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喝吧!」他帶著三分醉意地說,「共產黨里的勞改幹部,是有人情的。並不個個都像你們說的那位『門神爺』。」
「我這個人是個愛才如命的人,你一專多能,實在是個難得的人才。哎!當初你畫那張漫畫幹什麼,真是個書獃子!」楊緒似乎為索泓一的命運而惋惜,仰脖又喝了一杯,「不過既然你已經折進來了,就安心在這兒干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畫驢,總場場長很喜歡黃胄畫的新疆毛驢!」
索泓一不知是哪兒來的力量,他把「頭人」遞過來的西紅柿,猛然向「頭人」 臉上擲去。這個漢子,只顧往嘴裏填饅頭,西紅柿在他臉上開了花。索泓一閉上眼睛,等待著懲罰。他知道只要「頭人」一聲呼喊,那群餓狼就撲上來,他很可能落個和丁君去作伴的下場;但此時從心底升騰起的道義力量,支撐著他已將一切置之度外。
「謝謝政委的關心!」索泓一被那杯苦酒嗆得連連咳嗽,「我……我……我真不會畫毛驢。」
「……」索泓一話沒回答出來,筷子倒失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把筷子撿起來,頭「咚」一聲碰在桌角上。
「你別往他臉上抹黑。」「頭人」劉鵬對鄭崑山充滿信任地伸出了大拇指, 「說心裡話吧!我真算服了他的『鐵』勁。有一天,我放馬回來,聽著草料間里有響動,以為有人撬開鐵鎖偷豆餅哩!隔著牆縫兒往裡一看,嚇得我一伸舌頭,是他娘的丫〕神爺』。我心想:這傢伙也許是到這兒來找食兒來了吧,便不眨眼皮地盯著他。因為咱們農場有些幹部,有的還支使老婆去水田偷生稻穗哩,聽說了嗎?長著窩瓜臉的政委老婆,就去持過稻穗。誰敢管她?前有車,後有轍,門神爺儘管清廉,這年頭弄點豆餅走,也不算啥問題。告訴你,門神爺真動了貪心,他把幾塊碎豆餅裝在制服兜里,圍棚子轉了一圈后,又一塊一塊地掏了出來,然後翻過兜來,連豆餅渣子都倒在了豆餅堆上。好像他是懲罰自己這種行為似的,狠狠地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就走出了草料間。」
第二件引起他憂慮的是:李翠翠不足月的女娃子早產了。他懷疑她是有意用超負荷的勞動,使這娃子過早地降落到人世間來的,她或許幻想那肉疙瘩是個死胎。可是這個不足月的女娃子,卻像她爹那麼鐵,居然成活下來,活得還挺結實。這是一天他到幹部住區給分場政委楊緒家的山牆去畫豬,長著坑坑窪窪窩瓜臉的政委老婆,嗑著轉日蓮籽兒對一群圍觀他畫畫的婦女們咬耳朵時說的。索泓一不知是出於女人們之間的忌妒,還是政委和科長之間有什麼磨擦,反正從這個女人嘴裏吐出來的詞兒,使索泓一耳鼓發麻:
「那叫風淚眼。」有的婦女回答。
「你不跟大隊走,到這兒幹啥來?」鄭崑山首先起了反感。
「對後人而言。」索泓一說,「當我們的後幾代子孫,研究這具乾屍時,會發現他的腸胃裡沒有食物纖維。」
在這塊土地上值得他留戀的東西,彷彿被掏空了一半。剩下的除去那些生活在鐵絲網內的「同窗」和李翠翠之外,幾乎再沒有任何東西。偏偏那些「老右」對他的處境缺乏理解,當他們扛著鐵杴背著抬筐出工,偶然間和胳肢窩下夾著板刷的索泓一在路上碰在一起時,總要表示一下他們的祝賀:
在他路過家屬區邊沿的那棟紅磚房時,他情不自禁地朝那葦子夾成的籬笆院望了望——這兒是鄭崑山和李翠翠的家。籬笆院里靜悄無人,只有掛在房檐下成串的干白菜頭和幾個耀眼的小紅辣椒,在風裡晃動著。他在籬笆跟前停下腳步,想聽到一聲女娃啼哭,或者是母親哄逗女娃時的笑語,那將是對索泓一的巨大安慰——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索泓一用最快的速度,算計了一下那女娃的月份,秋天到初冬,女娃不過才出生了三個月左右,李翠翠又不會抱孩子走娘家,這母女倆此時肯定在這三間紅磚房裡。可是這兒竟聽不見人聲,就連一縷炊煙也沒看到。本來,索泓一心裏就像吞噬了蒺藜,現在更增加了心中的沉鬱。
「誰滿嘴跑舌頭,讓他下輩子脫生個蹲著撒尿的!」
「俺沒聽懂你的話。」她凝視著他。
「俺只嫌他打俺打得太輕了,要是下手重一點,把俺肚子里那塊肉疙瘩給打下來,俺就自由了。」李翠翠眼裡閃出一星淚光,「可是那肉疙瘩也真結實,俺咋折騰他都不掉下來。」
她甩開了他的手:「俺不能……不能……」說著,她咬咬嘴唇,扛著小簍子匆匆跑了。跑了幾步,她又踅轉回來,對痴獃發愣的索泓一說:「你要真不嫌棄俺,今後你就把俺當成你的親妹妹看吧!」她不等索泓一作出反應,就跑進葦塘彎曲的小路。
「我自個兒會幹。」
「我急忙閃身,但到底還是叫他給發現了。他當然不知道我看見了剛才的事情,使鐵青著臉對我說:『劉鵬,人往上走難著哩,往下溜可容易得很。人活在世上最可貴的就是有一點骨氣,要是連它也不要了,人就變成了動物!』
「當眾打開。」鄭崑山下令,「把錢點清楚。」
「那咋會是古墓呢?」
「她爹咋缺德了?我告訴你,那個黑鬼上總場去告老楊,說他媳婦下稻田去捋稻穗子。我就不信那黑鬼不偷青。不偷吃,他那雙登山倒的大頭鞋,咋會咔咔地邁得那麼有勁?!」
「翠翠,我心裏常常想著你……」
「別那麼想,孩子是你們的骨肉……」索泓一實在欠缺安慰別人的本領,懵懵怔怔地說,「那天,你……你……讓鄭科長下不了台了,做得過火了一點。」
「……」索泓一低聲說,「你瘦了!」
「你去哪兒?」索泓一眼睛潮濕了。
「……」索泓一回答不出。
「天南地北。」
索泓一木然地愣住了。
「中央政策明確規定,對摘了右派帽子的人,一律不予右派看待。也好,這條會在我身上兌現呢!」索泓一說。
「往哪兒溜?」
「別走!」喊他的是李翠翠。她把堆放在土埂上的紅薯,遞給索泓一幾塊,聲音也儼然像是下達命令:「拿著!」
「我從小在窯坑裡浮水,銀鍾河攔不住我。」
「……」李翠翠沒有應聲,頭仍然低垂著。
「他一定是記起了他往兜里揣豆餅的事情,上樑不正下樑歪,他感到沒有理由處罰你。」索泓一判斷著,「也許,他現在騎在馬上,正在自己抽打自己呢!」
「找那座埋有金子的墳!」
索泓一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考慮,就迫不及待地向她走去。田野是空曠的。葦尖是枯黃的。在白皚皚雪地上刨食的烏鴉,扇動著黑色的羽翅,呱呱地鳴叫著飛向樹巢。天穹下只有她一個人,把身子不斷彎成弓,並用鎬頭叩向大地,這形象一下絞碎了索泓一的心。
(佣)人……
索泓一痴獃地望著劉鵬。
「要是抓回來呢?」索泓一憂心地問。
「咋的了?」她發覺了他的憐憫目光。
李翠翠手疾眼快,一把抓到手裡,她不徵詢鄭崑山的意見,就磕磕絆絆地念叨起來。
「為啥沒埋在半路上?」士兵好生不解。
朋友走了。
「我們還要在鐵絲網裡苦熬苦受!」
大隊人馬旅旅行行地奔向了駐地,這兒只留下索泓一等十幾個人進行挖坑埋土工作,鄭崑山親自留下來督陣。有臉色黑黑的「門神」往這兒一站,那群「氓爺」 幹活格外賣勁。索泓一負責清點丁琳的衣物,凡是帶有筆跡的東西——哪怕是一張小紙片也要上繳鄭崑山過目。就在這時,李翠翠突然出現在這個墓地旁邊了,她把手裡那小提兜往柳樹上一掛,驚訝地叫了一聲:「哎呀!也不弄口棺木?」
