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洪順山溝傾瀉下來了,像一千頭牛狂叫。
落雨了,涼涼的雨絲撕碎了他的心中的夢。天上滾落下來的不是毛毛小雨,而是銅錢大的雨點。索泓一仰頭看看天,誰知道烏雲是什麼時候擁抱在一起的,反正雲彩像抬著大海一樣涌過來了。沒有雷鳴,只聞雨聲,從燕山山谷呼嘯而來。片刻時間,風卷著滂論大雨,在這條環山公路上破天而落。樹不見了,山不見了,就連近在咫尺的警車,都變成一團水霧中的憧影。沒有人下令,長長的車隊都停了下來,幹部家屬的卡車上迅速支開了防雨苫布,士兵穿起了一面膠的雨衣,其它幾輛卡車上的賤民,被鞭子雨抽打得嗷嗷亂叫,有人從網兜里找出臉盆頂在頭上,有的扒下上衣頂在頭上,還有的像鴕鳥一樣把頭緊縮在兩膝之間,讓暴雨發威地懲罰他的背脊。索泓一最初把打飯的鋁盆頂在頭上,這家什分量太輕了,一陣疾風卷過,他那個打飯的家什就嘰哩眶嘟地被吹落到了地上。索泓一不敢下車去撿它,怕士兵誤認他要逃跑而對他射擊。大雨剛落時,開路的頭車已經鳴槍示警。槍響過後,鄭崑山就用大喇叭喊話了:
「誰若下車——」
「準是跑了人了。」「頭人」判斷著。
「這他媽的合理嗎?」
孤獨咬蝕著他。
「這回有教咱們變戲法兒的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算是別開生面的歡迎詞。
索泓一卻把背弓得更高了。「雄赳赳,氣昂昂」這兩句詞兒大刺耳了,這不是志願軍戰士都會唱的歌兒嗎?記得,那是一個下著毛毛雨的秋夜,他們這支文工隊冒雨穿過清川江。他們手拉手地在一座搖動的浮橋上走,後邊有敵人追趕,頭上有敵機轟炸。文工隊正走到江心時,敵機投在江心炸彈激起的水浪,一下子把文工隊年紀最小的小姑娘,掀到了江心。那時,他是何等鷹鷂,幾乎沒有一點多餘的考慮,就一個大雁展翅跳下了冰冷的清川江。藉著敵人照明彈的閃亮,他一手揪著這個小姑娘的辮子,一手托起她的身子,硬是泅水把她拖到了江灘。那時的清川江水冷得扎骨頭,可是他喝了幾口白酒暖暖身子,背著小姑娘趕上了部隊。後來,軍首長追悼相聲大師「小蘑菇」(入朝的著名曲藝演員,犧牲在朝鮮戰場)的大會上,向索泓一頒發了榮立三等功的軍功證書。想起昔日的風華歲月,索泓一本能地抬起頭來,企圖挺直胸膛和鞭子雨對抗一陣,那「頭人」像老母雞保護幼雛那樣,一下又把他的脖子強按下去,罵道:「你活膩歪了?天在下小刀子,它能宰了你!」索泓一隻好又把頭埋回到懷裡,讓暴雨在他拱起的脊樑上暴施淫|威。
「瞧,牆上貼著你的名字,你就住在這兒!」
「是!」
挑頭的肇事者——那個一米八高的大個子,首先站了出來。接著,這支打人隊伍列隊站好了,不多不少整十個。剩下幾個年紀較大的成員,愣愣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從他們的眼色中,可以看出他們也是被侮辱與被損害者,因而臉上流露出膽怯的快意。只有那個犯奸屍罪的成員,眼神色迷迷地盯著李翠翠那張桃花臉。
索泓一看他紅頭漲臉地憋得難受,馬上找詞兒為這個褚大個兒解了圍:「這也難得,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班長,你們那位老鄉,一定在前生就和鄭科長有緣分!」
不知為什麼,他產生了抱怨她的情緒:一隻「風淚眼」換掉了頭上的一頂帽子,只有他和她以及她的男人知道這件事。摘了右派大帽子,又箍上了「摘帽右派」的小帽子,貌似成了公民,實則還是在原地踏步,機關槍的監督,嚴正地告訴了他這一點。可是他為此變成了風淚眼,一生都要迎風流淚,直到他的淚腺枯竭為止,這都是李翠翠的恩賜。想到這裏,他狠狠地往司機樓里瞪了一眼。
索泓一對這個神話,聽得有滋有味。但是爸爸對這個神話的收尾提出意見。他說:「這小鹿也太沒有自尊心了!」
爸媽都笑了。爸爸說:「拋開蟈蟈不說,你愛什麼?」
顛顛簸簸的卡車車廂里,爆發出一陣笑聲。那「跳車」的低語聲,居然停止了。接著是一段淫穢的對話:
索泓一尷尬地笑了笑。他目送著隊伍走進鐵絲網后,他茫然若失地暗自哭了。
索泓一避嫌地回答:「我呆一會自己去醫務所!」
「我可不敢。」
「反而降低了,勞動能治百病!」
就在這時,一隻大頭鞋突然踩在那些弓著身子往樹下爬的小蛇身上——鄭崑山出現了。那頭母蛇發覺它的兒女遭到不幸,立刻一反剛才生養時的安閑神態,先是仰起它那三角形的扁頭,后是半截身子離開樹杈,最後吐出了一條像紅絨線般的細長舌頭。那些筋骨或臉頰上帶著刀痕的「氓爺」,本能地向後退去,鄭崑山身不動,膀不搖,就像跑江湖玩蛇的藝人那樣,一張手就掐住了蛇的「七寸」部位,另只手提起蛇尾,把這母蛇頭朝下地從樹上拉扯下來,如同過節的孩子們抖「空竹」一樣,把蛇抖來抖去。說時遲,那時快,誰也沒看清是怎麼回事,這條母蛇的美麗外皮,已經被他剝了下來;他又順手掰了酸棗樹上的一隻蒺藜針,沿著它的喉部向下一劃,鋒利得如刀子般的蒺藜針,立刻剖開了母蛇的腹部。那些「龍」「虎」們正驚愣地看著鄭崑山的絕技表演時,鄭崑山已經用手擠出蛇膽,一揚手將蛇膽扔進嘴裏,吞下了肚子。從他在山崖上出現,到他揮手把這條死蛇擲下山崖,總共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這窩蛇的家族統統報銷。不但「龍」「虎」們呆了傻了,就連帶隊的那位隊長,也像忘卻了自己的存在似的,直直地看著鄭科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索泓一皺皺眉頭,暗自苦笑了一聲,只好走了進去,把行李卷擲在炕上。索泓一立刻發現,那些早已攤開的行李,各佔有一米多寬的炕面,給他留下的只有六七十厘米寬的生存空間。索泓一雖知這是對他的虐待,但他不敢流露憤怒之意,唯唯諾諾地打開行李,把褥子雙疊起來鋪在了炕席上,以避免自己的褥子壓住了別人的褥子,而引起鄰裡間的糾紛。
反正要比開礦強
「搶我食吃的小松鼠,我不該去掀你的窩!」
有人叫。
「這叫高產密植,你懂嗎?」
「這是勞教隊的規矩。」士兵沿著小木梯向崗樓上走去。
記得小時候,爸爸、媽媽曾帶著他登過長城。爸爸一路上向他講燕趙慷慨悲歌之士,媽媽則拉著他的手捕捉山坡上的野蟈蟈;爸爸採摘了一束殷紅的紅葉,媽媽掐了一把野菊花。
爸爸毫不示弱地對兒子進行爭奪:「不,血性男兒應當愛紅葉!」
那位隊長把酸棗掏了出來。
去種糧
「鄭科長,這真是一件稀罕事。我只看見過一嘟嚕一串的蛇蛋,產在石頭縫下的草棵子里,從來沒有看見過大蛇生小蛇,不知道天底下還有胎生的蛇呢!」那位隊長解釋著。
「砰」地一聲槍響,索泓一的思緒被打得粉碎。卡車上打盹的成員,也都被這聲槍響召喚醒了:
「老陽都兩竿高了,快趕路。」
盛夏的一天早晨,天上下著毛毛細雨,他下了夜班,披著一個麻包片,弓著身腰,正向鐵絲網的方向慢慢地移動著雙腿,走到通往家屬區和鐵絲網的十字路口時,他靠著一棵老榆樹歇腿喘氣。突然他看見鄭崑山和李翠翠,從樹條編成的院門走出來。鄭崑山穿一身乾淨的藍布褲褂,肩上背著一個綠背包;李翠翠上身穿著一件淡藕色汗衫,頭上撐著一把花傘;兩個人有說有笑地朝這交叉路口走來。
「你少啰嗦。」鄭崑山急了,用手指著礦山停車場說,「你到那兒去等我,我和他說幾句話。」
工業下馬農業上
「你先別走!」
索泓一馬上明白了他問話的意思:「報告鄭科長,我是被壓灰堆的石頭絆倒了,腦袋栽進了石灰堆里給迷的。」
「班長,這一點我心裏清楚。」索泓一誠懇地說。
隊員們正在探頭探腦地捕捉著鳴槍的原因時,前邊的卡車上傳來準確消息:這是鄭科長用警衛連長的手槍,在打野山羊。一場虛驚過後,使沉悶的車廂,頓時活躍起來。那奸屍犯的老營生重新開業,索泓一隻好挪動了一下屁股,把臉轉到迎風的方向,這樣雖然可以讓那些淫穢的聲音準不進自己的耳鼓,但他那隻迎風落淚的眼睛,卻不斷滴嗒滴嗒地落下淚來。
「沒有。」他從桃花夢裡醒了,直眉瞪眼地說。
「往火車站拉礦石的卡車快開了,我們進城去買點東西不能再和你多談。你放心,你不去看灰窯,也不會給你吃病號的糧食定量,你還按看灰窯的活兒吃口糧,我可以去通知伙房司務長。」鄭崑山匆匆地走了——他緊倒登著兩條短短的細腿,向那頂花傘追去——李翠翠正站在一個石崗上,向這兒眺望哩!
