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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爺爺,天下那麼多失明的瞎子,聽奶奶說,其中還有您的戰友,您為什麼偏偏把角膜給我呢?」
我內心承認春桃對老大極為明快的透視,但我不情願點頭認賬。我希望他活得像他外貌一樣忠厚,或者他自我矯正內心的缺陷,表裡統一於他的憨直外形。但我們的期望很快破滅了,在席捲全國的飢荒的六十年代初期,我和春桃節衣縮食,過著和平民百姓差不多的生活,但他家裡卻應有盡有,一個剛由副處提到正處級的幹部,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本事。
「鳴放時,他提了唯一的一條意見,說報紙副刊辦得枯燥乏味。」
「不!」
迎春朝那葉花舟招手:「野迎春,再見——再見——」你不該說「再見」,你該說祝花舟在百舸爭流中奮力擊水,一直到太陽升起的天際!
我是早已停止了呼吸的亡者,也許正因為我是死人,才能把活人在360度圓周上跑來跑去的蠢態,看個一清二楚。就像那沿著圓周不停運動的秒針,它自以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但它一旦有了思維,就會發現那是一個古老磨房的磨道。如果把它擬作為人,頗像苦苦在「路漫漫兮」中行吟的詩祖屈原,他在天上對圓弧「求其索」 地進行《天問》,難道這世界只有轉來轉去的圓?
孩子們跳著、叫著。他們向大雁揮手,他們向大雁問安,他們向大雁祝福。陳老師不失時機的對著雁陣,教孩子們唱一隻歌:
「花舟,我追不上你了!」
因為你是報春花兒,爺爺從小就喜歡黃土高坡上的野迎春。它是春天的使者,嚴冬的送葬人。
牛怕扔下點心盒子,「哇」地一聲嚇哭了。牛放卻施展出他的鬼聰明,在我發威的時候,他已然撬開大大一筒黃油,用手指往嘴裏抹上了。春桃追他,他圍著方桌跟媽打開了游擊,春桃兩隻大腳片子,硬是攆他不上;還是我從對面堵截,算把這小崽子給揪住了:
「這金華火腿也是工資買的?」
昨天——就在昨天,我不是跟隨著迎春,返老還童了嗎?早晨,迎春所在的小學,去城市的遠郊去踏春。我認識這個地方,是修復了不久的慕田峪長城;昔日我來到這裏只覺得它木呆而蒼老,烽火台一座連著一座,遠看就像一個個皇帝玉璽印章的排列:從秦始皇到漢武帝……近看卻像一台台現代化的冰箱,蒼涼的中國歷史,都在裡邊冰凍住了,成了一個個不會說話的古木乃伊。
迎春笑著:「真大美了!」
「革命軍人怎麼能信佛呢!」我說,「我本來想把這小玩藝送給人。可人家又歸還給我了。這次子彈打在它身上,完全是湊巧。」
睡吧!孩子,一天春遊你太累了,你的路還很遠很遠,隨著你眼睛的復明,你將看到一切:
靜。
你該知道,它美在開闊。
田政委頗有興味地在掌心翻看著那個小玩藝。「你看,佛腳下還刻著日本軍人的名字呢!日本軍人一般都帶有瓷佛。這尊小銅佛屬於家傳,我能斷定,你擊斃的一定是個軍官。」
她一提媽媽,我語塞了。
之後,陳老師就告訴同學們,要有秩序地爬長城,像雁陣一樣,以免掉隊。
你還是不搭腔。老伴兒,你的心有時軟得像一含就化的棉花糖,有時卻也硬得賽過金鋼鑽。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只有為別人而存在的人,才有這種秉性和品格。
老伴兒,我打了幾十年的仗,見過那麼多死屍,我沒流過淚;可是田政委那番既親切又富有哲理意味的叮嚀,使我眼圈發紅了。記得我直溜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他個兒並不高,但在我心目中,他的形象無比高大,直到他走出我們這間傷員病房!