「政委,我……我吃飽了!」
李翠翠打斷索泓一的話說:「俺看你這科長,管得也太寬了!連哭啊笑的你也管。你看這封申請書里都寫些啥?上邊寫著他娘給人家當過奶媽兒,他生下來本該吃他娘的奶,可是因為窮,奶水不得不去喂人家的孩子,他是從小要飯花子變成大學生的。你看看!你看看!」李翠翠把那張入黨申請書,硬是塞在了鄭崑山手裡, 「他上大學那年,他娘跳著腳喊共產黨萬歲,咋就成了右派反革命呢!」
「我明天準時來您家。」索泓一心領神會地回答。
「你還會講人話?!」李翠翠抱怨地瞥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是個木頭人哩!」
索泓一用手指逗逗那「小狗兒」,小小的女娃像通靈性似的,朝索泓一咧咧嫩紅嘴圈,露出鼓鼓的牙床——她還沒露一顆牙尖哩!索泓一掏掏口袋,這邊的裝著政委送他的半盒「熊貓」煙,那隻口袋裡裝著窩瓜娘娘塞給他的一把糖塊,他撿出幾塊軟糖來,遞給李翠翠:「留給孩子吃吧!」
鄭崑山臉上雖然還像掛著一層冷霜,可是口氣明顯地和緩下來:「翠翠,這兒是勞改單位……」
「再等等看!」索泓一明知劉鵬的話在理,但他無法掙脫自我羈絆。他往口袋裡裝了幾小塊豆餅,有點內疚地對劉鵬說,「耽誤你夜班喂馬了,關於那事……你千萬別對咱屋裡人說,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聽說了。」
「給你啥好處了?」
索泓一被他那圓鼓鼓的腮幫,逗起了一點快意說:「我說你總沒掉膘呢?!原來是如此這般!」
「咋不怪?他剛才分明想用馬韁繩抽我!」
「您是不是叫我把柴禾給您拉到家去?」
那棵矬子柳依然活著,雖然秋風凋蔽了它枝條上的每片樹葉,使它變得像個歇頂禿頭的弓背老人,但它依然活著。那歪七扭八的枝幹,雞爪般地伸向茫茫蒼穹,像在向藍天詢問什麼問題,又像對空曠的原野講述什麼往事似的,神態激動而感傷。索泓一沿著樹冠往下看,終於發現了剝去了皮的樹榦上那行刀刻小字:丁琳君之墓。那天,他已然沒有了用那隻削鉛筆的小刀,往樹榦上刻下這幾個字的力氣了,他用刀尖劃九_九_藏_書出字形,是「頭人」代替他刻下來的。歸途上,「頭人」像一匹馬一樣背著他,從銀鍾河岸,一直把他背到鐵絲網外的紅磚房——這兒是索泓一和另幾個成員的新窩。半路上,索泓一知道了他叫劉鵬,原是某市郊區菜鄉的一個車把式,他被送來勞改的罪名是「無理取鬧」。有一次,他拉著滿車的黃瓜、架豆送往市內菜站,出干疏忽,忘記了在馬屁股後邊拴系糞兜。偏巧,這匹造孽的雪青馬在通過交通路口時,僻哩叭啦地拉了一泡牲口糞。劉鵬忙抽出車廂板下的一把大鏟鍬,把糞團往道溝里扔。交通警察上前阻攔,並摘下他頭上戴著的草帽,叫他用草帽把糞團史走。劉鵬年輕氣盛,和警察爭吵了幾句,掄開了大紅櫻皮鞭,抽了警察三鞭子趕車便跑。在歸途上,他不敢再從原路走,等他繞路回到隊里,已經有人在那兒等候他了。在拘留所,審訊員詢問案情時,他手裡已經沒有了鞭子,但還有硬硬的腦袋,他像公羊頂架一樣撞了審訊員一鐵頭。三鞭子加上一鐵頭被判處勞動教養一年半,「解放」 后當了「新生」班班長——被稱為「頭人」。
「你總往荷塘里看個啥?」士兵納悶地問。
「到那邊歇歇去!」鄭崑山指了指葦塘間的小路。
「『我在罵那些想偷嘴吃的牲口!』說完,他就抬腳咔咔地離開了馬棚。」
「去幾天了?」
「你什麼時候餓了,夜裡你就上我這兒來吧!」
索泓一的頭像成熟了的葫蘆,從他細細的脖頸上垂落下來:「到銀鍾河看守蘆葦也好,那兒清靜,可以靜靜心思。當然,在那兒難以見到李翠翠了,可是那兒能看到穿梭般的白帆,和對岸的自由世界。」
「依你說,對我們就總是這樣了?」
「那為什麼還總是叫我在牆上刷寫『前途光明』的大標語呢?」索泓一指指腋下的板刷,「我就是為這四個字,才拖著浮腫的雙腿,在各分場來回跑的。」
「我餓!」
「等政策!」
「見風就流淚!」
「政委要是騎馬去喊我呢?」索泓一顫顫驚驚地問。
我是廣東省順德縣一個貧農的兒子。解放前,我父
鄭崑山一擺手:「走吧!」
「狗——簡直是狗——」
「生了個娃,俺家多了個張嘴吃食的,又有啥法兒呢!」她把頭巾往上撩了撩,一綹頭髮垂落下來,擋住了出現在她眼角旁的細碎皺紋。
「那俺要去打草籽了,摻到紅薯面里頂糧食吃!」李翠翠把小簍子扛在肩上。
「政委……」索泓一受寵若驚。
士兵抬頭看了看水鳥,又看看葦尖上移動著的船桅,點點頭說,「俺就在路邊等你,你可得快點出來。」等索泓一邁步進葦塘時,士兵突然改口了,說道:「不,還是讓俺跟你一塊去吧!」
在場的人個個目瞪口呆。
「槍口對著你到是兌現了。」她眉梢挑得老高,「你忘了,在轉場時卡車上的那挺機槍?實話告訴你說吧!俺當時都有點為你心麻,一個堂堂的大男人,幹啥要受這個?就是抱著瓢去化緣要飯,也比這個松心。俺那些乾糧和西紅柿,就是想給你溜號時吃的,結果餵了那個死鬼!」
「你看那樹。墳就在樹下。」
「這個黑雜種日的,不知怎麼會娶上那麼個花狐狸!」
「翠翠,你這是……」
他很少能碰到李翠翠。他猜得出:自從女娃子出世,她的那雙腳一定是被娃子、尿布、鍋台給捆了個結結實實。有一天,他奉命給分場政委楊緒要娶親的兒子去油漆箱子,他突然發現在這個飢餓的農場,也存在著並不飢餓的角落。窩瓜娘娘的院里,鴨鵝叫,雞上牆,連那隻獅子貓都是肥囊囊的,身上的肉一蹦一顫。窩瓜娘娘為了答謝這個不索取任何報酬的義務油漆工,特意留在她家裡吃了頓飽飯。索泓一永生不會忘記娘娘的這次招待:大米飯,蒸鰱魚,連雞蛋湯里都冒著一層香油花兒;那一閃一閃的香油亮光,非常像索泓一餓得走不動路時,兩眼冒出的點點金星。吃飯之際,政委楊緒下班回家,他把馬往院內槽頭一拴,就和索泓一坐到一個桌子上來。他一邊吃一邊不斷往索泓一碗里夾菜。
「別念了。」鄭崑山把死者留下的入黨申請書奪過來。「下葬!」
「我不敢。」索泓一心悸地回答。
究竟是來農場的路上,索泓一和李翠翠流盼交織的目光使他的童心復歸了呢?還是在墳場上,李翠翠霹靂閃電般的行動,震撼了索泓一的心呢?反正從躺在農場上的大炕時起,李翠翠的影子就開始在他面前晃動,她似乎粗野難馴,但在粗野的背後深藏著人類極為可貴的禮儀;她身上帶著幾分鄉土妞子的土腥氣,但卻又比有些滿肚子文化水兒的知識分子深明大義。當丁君的屍體,剛從輪渡上抬到這塊土地時,有幾個昔日和他下過「盲棋」的同窗友好,因其屍體發臭掩鼻而過;而這個與丁君素昧平生毫不相關的李翠翠,竟然像流星趕月一樣來到墳場,在這冷漠的土地上,演出了一場人與人之間的熱劇。索泓一深感自己靈魂卑微之餘,心裏萌生了一種沉重的失落感。他想也許在石灰窯的那個夜晚,是他命運的一個轉折,但他錯過去了;他如果真是個男子漢,說不定此時正和李翠翠不知在那個角落裡過著相濡以沫的生活呢!當然,一個盲流和一個逃犯的結合,道路是充滿艱辛的,也許他們腳下永遠沒有鮮花,只有蒺藜;但他相信她對他的絕對真誠,和在困境中不可動搖的堅貞。現在,一切如同黃鶴一去不返復了,在難能得到愛情的沙漠,他失去了一次可以得到它的契機。想到這些,索泓一那雙浮腫的腿,彷彿又增加了千斤分量;他靠在一棵被鹽鹼奪去了枝葉的枯樹榦上,回頭眺望那群漸漸遠去的婦女背影喘息。
