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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

爺爺的話,你在夢中聽到了嗎?睡吧!迎春!
「你們在冤枉好人!」
迎春閉上眼帘后,我的樂趣在於反芻人生,像一匹無聲的老駝反芻草料,以及草料中藏有的蒺藜。我還有另一種快慰,就是傾聽一個七歲女孩的稚語童聲,品味這朵小小迎春花兒夢中溢出的芳香,七歲七歲,女孩女孩,正是騎著仙鶴遠飛的夢季,無論是春時的新綠,夏季的雨絲,秋日的落葉,冬天的白雪,都是夢的樹巢,夢的幽谷,夢的衣裳,夢的梳妝。
「老伴,你能聽見嗎?」
「不會忘了俺吧?」喜淚淌過臉腮之後,她出現了恐慌和不安。
「老頭子,聽老二講這番話的時候,我渾身哆嗦個不住,我恨不得摟頭蓋頂給他一拐杖。我對老二說,這不僅僅是你爸的遺囑,也有我的意思在內,因為我不夠級別,活著的時候我倆天天忙工作,死了還不能到一塊黃土裡去說話?!但在這節骨眼上,老三牛怡攥住了我發抖的胳膊,她斯斯文文地對我說:『媽,大哥二哥的話,說得都有道理。大哥怕為這事,影響他的前途;二哥怕為這事,動搖他在商界的地位。只有我不怕這怕那,因為我是拿到綠卡的美國公民,可我千里迢迢來奔喪,也希望喪事辦得風光一點。即使是不舉行追悼會,也總得有個和遺體告別的儀式吧!只要電視台的屏幕上,能出現爸的遺容,我也就不虛此行了!』
羊肚肚的手巾紅褲腰
我記起來這夢的因由來了:三年前她剛四歲,那年冬天的一個雪天,她因病毒性角膜症,而失去了一雙明眸。迎春的媽媽本來在我家當保姆,女兒突如其來的橫禍,擊碎了她僅存的一點生活意念。她藉著上街買菜的當兒,鑽到了汽車輪子之下,冰凍的路面很滑,司機緊急剎車失靈,小迎春一下成了沒有母親的孩兒。
「八路也信得過你。」
「我質詢你的這位接班人說:『××同志,一個革命者生時住進深宅大院,死後非要進革命祠堂,這符合《共產黨宣言》中說的,無產階級只有在解放全人類后,才能解放自己的寬敞胸襟嗎?』他沉吟地笑了笑,避開我的話鋒說,『老嫂子,這不是探討共產黨人革命宗旨的時候,您拄著拐杖在樓道里夠累的了,而且會產生不好的影響;是不是您先回去,容我們再研究一下牛老的安葬問題,過兩天再答覆您。怎麼樣?』」
「日本軍官身上的護身佛!」我說,「留給你當個紀念物吧!」
「好好上學。」
「可是俺沒啥東西給你呀!」
「爺爺,你答應吧!」
才才萌生的新綠。
醫學書上說,人進入暮年只需六個小時的睡眠就夠了,書上卻沒說人死後的幽靈,需要多長時間的睡眠。醫學書上沒有,《吉尼斯世界大全》中也沒有這個條目,我有資格用我自己的體驗,為這本書籍以及《聖經》、《禪說》、《佛遁》等經卷,作一個有意義的補充:死人升了天堂或入了地獄,是不需要睡眠的。
那就是我的坡我的,我的窯。
小迎春,你原諒爺爺的固執吧!也許等你長大了,奶奶會對你敘述的;假如奶奶不願回首往昔,我託夢講給你聽。因為我和你是一個人,我就活在你的眼睛里,是你生命器官的一部分。這是真的!