「這花兒叫什麼名兒?」
「題目叫……叫《泰山攬月》。」
「你給我放下!」
「爸,編輯里就他是留用人員,只有他一個白丁。我是支部書記,要旗幟鮮明,筆鋒不對準他對準誰?」
你故意不答,好讓迎春儘快入睡。
春節他帶著媳婦來給父母拜年,我質問他說:「這黃油罐頭哪兒來的?」
歷經一個多時辰的拼殺,終於撕裂了敵人的口袋,攻佔了兩側山頭中的一側。兵敗如山倒的潰敵逃跑了,在追擊殘敵時,我覺得胸右側熱辣辣地像火燒了一樣,待到天亮一看,血早已涸透了我草黃色的棉軍衣,剝開血衣看看,他娘的,敵人的子彈尾巴還歪斜地掛在我的肋條上。
「軍銜大佐!」
我對兒子的話,感到吃驚。
「爸,我們是黨的喉舌,您這位老布爾什維克,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留著短短平頭的牛勇,瞪大了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我,「但願這隻是您偶然的語失,而不是革命意志衰退。」
還用問嗎,當然是太陽升起的遙遠腹地,那兒該是個童話般美麗的王國。
雁陣雁陣有秩序
真是被田政委言中了。可是這個亮亮的小玩藝,給我們牛姓read.99csw.com一家,帶來了不少的故事。老三牛怕的行為,是由它引起的;老大牛勇和家裡的衝突,也有它在從中作怪;老二牛放的放蕩不羈雖和它沒有直接關聯,但九曲連環中的一環,也和它有所連接。你看,這小玩藝既救了我的命,又賜給人間無窮盡的煩惱;它既導演生命的喜劇,也導演家庭紛爭的悲劇!難道這個死道具,真他娘的有鬼神戲弄活人的靈性嗎?春桃!
當春桃的腿骨被打折時,老二牛放老三牛怡,正胳膊上帶著「紅衛兵」「紅小兵」的箍兒,在全國大串聯中風光開眼,巴山蜀水,長江黃河,吃得過飽的火車和江輪帶著他們到處遊逛。兄妹倆不知道他們的媽媽,躺在截肢的病床上,當然更不知道他們的爸爸,被押送到大草甸子上的五七幹校去改造。
男娃直眉瞪眼地瞅著她,根本沒聽懂她的意思,因而沒有分享到她的任何快樂,就哄著羊走了。迎春好生不解地望著那男娃的背影,彷彿受了莫大委屈似的,直到那男娃和羊群在溪水旁消失。
「這些還不值得批判?」他反問我說,「在反動派的報紙上,麻痹蔣管區人民的鬥志,這算不算販賣精神鴉片?」
我騎過一匹棕色的蒙古馬。
迎春睜得發酸的眼皮閉合了,我披掛黑紗的肖像,隨著她撂下的窗帘,而在我面前消失。不看見自己也好,眼不見心凈,省得我去掂量一些人到底是當了「公僕」 還是當了「老爺」。蝸居在迎春的眼窩裡,我也應該恢復七歲時的稚嫩,七歲時的童心,七歲時的思維,七歲時的嚮往!
「我叫迎春。」
1957年反右派鬥爭開始了,一天晚上,他在檯燈下用墨筆,抄寫著一張大字報。我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看見他批判的人,竟是在編輯部里搞編務的一個老報人。過去他曾不斷對我談起這個老頭,如何教他寫通訊報導,怎樣檢查他文章中的錯別字,特別是他以敬佩的口吻告訴過我,這老報人為了防止他在文章中出醜,掏錢為他買了一本成語詞典,置於他的案頭。一個煞費苦心幫助他提高業務能力的老頭兒,怎麼一下子就成了他射擊的靶牌了呢?