「別說了。」李翠翠嘴唇翁動著,「俺怕聽這話。」
「她養了個小黑丫頭片子!」
「當我完全失望的時候,我也許會去找你。」
索泓一難以割斷他對了君的懺悔之情,憂怨地說:「地下沒有銀子,可是地下埋著金子。」索泓一記得,丁君是地質學院勘探專業的大三學生。划右的原因十分滑稽。系支部書記規定鬥爭右派分子時,舉拳頭呼口號必須用左手,而丁君舉了右手。丁君說:「我吃飯用右手拿筷子,寫字用右手拿鋼筆,去野外實習時用右手拿榔頭,我不習慣舉左手。」支部書記指出丁君思想意識有問題,丁君反唇相譏道: 「請問,你發言時怎麼不把右半邊的嘴唇用膠布粘起來,用左半邊的嘴發言,既然一張嘴分不出左和右,左胳膊和右胳膊對人的軀體來說,也是一個整體。我用右手用慣了,這也犯忌?」夠了,丁君被戴上極右帽子,送來勞教。索泓一之所以對他如此熟悉,不僅因為他戴帽的原因荒謬絕倫,還因為他是廣東人,和索泓一的媽媽是同鄉。在索泓一的記憶中,他有著非常機敏的大腦,右派隊中有少數幾個能背對背下「盲棋」的人物,他就是其中的一個。在飢荒年月,他的細密的數學腦瓜,和他體軀內二百零六節南骨,埋在了北國的蘆花盪。
「嗐!我說老索,我們『內矛』還受著管制,你們『敵矛』就甭作天上掉餡餅的好夢。」劉鵬坦率地表白自己的看法,「反右派以後不是又鬧騰一陣子反右傾嗎?凡是沾『右』字型大小的,都不會有香餑餑吃。」
雲開了。
「為什麼?」
「翠翠——」鄭崑山兩步跨過來,用手一拉她的袖口說,「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你給我走。走——」
「不了!」索泓一點頭哈腰,表示著對政委給他這頓飽餐的謝意。
「翠翠……這是……這是……」
索泓一曾不只一次地碰到過她。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挎著籃兒在西荒地挖著野菜。不只是她一個人在挖,那些隊長的家屬們,為了叫丈夫們不在荒年躺倒,胳膊彎里都多了一個柳條編成的籃兒。記得,那是剛到農場的第三天,索泓一奉命去老殘隊牆垣上去刷寫標語,在岔路口上,他碰到了一群去打草籽充饑的婦女。她們肩上都扛著一個葦坯編成的小簍子,朝他迎面走來。
「懂了!」索泓一身子挺得筆直。
「在河那邊找個妞兒結婚算了!」
「我說馬群那麼瘦呢!原來你在奪食兒!」鄭崑山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指點著劉鵬,「我告訴過你沒有,人應該活得有點骨氣?」
一場虛驚過後,人們似乎都發現了還有降服捉鬼鍾馗的人——這就是李翠翠。李翠翠為了給丈夫圓上臉面,滴水不漏地說:「鄭科長也是一片好心,想快點埋葬死人,省得在這兒招一群群蒼蠅和牛蛇!索泓一,行李檢查完了嗎?」
「頭人」神色黯然地耷拉下腦袋。接著,他旋風般地跑到墳前,把手裡抓著的那半個饅頭,扔回到墳前的土窩窩裡,然後,他向周圍的討吃鬼掃了一眼,那些氓爺手中殘破不全的西紅柿和饅頭,雹子般地擲回到土窩窩裡。
「三面是海,一面是河,你出得去嗎?」
「走!」她拍拍褲子上的塵土,鑽進了葦塘,不一會兒,葦子窸窸窣窣地一陣響,李翠翠懷裡抱著一捆隔年的枯乾葦子走了回來。還沒容鄭崑山說話,便把那捆干葦子扔進穴坑,對挖坑的「頭人」說:「把它攤開,再把被窩鋪上,多少可以隔幾天潮,讓他全須全尾地躺幾天,再喂地蛆!這餓死鬼實在太可憐了!」
她突然仰起頭來,直視著索泓一的眼睛說:「俺被俺那口子揍了一頓,就為那天埋葬丁琳的事兒。」
鄭崑山的臉色陡然變了。他對李翠翠的眼淚視而不見,卻對索泓一發了脾氣: 「眼淚是有階級性的,你這摘了右派帽子的摘帽右派,對著墳頭流淚是啥意思?」
「太怪了!」劉鵬困惑不解地自語。
「你咋就知道?」
「你就不會頂回他去。」
「船桅——」褚大個兒興沖沖九-九-藏-書地叫喊:「索泓一你看看,在葦尖上晃動的是船桅嗎?」
鄭崑山白瞪了她一眼:「到場子去等我,這兒……」
那幾個「氓爺」露出驚恐的神色。
「咋不是賣身?你就是真正的罪犯,也是給國家幹活,誰叫你給人家去當長工了?」李翠翠直起身腰,歪頭瞪著索泓一說,「當然啦,人家辦喜事時,你給人家吹喇叭,抬花轎;人家死了人,你給人家糊紙幡,摔罐子,人家會賞你口吃的,或在你們那伙人中給你個芝麻豆粒大的官兒噹噹;可是,你的良心呢?一個喝過墨水的人干這份差事,俺都替你害臊!」
「也不會。我原是在文工團搞美術設計的,只會畫點背景什麼的。」索泓一誠實地回答。
「埋金子的墳吶!」索泓一說,「班長,你看這兒都能看見海鷗了,再走不了多遠就能過河。能不能叫我去看一眼?」
有一次,他奉命去總場演出,全場的幹部和家屬都來看他的表演。總場場長點名叫他演出「大變活人」。他在這一霎間,忽然想起來丁琳,如果當真能把丁琳這個死鬼變活,他寧願從天黑演到天亮。他之所以不願意演出這個節目,還有除了丁琳之死的第二種因素:來農場后,他經常在天擦黑時,看見馬車上拉著一口漆木斑剝的棺木,奔往被稱之為五八○的亂墳崗子。最初看到它時,他心靈雖然為之震顫,但還深感農場對死亡囚徒的人道待遇;後來,他屢次看見這口棺木,卻聽不見木工打制棺木的聲音,不禁疑竇頓生。後來在馬號喂馬的劉鵬,告訴了他這個秘密—— 那是一口無底的活靈柩,它既姓張,又姓王,既裝趙錢孫李,也裝周吳鄭玉;到了墳場只要把棺罩一摘,一揚車把,人就順到穴坑裡去了。而大變活人的舞台道具— —一個活底的大木箱,就酷似那隻無底棺材。索泓一想起它,就引起心理上的條件反射。他謊稱演出大變活人的道具壞了,總算躲過了這個節目的演出。
「要是從石窯一塊……」索泓一害怕地閉住了嘴巴。
索泓一機械地點點頭:「這兒比礦山還苦!」
「闖關東去,找我林場的堂叔。」
「給人家當長工吃了頓飽飯,可飽不了一輩子!」在她抱怨的口吻中,明顯地摻雜著嘲諷。
「這得要感謝那位『門神爺』,在這兒蓋了間草料棚。」「頭人」說。
「賣身?」
「那事我早忘了,可是記住了你對我的照顧。」
此時索泓一正龜縮在草料棚的角角上,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正想邁步出棚去自首,只聽劉鵬回答說:「隊長讓我看馬號,沒人敢來偷吃。」索泓一忙收住了腳。
孩子倒是停止了哭聲,可是孩子娘不禁驚愕地叫了一聲:
「說么,我和你可沒有隔心。」劉鵬說,「那天你砸在我臉上的西紅柿,使我們成了朋友。」
「就是為這一點,才讓你喂馬的!」鄭崑山訓斥道。
李翠翠接過糖塊,像看什麼稀罕玩藝似的,喜中有驚地問:「哪來的?」
眼前,這個土窩窩已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茅草,沒有留下一點道義和飢餓抗爭的痕迹。墳頭的尖頂上,還開放了一束鵝黃色的野菊花。索泓一伸手想摘一朵,留作紀念,可是他的手馬上又縮回來了,他想到丁君是需要花的,說不定這束花就是他精靈的化身呢!