你原來是有一雙粗壯的大腳板的,在桃花渡時你健步如飛;解放北京城你我邂逅重逢時,我都攆不上你走路的步點。從1970年,你的半截小腿殘了,從那年起,你成了「金雞獨立」式,一隻單拐開始敲打水泥地面。
幼兒園裡故事多。
你在批鬥會上憤然地喊叫著:
我聽見了自己在咯咯地磨牙,那聲音就像夜貓子咯咯地叫。
我自己卻全然沒有一絲睡意。
人來了。
老伴,你原諒我吧!假如沒有桃花渡的一夜風流,如果我這隻野馬那夜能緊緊勒住馬韁,不在你身上造孽,你今天還是全須全尾的苗春桃,你或許永生陪伴著那條流著月光的桃花渡。
你奶奶代我回答了:「別讓你爺爺難過了,他不想看見他們。」
我從腰帶上解下一個亮晶晶的小玩藝,塞進她的巴掌:「給你。」
「讓我跟你去學胡琴吧!行嗎?」她語音像是憂傷的弦子,「你一手用橫竿探路,另只九九藏書手拉著我的小手過馬路!」
「你是大瞎子,我是小瞎子,你拉胡琴,我唱歌兒。」她繼續她的夢遊,「你要是答應,我說服我的爺爺,叫爺爺放我跟你走!」
男人的第一次,都不會想到結果。
我閉緊了嘴巴。
那是迎春夢中的低咽召喚過來的。不用問,我也知道那是我的老伴畝春桃。儘管你拄著的拐杖頭頭上,包了一層膠皮套兒,我依然聽出是你走了過來。1969—— 1988,我已聽了你近20年的拐杖拄地的聲音。
我要從七歲一直講到十六歲,那年我扛著一桿打兔子的套筒子槍,穿起「八路」 土黃色的二大褂子。
老伴,你不會給他們唱那隻《國際歌》聽嗎?你不會說周恩來死後把骨灰撒進江河湖海了嗎?你那麼能說會道,怎麼能被子彈堵住槍膛?
此時,迎春又好像做上夢了;她翻了兩次身,眼皮微微閃動起來。接著我聽到她悲悲戚戚的顫音:「如果你的眼睛亮了,『二泉映月』一定拉得更好聽,是嗎?」 她在夢中對瞎子阿炳傾吐著心聲。
夢走了。
「萬一俺要懷上崽兒呢?」她臉色蒼白,白得如同泥巴牆上的月光。
「這是啥東西?」她兩眼一正一斜地盯著看。
床板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我感到了你身子的蠕動。老伴,你怎麼也擠到這床上來了,七歲的迎春已經能夠料理自己了,兩個人擠到一張床上睡覺,都睡不踏實,你來湊什麼熱鬧。忽然,我解過這層謎來了:你是找我說話來了,因為只有迎春熟睡之際,才是你對我傾吐心聲的最好時機。老伴,你有話就說吧,聲音一定要輕,不要驚醒了孩子。
你說,你不是為自己的眼睛而哭,你的眼淚是為兩位叔叔和一個姑姑而流,你請求我能放他們進到病房裡來。
小小迎春長得很甜。她有著長長的黑睫毛,她每動一次眼睛,就像是一個閃電般的夢幻,她一笑,腮間盈出兩個圓圓的酒渦,渦里總像注著一汛春|水;那長長豆莢似的眼睛,就像春|水中的一隻月牙小舟。舟無帆。舟無槳。舟無舵。舟無篷。小舟的周圍只有腮的嫩紅,就像一線朝霞被貼在她的臉蛋上。是一幅恬靜的田園畫。
「他們就站在病房外邊,爺爺!」
迎春唱的是個童貞的歌……
「俺不糟踏你。」她用巴掌抹掉淚瓣,「俺要向鄉親的爹娘說,俺是八路軍牛排長的媳婦。把那血疙瘩,像小狗子一樣拉扯大,等你回來。」
「我參加的部隊的番號是××××。」