「我跟你一樣,也是二級浮腫。」那奸屍犯扶著炕站起來,色厲內茬地自我解嘲,「不然的話,我非咬掉你那玩藝兒不可,讓你這右派斷子絕孫!」
索泓一連忙把搖頭改變為點頭。
「我這記性不太好使了,你的眼睛是怎麼出毛病的?」鄭崑山用手叩了叩腦門,似在回憶。
「把它給我扔掉!」
索泓一呆了傻了似的站在老榆樹下,手足無措地看著叉路口上的一塊大圓石頭。這塊石頭有丈把高,傳說是「二郎擔山趕太陽」時,掉下來的一塊小石渣。大圓石頭上有醒九九藏書目的幾個大字:認罪守法,前途光明。那是索泓一初到礦山不久,奉命寫在上邊的。此時,他兩眼直溜溜地望著那塊石頭,靜等著黑皮膚的「拿破崙」的懲罰。隨便拉上一條就能成立,比如說:你收工怎麼走得這麼慢,是不是有意逃跑?你在這老榆樹底下作什麼夢,是不是留戀過去當演員的輕鬆生活?你在這兒東張西望,分明打算去偷拿幹部后牆上掛著的茄子乾兒……
「—……二……三……」那群氓爺在炕上充當著拳頭裁判的角色,數著數兒, 「七……八……九……」
「現在你可以走了!」
「大概是槍走火了!」
那奸屍犯砸砸嘴。
「怎麼沒有停下車去追捕逃犯?」有人疑惑。
「我就信任班長你的話。」索泓一帶著一絲苦笑,「可是有一個問題,我不知該問不該問。」
從這天起,鄭崑山在勞教隊的鐵絲網大院里被神化了,那些「氓爺」竊竊私語說:「喂!你們知道鄭科長,那兩隻眼睛為什麼那麼毒嗎?這傢伙常常吃蛇膽。蛇膽是清目的,吃多了就能煉就一雙火眼金睛。」於是,「流氓隊」里鄭崑山又被稱之為「蛇膽」。「鍾馗」、「門神」;這些「氓爺」饋贈給鄭崑山這些綽號,比 「老右」給予他的「魚乾」「拿破崙」「沙威」「恨透鐵」「登倒山」的綽號雖然多了一些粗俗的神話色彩,但也不乏它的獨特的藝術個性。這就是說,他們比「老右」們對他更加敬畏,因而在「人」的身上增加了「神」的靈光。可是在此時此地,在細雨霏霏的山路上,籠罩在鄭崑山頭上的靈光不見了,「沙威」式的鐵的面靨也拋到九霄雲外,鄭崑山像另一個世界的鄭崑山似的,對索泓一說了正常人對正常人該說的話,引起了索泓一思緒萬千。當初,他去石灰窯給他送饅頭的事情,索泓一還不敢承認這是李翠翠的作用,因為她充其量不過是個盲流姑娘,高熱也難以熔化金剛。今天他才有點相信,李翠翠旋風般地闖進了鄭崑山那間屋子后,鄭崑山逐漸顯露出人的底色——原來他也並非一具不食人間煙火的機器,而是一個血肉之軀。要說他和那些幹部存在著不同的話,並非人和機器的差別,只是人和人之間的差異。他比他們律己更嚴,他比他們更愛勞動。他比他們行動更果斷;但是果斷超過了極限,就成了武斷專橫、飛揚跋扈的同義語——這才是鄭崑山的一幅標準的肖像畫呢!
由於李翠翠用力過猛,她頭髮上那朵白色的玉簪花被震落到了地上。那個被打得趔趔趄趄的性變態狂,沒先擦鼻孔流出來的血,卻忙不迭地去拾那朵玉簪花,那李翠翠用腳狠狠一踩,同時從牙縫擠出一句話:「俺踩碎你這壞骨頭!」那人「哎唷——」地叫了一聲,從李翠翠腳下抽出手來。他再不敢望李翠翠一眼,把臉對著牆角,獨自去擦鼻翼兩旁的血跡。
索泓一的回答,使爸媽為之一驚。他說「我愛我們祖先留給我們的萬里長城。」
「沒打,俺也得教訓教訓你!」說著,李翠翠掄圓胳膊,狠狠地打了那人一記耳光,嘴裏氣囊囊地說,「你瞅著女人往內里盯,俺肯定你是個下流坯!」
反躬自省以後,籠罩在他心上的怨雲一掃而光,他朝李翠翠抱歉地笑笑。
「大院伙房。」鄭崑山臉色鐵青,一字一頓地說,「像你這號幹部,只配去捏窩頭!這些能出氣的活人,你哪一個也擺弄不了。去吧!」
「我好。」聲音像整個燕山在轟鳴。
路實在太難走了,他左歪右斜地挪動身子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琢磨著褚大個子對李翠翠的評價。
索泓一無奈,只好重新立正站直站好,喊道:「報告班長,我叫索泓一,今天我已經被解除教養,同時摘掉右派帽子。這是證明,希望班長驗證放行!」
「我都喜歡。」他說,「但我更愛聽蟈蟈叫!」
士兵也向他行注目禮。
索泓一的兩隻腳,一隻踏進了門坎里,另一隻踏在了門坎之外,不知為什麼,他不想往裡邁步。
「在哪兒?」
「幾級浮腫?」
「教教咱『仙人脫衣』的戲法!咱們好能應付『雷子』!」
士兵聽出來索泓一話裡有話,把嚼得只剩下手指頭長的蘆根,往爛泥里一扔,兩眼直直地盯著索泓一的後腦勺,動用了專政的語言喝道:「你放老實一點,不要想欺侮俺這半大老粗!」
「那是行路的。」李翠翠的聲音很輕。
「媽媽從沒說過謊話。」
「他媽的,好大的生殖能力啊!」
索泓一當真嚼開了黃饅頭——他早就餓了。
「媽媽——」他突然懵懵怔怔地叫了一聲。
「俺看你有神經病!」
「放的是單槍。跑了人早就該用機槍掃了!」
索泓一猜測著這手勢的含義:這西紅柿是留給他的,只要一有時機,她馬上想辦法遞到他的手裡。索泓一向她點點頭,表示謝意。點頭之後,他又搖頭,示意他不要她的饋贈。