政委楊緒站起身,把桌子上半盒「熊貓牌」香煙,塞進他的口袋。索泓一本想告訴政委他不會吸煙,但唯恐又引出別的話來,便再次向楊緒表示了謝意,匆匆出門。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索泓一很不願意多在政委家停留,是對分場頭號人物的本能恐懼?當然不能排除這個因素;但在索泓一心裏更覺得不能適應的,是楊緒對他過分的寵愛。他甚至恍惚感到這個白白胖胖、小腹微微外凸的政委,不僅僅是讓他畫驢,而是把他真當作驢騎,去到上司面前用「驢」上供。索泓一回頭看了一眼,他留在政委家山牆上的那口豬,覺得那形象倒正如他的一幅自畫像,他不敢多看那壁畫兒,埋下頭來快步離開楊緒的家。
「會畫馬嗎?」楊緒把胖胖的臉轉向院子拴著的馬。
「……」索泓一不知所答。
索泓一知道這個「走」字的含義,默不作聲。
士兵終於明白了,板起臉來教訓索泓一道:「你……你……你又犯你右派的老毛病了!」
「現在你想通了?」她眼神閃亮了一霎,但頓時就熄滅了,「晚了,就是俺真把肚裏的娃子弄下來,俺也不配跟你一塊了;過去俺身子是乾淨的,眼下,俺…… 俺……唉!」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俺就是打掉娃子,也是孤雁單飛,不會給你搭幫拉套了!」
「我說老索,你要是不嫌棄我是個半大老粗,我跟你一塊走。咱們到外面弄點簡單的道具,串鄉走鎮,你變戲法,我給你打鑼。」劉鵬認起真來了,他站起身來,把桅燈的火亮捻下去。
本來這是很能逗人發笑的場面,但是索泓一那隻壞眼和好眼一塊兒湧出淚水,因為這幅畫面太嚴酷了,嚴酷到幾乎使他失去走近李翠翠的勇氣。他看看她身後被鎬刨得坑坑窪窪的土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創出來的紅薯,便悄悄地走上去,將這些零亂的紅薯堆在一塊兒,好使她帶回家時方便一些。就在這時,李翠翠為哄逗哭著的女娃,直起身腰,一邊叨叨著「好丫丫不哭,娘給你刨紅薯」,一邊回過頭來。
「給領導幹活,都是盡義務!」
「不,怨我當天不像個男人!」索泓一說。
「俺理解你骨頭軟,但是俺可看不起你去賣身。」
李翠翠一甩衣袖,掙脫開鄭崑山的手,兩眼瞪得溜溜回,挑著尖嗓門答道: 「俺不走,俺就是不走。俺挨過餓,見著餓死鬼就心裏難受。俺爺爺就是肚子沒食餓死的,俺看見他想到了俺那好心腸的爺爺!」
「告訴過。」
「為啥給你?」她剛剛綻開的嘴角併合了。
索泓一吃了一口,除了有點豆腥氣還挺香。他又連連塞了幾大口,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豆料食物在他腸胃裡發出了熱能,他當真覺得精神了一點。
「我還不想走。」索泓一吶吶地說。
「拿著吧!」鄭崑山的口氣,倒顯得比李翠翠和藹,「回屋裡用鍋煮煮,能頂頓飯吃!」
「你怎麼了?」索泓一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反常情緒,「是不是不願意再看到我?」
「翠翠……」索泓一衝動地再次拉著她的手,「你……」
從這時起,劉鵬和劉鵬掌管的草料棚,成了他的親密夥伴,幾乎每當夜深人靜,屋裡大炕上呼嚕演奏會開始后,他都悄悄地去馬號給癟癟的肚子去「加鋼」。夏天很快過去了,落葉帶來了一個蕭瑟的秋天。葦尖黃了,蘆花落了,秋風卷過這片荒漠的土地,草尖發出噝噝的哨語聲。首先讓索泓一感傷的是馱著他去各分場畫畫寫標語的那匹老馬死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和那匹走路也打盹的老馬,有了很深的感情。它拉了一輩子車,駕了一輩子轅,轉了一輩子盤道,最後沒得到葬埋的禮遇;它被弄到幹部伙房宰了吃肉,為表示對這伙「公民」的照顧,給「新生班」打來一桶下水湯。索泓一那個大海碗里,被勺子撈進來一隻馬耳朵。索泓一看見它眼窩就紅漲起來,在方圓幾十公里縱橫交錯的古道上,索泓一曾不止一次地和它悄聲說話 ——儘管它從不對索泓一的話作出任何反應。他越看心裏越不是滋味,端著這碗下水湯,走到馬棚,灑在這匹老馬站立的槽頭。還沒等他轉身走開,跑來一條瘦狗,叼起那隻馬耳朵就跑了。
「我知道你還下不了決心,這也難怪。你在農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肚子雖說癟點,倒底還能雁過留聲。我這半大老粗,不能和你相比……」
鄭崑山陰沉著臉啞口無言。
「吃吧!我知道你餓!」政委用他那隻胖而短的手指,還給他斟上一杯高粱酒, 「喝點暖暖肚子!」
黨支部:
「干東不幹西,反正我只有兩隻手。」
「我知道。」
「我不冷!」
「假的為啥要縫在小包包里?俺知道縫在包包里的東西,都是珍貴的稀罕東西。土改時俺爺爺就叫俺奶奶把『土地證』縫在貼身的小褂褂里,俺奶奶去世早,算她命薄;俺爺爺倒是命硬,去年活活挺倒在他分的那塊土地上。入社時,俺爺爺說 『土地證』丟了,死後才發現那張快磨爛了的『土地證』,還縫在他那補丁落補丁的棉襖袖子里。他是兩手抓著泥土凍死的……」李翠翠的話像大河決了口子一樣,奔涌而出。她的眼淚瓣兒被眼裡跳躍著悲憤的火星燒乾了,頹然地坐倒在墳坡上。
索泓一嘴唇翕動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樣?」
索泓一用手摸了摸樹榦上的那幾個字,看看士兵臉上已流露出明顯的怒意,不待士兵催促,彷彿是和這土疙瘩永別了似的,向那座土墳彎腰鞠了一躬,踅身便走。
「真謝謝你了!」索泓一推開棚門,像出洞的老鼠一樣,向左右看看;當他確信周圍沒有人跡時,佝僂著身腰從馬棚的暗影跑回了屋子。
「瞅瞅她吧!俺背上馱著的小狗兒!」她歪斜過身子,把這苦娃的臉甩給了他, 「生下這娃以後,俺奶水不足,喂些高粱麵茶湯,當小狗兒一樣拉扯著。這女娃也真皮實,除了不吃柴禾棍子,啥都能吃。」
「該怎麼處理你?」
每每聽見「同窗」們的賀詞,索泓一總是立刻低下頭去。他怕夥伴們看見他那隻迎風落淚的眼睛,更怕他們看清他黃瘦的面頰。直到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走得遠遠的時候,他才扭過脖頸,深情地望著這些「同窗」的背影,並喃喃地低語著: 「幸運兒!幸運兒……」
「當爹的缺德,當娘的准做小月子!」
「魔術師!」
「翠翠。」索泓一往前邁了半步,乍著膽子拉起了翠翠的一隻手。他腋下夾著的板刷,「叭噠」一聲掉在了地上。
https://read.99csw.com「有。
「瞅你問的,俺到農場知道進哪間房子?」李翠翠擦擦頭上的汗說,「俺是你的家裡人,得跟你走哇!」
草料棚里咋叭咋叭的聲響,使索泓一的思緒中斷。他朝草料棚里走去。去幹什麼?他沒有任何明確的意識,他只是感到他需要聲音,需要和聲音對話,以驅趕他頭腦里那團亂絲。隔著板牆的空隙,他看見草料間里閃著燈光。他推開虛掩著的木門看了看,是「頭人」劉鵬正掰開喂馬的豆餅,一塊塊往嘴裏填。他狼吞虎咽地嚼著,竟連索泓一的開門聲,他都沒能發覺;直到桅燈下出現索泓一的人頭影兒了,他才驟然地回過頭來。當他發現來的不是巡夜的隊長,而是索泓一,便向他招手說: 「來!快來——」
時正秋初,天氣已然很涼。在這靜靜的秋夜,喧鬧的世界像是死去了一樣,沒有一點聲息,只有房舍附近的馬棚,響著馬兒安閑的咀嚼草料之聲。他漫無目的地向馬棚走去,藉著棚柱上的桅燈,他一匹一匹地打量著槽頭的馬兒,它們彷彿沒有憂愁,也沒有歡樂,白天拉車,夜裡歇息,在車把式的鞭子下,走著它們自己也無法知道的漫漫路程。他覺得他的生活也像是其中任何一匹馬,亂蓬蓬像柴草一樣的頭髮,是它們的頸上鬃毛;兩隻浮腫的腿,是它們奔波的蹄子;不,他還不如它們,因為它們沒有痛苦,而他則越來越感到精神在塌方,說不定什麼時候,精神伴隨著肉體一塊埋在這塊荒漠的土地上。他走到馬槽的東頭,神往地看著那匹老馬,他騎著它到距離遠的分場去畫過宣傳畫,它已然有八歲口了,此時它靜靜地站在槽頭前,不吃草,不尬蹄,閉目養神,像一尊已然成了古化石的雕塑。而他——索泓一剛三十歲出頭,正是「而立」的年紀,也真要像這匹老馬一樣,靜待踏上「西天正路」 嗎?