在桃花渡我流了血,也流盡了一生中的全部風流。就像桃花渡流走了滿河月光,這條河就乾涸了一樣。我是軍人,我要去尋找我的部隊,尋找我的軍魂。但這隻月光下的小舟,卻從此鑲嵌進了我的靈魂,它載著我漂流了一生,直到我此刻,藏入另一隻「小舟」——迎春的眼睛,這就是我人生的檔案卷宗。
月夜靜默無聲,只有潺潺河水淌流;小舟橫卧在水面上,似乎就是為我渡河準備的。身後還響著日本「馬三八」的槍聲,我瞅瞅四周沒有任何響動,便狠狠包緊了一下腿上淌血的傷口,撲向了那隻救急小舟。
「俺給你去收屍,當寡婦當到白頭。」她說。
如同驚蟄雷震醒的一條蚯蚓,我又活了。我是依附於小小迎春體軀上的一個黃皮膚精靈。我有成熟的思維,我有長途跋涉的經歷,我嘗過酸甜苦辣咸,我喝過祁連山、大青山的雪水。我全部的生命秘密都鑲嵌在小小迎春的童眸里。
「老頭子,我眼淚疙瘩一個勁地往下淌。我想起了桃花渡的日日夜夜,我想起那支月牙般的小船。你屬於生你養你的那片黃土高坡,你屬於你跋涉過的山川大地。我打定主意,告別儀式完畢之後,我要想辦法按你的遺囑,讓你的魂兒飛出院牆,飛到你該去的土窩窩裡。你的骨灰盒只享受了一周『坐北朝南』的待遇,我就說服了骨灰堂的管理人員,把你遷居到老山公墓去了!原諒我吧,老頭子!我沒能不打折扣地按你的遺囑去辦!實在是身不由己,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你愕然地停止了哭泣,只是因為你聽從了爺爺和奶奶的話,並不了解深藏在這背後的沉淪和悲愴。社會污垢塞https://read.99csw•com滿的一隻只垃圾筒,體積和容量都太大了,你小小的方寸心田,沒有那麼大的空間。
「你臨終前叮囑我的事情,我都做了。」你開口了,聲音輕得若同雞毛落地, 「第一,我把你的骨灰盒,從那座深牆大院里取了出來,送進了老山公墓,現在你已經和那些平民百姓的骨灰盒,放置在一起了!」
「行嗎?」
真夠難為老伴的,我真想對她說點寬慰她的話,告訴她只要魂歸黃土,我已然感到滿足。但我只有能看的眼睛,也只能和迎春有聯體交流,你我之間,只靠心電感應,這真是委屈老伴你了!代替老伴兒語聲的,是迎春在夢中唱的兒歌,她語音稚嫩爽脆,如同給老伴兒的那番話,作了個孩提式的註解:
辯解詞還沒說完,你便倒在了塵埃——你兩條健壯的腿,被打折了一條。果子落地,不能重新長在樹上,被打碎的小腿腿骨,難以再和原來的骨推彌合。老伴,從那時起你的拐杖便開始敲擊著地面,「梆……梆……梆……」的聲響,像「奔砸木」用尖嘴巴奔砸大樹:「梆……梆……梆……」一聲連著一聲,像是誰在敲打戰爭年代報警的梆聲……
我搖蕩著迎春催她熟睡。
「唉!我的老頭子,不是子彈堵住了槍膛,而是咱身子連在一起鬧春后,生下的那三個孽種,堵住了我的嘴。」老伴對我娓娓而談,我通過迎春呼吸的鼻子,嗅出老伴語音里的火藥氣味,「治喪委員會正在為你進『八寶山』還是進『老山公墓』 進退兩難的時刻,咱的三個崽兒闖進了治喪委員會。老大牛勇把墨鏡從鼻樑上摘下來,往桌子上一拍:『媽,你瘋了還是傻了?睜眼看看,哪個老幹部升天,不進八寶山?革命這個字眼,和人民這兩個字,是連在一起的。爸的遺囑,是不是有點把革命和人民對立起來了?這麼干,影響極壞!』老二牛放倒不像他哥哥那麼不知禮儀,他把我拉出治喪辦公室,在樓道里悄聲對我說:『媽,人賣一張臉,貨賣一張皮;那紫貂和狗皮能賣一個價錢嗎?