索泓一抖了抖麻包片上的雨水,離開岔路口重新上路。他反覆權衡著這次工作調動,對他說來是憂喜各半。因為他不再去夜班看窯,就會失去賴以生存的許多物質;而在這個飢餓年代,活下去就是勝利。李翠翠就是性子再野,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入鐵絲網去給他送食物,那就只有靠幾個小窩窩頭,來支撐肚飢了。反過來想想,卻也禍中有福,有鐵絲網束縛著她那雙腳,等於變相結束了他和她的接觸,雖然生活的安全係數變小,法律的安全係數增大,也許他能撐過飢餓的威脅而贏得永生。他邊走邊回頭看看那一座座冒著煙龍的石灰窯,既有點欣喜之情,也有點惜別之意。他情不自禁地在雨中喃喃:
「俺是人證,呆會兒誰給你這屈死鬼當證明?」
「喂!幸運兒!站在這兒發什麼愣?」
索泓一無力地靠到樹榦上,看著微雨中漸漸遠去的花傘,李翠翠對「魚乾」、 「拿破崙」、「恨透鐵」、「登倒山」……能產生這麼大的搖撼力量,是他所沒有料到的。過去,在索泓一的眼裡,鄭崑山除了不具備「沙威」的體魄和臉型,以及歐洲人的白皮膚外,他就是沙威在中國的投影。不但對犯人和勞教分子來說,他是一塊鐵,就是對他手下的幹部,也絕無寬恕之心。曾經有一個從部隊轉業下來的年輕的勞教隊長,他領著一個「流氓隊」上山開石的時候,擅離了職守,去山崖崖上摘燈籠紅的小酸棗;他一邊吃一邊往兜里裝。突然,在草叢下的石縫裡鑽出來一條蛇,它蠕動著並不靈活的身子,爬上了這棵酸棗樹。接著,一個他從沒看見過的奇迹發生了:這條蛇的頭伏在樹杈上一動不動,之後順著蛇尾的腹下,爬出來一條狀如蚯蚓的黑色小蛇,稍歇幾秒鐘,第二條小蛇也出世了,第三條……當他數到第十二條落生的小蛇時,他捺不住了怪異之情,便呼喊了一聲:「快來看呀!」不一會兒,三十幾號勞教分子都圍著這棵酸棗樹,來觀看「西洋景」。
「我」
索泓一擦擦眼淚閉合上眼睛,他頭腦里記起了《鹿回頭》的故事。這個故事是小時候媽媽對他講過的。媽媽是海南島瓊山縣人,寄宿在北平親友家求學時,結識了從北方來北平上學的父親。爸爸常常風趣地把他們之間的結合,稱之為南極和北極之戀。爸爸身材高大,長著一副典型北方人的奇偉體魄;媽媽嬌小玲攏,面孔黧黑,是不是小時候吃椰子多了的緣故,索泓一無從考察,但從他有記憶時起媽媽的皮膚就閃爍著一層椰油的光亮。她對他說:從前有個獵人,追蹤一隻美麗的小鹿,這隻鹿奪路驚恐而逃,獵人緊追不捨。小鹿跑過草地,他追過草地;小鹿蹦過山泉,獵人也跳過山泉。小鹿被追得無路可走時,攀上了一座高山的崖頂,當獵人舉槍射擊時,那小鹿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漂亮的村姑。獵人動情地放下了獵槍,領這位村姑回家成了眷屬。
爸爸問他:「你喜歡紅葉?還是野菊?」
李翠翠失望地噘起嘴。
李翠翠咧嘴笑了,那笑靨就像司機掛在擋風玻璃上的那束喇叭花。那束花是淡紫色的,映在李翠翠淺藕色的褂子上,色彩非常別緻。如果不是在像搖煤球一樣的卡車上,他真想用彩筆給李翠翠和那束喇叭花,畫一幅水粉畫。那將是一幅質樸無華的村姑肖像。她有村姑的潑辣粗野,又有村姑的纖細甜潤;她的生命真像野籬笆上朝天開放的喇叭花,像春天的鳥群自由飛翔,像天空的雲朵悠然飄蕩……
「沒有記錯嗎?」
隔著擋風玻璃,李翠翠似乎和他發生了心電感應。她憂鬱地皺著眉心,好像完全接受索泓一目光的批判。他把目光馬上收攏回來,他發覺他沒有權利譴責那個盲流姑娘。那天夜裡她拿了他的窩窩頭和鬼子姜,也是為了延續生命,和他在礦山梯田上搗田鼠窩,把它們的存糧放進鋁鍋里煮沸成粥以飽自己的肚子,同出於生存競爭的本能。至於這隻「風淚眼」,也怨不得李翠翠,誰叫你去追蹤她呢?追蹤她時又為什麼把木棍當槍比劃?如果僅僅是一條木棍,李翠翠也許不會順風撒灰,而自己崇拜槍的神威,結果反而承受到了力的反饋作用。活該!誰讓你以槍嚇唬一顆飢餓的靈魂呢?!
「不是。」
「事物都是運動變化著的嘛,我們看人不是看一時一事,而是看總體表現。」 鄭崑山指了指大石頭上的標語,「『認
九_九_藏_書罪守法,前途光明』這幾個字是你寫上去的,你也正在這麼做著。」索泓一向屋裡的成員,帶有歉意地表示說:「別逗我好不好,讓我先歇歇腿,我是二級浮腫,爬這段路就胡嚕嚕地拉開了風箱。」說著,他囫圇個兒地往炕上一躺,就閉合上了睫毛。
李翠翠身子背向司機,指了指嘴。
鄭崑山一聲吆喝:「還瞅個啥,現在是勞動時間。」
「沒有。
「你見到糧食囤了嗎?」索泓一猜想那個松鼠的洞穴里,一定藏有糧食。那松鼠的兩個鼓囊囊的腮幫,就像是兩條口袋,也許大地上產的糧食,一口袋一口袋都被松鼠裝走了;不然的話,到處山搖地動地放衛星,大報小報都報道萬斤田,怎麼會產生這個飢餓的年代呢?!