一會兒排成一
儘管我不想哭,她哭就是我哭。
「我媽媽要是活到現在,該多高興!」
「大雁——」
「是的。『百團大戰』時,從被我擊斃的松本身上搜到的。」
春天的迷離雨絲……
「哎呀,我就是它!」
「你們倆一個月多少工資?」春桃插嘴問道。
當時,我真想把這尊救我一命的「護身佛」,順手扔到窗外。但你在桃花渡的渡船上對我說:它就是你。我把本已揚起的胳膊,又收攏回來,我沒有理由把你和它一塊拋在那養傷的驛站。
我也哭了。
可是在迎春的眼裡,它巍高而雄渾。陳老師在對孩子們講長城故事的時候,一排北返到北國草原的雁陣,排成人字形,正飛躍過長城的巔峰。
田政委摸摸滿臉鬍子植,把小銅佛在掌心裏翻來複去地看了一陣,自言自語著: 「這是日本鬼子腰上系著的玩藝兒。」
一朵朵迎春花,飛向了迎春懷裡。陳老師還叫男同學挖出一束連根的迎春花,叫她回家移栽到花盆裡。這是同學們為祝賀她眼睛的復明而奉獻給她的。
田政委這幾句幽默的話,逗得病房傷員,都開心地笑了起來。他還要上其它病房去探視傷員,離開我的病榻之前,他再一次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你姓牛,我姓田,我也參加過『百團大戰』,看樣子咱倆緣分也挺深的。你知道,沒有牛拉犁,就播不下去種子;沒有田給牛耕,牛活著的意義也就不存在了,讓你這頭牛和我這塊田,一齊為新中國播種收穫吧!假如你我命大,將來一定會有見面的一天!」
「老牛,仗打得不錯么,向側翼突圍這一招棋,救活了一個騎兵團。」
「千里駿馬,也總有漏蹄的時候,你在大西北打的勝仗還少嗎?記住,天底下沒有常勝將軍。」田政委緊緊握著我的手說,「這回,算和敵人打了個平手,不算敗棋。」
「大雁——」
一場火爆的家庭大戰,匆匆地完結了。給我和春桃,留下一串問號。
遺傳基因?我和春桃身上都沒有這種狼性。是對我和春桃那次野合的懲罰?我們只不過是先斬後奏,解放後補辦了結婚手續,並沒違反道德倫理!想來想去,我想起春桃對她的肉疙瘩的剖析,比我來得更為貼切,那就是在憨直面孔的背後,牛勇的靈魂潛藏著和這個變態社會互相吻合的東西:仕途為整人的鬥士敞開大門,人面蛇心的兩條腿動物,便堂皇而入。牛勇確實從五七年嘗到了甜頭,便難耐這個定律的誘惑。選擇誰最為合適,。爸爸是標定人選,因為「大義滅親」的形象,最招徐目光,可以產生比一般大字報更有成果read.99csw.com的轟動效應!
這就是被詩化了的人生。與美好同在的,是扭曲的變態,假面的舞蹈,瘋狂的吸吮,偽善的邪惡……迎春,你要過好這一道道的鬼門關,並非像春遊那麼逍遙輕鬆。
迎春蹲下身子,把那束迎春放在跳蹦的溪水裡,溪水便馱著這隻花舟,向東飄流而去。春陽升起來,把一束金燦燦的光,灑向小溪,小溪突然變得色彩斑爛,那小小花舟被鍍成了一葉無帆無篷無槳的金舟,在溪水中起伏跳蕩……
冬時的漫天風雪……
男娃一口山音:「野迎春!」
是的,我和春桃都以此來當尺,不斷丈量著自己,做到了無愧於革命,可是我昔日那些戰友呢?解放前以何來告示我的田政委呢?還有……
陳老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了腳下的那片金黃。
「你眼睛已能復明了,還要我們背著你上長城阿!」
一會兒排成人