時代對活人死人的標價,也分高低檔次。媽您知道,爸在世的時候,因為我幹上了皮包公司的高級倒爺,爸跟我斷了父子關係;儘管這樣,我能發了,還是靠爸的老革命金招牌。媽您想想,我如果當真是死了進老山公墓平民百姓的兒子,怎麼能蓋上那圈套圈的十八枚橡皮圖章?開辦起個皮包公司來』?『人家都說爸跟我斷絕父子關係是假的,我也就順水推舟,一直把公司推到有了幾家分公司。這回,如果爸爸進老山公墓,外界知情的,覺得爸是天字第一大傻瓜;外界不知情的,會猜疑爸一定有什麼問題。進一步就會指著我的脊梁骨說:瞧!牛放這小子他爸,骨灰埋進了亂墳崗子。風箏的線一斷,他或許來個倒栽蔥,一下從雲彩里跌進谷底下去呢!媽,爸進革命公墓還是進老山公墓,關係重大,您可不能……』
她真是想多了。黃土高原的一顆穀粒,學不來水性楊花。
「你醒醒,一睜眼就知道你不是瞎子了。」我喋喋不休地撕碎著她的惡夢, 「睡前,你還照鏡子哩,你那眼睛彎彎的像只小舟!你忘了嗎?」
老伴兒沒有回答。
「那就罵我造孽吧!」我慌了手腳。
你哭了。尖尖的聲音震動了病房的玻璃:「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這是晚上,迎春上床前最後一次看鏡子里的自己。她太累了,幫助瘸腿奶奶幹完家務,還要溫習一年級課本。爬上床,她就閉上眼帘睡了。
吃果果
「你們是張冠李戴!」
我對你說:「別哭,你的眼睛會復明的,你能再看見綠的草,紅的花;白的雲,藍的天……」
是我把你拖上那條災難的小舟的。我雖姓牛,化身卻不是金牛星,命運註定我是掃帚星,而你偏偏飛上我的生命星座!在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轟轟烈烈」中,我這條標上「走資派」標籤的泥牛,在如潮的人浪衝激下,已化為一攤泥水,沒有能耐再馱上你淌過河了——像你當初,把我從浪峰里背上岸那樣。我眼看著你跟隨我一塊沉沒,而沒有一點咒念:你是哪個「天方夜譚」故事中的「西路https://read.99csw.com軍」?「西路軍」在大西北遭劫難的時候,你還是桃花渡梳著一根辮子的小丫頭,你怎麼會成為馬步芳的俘虜?又怎麼會成為叛徒?
說這話時,她的頭髮就白了。那是月亮給她染的。天上銀月如盤,把那月牙小舟,照得如同水上飄浮的一尾蘆花。她手拉縴繩,把小舟引到岸邊,用手一點,長長的撐舟篙竿,角角上翹的月牙小舟,便離開了岸。
「聽奶奶的話。」
「爺爺……」
「迎春,你在做惡夢!」
「爺爺……」
拐杖敲地的聲響停住了。我估摸著你此時已然坐到了迎春的床邊,正用巴掌抹著迎春夢中淌出的淚瓣;或者你怕她受了夜寒,正為她掩好踢蹬開的被子;不,也許你正用手心挨著迎春的腦門,試著她的體溫。你放心吧,老伴,迎春沒有發燒,我和她是連體人,她如果發起高燒,我會有所體察的。
我無聲了。
「要是我在戰場上腦瓜開了瓢呢?」
我卻像聽見一個亘古不變的故事:是呵!她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就知道「排排坐」了。老人國所發生的故事,或許不值得新奇,因為它不過是小人國秩序觀念的延伸。老伴兒,你能理解迎春唱的這支歌兒嗎?