索泓一的喜氣被打消了一半,他不無憎惡地看了那值勤的士兵一眼,直奔山腳下的幾排紅磚房而去。一路上坡十分費力,他不斷把行李和網兜放在路旁的石頭上喘氣歇腳,大約只有三百多米的路程,他走了足有半個小時。到了他的新居面前,他歡快之情略有回升,因為勞教隊住泥板房,這兒住的是一排排新磚房;他隔著玻璃向里望了望,回升的熱度又有點降低,原來房子只是外表上區別於勞改隊,裡邊的大炕以及大炕對面的臉盆閣子,和勞改隊並無任何差別。特別讓他感到頭疼的是,炕上那些橫倒豎卧的成員,索泓一雖然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卻很熟悉他們的面孔。其中有流氓、小偷、江湖騙子,奸屍醫生……在鐵絲網內由於按照案情編隊,只是每天在打飯時見面,可以老死不相來往;出了鐵絲網,反而要和這些人物在同一個屋頂下生活了。
「很好,很好。今天你怎麼站在這兒不動?」
「你睜開眼。」鄭崑山命令說。
「我現在當了『幸運兒』了,想去看看您。」
「你啥都怕,就是不怕不像個男人!」
索泓一自知不妙,忙支撐起身子,想表示一下自己願意變個戲法,給他們解悶。晚了——太晚了,他的頭已經被一條棉被蒙上,接著是一頓拳打腿踢,索泓一在棉被裡想喊,喊不出聲,想叫,叫不出來,只好用雙手抱住頭,承受這群「氓爺」的懲罰。突然,嘻笑聲,怒罵聲戛然而止,索泓一像從喧囂的鬧市走進了空山幽谷一樣,他不知道究竟在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顫驚地撩開了棉被子向外看去。呈現在他眼前的首先是一件淺藕色的衣襟,他向上看了看,炕前站著的竟是李翠翠。很顯然,她是為了慶祝他「摘帽」而來的,烏黑的鬢角上,別出心裁地插著一束白色的玉簪花。花是白的,臉是紅的,這紅白相襯的色彩,立刻使索泓一手足無措。
「俺小時常挖蘆根,當藥引子使給娘配藥!」
這一連串的動作,如此乾淨利落,不但索泓一深為震驚,那群「氓爺」也為之面面相覷。當李翠翠這出殺雞儆猴的戲完結,重新站到十人的隊伍之前時,沒等她多說話,那個「頭人」首先開始了自我懲罰。他就像昔日的國民黨軍官,懲罰三等兵似的,先把他手下的九個下屬,分別臭捧一頓,然後從炕洞里掏出一塊半頭磚,遞給李翠翠,請求李翠翠對他施行最嚴厲的處治。他說:「我們這些在社會上耍胳膊根進勞教隊的,三天不打一回架,心裏痒痒得慌!」說著,把脖子一伸,等待著李翠翠下手。
索泓一終於被激起了泥人的泥性,他冷不防一拳向這傢伙臉上打去。奸屍犯毫無防備晃晃身子,一屁股倒在地上。索泓一一不做,二不休,躍身騎上這頭「畜牲」,用一隻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左右開弓地打了他五六個耳光,直到打得他自己沒了力氣,才收住手掌。當他氣喘吁吁地從這頭畜牲身上站起來,感到頭暈目眩,但為了防止那畜牲反撲,他強打精神地站在那兒準備再戰。那奸屍犯老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像瘋狗一樣撲了兩撲,索泓一都閃開了,那奸屍犯自己摔倒在地上。
「真是鷹鷂眼。」李翠翠嘟噥著。
「怎麼回事,你是啞巴爹媽生下的小啞巴?」
否極泰來,像一聲被科學家們稱之為「球雷」的閃電,滾過了塞外的勞改礦山,他一下成了「老右」中的第一個「人民」,在百十號「老右」里中了頭名狀元。他把行李搬出了鐵絲網,看天,天是藍的;看村,樹是綠的;就連平日使他厭煩的家雀噪叫聲,今天他聽起來都是悅耳的音樂。可是,在通過鐵絲網門口的崗樓時,值勤的士兵,突然向他吶喊了一聲:
他那隻風淚眼像融化的冰推,一滴一滴地落下淚滴,他那塊擦淚的手絹很快就濕透了,當他把手探出槽幫去擰乾那塊手絹時,目光有意地再次往司機駕駛室里看了看,眼睛頓時像觸了電一樣不動:原來大鬍子司機身旁坐著的那個人,正是給他帶來「幸運兒」綽號的李翠翠。
去種菜
「河南要是有那麼多囤糧食,你們那位女老鄉,幹嗎跑到那塞外山溝里,嫁給……」 他省略掉了鄭崑山的名字。
「黑老包——」
「給。
「恨透鐵——」
能說褚大個子的評價錯嗎?當然不錯。但是並非絲絲入扣。那些幹部家屬養的雞鴨,有的是被黃鼠狼給叼走了,有的確實讓李翠翠給偷來了。家屬們委屈了李翠翠的是,她並沒有吃過一條雞腿——她把這些東西悄悄地送往了石灰窯。當時,索泓一雖然知道這些「進口貨」的來路是個問號,但人體極需補充熱能的要求,湮沒了他對食物來源了解的願望——一九六○年夏天,索泓一先由腿腕浮腫,到入秋時連膝蓋以上的部位,都一摁一個小坑。雖然逃離鐵絲網的念頭還時起時浮,可是那兩條沉重的腿,成了他行動的羈絆;他要求調動工作的意念也越來越淡漠。到了遠離石灰窯的地方,有誰能像李翠翠這麼照顧他呢?!說她像他的妹妹,顯得比這種關係更親近;說她像他的妻子倒是絕對近似,但是索泓一對她是「楚河漢界」不敢越雷池一步。出於人的良知,也出於對後果的考慮,索泓一也曾理智地規勸過她到此止步,不要偷偷地再往石灰窯跑了。李翠翠充耳不聞,依然是我行我素。有時她把雞蛋拿到灰窯,逼著索泓一當場吃下去,好像這樣對她是一種安慰;有時她白天上山去割荊條,經常採摘些山杏、酸棗、野葡萄一類的玩藝兒,並把這些東西放在他和她都知道的地方。
「說。」士兵回答得很鐵。
「跳車!」有人在低語。
「這是救俺一命的人,俺一直沒忘記過。」李翠翠聲音雖然低了下來,雙腳卻動也沒動,「幾個月沒見這位……,怎麼瘦成了這個模樣?」
「你在對誰說話?」
天地之間只有滂沱大雨敲打大地的聲響。
「反正俺信任俺支部書記的話。」士兵所答非所問。
「把酸棗給我掏出來!」鄭崑山像訓斥犯了錯誤的小學生。
爸爸當即把他抱起來拋向空中,又接在懷裡。媽媽也覺得兒子的回答,超越了他的年齡(當時他十一歲),在歸途上路過「栗子王」商店時,給兒子買了一大包糖炒栗子,作為父母親對兒子的嘉獎。
李翠翠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用冰鎮著,用福爾馬林藥水消毒!」
他在這一霎間,真盼望警車上手扣著機槍扳機的士兵,因卡車的急劇顛簸而失手走火。那樣一來,他這個坐在車尾上的摘帽右派,帽子和靈魂可以一塊飛上九天,那兒有舉著雙手迎接他的爸爸——那兒是一個深愛中國、直面人生的中國知識分子地下之家。有這麼一剎那,索泓一真的起了跳車的慾念,讓後邊的卡車來不及剎車,車輪就從他身上輾過去,把一個中國男兒的血肉之軀留給雄渾的長城。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他總感覺緊握機槍的士兵在盯著他,坐在司機樓里的大鬍子司機也在盯著他——他失去了勇氣,因為死並不像世俗所說,是弱者的行為,而是勇敢者的果斷行動——在遺傳學的範疇中,他覺得更多的接受了媽媽的遺傳基因。他很懦弱。
