十
吃過飯,胡大頭就要送那五回家,那五心想穿這一身苦大力的衣裳進城,難以見人,就說:" 我把衣裳穿走怎麼辦,不耽誤武老先生用嗎?麻煩您上雲奶奶那兒給我取一身衣裳來。我在這兒等著。"武存忠不明白那五的心理,忙說:"你穿走吧,有空送來,沒空先放在那,我不等穿。" 大頭明白那五的意思,心裏嫌他這股死要排場勁,就說:" 不瞞您說,我送您回家是順路上票房去說戲。下午、晚上又都上園子,我哪有空再來接您呢!作藝吃飯的人,工夫就是棒子麵,我哪有半天的閑工夫?"那五隻得和胡大頭一同告辭。出來時草繩機已經開動了。
只見滿屋塵土草屑,嗆得睜不開眼,那個叫號練拳的小夥子赤著胸背,一邊踩踏板,一邊往機器里續草。那兩個練劍的小姑娘頭上包了毛巾,蹲在地上盤繩子。那五看了看,覺著實在不是他能幹的營生。疾走幾步穿過那過道,讓武老先生留步。
胡大頭問那五怎麼會遇上惡人的?那五不好意思說和賈家兄妹連手作套擺弄人,只說聽大鼓散場晚了,如何如何。大頭問他在哪兒聽的大鼓?那五說:"清音茶社。 "大頭搖了搖頭說:"唉!聽大鼓東城有東安市場。西城有西單遊藝社。這清音茶社可是您去的地方嗎?"那五說:"反正消遣,哪兒不是唱大鼓呢?"大頭說:"唱與唱可大有分別。清音茶社裡獻藝的是什麼人?有淌河賣唱的,有的乾脆就是小班的姑娘。還有是養人的買了孩子,在這兒見世面!光叫人搶了幾件衣裳還真便宜了!&q九九藏書uot; 那五一聽,暗中直咋舌,沒想到這裏還有許多說道。武存忠聽到這裏,笑笑說:" 您要說的是實話,這幾件衣裳也許還能找回來。"那五一聽,喜出望外:"老先生有把握?"「那倒不敢說。"武存忠笑笑說," 多少有點路子。這天橋管界的合字型大小朋友,都跟派出所聯著,他們有個規矩,不論搶來的偷來的,是現錢是衣物,十天之內不會動它,防備派出所有人來找。過了十天,他們或是賣或是分,照例給局子里一份喜錢。"那五說:"那麼我馬上去報案。"
不到一頓飯時。胡大頭領著武存忠來了,武老頭還有老遠就喊:" 人在哪呢?人在哪呢?"那五聞聲站了起來。武存忠定神一看,哈哈大笑。捋著鬍子說:"我當是誰呢,聽風樓主啊,怎麼上這喝風來了?快穿上衣裳嘛!再凍可成了傷風樓主了!" 那五接過武存忠的包袱,一看是塊藍粗布,先皺了皺眉頭。打開再一看,是一身陰丹士林布褲褂,洗得泛了白,領子上還有汗漬,又吸了口氣。武存忠說:" 這是我出門作客的衣裳,您將就著穿。乾淨不幹凈的不敢說,反正沒虱子。" 那五穿好衣裳,武存忠就請他們一道到家去吃點心。那五問:"你們二位早就認識?"胡大頭說: "我天天在這壇根遛彎,常去看老先生打繩子,見面就點頭,沒說過話!"武存忠的家就在壇根西邊。遠對著四面鍾,門口一片空場,堆著幾垛稻草。read.99csw.com稻草垛之間,有兩幫人練武。一幫是幾個半大孩子,由一個青年人領著練拳。那青年手裡拿根藤棍,嘴裏叫著號:"蹦,劈,專,炮,橫!"另一幫是兩個小丫頭自己在練劍。一邊自己念叨:"仙人指路,太公釣魚!"武存忠一邊走路,一邊指點:" 小辛,劍擺平,別耷拉頭!""你們那炮拳怎麼打的!高射炮啊!沖鼻子尖打!" 說著話領他們進了個門道,門洞里就擺著架用腳踩的打繩機,地上放了好幾盤才打好的粗細草繩。武存忠領他們穿過這裏,走進一間小南屋,南屋迎門放好了炕桌、小板凳,桌中間擺了一盤鬼子姜,一盤腌韭菜,十來個貼餅子。武存忠在讓坐的功夫,他老伴又端來一盆看不見米粒的小米湯。
雲奶奶說:"又勞動您了不是,好歹賞個臉,吃了飯再走,要不我心裏不落忍。" 胡大頭在府里原是見過這位姨奶奶的,也就不客氣。喝茶的功夫,那五又提學戲的事,大頭哼哼哈哈,不說準話。過一會那五齣去買菜去了,雲奶奶就問:" 剛才怎麼個話頭兒?"大頭就說那五想跟他學戲。"老太太,您想想十年能出個狀元,可未必出個好戲子,他這麼大歲數了,能吃那個苦嗎?