沒有想到,牛勇主動向我們提出另立灶門的要求。他說他要結婚成家了,家裡又有弟弟妹妹,一天亂糟糟的,影響他對事業的追求。沒有挽留,也沒有什麼告別儀式,牛勇就離開了家。說實在的,我倒是從這牛犢子的虎虎之氣上,看到一點我年輕時的影子,因而當春桃罵兒子是孽種時,我還阻止過她。我說牛家和苗家的種兒,該有這種氣概,不該當屋檐下喳喳亂叫而不敢高飛的家雀子。春桃說:「只怕它變了鳥性,成了捕吃鳥兒的禿鷹。憑心說,他有啥能耐?文章寫得像木頭,只因為他在反右中整人有功,不是也榮升為副處級幹部了嗎?!怕他吃出了整人的甜頭,再演一出逼人跳河的戲!」
迎春再次哭了,不是為挨了同學批評而哭,而是為老師和同學們的一顆顆愛心而哭。在這條潺潺而流的愛河裡,我不僅看到了中國的希望,還拾回了我自己的童貞——我七歲時雖然沒有讀書的機會,像那個放羊的男娃,但我當時也像你們一樣純潔透明,只不過這顆愛心後來被社會蛀蝕成篩子眼了。
老伴在床上,咬牙切齒地對我說:「怎麼生了這麼個孽種?」
我寄寓在迎春的驅體內,瞬間便出現在大山的另側。
「不。我視力已恢復到左眼1.2度,右眼1.1度了。」
「就憑這些?」我十分詫異。
那年頭,兒子揭發老子的事兒。雖然並不稀罕,但我仍為牛勇的行為驚愕顫慄。站在幾百人的批鬥會場,紅衛兵的瘋狂吶喊,我都充耳不聞,我只在想一個問題:一雙解放后才進城的泥巴腳,何以走上了這樣一條道兒?五七年導演一出老報人的血劇,事隔十年,又把他爸爸當成祭品了。其中,最刺|激我的是他提到的那座小銅佛,抗日戰爭紀念館籌備的時候,是他代我把那日本軍人的遺物,送到籌備處的。他閉口不提這些事實,而把我勾畫成一個靠佛保命的怕死鬼。何故?
輕重機槍的子彈,雨點般地從兩側山頭,向我們射來。我想,如果要想從山嘴突圍,要付出重大犧牲。為了鑽出口袋陣,減少傷亡,我們隱蔽起身下坐騎,把騎兵改為步兵,不鑽敵人布置下的口袋嘴,而向坡度緩衝的一側山頭衝殺突圍。
只有那滴嗒滴嗒的聲音,顯示這兒並非離開凡塵的禪佛之界。它時而離我很近,聽起來就像連發的「王八盒子」的槍聲;時而離我又非常遙遠,遙遠得就像祁連山,大青山的騎兵馬蹄,叩擊山路的回聲……
勇士們對我拳打腳踢……
「當然。」
「奶奶,明天我自己上廁所,您不要為我拿尿盆了。」迎春下床,解著小手時,對外屋的奶奶說,「爺爺不在了,您腿腳又不方便,我真怕把您累壞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是我意料不到的,牛勇貼出這張大字報不久,那老報人就懸樑自盡了。結論最後幾個字是:右派自絕於人民,畏罪自殺!
老二牛放當時十歲,聞聲立刻把黃油罐頭搶在懷裡。六歲的老三牛怕學著老二模樣,從茶几上提起點心盒子。我火了,朝他們大吼一聲:「小強盜,都給我放下,咱牛家幾代受窮挨餓,可沒有人當過土匪!」
我立刻回答:「農民,黃土高坡上的赤貧。」
老大牛勇還是那副憨傻模樣,提著一兜水果去醫院看望母親,春桃用盡全部力氣,把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臉上。他到火車站上給我送行,隔著車窗口對我表白著說: 「爸,希望您理解兒子的革命行動!」我沒有春桃的火氣,只冷冷地還了他一句: 「我只知道人奶也能喂出狼來!」
「爺爺,我的好爺爺!」迎春的夢吃和白天說話一樣清晰,「沒您把眼角膜移植給我,我一生也看不見迎春花。我該怎麼感謝爺爺呢?」
我還要感謝你哩,迎春!你給了我第二次體驗人生的機會,昨天,在那條小溪邊,我又看見了如煙的柳林和飛雪般的小蝴蝶。我看見草芽在長,魚兒在游九_九_藏_書,大雁在飛,羊群在走,鳥兒在叫……我被你的童貞所洗禮,我重新有了七歲,我要和你一塊活下去,活好長好長時間哩!