「別怨天怨地了,俺和俺那口子也是一番好意。俺看你沒有別的出路了,只有遠走高飛!」李翠翠說,「俺這孤身女娃,身無一技之長,還敢闖南走北的;你會寫會畫會吹會唱,還會變戲法兒,還愁找不到飯碗?!」李翠翠目光焦急地凝視著他,「礦山調動,一準是亂鬨哄的,借這個機會溜丫子吧!到那兒逃跑可就難了。本來,俺說過願意當你的嚮導,眼下,俺……俺……不配了,俺已經雙身子了。那小玩藝在肚子里一動彈,好像勒住了俺的野性。俺想: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木頭人也得隨著它了!這是俺的命!」她低垂下頭來沉吟了一會兒,又把頭昂了起來:「你到底是咋個打算?」
「麻包片角角上的記號,我認識!」
李翠翠微笑地點點頭,像老師誇獎完成了作業的學生。
「俺不許你挖苦俺們河南人。那些幹部家屬院的娘兒們,就在背後挖苦過俺那老鄉,說她家裡家外雖說是把能手,偷雞摸鴨的本事比治家的能耐還大。據她們說俺那老鄉在礦山的時候,偷吃過她們的雞鴨。鄭科長最初並不相信這些謠言,可是舌頭根子下面能壓死人,老鄭身為管教科長,深感自己的臉面無光。於是,他為這事情盤問開了俺那老鄉。他說:『你真餓得去吃人家雞鴨哩?』俺那老鄉回答說, 『九_九_藏_書俺倆天天在一塊堆兒吃飯,你看見過一根雞毛沒有?』鄭科長說,『無風不起浪,人家咋都懷疑你哩?』俺那老鄉急了,說:『她們看不起俺這外來戶,有髒水就往俺臉上潑。當家的,你琢磨琢磨,俺有多大的腸胃,能吞下整隻雞整隻鴨?分明是她們家的雞鴨叫黃鼠狼和騷狐狸給叼走了,拿著俺來當替死鬼!』老鄭雖說深信俺那老鄉不是這號女人,可是,還有些長舌頭的娘兒們往他耳朵里吹風。有一天,和他住隔壁的一個隊長老婆丟了只雞,又隔牆指桑罵槐地日鬼俺那老鄉,老鄭臉上掛不住勁了,硬逼著俺那老鄉把她拉下的大便,送到醫務室去化驗。查來查去,只查出大便里凈是地瓜和菜葉的絲絲,沒有一丁點雞啊鴨的肉食成分。俺那老鄉火得不行,當場給老鄭一記耳光,老鄭打那天以後,更敬重俺那老鄉了。他不去和那群長頭髮的鬥氣,而是把她們的男人都召集起來,怒沖沖地說:『你們這些幹部是幹啥吃的?你們只會改造犯人和勞教分子不行,還要管好你們的老婆,別讓她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滿嘴跑舌頭,把家屬院鬧得亂鬨哄的。我今天已經通知了鐵工房裡的犯人,叫犯人給每家都做上一把打黃鼠狼的夾子,往後咱們幹部耳根子硬點,少聽枕頭風。就這,散會!』自從家家安上了黃鼠狼夾子以後,再也不嚷丟雞少鴨的了。可是沒安那家什以前,俺那河南老鄉吃了不少啞巴虧,撿了不少娘兒們的罵!」士兵褚大個子以極濃的鄉土之情,在索泓一面前表彰著李翠翠,用以來批判索泓一剛才的那番話。
「貓還能讓耗子嚇著,」奸屍犯挑戰似地盯著他,「你別看我是勞改釋放犯,你是解除勞教的。告訴你,就是我再奸上十個活屍,我犯罪的性質也是『內矛』,你再裝得清高,天天喊『社會主義好』,也是『敵矛』,『內矛』管『敵矛』你是耗子我是貓!管你是天經地義!」說著,他晃晃搖搖地向索泓一的鋪位走來,走到鋪位前噗地在他褥子上吐了口痰。
「瞧啊!第十八條小蛇了,又鑽出來了!」
鄭崑山還沒說話,李翠翠就尖叫開了:「這不是……不是……給俺窩頭充饑的那位索……」
「遍地都是,怨你眼瞎!」
士兵語塞地「嗯」「啊」了半天,沒能回答索泓一的詢問。
「你不要來,媽媽很好,媽媽都能一次背十二塊磚坯上害了,十二塊磚坯有六十斤重,你也要進行脫胎換骨的改造。」
「你要咋的,還不許俺跟他道個謝?」李翠翠話裡有話地說,「沒有他那好心眼,我早在山溝溝被狼撕碎了。沒有我李翠翠,你就一個人守著燈影過吧!」
「這是公務!」鄭崑山跺著腳,鐵掌鞋踩在石頭上,發出「嘎」地一聲響。
「沒啥意思,隨便聊聊天么!」索泓一說,「聊天可以解渴解飢!」
「怎麼?你不愛聽了?」
「這是神話。」媽媽說。
鄭崑山臉色陡然變了:「你胡說些啥呀!崗樓的警衛正朝這裏看呢!」
「去哪兒?」
「誰打人了,自動站成一排!」她蛾眉緊皺地說。
「神話也是隱喻人生的。」爸爸說,「我聽到《鹿回頭》的傳說,尾巴跟你講的不一樣。當那獵人舉槍瞄準小鹿要射擊時,那小鹿並沒變成什麼漂亮村姑。它還是那隻鹿,但站在懸崖之頂,回過頭來留戀地看著養育它的那片青青的草原……」
「別啰嗦了,出大院吧!」士兵從崗樓的小窗口探出頭來,用下巴頦向他示意了一下該去的地方。
「那你問俺那話里啥意思?」
嗚……嗚……嗚……
他穿著那雙濕淋淋的大頭鞋,慢慢地向車隊走過來,就像常勝將軍檢閱輜重車隊。一個勞改幹部跑上去給他送去一條幹毛巾,他用手扒拉開,就從第一輛囚車,一直走到索泓一乘坐的這輛卡車,清點人數的結果是:無人跳車,無人逃跑,只是在老右那輛卡車上,發現一個被大雨浸死的右派。
「嘻嘻……」
卡車開始爬山了,爬的是氣勢雄渾的燕山山脈。那些同夥聊興已過,此時隨著卡車的搖擺而昏昏欲睡。聽不到污穢語言的索泓一,神色專註地眺望著綿亘的群山。山,是厚重而久遠的,誰也估算不出它從地下降起的年代以及它的悠久年齡;山,又是巍峨而蒼勁的,它把綠色集於一身,以顯示它生命的永恆。那白白的小斑點,是山坡草地上蠕動著的羊群;那色彩斑斕的小塊塊,是開放在大山腳下的簇簇野花;那一亮一亮的絲帶,是大山獻給饑渴行者的溪水;那一個個小得如同兒童積木一樣的東西,是山谷里零散的農家。索泓一心裏驀然一跳,他看見蜿蜒在山巒之巔的古老長城了,它醉卧青山,頭頂流雲,曲曲彎彎地走向無限遠的天際。看見大自然的博大壯麗,索泓一倍感自己的渺小和形穢。
「露一手給咱們看看吧!」事態並沒完結。有人挑頭地喊。
「我解除教養,摘帽子了!」他抬頭向崗樓上的戰士啟唇而笑。
「北滿草原也知道這個神話呀!」爸爸爭辯著說,「我不讚美小鹿和獵人的浪漫蒂克,我讚美小鹿眷戀故土上草地的情懷。它對著它啃過青的草地囗叫了三聲,沒等獵人勾動獵槍扳機,它縱身跳下了百丈懸崖!」
「小兄弟,你才多大年紀?」說話的是那個釋放了的奸屍犯,「一朵花苞剛開,還沒挨過女人呢!古話說:『寧在花下死,作鬼也風流』,這麼滾下車去,吃機槍子兒,可是太不值了!」
「對你呀!」索泓一覺得詫異。
「拿破崙——」
「抬起頭來。」
李翠翠闡明了她帶他去醫務所的理由,索泓一隻好順水推舟地應了一聲。尾隨著她走出屋門。剛剛繞過幾棟房子,李翠翠看看四周無人,停步回頭,以機關槍快射的速度對他說:「俺是給你送消息來的。俺那口子去縣裡開會,是研究縣裡武警在沿途布陣,以防有人逃跑——上邊下令,工業下馬,礦山停辦,全礦要連窩端了。」
有人笑。
「這傢伙變戲法變出神精病來了吧,看他那副呆樣兒!」
「喂!進來吧,魔術師!」有人隔著窗戶發現了他。
「淫棍!」索泓一喝道。
「喂!老帽,你為什麼要×死女人呢?又臟又臭!」
索泓一不敢笑,他怕被車篷頂上持槍的士兵看出破綻。
「今後注意不行。」值勤的戰士說,「你重來一遍。」
「去哪兒?」
「身上還有彈性嗎?」
「丁琳——」
「再不進來,我們可要關門了。」
「俺想聽聽。」