礦山來的家屬們竊竊私語著。
「是神的歸廟,是鬼的歸墳,怎麼能埋在半路上呢!」索泓一淡淡地回答。
「我個頭太大,總覺得肚子不飽。」
「容我再想想。」索泓一把一口豆餅咽了下去,「我還拿不定主意!」
「怎麼又不抽了呢?」
李翠翠把肩上扛著的小簍子,放在了地上,低下面頰回答說:「碰到草厚的地方打草籽,碰到水塘撈魚蝦。」
「沒有。他是在轉場時被大雨浸死在半路上的。那兒既不是勞改礦山,也不是勞改農場,那兒是一條盤山公路,責任在於老天爺不該刮那場掃帚風,下那場鞭子雨。」索泓一解釋說。
索泓一用牙齒咬斷線頭,小小塑料紙包里掏出來的不是錢,而是幾張疊放著的紙。索泓一攤開一看,立刻把它呈到鄭崑山面前:「鄭科長,這是一份入黨申請書!」
「我告訴你,河灘上堆滿砍倒的蘆葦,這是咱們農場今冬明春的燒柴,誰叫你你也不能離開那兒。少了一垛蘆葦,我可找你算帳!」鄭崑山下著硬性命令,「關於改變你工作的事,待會我去通知你們隊長!」
此刻,索泓一從灰白色的蘆花尖尖上,終於又看見土崗旁那棵矬子柳了。他驟然地停下腳步,致使他身後的土兵差點撞到他的身上。
李翠翠一邊刨著土壠,一邊氣囊囊地說:「俺那口子別看臉黑嘴黑,心可不黑。那些婊子娘們兒,整口袋整口袋地從庫里往外偷糧食,那些幹部裝看不見,俺那口子餓得夜裡在地下來回走遛兒,也不拿姓『公』的一粒糧食。俺也罵過俺那口子是傻瓜,是木頭人,也用你們的嘴罵過他,說他是『拿……啥……破侖』,『活門神』,和他在一塊滾的時間長了,倒覺得俺那口子,真還有他的長處哩!我敢打保票,在農場幾百個會出氣的幹部裡頭,就屬他手腳最乾淨。」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跟俺想的不一樣。」李翠翠說,「俺愛看實際,「你們愛幻想。走不走由你,反正俺李翠翠話是說透了。」
「是不是水過地皮濕,他也往家裡搬豆餅?」索泓一問道。
「俺看不出啥好兆頭。」
「咋的了?」士兵被嚇了一跳。
「我只是看不見希望。沒有希望的生活是痛苦的。」
農場,農場,按著名詞解釋它該是生產糧食的地方,但偏偏在這兒,比礦山吃糧還少。農場比礦山不但定量下降了十多斤,而且「進口貨」的質量也下跌了不少。在礦山的時候,儘管也難以填飽肚子,還吃的是凈米凈面;到這兒以後,難以再見那黃燦燦的窩頭。看起來這兒的窩窩頭比礦山的要富於色彩,它是紅薯面摻高粱面粘合而成,顏色紫紅紫紅的;這家什經看不經飽,像棉花糖一樣鬆軟,噙在嘴裏沒等腮幫子蠕動,牙齒咀嚼,它就溶化到你的喉頭,流進你的腸胃。如果僅僅是飢餓,索泓一倒也能忍耐,使他最感痛苦的是,他常常被拽到各分場去表演魔術。這種用精神抑制飢餓的辦法,雖然能使台下的囚徒們一時忘卻痛苦,但卻無法醫治索泓一自己的痛苦。因為他邁著浮腫的腿上台後,還要裝得像健康人一樣強開笑顏,以招徐觀眾,完成演出任務。
「啥叫風淚眼?」
這兒除了有矬子柳遮蔭之外,風水還算不錯。在靜夜裡能看見銀鍾河絮語的波濤,能聽到鷗鳥的啼鳴;春天聽葦尖拔節上長的聲響,秋天聽葦葉沙沙和葦花落地時的輕柔嘆息。丁君所以能埋葬在這兒,絕不是鄭崑山想叫丁琳在地下尋找詩情— —他對專政對象永遠是塊難以熔化的合金鋼,渾身上下沒有一顆浪漫主義細胞。實因當時正是盛夏,丁君的軀體在過銀鍾河輪渡時,已發出嗆鼻的惡臭,因而勞改隊的腳尖剛剛踏上勞改農場的管界,鄭崑山就下達了安葬丁琳的命令。任務交給誰呢?理所當然地落在這群剛剛解除勞教和刑滿釋放成員的身上。
首先順風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但是索泓一沒有找到那個女娃。直到他走近了李翠翠,才看清她把嬰兒用夾被縛在了脊樑上,女娃在她脊樑上不斷哇哇地哭,她在不斷地刨。這塊荒漠的土地上除了母親和女兒以外,還有一隻會出氣的動物—— 那是一隻瘦骨嶙峋的半大豬崽,也被李翠翠用麻繩捆在腰上。它哼哼嘰嘰地叫著,在李翠翠身前身後轉來轉去。
是的,丁君確實需要這大自然的安魂。那天埋葬了丁君,農場一輛破舊的吉普車,把鄭崑山和李翠翠接往農場,車子剛離去,丁君的亡靈再一次受到了驚擾。 「頭人」正揮動著鐵杴,削著那棵矬子柳上的樹皮,以便叫索泓一用小刀,在光禿禿的樹榦上刻下了琳君之墓的字樣,哪知那群餓狼,不知是哪個挑頭,悄悄地扒開了李翠翠埋在墳前的供品,把沾著濕土的饅頭和西紅柿,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索泓一首先聽見了貓舔粥碗的聲音,回頭一看,他悲憤得不能自制,不禁大喊了一聲:
天漸漸昏黑下來,索泓一在一片枯黃的蘆葦後面停步喘息。透過那搖搖晃晃的葦尖,他蹺足眺望白皚皚田野,鄭崑山和李翠翠的身影,雖然顯得模模糊糊,但依然能把他和她分辨清楚。矮矮的鄭崑山舉起鎬頭,繼續在田野上尋找著食物,李翠翠背著娃、牽著豬崽,充當著她男人的嚮導。由於母親直著身腰走路,女娃不再哭了;那豬崽似乎感到了有失公平,嗞哇嗞哇的叫聲時斷時續。
「他一邊捶俺一邊說:『你在哪兒顯能不好,關起門來可以由你去瘋,你咋偏同著那伙人,往俺的臉上貼膏藥?』他又說:『農場是個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人到分場政委楊緒那兒去告我一頭,說俺對壞人仁慈,給階級敵人弔孝,俺幾年換來「狠透鐵」的名聲,就會變成河裡的水泡。你明白嗎?』俺細想想,他的話也不能說不對,所以他罵俺,俺不還嘴;他打俺,俺不還手;俺只罵俺自己,那天不該在石灰窯跳車,在那個山旮旯落腳!」
索泓一迷惑不解地望著「頭人」。
索泓一依然不動。
「你太苦了!」
「也許是別的男人的野種兒呢!」
「我在工作。」鄭崑山氣急敗壞地提醒她。
李翠翠在離他有十米左右的地方,驟然止步。當她看清了呼喊她的是索泓一,像一股旋風似地跑上前來,跑到離他有兩米遠的距離,又突然收住了腳步。
劉鵬驚愕地望著索泓一。
「如果我有你那一身手藝,早就到社會上混去了。」劉鵬說,「社會上就是再缺吃的,也不至於啃豆餅。」
「…………」
草料棚頓時幽暗下來,索泓一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他忐忑不安地望著劉鵬臉上兩個大顴骨,不知該怎麼回答劉鵬的詢問。
就這樣,他請求不在馬號喂馬,鄭崑山不情願地批准了。但他到大田班不久,劉鵬就忍受不住了大地的饑寒。索泓一曾勸他重返馬號,甚至表示為他去找鄭崑山請示。劉鵬以「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口頭禪,回拒了索泓一。在一個飄著小雪花的黃昏,同屋的人都急忙地奔向食堂,索取那兩個紅薯面窩窩頭,他把索泓一叫到了房后,一把攥住了索泓一的雙手:「老索,我要走了!」