「我同意這位老報人的看法,你們每周兩版的副刊,辦得像個身穿中山裝的幹部,千人一面,實在是乏味得不行。」
「不在干他寫的是不是風花雪月,而在於他的文章,發表在《掃蕩報》上」。牛勇振振有詞地說,「他在這家報紙上辟了專欄,除了風花雪月的文章外,就是寫些花街柳巷的青樓女子。」
日曆翻到了一九六六年,部委各派系的造反兵團,開始殺氣騰騰地掀斗走資派。因為我清廉如水,無懈可擊,最初,我還活得相當瀟洒,成為大潮中的漏網之魚。萬萬沒有料到,貼我第一張大字報的不是部里的造反小將,而是我和春桃在桃花渡製造下的那個肉團團。大字報的標題,我今天還記得一清二楚:「擦亮眼睛,透視我爸牛耘的托派嘴臉。」文中例舉了我在戰爭年代,曾身揣護身佛,到了五七年,又對反右派鬥爭表示疑惑。他以老報人之死為例,說我這個老革命,實際上早就是右派的同路人了。大字報最後號召革命群眾,要識破牛耘「人民公僕」的假象,深刻認識托派假革命的靈魂。
陳老師動情了,她掏出手絹給迎春擦去眼淚,安慰迎春說:「老師明白了!老師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了。」老師安慰迎春過後,轉身對同學們說:「同學們,對一個眼睛剛剛復明的同學來說,頭一回看見她自己生命的花兒,激動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們該為迎春同學高興。」
我背過日本式的王八盒子槍。
老伴兒,出了槍膛的子彈,可不是娃兒彈弓打鳥的泥丸,何以會沒射穿我的胸膛?其實這故事我已經對你說過一百八十遍了,「文革」中還為這個故事燕飛了兩個時辰,但我還是對夢裡的你要說:春桃,第一條命是你給我的,第二條命還是你給我的。假如在我離開桃花渡那天夜晚,你沒把那光溜溜的「護身佛」,塞回我的巴掌,我牛耘早就變成了一把骨灰。天底下就有那麼湊巧的事,那顆子彈先打在黃銅鑄成的小玩藝上,然後那子彈頭兒才順著小佛爺光溜溜的身子,滑進我的肋條;護身佛卸了子彈的力量,因而留下了我牛耘的命。老伴兒,這不是你在保佑我,躲過馬革裹屍的大難嗎?
「差點交了差,都靠了它!」我從口兜里掏出那亮光光的小佛爺,並讓政委觀看銅佛肚子上子彈咬下的一道印跡。
我的心像被火通條穿了一下,立刻正顏厲色地告誡牛勇說:「我和你媽活得挺好,吃不下這些東西,你們拿回去,自己去享受吧!」
「老師不是講了天上雁群的紀律嗎?」
「我們以為你丟了呢!」
花舟在山腳也轉了彎。
「我希望你能全面地歷史地對待這位老報人,舊社會走過來的文人墨客,難免沾染上各種斑駁的污點,但反右運動針對的是政治問題,你要審慎對待這張大字報!」
你大叔牛勇,十九歲從桃花渡來到你爺爺奶奶面前時,還是個「頭頂高粱花,腳粘漿泥瓣」憨直的農村青年。一見到生人,他就臉紅心跳,是個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的上老稈。他進了工農速成中學學習時,是個品學兼優的優秀學員。爺爺把田政委叮嚀我的那番話,轉告給他時,他說:「爸媽放心,我要拿出姓牛的牛性來,給人民拉車一生,只求奉獻而不要任何索取。」他後來被調到一個報社,去當助理編輯記者,當時他衣著簡樸,克己奉公,除了人事幹部之外,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你爺爺當時已經是個不大不小的副部級幹部哩!