「挪窩就挪窩吧!樹挪窩死,人挪窩活!」索泓一全然不在意地說,「只要能離開這群畜牲就行。」
「大蛇生小蛇,真算開了眼啦!」
「按逃跑論處,格殺勿論——」
還算幸運,暴雨耍了一陣威風以後,太陽又從雲層縫裡鑽了出來。銅錢大的雨點,變成了時斷時續的細細雨絲。山從雲霧中露出輪廓,樹也從水霧中顯出身影,這時人們才看見在這條公路的一塊岩石上,站著面孔黧色的鄭崑山。他沒穿雨衣,沒戴雨帽,手裡緊握著一支手槍,目光炯炯地環視著四周。顯然,他從落雨時就站在這個制高點上了。他渾身滾落著水珠,就像是大雨洗滌過的一尊石雕。
不,媽媽在興高采烈地說著謊話——當索泓一從幻覺中清醒過來時,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在勞改礦山,他和母親斷續地通過幾封信,媽媽的回答是「好」「好極了」「一切都好」。她把發配去改造的那些磚窯,形容成了天國的「伊甸園」。兒子明白:她越是在信里說那兒好,那兒的實際情況越糟,就像爸爸墜樓自盡后,媽媽寫下的劃清界限的決裂聲明一樣,在激昂的言詞下,深藏著她那顆傷痛的心,可以說是一篇徹頭徹尾的謊言。媽媽現在的謊話升格了,學會了鄭重而莊嚴地說謊,豈不知那天國的「伊甸園」,在天堂和人間都不存在——那是藝匠繪製出來的宗教神話。
「原地待命——」
雄赳赳
媽媽爭搶著說:「泓一一定喜歡野菊花。」
「我最擔心您的血壓。媽媽!」
鄭崑山皺眉想了想:「這麼辦吧,今後你別去石灰窯幹活了,你會寫會畫,當個脫產的宣傳員吧!」
「真他媽的邪了門了,蛇不是只有卵生的嗎?」
「那媽媽就放心了!」
索泓一乘坐的那輛卡車,編號第十三。是「斷後」警車的前邊一輛。不知為什麼,他的兩眼總是情不自禁地看著那挺車篷上支著的機槍。警衛們把機槍保養得很好,槍口在太陽光下閃著藍瓦瓦的光亮,幾個士兵嚴陣以待,目光炯炯地盯著前車以防野獸跳車出籠。
索泓一的心馬上沉入了谷底——因為在反右的批鬥現場上,爸爸就扮演了這頭小鹿的角色。當然,他當時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加上日本人一進北京,他就蓄鬚銘志,拒絕了日本人用厚祿聘請他當翻譯,他步入中年時就已然像個老叟。爸爸重氣節,媽媽重感情;爸爸性子硬得如同山坡上疙疙瘩瘩的棗樹,媽媽生性柔順,若同是依附於樹榦下的小草。一場「雷殛木」,棗樹嘎叭一聲被擊斷了,孤零零的小草,沒了遮陰的樹冠,也只好去承受命運中風霜雨雪的嚴酷洗禮。
索泓一從口袋掏出乾糧。這是礦山拔營起寨時蒸的土面饅頭。儘管看上去和窩窩頭顏色絕對近似,但它是清掃庫底的白面做的,索泓一一直沒捨得吃。現在,他把它掏出來,雖然極想把它吞下去,但https://read.99csw.com演啞劇給李翠翠看的興趣,暫時抑制了他的飢餓。他用那塊淚手絹蒙上它,當他掀開手絹時那黃饅頭不見了;他向外一揮手,那饅頭又從袖口滾出來。
沒過上三天,礦山下達了開拔令。前有警衛卡車開路,警車上平放了一張桌子,一挺機槍對準後邊的車隊;斷後的也有一輛警車,機槍支在卡車的篷頂上,瞄著前邊的一輛輛卡車。夾在前後警車中間的是穿著國衣的囚徒和穿各色服裝的勞教分子。在「斷後」的警車後邊,還有幾輛尾巴車,卡車上坐著礦山幹部,家屬,籠屜,木桌,雞籠,鐵鍋——他們是自由公民和沒有階級屬性的各種雜什,可以免受火力的監督。
「再見了,李翠翠!」
「我說的也不是假的嘛,他們不是牛鬼蛇神中的『蛇』嗎?」鄭崑山教訓那位隊長說,「你對產崽的毒蛇都不知道給他一石頭,還能管好這些『五毒』嗎?」
「他媽的,我們怎麼還被專政?」毆打過他的那個「頭人」,低聲駕著,「我們是解除教養的『內矛』(內部矛盾),還把我們當『敵矛』對待!」
李翠翠隔著車窗,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西紅柿,作了一個要向窗外拋的姿勢。這個動作太顯眼了,引得身旁的大鬍子司機歪頭看了看她,李翠翠解疑地把手收攏回來,把西紅柿放在嘴邊聞了聞,又放回到書包里去。然後,持開袖口看看她手腕上那塊手錶。
「你的眼睛不流淚了么?」他流露出少見的和藹。
墮落。
家屬們向他望著。
「你的眼睛又怎麼了?」
沉淪。
索泓一深感自己周圍一片混沌,就像卡車輪子下揚起的道道黃塵一樣。他對自己進行了反躬自問,覺得自己也未能做到一塵不染。飢餓給他帶來了心理變形,他吃飽了也覺著餓,他和老右們在一塊也開過「精神餐館」,彼此咽著口水地談論過解飢食品,從高檔的水晶肘、古老肉、清蒸魚,一直到低檔的窩頭,蒸餅,白菜湯…… 來到那間「公民」的屋子后,自己雖然狠狠揍了那無恥的奸屍犯一頓,但在當天夜裡,他莫名其妙地夢見了那條河溝的青石板,他和盲流李翠翠……如果這一道精神防線再被生活摧毀,他意識到那就是他向動物退化的開始。想到這裏,索泓一深為自己的變異而悲哀。
李翠翠顯然沒有經過這樣的陣勢,手中那塊磚頭「當」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那 「頭人」彎腰把磚頭拾起來,再次遞到她的手中說:「我沒別的請求,只求您別把今天的事兒告訴鄭科長。在全礦我們最敬重科長的鐵勁兒,他往東指,我們往東打;他往西指,我們向西攻。今天這事兒,您就鎖在心裏生了蟲兒,也別讓鄭科長知道,我們不願意讓鄭科長為我們的事兒皺眉生氣。」
索泓一蹲下身子,先選擇一根青多於黃的蘆葦折斷了,隨後用力去摳葦根周圍的土,他用力一拔,一截埋在泥土之下的蘆根,就被他拔了出來。他抹抹葦根上粘著的泥土,像嚼甜甘蔗一樣吸吮起它的水分來。
「我健壯得像頭牛。」
「沒有。泓一你呢?」
「媽媽,您好嗎?」索泓一喃喃著。
「我再挖一根蘆根吧!嚼了一根更逗起乾渴來了!」
「我警告你少在這兒放屁!」索泓一對待這個瘦骨嶙峋的傢伙,倒還充滿自信。
索泓一驀地低垂下頭——這是吞噬他畫的那張掛爐烤鴨的人。當時,丁君畫餅充饑,此刻,他永遠不會感到飢餓了。索泓一深感自己不該戲弄這個夥伴,他低聲地抽泣了……
「是哭的吧!你那麼幸運,應該笑嘛!」
「翠翠!」鄭崑山再次用目光制止她說下去。
索泓一睜開眼,但仍然半低著頭。
「你幹什麼去?」
索泓一剛把這朵花裝在兜里,一隊紅頭髮、紅臉蛋、紅眉毛的井下「礦工」經過了這裏,他無法分辨這些渾身沾著礦粉的人究竟是誰,但是他們卻先向他吆呼了:
「葦塘能打糧食嗎?」索泓一覺得有點可笑。
「真的?」
「對。關於你因公忘私燒傷眼睛的事,材料已經過我的簽字上報了,你的處境也許會有點改變。」
「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還是班長有本事。」
士兵走下崗樓,嚴厲地說:「拿證明來。」