我還會對你講起我的七歲和我七歲時,在黃土高原的土褶里藏著的影子,以及我在一層層梯田的羊腸小道上留下的腳印。假如你陪奶奶看見電視上,一個洋妞子唱起一隻土得掉渣兒的歌兒:
迎春睡得很熟,我像藏在她幕布里的一個幽靈。我看不見舞台下的芸芸眾生,看不見他們的人頭攢動,如同王府井大街的商店關閉了店門,櫥窗的隔板遮蔽了商品。我又像被雲層包圍著的兩顆星星,在天宇中難見地球的藍色,難覓飛鳥的翅膀,難尋如棋的村鎮,難找如弦的河流。
剛剛破土的草芽。
「你真像一頭中條山的野牛。」她分明是在笑,眼裡卻盈出淚光。
我像掉進了腌菜缸的酸汁苦液里,以夢託夢地對她說道:
「沒那麼巧。」我裝得若無其事。
「你已經給我一條命了,又給了我……只要我這塊黃土坡上滾下來的土坷垃,不滾進墳頭裡去,聽野蟈蟈叫,大妹子,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了!」
我受到的惟一限制,是迎春的眼帘,她只要閉合兩目,外部世界就全部消失,我只能享受孤獨,回味人世間紅的藍的白的黃的黑的攪拌在一起的萬花筒。
撈我出水的撐船丫頭叫苗春桃。喂我喝魚湯的是她,為我傷口吸血吮濃的還是她。她雖稱不上漂亮,但有陝北米脂丫頭的水靈和白凈。她彎彎眉毛彎彎的眼,只是其中的一隻眼睛,略略貼近了鼻樑,因而每當她和我目光相撞時,總是一隻眼睛的目光筆直如劍,另一隻眼睛目光則有一點點偏斜。但不管是直線還是斜線,都是燃燒著的火炭;一望見她那雙凝視我的眼睛,我常感到躁熱難耐。終於,在桃花渡的最後一個夜晚,我被火炭融化了,在她的腹腔里播下了牛姓的種兒。
「兒女三個對我進行輪番轟炸。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粉臉,弄得我唇乾舌焦,還是拿不下來你進老山人民公墓的通行證。這時,你離休後接任你職務的部長,被治喪委員會的頭頭召呼來了。他說他個人十分尊重你的遺囑,但沒有碰到過類似的先例。只見到為進八寶山,死者家屬糾纏組織的,沒見到過夠級別而不進八寶山的。他希望我別給他出難題,要是我堅決要求按你的遺囑辦理,他還要向上請示,因為和遺體告別的訃告,已經寄給了你的親朋好友,地點就選擇在八寶山革命公墓殯儀禮堂。
我對於收下她猶豫不決,因為涉及到生育指標,而我的老伴比我果敢,她一錘定音:「進來吧,我在婦聯工作,想想辦法看,不能讓成了人型的肉疙瘩,再去 『人流』呀!」夜裡,老伴對著我耳梢說道:「我想起了桃花渡,你也給我揣上一個肉疙瘩,將心比心,不能叫大別山的婦女去尋絕路!」從此,這苦藤苦瓜就和牛家攀結在一起。當她分娩那天,我給這娃起了名兒:「無論是男是女,都叫迎春吧!這名兒吉利,迎春不能再是她母親的影子。」
她母親是從安徽大別山區到北京來的,離家原因是為了抗婚;為此九*九*藏*書,她付出了和家裡斷絕一切關係的代價。當她千里迢迢地來到這座有一干萬人口的城市后,不知哪個深宅大院的惡棍欺騙並玷污了她。當她叩打牛家小院的門環,請求我和老伴收下她時,她沒有隱瞞她已懷孕四個多月,只是對姦汙她的惡棍守口如瓶。
小小迎春在雙目失明后,不斷喊她的媽媽。我和老伴串通一氣,哄說她母親回安徽老家種田去了,為了轉移迎春的精神視覺,我和她依偎在沙發上,播放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並一遍又一遍地講述瞎子阿炳的故事,目的不外是抒發我的悲愴,並以此來鼓舞小小迎春的生活勇氣。沒有料到,三年前的往事,在她夢裡再現了;她先是念道跟阿炳去學拉胡琴,後來又嚶嚶地抽泣開了……
我最怕迎春流淚,那苦鹹的淚水腌得我酸痛難耐,誰叫我寄生在她眼睛中呢,這是我時不時要經受的痛苦。
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把我送到那兒去呢?我不過是黃土高坡上的一顆草籽;當初我把腦袋拴在褲腰上,參加革命的時候,並沒想到死後要進入神龕的行列。國際歌第一句怎麼唱來著?「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沒有神仙和皇帝」,我來就是一塊黃土,死了也該還原成黃土的本色;老伴,你幹得好,只是不該讓我到那裡去拐個彎子出來。
「俺信得過『八路』。」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
「這護身佛還給你吧!只當它就是俺。」她說,「你把它放在貼身口兜里,當俺日日夜夜陪著你。並保你不吃槍子兒!」
我已經死了。「死了」是百姓俗稱,文明字眼稱之為逝世。按照文明用語,我著實是逝世了,逝世前我叫牛耘,人家喊我「老牛」,逝世后我有了個返老還童的名字,叫迎春。光陰一下倒流回來六十年,小小迎春花才吐花|蕾,她今年才七周歲!