「真?」索泓一像聽童話一樣新奇。
「你脖子上頂著個腦袋,隨便往那個城市一鑽,他們上哪兒去抓你?退一步說,就是真趕上你倒霉,抓回來不就是進嚴管隊么!」
這些骯髒的語言,出自政委夫人之口,使索泓一深深吃驚。那些婦女不知是她的丈夫官比政委小,還是害怕這個窩瓜娘娘的潑勁兒,都木然地聽著,木然地站著,靜聽著窩瓜娘娘一個人說單口相聲。索泓一聽了這段海罵,兩條腿窸窸窣窣地直打顫,他為鄭崑山不平,更為李翠翠擔憂。原來不僅囚徒們在飢餓面前雞吵鵝鬥,連這些管理囚徒的幹部家屬區,也並非太平世界。她們偷拿還不算,還像牲口一樣咬群欺生。礦山來的家屬對比原來就在農場的幹部家屬來說,理所當然地是「外來戶」,所以挨咬挨踢read.99csw•com的必然是新入棚的「牲口」。那麼,李翠翠拉扯著一個小黑丫頭,未來的日子充滿艱辛哩!
「俺都快當娃子的娘了。」
「你背著我從銀鍾河到農場,我當然信得過你,只是……」
「是起了那樣的念頭。」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蘆葦叢的小道上傳來。片刻之間,一個赤著腳板的女人身影,出現在小路的盡頭。索泓一猜想這女人著急地趕路,一定是去追趕那群幹部家屬的;可是他的眼睛馬上瞪大了,追趕她們的竟然是李翠翠。他的脊樑像電打了似的,頓時離開了他靠著的枯樹榦,失常地向她輕呼了一聲:
「等等。」
索泓一用手向左右分著蘆葦往前走,士兵在後邊緊緊地跟隨著他。索泓一隱約地聽見士兵扳動槍栓的聲響。他估摸著士兵此時的一隻手正鉤著扳機,索泓一全然不顧這些,直奔丁君這座上墳而來。才僅僅一年多的光景,這座孤墳的底座似乎縮小了許多,墳坡的下半截留下一圈圈的水紋,那是銀鍾河水暴漲,漫進大葦塘時沖刷的痕迹。墳墓的上半部分野草叢生,秋蟲嘰嘰而鳴,既像哀鳴冬天即將光臨,又像為丁君哼唱著一支安魂曲。
「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什麼事也幹不成!我劉鵬歡喜嘎蹦利落脆。你拍板吧!」
「我從現在起,絕不再吞一口豆餅。」劉鵬激動地說,「為了不因眼饞而犯忌,我要求下大田。」
「我堂叔在東北小興安嶺伐木。他們那兒凈是黑戶,只要是能拉大肚子鋸,又有力氣,能在那兒混口飯吃。」劉鵬抹了抹嘴上的豆餅渣子,忽然驚異地反問道: 「你怎麼問起我這些事兒來了,是不是你也想……」
「還有一隻箱子沒有描鳳!」窩瓜娘娘終干發言了,「是不是請……」
「謝謝,俺娃不吃!」李翠翠麻利地把糖塊塞回索泓一手中。她把那綹垂下來的頭髮,往頭巾里一塞,一抖繩子,把小豬又在上找上哄趕起來。
鄭崑山果然向穴坑旁奔去,他邊走邊把兩手握成了拳頭。
「完了!」
「我佯作沒聽懂話的樣子,問道:『鄭科長,我最近沒犯什麼錯誤!您這是……』
鄭崑山用馬韁繩抽打著自己的手心,半天沒作出裁決。索泓一猜想,他很可能用馬韁繩狠狠抽打劉鵬的臉,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抖動了一會兒馬韁繩,突然一躍身子蹦上了馬背,接著他抖開韁繩,朝農場總部賓士而去。
「翠翠——」
「楊緒兒子要結婚,他老婆給我的喜糖。」
「他好像在哭。」有一個婦女說。
「我不止一次地告訴過你,這兒是執行機構。我的任務是嚴格地按章程辦事。至乾死者丁琳是黑的、還是紅的,與我無關。只要是送到這裏邊來的,我就要對他執行專政任務!」鄭崑山像耐心的教師,開導著調皮學生一樣說服著李翠翠,「本來,埋葬丁琳是該弄口棺木的,可是你往四周看看,除了蘆葦還是蘆葦,上哪兒去找木頭!再說,丁琳被大雨浸死在路上,你剛才不是也說再停放下去,要招蒼蠅和牛虻嗎?」
「我就不信他是黑老包。」
西沉的太陽落到葦梢後邊去了,蒼茫的田野頓時抹了一層灰褐的顏色;唯獨索泓一腳下踩著的一層微雪,在茫茫暮色中閃著銀色的冷光。往常,他走完這段路,不知要歇上多少回。這次由干在窩瓜娘娘家吃了肚兒溜回,他當真腳下有了些力氣。路過那棵大槐樹時,他沒停步;路過那棵雷殛木時,他也沒有停步;當他鑽出葦叢之間的小路后,他卻驀地定在了那兒。在一片昔日開闊的紅薯地里,飄動著一塊櫻紅色的頭巾。一個婦女,正舉著鎬一下接一下地刨著什麼。原野四處皆白,因而那婦女的影子,能看得特別清楚;她腰肢一彎一直的動作,她慢慢往前移的腳步的姿勢,迅速告訴了他——她就是李翠翠。
今天是五七年的五四青年節,我請求參加黨。
「等什麼?」
初冬,天上飛落下來第一場小雪,索泓一遇到第三件透心涼的事情——劉鵬偷吃豆餅的事兒,被鄭崑山發覺了。鄭崑山來到農場后,依然不改他在礦山之雄風,每夜在大牆內外巡查,劉鵬摸透了他的巡視時間規律,倒是沒在他巡視馬棚時漏餡。說來也巧,那天鄭崑山夜半奉召去總場部開會,來馬棚牽馬時,正碰上劉鵬大搖大擺地在嚼食豆餅。由於他兩腮正鼓得像松鼠,劉鵬無任何詭辯的理由,只好伸長脖子,把豆餅渣子一口咽下去,在鄭崑山面前低下了頭。
索泓一回頭一看,鄭崑山汗流浹背地站在他的背後。他什麼時候來的,索泓一全然不知,但他看見了田邊的小路上,停放著滿滿一輛小平車蘆葦,——索泓一猜得出來,他是去拉過冬燒柴,路過這兒停步的。索泓一偷眼看了鄭崑山一眼,他臉色陰沉得像黑鍋底,兩道掃帚眉緊皺著,好像這座火山會立刻噴發出烈焰似的。他趕緊向鄭崑山應了兩聲「是!是!」回身便走。
「可是你在我山牆上畫的豬,就活靈活現么!」楊緒把煙捲舉在了手上,兩眼直盯著索泓一,似在審查他的誠實,「當然,也有毛病,你把它畫得瘦了一點!」
「這野地方還有古墓?」
「俺娃不吃當奴隸換來的食兒!」她說,「哪怕就是燕窩魚翅。別看俺娃嘴上沾著高粱面。她和她爹一樣,還嫌這糖塊臟呢!」
「俺偏要在這兒歇腳。這兒有這棵歪脖樹,還有塊蔭涼!」說著雙腿一盤,坐在了土坡上。
「咱們混在一堆的幾個月,我辦過對不住你的事。你剛剛新生,我就組織了個 『蒙頭會』……」
「也不怪!」
「鋪上它下葬吧!」鄭崑山接上話茬說。
李翠翠似乎察覺到她的行動太過分了,朝周圍幾個拿著鐵杴號脈的「公民」看了看說:「俺是想起俺爺爺來了,就讓俺在這兒祭悼一下荒年所有的餓死鬼吧!」 她站起來,拿過「頭人」手裡的鐵杴,在丁君墳前先挖了個窩窩,又從矬子柳的樹杈上摘下小挎包,口袋朝下地朝土窩窩裡一倒——索泓一隔著卡車擋風玻璃看見過的白饅頭和西紅柿,就像餃子下鍋一樣,嘰哩咕嚕地滾進了她挖好的土窩窩裡。她又用鐵杴往這些供品上蓋了一層濕土,長出了一口氣,算是完成了生者對死者的祭奠。