索泓一何嘗不知道這是自己最懦弱的表現,但在這個場合里他最好的辦法是在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他明明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錯誤,自己編造點錯誤也就是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原告,當成被告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一句話,他還要在這兒和他們共同生活,要學會忍耐。
乾渴迅速傳染到了索泓一,他笑笑說:「班長,我……」
「俺走!俺走!俺可要告訴你,你要是忘記了索師傅對俺的幫助,老天也會用劈雷殛死你。俺河南有句俗話:『恩情當水流,下輩子准變狗。』」說著,她獨自撐著雨傘走了,把鄭崑山一個人給撂在了雨地里。
「你嗓門低點。」鄭崑山插斷了她的話,並向李翠翠使個眼色,「你前邊走吧,我隨後攆上你。」
索泓一的喃喃自語聲,使他突然感到自己老了許多。他馬上直起身腰,好像這樣可以使他的形像更年輕一點似的。「本來我才剛剛三十齣頭么,距離進那大墳頭的時間還遠得很哩!」他想。濛濛細雨還在落著,他感到眼窩有些潮濕,他用袖口擦了擦,自我安慰著:「這是雨珠,不是眼淚,真該流淚的時候再流吧!」
「記住,今後你只要通過崗樓,一定要先喊『報告班長』!」
那些「氓爺」們像惡鬼碰上鍾馗一樣,沒有一個敢吱聲的,乖乖地溜回了開山工地。那位帶隊的隊長,自覺臉上無光,尾隨著稀稀拉拉的人群,也想儘快離開這位「黑臉門神」,可是被鄭崑山叫住了。
「勞動時間,你滿山摘酸棗,算啥雞|巴隊長?!」鄭崑山粗野地罵道,「見了這條產崽的蛇,給它一石頭送它歸西就完了,還吆呼那些勞教分子來看稀罕!」
李翠翠馬上有了反應,她用手絹擦擦自己的臉。這是示意索泓一成了土人,該用手絹擦擦臉上的塵土了。正好,他這條手絹是水淋淋的,用淚水擦臉同樣起到凈水洗臉的作用。他擦了擦,立刻感到精神了許多。
嘩……嘩……嘩……
「你們那地方也有蘆葦?」索泓一神不守舍地問道——他心裏仍在咂摸著吃 「老牛筋」時的滋味,因為那塊烤得抽縮了的紅薯乾兒,被他細嚼慢咽地吃到天亮。
「不許下車——」
年輕的隊長懵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像山崖崖上的一根樹丫。鄭崑山扭頭走了,到了勞動工地他拿起那位隊長用的大油錘,這隻錘帶起了一片開山的錘聲,『噹噹當」的音響在高山大峒盪起沙沙的回聲……
索泓一向他望著。
「我改造得還很不夠,初來那天編鐵絲網的時候……」
她不眨眼地看著他。
鄭崑山向他走過來了。咔咔咔……
「這兒沒風。」索泓一心裏暗暗地想,嘴上卻完全是另個答話,「報告鄭科長,眼睛已完全好了。」
索泓一剛吐出一個字,李翠翠突然「噓」了一聲。房子附近響起了嚓嚓的腳步聲。她猛然拔下她頭上那朵潔白的玉簪花,往他手裡一塞:「走吧!俺不會給你空橋踩的!」說罷,轉過房山匆匆而去。
長城,依舊是他童年時攀登過的長城,但是當年登長城的家庭卻破裂了。爸爸墜樓,媽媽發配到河北農村去燒磚。三顆普通的中國之魂,在惡性循環中,都成了一窩黑。
「不!我值夜班看窯只是勞神,並不費力!」
「鄭科長,你有事?」
索泓一閉上了眼睛,數著量兒:一步、兩步、三步……他估摸著「魚乾」會把火氣撒在他的身上。可是咔咔咔的聲音,響到了第九下突然啞了。
索泓一躲閃已經來不及了,便把麻包片從頭上往下拉了拉,拉到遮蓋住眉毛的地方,並把臉扭到和他倆相背的方向,那姿勢既好像是在看雨霧朦朧的遠山,又好像是眺望他剛剛離開的石灰窯。自從李翠翠闖入了他的生活圓周,他很怕見到鄭崑山,儘管他並沒有做一件有愧於他的事情,他仍然覺得忐忑不安。此時此地,在濛濛細雨中竟然和他們兩個人不期而遇,索泓一心裏立刻亂成一團。
「我的處分已經撤消了,為什麼還要履行這個……」
「秋天的老陽還他娘的這麼熱,挖兩根來嚼嚼吧!」
鄭崑山向山坡上的勞教分子們一指:「這還少嗎?」
「該把我們這輛車,排在幹部家屬的車隊里。」
這一聲叫醒了他自己。看看周圍,山,依然巍然而立,草,依然滴翠含青。那些臉上蒙上一層塞外塵沙的同車人,還在嘻嘻哈哈笑著。車輪賓士的聲音太響了,人世間的萬物沒有一個人聽見他夢吃般地叫了一聲媽媽。
「還行嗎?」士兵問道。
索泓一連忙表示:「鄭科長,我不需要照顧!」
憂傷折磨著他。
索泓一暗暗納悶,離開鐵絲網,就意味著身分已經改變了,為什麼還要先喊 『報告班長』,然後再談正事呢!好在這幾年已經養成了服從的本能,便連連點頭說:「我今後注意,我今後注意!」
愁楚佔有了他。
「你給我擦掉。」索泓一從炕上站到了地上。
「是。我不清楚!」索泓一回答。
「姓名?」他挑著嗓子問道。
「我……您看!」索泓一彎下身腰,用手指摁了摁腿。
那位隊長臉色陡然紅了:「我……是……是說真的蛇!」
「還犯哪門子傻,進https://read.99csw.com來呀!」
「挪到渤海邊的一個勞改農場。」
士兵看了看解除勞教的通知書,並沒有分享他的一點喜悅,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
李翠翠惡治了那個性變態狂,麻利得像陣旋風,可對眼前這個局面沒了主意。她把那半塊磚放在炕沿上,目光流露出惶惶的神色。她向索泓一看了一眼,像是向他討辦法。索泓一心領神會地向她點點頭,意思是叫她順坡下驢,到此為止。可是,這一霎間李翠翠看見了他那雙紅腫的眼睛——特別是她揚石灰的那隻眼睛,從窄縫裡往外涌著淚滴,立刻火燎心懷,把放在炕沿上的那塊磚重新拿在手上。她把那半頭磚在手上掂了掂,罵道:「給你這畜生留點記號吧!省得你往後還騎在老實人頭上拉屎撒尿!」說著她把手裡的半塊磚向那「頭人」身上砸去。就在這一霎間,索泓一從炕上跳下來,用力推了李翠翠胳膊一下,那半截磚沒砸著「頭人」,叭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李翠翠再去撿那塊磚頭的當兒索泓一搶先把磚頭擲向了院子。他忙不迭地對李翠翠說:「這事兒也怨我不通情理。本來,今天是大夥『新生』的喜慶日子,大夥讓我變兩個戲法樂和一下,我照辦也就是了。可我……可我……缺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硬是開頂風船。李翠……李代科長,我個人的意見,還是把這頁日曆翻過去算了,我今後還要和這些小兄弟長期在一起打交道呢!」
囚徒們向他望著。
「一共生了十九條!」
「靠近水的地方就有蘆葦。俺那地方也不例外。」士兵喜興地說,「不過,到俺參軍那年,公社填河漢子造田,蘆葦給連根鏟了,連葦塘里叫喚得又響又脆的 『葦扎子』也搬了家。」
李翠翠雙眸中燃燒著的火星熄滅了,她憐憫地望著索泓一,眼圈突然紅漲了。她俯下身去裝作去拾那朵落在地面上玉簪花的樣子,以逃避那些目光的追蹤,她把那朵沾著灰塵的花瓣,用嘴吹了又吹,把它重新插上髮鬢。當她重新站起身來時,把脊樑甩給了那些等待她發落的成員,雙手用力絞著衣襟,語音微微顫抖地說: 「索泓一,你跟俺去醫務所去檢查一下眼睛,如果你的眼睛被打壞了,這場官司不能算完。」