武存忠拉住那五的手說:「我和您祖父有一面之緣。又比您虛長几歲,我就賣賣老,囑咐您幾句話。"「您說,您說。"「依我看家業敗了,也未見得全是壞事。咱們滿族人當初進關的時候,兵不過八旗,馬不過萬匹。統一天下全靠了個人心向上立
九*九*藏*書志爭強。這三百年養尊處優,把滿族人那點進取性全消磨盡了,大清不亡,是無天理。家業敗了可也甩了那些腐敗的門風排場,斷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命脈,從此洗心革面,咱們還能重新做個有用的人。乍一改變過日子的路數,為點難是難免的,再難可也別往坑蒙拐騙的泥坑裡跳。尤其是別往日本人褲襠下鑽。宣統在東北當了兒皇帝,聽說北京有的貴胄皇族又往那兒湊。你可拿準主意。多少萬有血性的中國人還在抗日打仗。他們的天下能長久嗎?千萬給自己留下後路!"那五說:" 這您倒放心。政界的邊我是一點也不敢沾。我沒那個膽量!" 武存忠幾句話說得那五臉上直變色,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問:"武先生還有點嗜好?"
武存忠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不過可以託人打聽一下。
"沒好的,就是個莊稼飯。"武存忠說,"那少爺也換換口味!"那五生長在北京幾十年,真沒想到北京城裡還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家,過這樣的日子。他們說窮不窮,說富不富,既不從估衣鋪賃衣裳裝闊大爺,也不假叫苦怕人來借錢,不盛氣凌人、也不趨炎附勢。嘴上不說,心裏覺著這麼過一輩子可也舒心痛快。
雲奶奶見那五半夜沒回來,急得整宿沒睡,一早起就給菩薩上香,禱告許願,求佛爺保佑少爺別出差錯,讓她死後難見老太爺。看到那五這麼個打扮回來了,城不城鄉不鄉,粗布褲褂又大又肥,腳下卻一雙鋥亮的新皮鞋,實在哭不得笑不得。及至聽說他遇了險,又哆哆嗦嗦地勸告,求那五安生在家,再也別去惹禍。她拿
九_九_藏_書衣裳給那五換過。把武存忠的衣裳洗乾淨,壓板正,又不聲不響放了兩塊錢在那衣裳口袋內,等武存忠來取。過了兩天,胡大頭來了,說是來東城票房說戲,順便把衣裳給武老頭帶回去。
武存忠說:" 你是說抽大煙哪?我哪有那個福氣,上一回是借地方辦事,圖那種地方不惹眼!我打一天繩子不夠兩煙泡錢,一家人喝西北風去?也當喝風樓主嗎! " 那五也笑了起來。喝了幾口米湯,他緩過點勁兒來了。吃了口餅子,也覺著滿口香甜。湊趣說:"您這嚼穀還真是味,明兒我真來跟您學打繩子吧!"「您吃不了那個苦!細皮白肉的,干一天手心上就磨得沒皮了。您看看我這手是什麼手?" 武存忠把一隻小蒲扇似的手伸到那五面前。那五摸了把,"喲"了一聲,真是又粗又厚。光有繭子沒有皮,比焊水壺的馬口鐵還硬實。
大頭笑了出來,說道:" 少爺呀少爺,您算是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了。這張口飯是這麼好吃的嗎?坐科是八年大獄呀!出來還要再認師傅,何況您都這麼大歲數了。按我跟府上的交情,給您說幾齣戲算什麼,可那能換飯吃嗎?"那五說:"我也不求下海,也不想成名。能會幾齣在票房混混,分倆車錢,拿個黑杵兒就行!我小時候跟我爸爸學了幾段,您不還說過我有本錢嗎?" 胡大頭看出這那五是再也難學會安分守己老實地謀生活了,便不再進言。
胡大頭錯會了意,就說:「武先生說的是好話,你別掛不住。依我看,你也該找個正當職業,老這麼沒頭蒼蠅似的不是辦法!前些天聽說你又辭了畫報的事。read.99csw•com這我倒贊成。那些報棍子吃藝人、喝藝人,還糟踏藝人,梨園界沒有人不罵的!" 那五說:"就算我想改弦更張,幹什麼去好呢?"胡大頭說:" 只要拉下臉來,別看不起賣力氣活,路還是有的。"那五想了想:"您教我唱戲怎麼樣?」
雲奶奶說:" 胡大爺,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我不求他能掙錢,只要有個准地方去,有件正經事拴住他,他沒空再去招三惹四,您就積了大德了!" 大頭想了一想,等那五回來時,就對他說:" 您要學戲也行,一是進票房跟大夥一塊學,我不單教你;二是你可別出去說你是我的徒弟!"那五說:"這都依您,就這票房得出錢,我有點發怵!"大頭說:"這你放心,我帶著你去,他們不能收費。"從此那五就學了京戲。
還是那句話,得是偷的搶的。若是報私仇,斗勢力,後邊別有背景,派出所管不到這個範圍,所以我問你是不是實話。"那五臉紅一陣,搖搖頭說:"話是實話。東西不用找了,這點玩意我買得起,犯不上再勞您費心。" 武存忠笑笑,再沒說什麼。
武存忠說:" 只要一報案,當天可就消贓。東西留著不是等報案,凡是報案的都是沒門子的。"那五說:"那怎麼辦呢?"
這不是又雲山霧沼嗎?"
他忽然感覺到:原以為自己與賈鳳樓合夥捉弄人的,到頭來倒像是自己叫人捉弄了。原來自己不光辦好事沒能耐,做壞事本事也不到家!不由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