事後,索泓一不止一次反省自己的莽撞。如果他在葦塘里的行動被人發覺,等於把他頭上這把難火,燒到李翠翠頭上。不管怎麼說,李翠翠畢竟是只有巢的鳥了,而且即將哺育幼雛,這把難火蔓延開來,將會焚毀了她的巢穴,那就意味著把一個公民,也拉向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索泓一發誓,絕不能再重複這樣的行為。在否定自己盲動感情的同時,另一種意念卻跟蹤而來,他沉入心底的逃跑念頭,常常像潮湧一樣翻卷上來,衝擊著他理智的堤壩,席捲他的身心。
「算了,明兒個你去銀鍾河岸看葦子。」索泓一背後有人開了腔。
「沒那麼容易吧?」索泓一問道。
「我不餓!」索泓一推拒著。
索泓一頭也不抬地回答:「是。」
索泓一發現她的頭髮蓬亂如草——過去,她梳理得十分自然的髮鬢上,曾插著過一朵白色的玉管花。眼前,由於她頭低垂得挨進了胸脯,索泓一看見了她短髮後邊扎系的綠頭繩。他不無感傷地往前邁了一步,再次問她:「家裡出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兒了?」
「『沒有說你。』
「那沒錯兒,門神爺對人對己都夠『鐵』的!我信服這樣的勞改幹部。」「頭人」劉鵬一邊往嘴裏填著豆餅渣子,一邊鼓著腮幫子說:「可是這世上的事,也就是怪。有龍,就有擒龍漢;有虎就有打虎郎。那天,咱們那位科長夫人,居然把門神爺給『鎮』住了;看起來,英雄能過關斬將,也難保不在美人關下馬失前蹄。」
「『那是說誰?』
火熄了。
「不。去闖關東。」
李翠翠眼睛頓時濕潤了。她抑起頭來,像仰望天上的一輪朗月那樣,凝視著索泓一的臉。索泓一驚恐地向四周望望,周圍葦葉婆娑,知了嘶鳴。他把李翠翠拉近了自己,用手撫摸了一下她頭上那個青包,俯下頭來用嘴親吻著她的額頭。
李翠翠停下移動的腳板,但小簍子仍然扛在肩上。
早……早死(逝),母親給有錢人家當……當……啥
當她把鐵杴往墳頭上一插,目光在索泓一臉上停留了短短的霎間,似在用眼睛向索泓一徵詢:把留給你的「進口貨」,獻給了死鬼,你不會埋怨俺吧?!索泓一忙低垂下頭,在果敢而任性的李翠翠面前,他感到自己怯懦得像只螻蟻。自愧之餘,他也感到了一點欣慰。昔日他獻給丁君的是一張畫餅,李翠翠把應當屬於他的食物獻給了亡靈,等於替他償還了良心債務,丁君在九泉之下可以飽餐一頓,閉上他那雙在下葬時還未曾閉合的眼皮了……
似乎有人在喊:「碎了這小子!」索泓一恍惚地分辨得出來:那是奸屍犯的聲音。但是這喊話聲,並沒喚起任何迴響,索泓一彷彿感到自己正往下沉,從高聳的峰巒沉向了萬籟無聲的幽谷,這兒有花,有草,有各色的河卵石,惟獨聽不見人的聲音……
泥濘路上,出現了暫時的安靜。索泓一邊走邊往左側的葦塘里眺望著。他清楚地記得了君就長眠在附近的一個土崗旁。由於這兒都是鹽鹼地,葦塘里極少樹木,丁君墓地的土崗上,倒是長著一棵曲曲彎彎的矬子柳。從樹身的枝杈去看,這棵樹已經有了不短的樹齡,但因土質不好,樹長得畸形怪狀,它站在因飢餓而精神扭曲的丁琳墳前,和死者倒真像一對孿生兄弟。
「噢!」
李翠翠躲到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獨自默念著死者的遺書。索泓一心如火焚,他抬著丁君那條早已僵直的腿,徐徐送下穴坑時,彷彿埋葬的是自己。他欲哭無淚,欲喊無聲,想起他曾用紙畫的掛爐烤鴨,戲弄過這顆飢餓的靈魂,真想撲在圓鼓鼓的土墳上,喃喃
read•99csw•com地向丁君懺悔自己的過失。可是在鄭崑山面前,在這群「氓爺」面前,這麼做的後果只會招起許多疑惑;沒有辦法,他只好竭盡全力用鐵杴往墳上加土。萬萬料想不到的是,李翠翠看完這張「入黨申請書」,竟然兩眼掉下了淚瓣兒,這無聲的眼淚,一下把索泓一的鬱悶勾動起來,刷地一下子,淚水順著他的眼窩淌下臉腮。索泓一透過蒙蒙淚光凝視著她。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她就像紅薯地旁那片葦林一樣,由蔥綠變成枯黃。眉眼雖然還是過去的李翠翠,兩腮卻凹陷下去了,如同一顆掛在枝頭的水蜜桃,突然受了雹傷,不但失去了圓潤的外形,而且失去了鮮美的光澤。
「多保重吧!」劉鵬緊緊搖了搖索泓一枯瘦的雙肩,扭頭就鑽進葦塘間的小路。索泓一不敢遠送,只是爬上一個土崗,看黃昏時的北國落雪,漸漸淹沒了「頭人」 的身影……
「今天是第三天,明天還要去一天。」
「咋不言語一聲?嚇了俺一大跳!」她消瘦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喜色。
「那為啥……」
「我參加了挖穴坑,後來又給墳頭添土!」
索泓一的手掌已經伸出去了,但是他那隻手像觸了電一樣抽縮了回來。他沒有勇氣去接那幾塊紅薯,就踏著田野上的積雪踉踉蹌蹌地跑了。按體力,一個患二級浮腫病的人,是沒有奔跑能力的,但是內疚和羞愧像兩把剪刀,剪得他心疼。這種從內心升騰起來的凈化力量,竟然支持他一口氣跑出田野,跑上小路。
「毬毛!我對你說過了,誰叫也不行。」鄭崑山加重了「誰」這個字眼的分量, 「你聽懂了嗎?」
索泓一猶豫不決地說:「再等等看!」
索泓一終於睜開眼睛了:這兒是蘆葦塘。「頭人」臉上的西紅柿漿已然擦去,他站在索泓一的對面,正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他,那神情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座山,一尊佛。
魔術是什麼?不管它手法如何翻新,也不管它怎麼使台下觀眾眼花繚亂,說穿了就是以假亂真。而生活卻展示著它全部的嚴酷的真實,這常常使索泓一陷入不能自拔的矛盾之中。夜晚,他躺在大炕上,面對著窗外的一輪明月,久久難以成眠,他發現自己正像魔術師蒙哄觀眾一樣,欺騙著自己的靈魂。不同的是變魔術主要靠兩隻手表演弄假成真,而他欺騙自己則常靠頭腦里編織出來的瓊樓玉閣——實際上是幻覺中的海市蜃樓來以假當真。有一天夜裡,他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自我折磨,便披上一件褂子,悄悄走出屋子,到院子里來排解憂悶。
「你……你……啥時候來的?」
「翠翠——」鄭崑山臉上的青筋跳了起來,「你……你給我走,你給我馬上就走。」
「嗐!拉我去給他兒子的傢具塗油漆。」