迎春站起來,沿著青春的河畔,追著那葉金舟奔跑,一邊跑一邊興奮地喊叫:
她重新回到床上,蓋上了被子。可是她沒有合上眼皮,兩眼望著小桌鏡框里鑲嵌著的照片。滿圓的春月,把月光灑在照片上,使照片上的我,顯得如此蒼白;鏡框周圍披著的那半圈黑紗,被月光照得更加肅穆。那還是我剛剛入城時的早年遺照,胳膊上系著「軍管會」的臂章,挺胸疊肚,氣宇軒昂,目光炯炯,儼然一幅舍我誰能拯救中國的神態。
是什麼吸引了迎春?是長城腳下那一簇簇的金黃。她朝那一簇簇金黃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早開的迎春花。
迎春床邊的小鬧鐘,秒針滴嗒滴嗒地走著。它和時針交叉起來,像把剪刀,剪碎著時間,於是便出現了日日夜夜,春夏秋冬。人們始終在零點至12點——12點至零點之間的圓周上蝸行,直到停止呼吸,也沒爬出它的圓周。
「別喊我了,我再沒有你這兒子。這樣,你沒了走資派的牽連,可以官運亨通 ——」
「跟你這麼說吧!老大外表五大三粗的,顯得又憨又直,我總覺著在憨直的背後,心眼不正。」春桃糾正我對兒子的偏袒https://read.99csw.com說,「那肉疙瘩是從我腿縫掉下來的,當娘的比當爹的更知道這肉疙瘩的秉性和份量,信不?」
「掙的。
「爺爺,我記住清明節去看望您,我知道那兒,那兒叫老山公墓。」
迎春走了過去,順手掐了一束。她把花兒放在鼻下,嗅著它那淡淡的幽香。一個放羊的山村男娃,趕著一群綿羊到小溪邊來喝水,迎春隔著潺潺的小溪,問那男娃說:
迎春的夢斷了。夜,重新恢復了原來的幽靜……
「有現行言論嗎?」我問
「傷勢怎麼樣?」他關切地詢問我。
「一直帶在你身上?」他漫不經心地問我。
我擔心為這張大字報,引發一場家庭風波,便攔住老伴說:「也許孩子的話不無道理,你我無權阻攔老大的革命行動;但我只再提醒你一句,對一切問題都要講實事求是。這是歷史的今天,還會有歷史的明天!」
媳婦嘴尖如刀,代替老大回答說:「看您,給爸媽拜年還拜出不是來了!反正這些市場上難見的東西,不是偷的、搶的。」
迎春哭了。
「怨我在桃花渡的感情失控。」
秋日的無聲落葉……
「奶奶,你還沒睡?」
「那為什麼不聽老師的話?」
迎春,你該再使點勁。為了對太陽的光源探秘,你應該竭盡你的努力!
「是怕摔跤?」
迎春見你沒有回聲,屏氣翹足地走到外屋,去檢查奶奶是不是睡了。她看見的和我看見的一樣,你平卧在床上,緊緊合著雙目,一副酣睡正甜的姿態。迎春畢竟太小了,她當真以為奶奶睡著了;然而我卻看見了你露在棉被外邊的一隻腳還沒脫掉鞋子。
「牛耘同志,你信它嗎?」「它」當然指的是小銅佛。
小迎春身子翻轉了過去。是不是她翻身時碰撞了你?還是我無聲的獨白,撥動了你心上的那根弦子?反正你醒了,我感覺你在為迎春掩著踢開的棉被,然後我聽見那熟悉的拐杖拄地聲,「篤篤篤」地漸漸遠去。忽而,那聲音又由遠而近,你又折身回來,「堂啷」一聲,這是瓷盆碰擊地面的聲音——我知道了,你是給小迎春去取尿盆。然後,你又走了,篤篤篤篤的拐杖聲,把迎春驚醒了,她的眼帘啟開一條窄縫:
夏季的雷電風暴……
這時,你才發現了你是離開雁陣的一隻零了孤雁,忙跑回到你折下那束野迎春的地方。但為時已晚,你的老師和同學已然從長城上折回,首先對你發難的不是老師,而是同學:
春桃,我的老伴,我當時無法對首長說:我貼身口袋揣著的不是佛,揣著的是桃花渡的記憶,揣著的是春桃那顆祝福我一路平安的心。但對首長的隱喻和暗示,我又不能不表示個態度。便說:「感謝首長的提示,革命軍人是無神論者。我牢記在革命成功后,將它送入抗日戰爭資料館。我還要將首長的教導,銘刻於心:『不當闖王,只當公僕!』」