我已亡故了近一個月,無論白晝還是夜晚,我沒有打盹的時候,像加拿大的約翰遜和阿根廷的馬拉多納服用了興奮劑一樣,精力飽滿,體力不凡。我還有一點超人的功能,也是環球書刊上沒有記載的,即我附著于童貞眼睛,雖不能透視銅牆鐵壁,卻有了穿過肚皮透視人五臟六腑的功能;因而我既看見了我活著的日子沒有看到過的美麗;也看見了我在世時,沒有看到過的骯髒!
我——一個剛剛逝世半個月的亡者,一個死了但又活著的精靈,雖然被她閉合的眼帘,鎖在幽暗的「小屋」內,但我沒有一絲倦意,我仍在回味鏡子里的迎春。她臉上那幅恬靜的畫兒太誘人了,那豆莢形的長圓眸子,那月牙形的小舟,我曾在那兒見過……我搜索著我的全部記憶,終於那一葉小舟,飄浮到我面前來了。
此時,她似乎又有了夢。眼帘輕輕顫抖了一陣,便發出了夢中的呢喃。那聲音像窩裡的雛燕啼食,它從檐下伸出嫩黃的嘴圈,呼喚捕食去的老燕子速歸:
「說呀!」
迎春對著鏡子照自己的影兒時,我看見她的眼睛晶黑透明,亮得像水潭裡閃閃發光的寶石。這既是她,又是我;她在看她,我卻看見了我;她看不見我,我卻看見了她。
隨著她均勻的呼吸,外部紛繁的世界已與她隔絕。其實,此時此刻才晚上九點,城市的大街上汽車在鳴笛,卡拉OK在喧鬧,每個樓窗的燈光還在睜大眼睛,整個的城市都在旋轉中跳動。
排排坐
「我還想說什麼,老大老二老三圍攏住我,像電視中的綁架畫面一樣,把我連攙帶抬,裝進了干休所的汽車……之後,我不說你也能猜測的到,殯儀禮堂外面的車水馬龍,你的戰友,你的親朋,你昔日的下級和咱們的街鄰,其中還包括你過去最輕蔑的一群同僚,排著長隊,在哀樂聲中,魚貫而入,面對你的遺容彎腰鞠躬。有真哭,有假哭;有的為你逝世悲痛欲絕,有的像走馬燈一樣本然而過。拍照電視的燈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於是熒光屏上便出現了,靜卧在青松翠柏之間你化了裝的遺容。
「同志們,我是四二年把一歲的男娃留給老人,去大西北的。」
那已是一九四二年以後的事情,離馬步芳蠶食「西路軍」的悲劇,時間相距有七八年之遙,但那些造反勇士,居然論證出你給馬步芳的馬弁當過小老婆。起因九九藏書不外是我成了一個部級單位的走資派,此外當年有一位「西路軍」女戰士,和你同名。
「別哭了,再哭該把裡屋睡覺的奶奶給攪醒了!迎春,要聽爺爺的話!」
大風每天從坡前刮過
我還會在你的夢裡,教你唱一首信天游:
……那是在1940年的深秋。那地方叫桃花渡。黃河飛流而下,在這兒沖開了一條河灣,時值河灣兩岸蘆花飛絮,大雁編隊南飛的秋夜。我拄著一根樹棍,支撐著一斜一歪負了傷的身子,鑽進了蘆花盪中。這年八月下旬,我參与了「百團大戰」,跟隨部隊對娘子關和井陘進行了奇襲,炸毀了井陘煤礦,在和日本第八旅團貼身戰中,我用從日本軍人手中繳獲來的一把「王八盒子」,衝進敵人指揮部,親手擊斃了指揮官松本大佐。後來,從晉中西下介休、霍縣,在同浦鐵路沿線,和日本第四十一師團血拚。在火線上被提升為排長。「百團大戰」的尾聲中,我們奉命北上,中途受了伏擊。我掉隊了,我要過河追趕隊伍,我第一眼就看見河邊有隻月牙小舟。