「哪口墳?」士兵顯然已經忘記了剛才他和索泓一的對話。
「不必要!」
「難道你不餓嗎?」
「送嚴管班。」
「俺自個兒嫌棄自個兒。」
索泓一最初以為,這是李翠翠到野地來放豬崽。過了會兒,他才完全明白了:用麻繩拴在她腰上的那隻獵崽,被她用來當作為「探測器」,那豬崽憑著敏銳的嗅覺,能不斷地發現「地雷」。只要是豬嘴往哪兒拱,李翠翠一腳踢開它,就在那兒下鎬。剛剛上凍的土層被鐵鎬刨開后,准能從那兒刨出一塊半塊的紅薯。
「俺在歇腳。」她連眉毛也不抬,兩眼盯著越挖越深的穴坑,並且繼續發表議論說,「老鄭,這也太難為人了!就這樣把死人往濕土裡一扔,俺蘭考埋個死牲口還要鋪上點木屑和乾草呢!」
「管他牲口不牲口呢!保命要緊。」他說,「跟你掏心窩子吧!要是分配我去干大田活,讓我沒食吃,我早他娘的鞋底子抹油——溜了!」
索泓一臉猛地紅漲了一片:「楊政委親自去找我的。」
「要是活到從死人嘴裏搶食兒,」索泓一有氣無力地回答,「人就完全返祖成了狼。你要知道墳里的人,是肚子缺食才被大雨浸死的!」
鄭崑山看也不看,把那張紙一揉,扔向葦塘,對李翠翠怒目而視地說:「那是虛情假意,你倒當成真的?」
只有那個吃過李翠翠耳光的奸屍犯,很瑣的目光中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氣。他把那捆干葦子,從「頭人」手裡拿過去,扔出穴坑,挑唆地說:「右派就是反革命,是地道的『敵矛』,對反革命哪能施仁政?!」他用一雙卑瑣的眼睛,看著鄭崑山,期待著事態的進一步擴展。
索泓一口是心非地說:「鄭科長,我沒哭,您也知道我這隻眼迎風落淚……」
「那……」。
她搖搖頭。
鄭崑山和李翠翠距離在縮短。李翠翠沒吐出一個字,只是高挺著胸脯,兩隻圓圓的杏子眼,一眨不眨地盯視著鄭崑山鐵青的臉。真也怪了,那雙他常年累月穿著的大頭鞋,就像鞋底抹著萬能膠一樣,移動得越來越緩慢;那緊握著的雙拳,也隨著腳步節奏的慢板,而痙攣地鬆開。當他步到李翠翠面前,突然把視線轉向那捆乾乾的蘆葦,腳上凝集了全部的憤怒,狠狠把蘆葦捆踢回到穴坑裡,朝那奸屍犯怒目而視道:「還發哪門子愣,把葦子快點攤開。對於『敵矛』,我們也講人道主義!」
「變戲法的!」
「後來呢!」
索泓一失態地站了起來,緊張地屏住氣張望著。
「我們去挖渠抬大筐兒,你多輕鬆!」
「去當盲流?」
「用不著緊張。」楊緒安慰他說,「以後,你可以常到我家來吧!我給你預備下紙筆硯墨。如果場長喜歡你畫的畫,會把你調到總場部去,叫你挑班搞一個文化組,把監獄和勞教隊的能人都抽出來,又畫又演。到那時生活上不用你再考慮肚飢,政治上的問題么,也就用不著你操心了。」
葦塘的那條窄路,開始變得寬闊起來。從那稀稀落落的葦子間隙,已能睨見銀鍾河上像蝴蝶翅膀一樣的灰色船篷。士兵好像被銀鍾河濤語和蓬帆迷醉了,他邁著快步超過了前邊的索泓一,神色專註地朝那一張張船篷眺望。索泓一沒有去追蹤那片片帆影,他仰頭觀看著天空幾隻嘰嘰而鳴的白色海鷗。那幾隻海鳥像是白雪塑成的,比那風帆和雲片潔白,比漫天飛舞的團團蘆花更有活力。哪兒是這些候鳥的家?是天空?是陸地?是大海?是沼澤?它們似乎沒有家,又似乎哪兒都是它們的家。這倒真有點像昔日的李翠翠呢,在中國的國土上任意遊盪;不過,現在她的翅膀被折斷了——她走上了生活的圓周。
鄭崑山無奈,把揉得皺巴巴的紙團又交還給李翠翠:「去,你到一邊看去!」
索泓一鼓起勇氣來睨視了婦女們一眼。這目光不是回敬娘兒們的議論,而是在這群婦女中尋找李翠翠。他很失望,這兒什麼花兒都有:窩瓜花,狗尾花,惟獨沒有掛在卡車擋風玻璃背後的那朵喇叭花。他低垂下頭來,靜待這群亂咕咕的家鴿子,從他身旁走過去。
「你讓俺看完么!」李翠翠請示著,「俺也是貧農出身!」
「勞改單位咋的,裡邊關押的不也是兩條腿的人么!」李翠翠昂起頭來。
「你是油漆匠?」
「接著,」「頭人」叭地一聲,扔給他一個西紅柿,「解解渴吧!」
「別犯傻了!埋在這兒也是餵了地蛆!」「頭人」說,「還是來點實際的吧!」
「那為什麼……」
「我不嫌棄這一點。」
「……演員」
索泓一很怕和這些婦女的目光相撞,他已經習慣於低頭走路仰臉看天。
「還有誰來這兒偷吃過馬料?」
「剛到。」
李翠翠哆嗦著身子低聲哭了。在這短短瞬間,她平日的野氣消失了,像孩子一樣依偎在索泓一懷裡,淚瓣兒無聲地淌下眼邊。索泓一吻著她的淚臉,吻著她的鼻窩,但當他和她的嘴唇將要碰撞的一剎,李翠翠突然用力地推開了他,她粗聲喘著氣說:「不!俺不!」
老馬死了。
「為啥?」
索泓一這才看見她眼圈紅腫,額角上還殘留著一個隱約可見的青包。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有生以來他還沒有安慰過一個女人哩!
「頭人」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頭人」手拿著那捆干葦子,站在齊腰深的穴坑裡直愣愣地盯著鄭崑山,他不知是該聽科長的命令,還是該聽「娘娘」的指示。其他幾個人手拿鐵杴,也大眼瞪小眼地愣在那兒,彼此面面相覷。索泓一裝作對這個局面視而不見的樣子,雙手哆哆嗦嗦地掏著丁君的破棉襖口袋,但他眼角的餘光,本能地投向了鄭崑山——他擔心鄭崑山會暴跳起來,一巴掌把李翠翠給扇進穴坑。
「這麼作是為了敬重『門神爺』!」
李翠翠截斷了他的話:「俺走累了,歇歇腳還不許?」
「喂!幸運兒,夠自由的!」
「你再吃點!」楊緒關切地說。
「你抬頭看么!地上又沒有銀子!」
「這年頭各有各活下去的高招兒,你搞宣傳,喝高粱麵茶湯(糨糊);我喂騾馬,我吃馬料。」劉鵬蠕動著雙腮,伸了一下脖子,把滿嘴的豆餅渣咽了下去。並拿了塊豆餅,在柱子上磕了兩下又把它用手一搓,搓成豆餅渣子,塞在索泓一手裡, 「吃吧!比吃棉花糖(指紅薯面窩頭),還能抗肚飢呢!不信你試試?」
「你站一下。」鄭崑山呼喊道。
「頭人」放下鐵杴就撲了過去。索泓一滿以為他是去處罰這些討吃鬼的,哪知 「頭人」一見這罕見的充饑食物,竟然也動了貪心。他三胳膊兩腿地把那群人趕走,一手抓吃著沾著泥土的饅頭,一手招呼索泓一道:「喂,快點過來,不然就沒你的份了。」
「他是在罵自己?」索泓一問道。
「再容我想想。」
索泓一眼前浮現出李翠翠那雙紅腫的眼睛,他苦笑地搖了搖頭。為了思緒從李翠翠的影子里跳出來,他說:「照鄭科長的話去推算,你我不都成偷嘴吃的牲口了嗎?」
「鄭科長,在被窩卷里發現了一個用線封口的塑料紙包,摸著像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