我說:「別,遇事我倆還能提醒他一點。再說,這又不是牛勇的個人過失。」
子夜之後的城市,萬籟無聲。通過你的耳膜,我唯一能聽到的,是在極遙遠的什麼地方,有火車的輕微喘息聲。這聲音弱若一縷遊絲,輕若天上的一絲浮雲;仔細分辨一下,這哪裡是遠方火車的喘息?是你——小迎春均勻的呼吸,你又進入睡夢的搖籃。
「鑽進人家的口袋陣,本身就是失誤。首長,你別說叫我開心的話了,我感到臉上無光。」
「迎春同學,你該檢查你離開隊伍的自由主義!」
「參軍前你——」
公僕咋個當法?
「死鬼沒能保護自己,卻保護了我們的團長!」田政委哈哈大笑,「說不定前生和來世,跟你有什麼緣分哩!留下它,當個紀念!」
那天夜裡,霜雪瀰漫,我們沿著大青山的一條山路,向東南迂迴穿插,當我們穿過一個大峽谷時,踏入了敵人的埋伏圈。
春桃索性闖進這間屋子裡來,用食指點著牛勇的腦瓜門說:「你才離開桃花渡幾年?懂得什麼叫革命?你這小教條腦袋,居然教訓開你爸爸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迎春花。我爺爺給我起了個迎春的名字,我始終不知道迎春花長得什麼樣兒;山下放羊的小夥伴說,那花兒就叫迎春,跟我同名,我高興極了,便走近那一簇簇迎春花兒,忘記了爬長城……」
鬥爭我的口號此起彼伏……
它們永遠排著隊
他告訴我:「他過去給國民黨辦的《掃蕩報》,寫過文章!」
「要警惕呀。牛耘同志,我們打天下的目的,可不是李自成進京,是徹底摧毀 『三座大山』,是去當人民的公僕。」田政委好像從這個小銅佛身上,發現我身上的某種雜質似的,十分委婉地對我提出忠告。
迎春追隨奔跑的溪水,拐過了大山灣灣。
我真想告訴她:這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這黃燦燦的花朵,爺爺給你起了這個名兒,期待著對你一生的祝願。
「花舟,你飄得慢些https://read•99csw.com呀!」
陳老師關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說:「別哭了,你對老師說說,現在你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了,為什麼不跟同學們一塊爬長城?」
有那麼一兩次,春桃動了借憐老二、老三之心,跟我商量動用小車去西山接送孩子。我說:「春桃哇,能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個瀉洪的閘門,萬萬開不得。」春桃說:「在桃花渡,你是真正『八路』;現在,你還是真正的『八路』,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我心裏也很難過,因為我看到了童年的我。我也放過羊,只是比這男娃的衣裳還要襤褸;黃土高坡上羊群沒有水喝,要翻過峁梁把羊放到山底,才能走到那渾濁的水坑。羊在水坑裡喝水,我也在這水坑裡喝水;黃土高坡的漢子和婆娘,從這兒擔起一擔水,穿山過嶺地挑回窯洞,兩腳要磨出一個個血泡。
迎春凝視我時,神情專註悵然。我打量我自己時,覺得有點傻得可笑。記得,我在拍下這張照片時,背後還留下一行小字。上寫:牛耘,你要記住,革命不是闖王進京,是為了給人民當公僕。這幾句話是田政委的贈言,我把它當成我一生的行為準則。當時,我把這個問題想得像人走路那麼簡單,只要事事先人後己,事事出以公心,這個標準就是不難攀登的珠穆朗瑪峰。