「發揮每個人的專長嘛!」鄭崑山用堂而皇之的理由說道,「就這麼定了,我進縣城回來,立刻告訴主管你們的隊長。」
媽媽打斷他的話說:「這神話出在海南島!」
在這大雨乍停的公路上,突然響起一片嘈雜的音響:
「哈哈……」
「看就讓他看唄!俺又沒有光屁股下河洗澡!」
「您沒有得浮腫病嗎?」
索泓一抬起了頭,他看到了鄭崑山的那雙眼睛。那真像是黑炭塊被燒著了,瞳眸里跳動著亮亮的火星。
「你自己用舌頭去舔吧!」那奸屍犯毫不在意地說,「你看過《金瓶梅》里潘金蓮的口|淫嗎?想必那玩藝很有味道,我叫你嘗嘗鮮!」
屋子裡滾過一陣笑浪,「頭人」開了腔:「得了,不打不成交,往後還要在一起受苦呢!在這個年頭,談涮羊肉可以解餓;談男女之間那些事情,可以解憂。」
索泓一坐在車板上,把頭埋在兩個胳膊中間。他不敢直接去用手堵上耳朵,以防那些「氓爺」指責他「假清高」。在那場「蒙頭會」后,那群毆打他的流氓,倒是向他表示出和解的姿態,那「頭人」還親自給他把被褥鋪到和他們一樣的寬度,並給他傷腫的眼睛換藥。惟獨那個奸屍犯,卻始終用淫邪心理,向索泓一尋釁: 「我說魔術師,我看那位鄭夫人,對你眉來眼去挺有情意的,這個農村妞兒奶|子大,屁股圓,那雙水汪汪的眼珠,能把男人們魂給勾走,我要是你呀,哼!」
那位隊長向山崖下扔著酸棗。
「那你怎麼不首先喊『報告班長』!」
在暴雨聲中儘管他的聲音顯得非常微弱,但對索泓一的耳朵來說仍然如同一聲聲雷鳴,他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風卷著那個鋁盆,向大山溝里滾去。他埋下頭,弓起背,把脊背當成蝸牛的殼,保護著他的腦袋;他冷得牙磕牙,渾身篩糠,他真懷疑自己要被這場大雨給浸死了。這時,有個人狠狠拉了他胳膊一下,同時向他耳語著: 「靠緊我一點!我們將來還要看你變魔術哩!」索泓一聽出了這是「頭人」的聲音,便把身子向他靠攏了過去,身子挨著身子,果然產生了一點微溫。「頭人」是自己真的不怕冷呢,還是耍光棍的橫勁呢?索泓一說不清楚,他直挺肩膀,唱著他自編的歌兒:
「瞧這小子這股酸勁兒!」一個身大力不虧的頭人,挑唆地說,「他媽的,他上台變戲法給領導們時活靈活現的,卻對咱們這幫哥兒們這麼不仗義!」
氣昂昂
「我是二級浮腫!」索泓一扌到著氣說。
「再見了,大墳頭!」
他覺得她的行動接近於荒唐,一個女人家竟然跑到剛新生的囚徒和勞教分子中間來,只會給那些流氓當成話柄。儘管這兒不受鐵絲網的約束了,但畢竟是清一色的男兒國——而且是混濁的男兒國。李翠翠似乎全然不理會這些,她正雙手叉腰,胸脯起伏地罵著那群流氓:「瞅瞅你們這群臭流氓的德性樣兒,一個個像牲口似的咬群欺生。多虧俺去供銷社會打醬油,路過這兒時隔窗戶看見了,要不你們還不把人家給打成殘廢?這叫欺負老實人,踹寡婦門,挖絕戶墳!俺看你們真是缺德缺到家了。今天你們鄭科長不在礦,俺就替他訓訓你們這群兒馬蛋子!都誰上手打人了,說!」
「夾磨夾磨這條哈巴狗!」
「完了!花爺,你認輸吧!」
「我……我怕萬—……」
「怎麼腫得像顆紅桃子?」
「活鍾馗——」
他卻很快避開了她追蹤的目光。
李翠翠啐了他一口,狠狠地說:「廢物!」
索泓一一抖麻包片,回過頭來趕忙聲明:「報告鄭科長,是我。我……我才從灰窯下夜班!」
「別做夢了,那兒是個方圓幾十里地的農場,釋放出來的流氓比這兒還多。」
「窮酸,你他媽的不願意和我們成為左鄰右舍,我們這些『內矛』(內部矛盾),還不喜歡你這『敵矛』(敵我矛盾),來污染我們這間屋子呢!」
「俺河南遍地深翻五尺,糧食每畝產萬斤!」士兵順口搭音,「俺去年回家探親,黨支部書記這麼告訴俺。」
「走,快點走!」
「二級。走路覺得腿上像墜著石頭!」
「哎!幸運兒……」索泓一喃喃自語。
「您的兒子像塞外的一顆沙粒,將被風卷到新的地方。」
「你參与打人了嗎?」李翠翠發覺了那淫邪的目光,撇開那些「氓爺」,首先向他走去。
「教訓教訓這個小兔崽子!」
「摘了帽子就說明我歸還人民隊伍了呀!」
「你清楚個屁!」士兵不恭地訓斥他。
索泓一的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因為她向「男兒國」解釋了她走進這間屋的原因。儘管索泓一知道這絕非實話,但足以滌盪那群流氓頭腦中可能產生的疑雲了。真也怪了,她一非管教幹部,二非值勤警衛——僅僅因為她是鄭崑山的「內當家」,在這間屋子裡竟爆發了強大的威懾力量!他們像聽鄭崑山訓話時一樣,個挨個地低下了頭。
「那隻盲流野山羊,這時候追上你的家族了吧!」
那位隊長無言而答地垂下了頭。
整個車隊像一條驚恐的巨蟒,不安地蠕動起來,彷彿世界的末日已經來臨似的,裝載家屬的卡車首先反應:孩子哇哇大哭,婦女扯著嗓子尖叫,竹籠里的雞、鴨像被黃鼠狼咬住了脖子似的,發出凄厲的嘶鳴。裝運囚徒和勞教分子的卡車,倒是一片死寂,除了人頭鑽動,脊背像羊群出欄一樣亂拱之外,沒有一點聲音。他們飽經生活礪石的磨礪,忍耐已經潛入骨髓,形成了一種本能;就是大雨轉化成冰雹,他們也只能在車上默默地干受。
是天意?是巧合?還是李翠翠的有意選擇?一個雙身子的婦女(又是鄭科長的老婆),當然有資格坐在司機樓里,以避免因山路的顛簸而流產;但浩浩蕩蕩的車隊有十五六輛,她為什麼偏偏坐在這個司機樓里?
卡車緩慢地在山間S形公路上賓士著,索泓一一邊用手絹不斷擦著右眼,一邊神往地向大山眺望。忽然,他發現那隻被槍擊傷的野山羊了,他在山石縫間蹦跳著,它蜷縮著那隻被子彈打傷了的前腿,用岩石當作為天然掩護,逃向大山的峽谷。他真擔心後邊的警衛車上的戰士發現它,再賞給他一梭子,可是手握機槍的戰士,神神專註地盯著車上的「野獸」——阿彌陀佛,那隻野山羊逃走了,索泓一一直目送著它跳過一條溪水,消失在山坡上一片亂樹棵子之中……
那「咯吱咯吱」像嚼老牛筋似的聲音,終於把索泓一的思緒帶回到這片蘆花盪。他漫不經心地回頭望了望,士兵褚大個子,手裡拿著一根蘆根,像吹橫笛似的邊走邊嚼。
「職業需要。」鄭崑山似在磨礪牙齒,「犯人中的亡命徒和勞教分子專門選擇雨天霧天逃跑。」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索泓一把頭低垂到了胸脯。大約離索泓一有五六米遠的樣,鄭崑山那雙打著鐵掌的大頭鞋突然不再「咋咋」地出聲了。索泓一雖然背對著他倆,仍然感到自己的脊背發冷,索泓一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鄭崑山那雙黑炭塊似的眼睛,一定在鋒利地注視著他。
「懇請鄭科長多對我進行監督改造。」索泓一神態十分誠摯。
「索泓一還真有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