「那個瞎子阿炳早就死了!」
「你的眼睛不是又亮了嗎?!」
灰溜溜的毛驢黑炭窯
我落生在渭北高原,是一隻地道的旱地鴨子,我不知過河需要長長的籬竿,只用手中拄著的木棍當了划水的槳。當小舟飄近河心時,由於木棍探不到河底,小舟便在急流中轉開了圈子。接著,小舟被水浪掀翻了,我本能地喊叫了一聲,就死了一般沒了知覺。
她見我只是發愣,突然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狠狠地說:「俺連身子都給了你,你咋裝開了啞巴?」
我是精靈,但吐不出聲音。隔著迎春的眼帘大幕,我也無法看到你的表情,但我對你的聲音有海綿汲水和磁頭納音的功能。我在傾聽你的聲音,我的老伴!
「來時滿月,走時月圓。」她抒發著河邊漁家丫頭的浪漫,「托月亮里的兔兒爺保佑,你和俺也能早團圓。」
她太累了,我估摸著她在迎春旁邊睡著了……
是的,我當時正血氣方剛。
是的,也怨你太痴情。你確曾到大西北去找過我,騰格里和準噶爾大沙漠,至今還留著你尋夫眼淚砸出來的巨大沙坑;你的腳掌磨出了一串串血泡,因而沙丘上長出了一棵棵血色的紅柳。你沒找到我,但找到了和我穿著同一種顏色軍裝的人,你跟著部隊走了。
她著實安靜了,安靜得像一隻樹葉里卷卧的蟲蛹。我就是那張包裹著她幼小生命的樹葉,只不過由於風霜雨雪的吹打,而早已失去青春的綠色,邊邊沿沿捲曲起來變成一片蟲蛹棲息的枯黃色搖籃。
「萬一呢?」她流淚了。
是不是迎春聽見了我的內心獨白?我無從判斷,反正她的夢囈漸漸終止,後來連嗚咽聲也消失了。惡夢像鳥雲飄過天幕,她咂咂嘴,便又重新睡去了。
迎春,喂你食兒的是你的瘸腿奶奶,你喊叫爺爺幹什麼?爺爺死了你是知道的。在病榻前,你把你的小手伸進我冰冷的手掌,就曾這麼對我呢喃過。那正是我訣別世前的迴光返照吧,一個快咽氣的老人,居然能有力氣在掌心揉搓你的小手,並且吐出我的聲音:
老伴彷彿和我有心電感應,她說:「老牛,你知道把你摳出那兒有多難么!我拐拉拐拉地進了治喪委員會辦公室,人家死活不同意你不進八寶山。我拿出你的遺囑,人家說:『活著有活著的規格,死了有死了的條例。部委級幹部骨灰盒要進正房,一律坐北朝南』。我說:『活著有級別待遇,死了也有等級差別?老頭子臨死時說了,他不接受這種安排』。治喪委員會的頭頭,請示你的上司回來,斬釘截鐵地對我說:『牛耘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十六歲參軍,半生南征北戰;轉業到地方以後,工作業績斐然,理應受到這種尊重。』我朝他們墩開了拐杖:『請你們尊重老頭子的遺囑』。可人家笑容可掬地回答我說:『苗春桃同志,你是不是神經有了毛病,對老牛來說,這是榮譽;對家屬來說,這是安慰。』」
我本不想把松本大住身上搜到的小佛爺帶在自己身上,怎奈春桃情意切切,上邊留有她撫摸過的手印,便將它塞進貼身的小褂口兜,飛身跳下小舟,回身向她招了招手,就鑽進了蘆花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