老二不敢用手再掏黃油。但沾滿黃油的小嘴,卻像一挺機關槍,把一梭子「子彈」朝我射過來:「我和小妹,在西山××小學寄宿,別的同學車接車送不說,每次回家都帶回去各種罐頭。論官銜,他們都還沒爸大呢,可我和小妹在班裡,卻當了貧僱農。聽同學說,對爸媽這樣的老幹部都有特供照顧,你們守著烙餅挨餓,讓我和小妹也跟你們一塊兒癟肚子,每到周一早晨周末晚上,還要去擠公共汽車!」
我祝福她能有這樣的命運。
小迎春把視線收攏回來,那男娃的影子頓時消失了。
不要讓它放慢速度,迎春你應該加快腳步,揮發出生命的全部熱能。
「爺爺,移栽在花盆裡的迎春花,真好看!」
小溪在山腳轉了彎。
地有兀石當掩體。
「這不是寫風花雪月的文章嗎?」
「讓他搬開吧,他也有對象了,也該另外搭窩了。」
他追著列車奔跑:「爸……爸……」
「迎春,爺爺活著的時候,你不是總問爺爺小時候的情況嗎?那男娃就像小時候的爺爺。」我無聲地對迎春說,「只是那兒沒這條小溪,小溪里沒有游來游去的小魚,河底下也沒有這麼多好看的鵝卵石,更沒有小溪邊這綠綠的草芽。迎春,你在這兒玩個痛快吧,這兒空氣新鮮,還能聽到聲聲布穀催播,對比那渾濁城市中的喧囂,這裡是大自然的童話世界!」
「我找到了我自己。」迎春抽泣著說,「老師您看——」
天有夜幕當掩護。
「花舟,你流到那兒去?」
「嗯。」我點點頭。
「謝謝首長鼓勵。」我說。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湖泊,波光水霧飄渺。迎春和我,目送著那隻花舟,被小溪帶進了無邊無垠的水波。
老大的確憨中有細,他立刻改口說:「爸,小弟,小妹這麼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二老要嫌有礙你們當人民公僕,留著給小弟小妹增加點營養吧!」
「……」迎春只是抹著眼淚。
春桃和我剛要說話,被老大牛勇給堵住了。他走到我面前,指著桌上的一堆高級食品說:「革命不是叫人當苦行僧,爸媽怎麼總是不開竅呢!其實這些東西,是從您兒媳萍萍家搞來的。她爸和您同年參加革命,可她爸說:『不保住健康的身體,也就沒了當好人民公僕的資本。』沒別的,希望您們對自己開放綠燈,為小弟小妹的成長,多創造些條件。」言罷,他說他還要走幾家親戚朋友,便和兒媳一塊離開了院子。
迎春,爺爺就在你眼睛里哩!
「也別把老大想得那麼壞。」我寬慰老伴說,類似老報人的事兒,也不止一件兩件,歷史形成的颱風眼,不是一個人的力量,也不是一個人能逃脫得掉的。
「花舟,你就是我!」
「什麼文章?」我追問他。
公僕是啥個含意?
我想起了桃花渡,那隻在水面上跳動的小舟。
在開設於一個山村的隨軍醫院里,師政委老田走到我的病榻之前,連連對我表示祝賀:
男娃的山音更響:「你說啥哩?」
我挂念著被我牽連進來的春桃,不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這種懲處?我願替她承受一切災難,以此來懺悔桃花渡那次的浪漫風流。
我的思緒被打亂了,頓時從一片渾濁中,回歸到早春的自然懷抱。
我一手把黃油筒奪過來,往桌子上一墩:「再貪嘴,我揍扁了你!」
那時候,我是啥職務來著?對了,我是騎兵團的團長,隨著東北、西北戰場的不斷勝利,對國民黨大反攻的軍號吹響之後,我帶著的騎兵團的鐵騎,晝夜兼程,追殲南逃的潰敵。
屋裡靜極了,靜得如同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