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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

他把滿是褶皺的臉,轉向了我。一邊吭哧吭哧地使勁拉動纖繩,一邊用目光詢問我。那神情表示因歲月悠悠他已忘記了探視傷員時的詳細情景。
是個夢。
「對,但這還不是全部。」我提示他。
我果斷地告訴她,現在她雖已結婚,但人還沒離國土;如果感到合不來,雖為時已晚了,但還可以揮動理性之劍。
我無聲了。
最初,他向陳列館提出,用高額美元將其購買歸家,被館方負責人婉拒;他后又懇求,要會見一下把護身佛贈給展覽館的人,館里工作人員,見他心誠意切,便查閱了贈物登記卡片,查出我牛耘的名字!
聽老三牛。冶說:他跟田亮去珠海開什麼公司去了……
老伴兒,要是你在家就多了個參謀,而你去南方療養你的殘腿去了,家裡只剩下老三和小迎春——小迎春早在床上睡了。即使迎春不睡,小小年紀怎麼能參与解決這棘手的難題呢!
「不!」
「你真夠坦率的!」我笑了笑。
「你說,咱們進京不是當闖王,而是當人民公僕。」我的語聲鏗鏘有力,像渲泄著被壓抑的什麼東西,「怎麼,孟子還牢記孔子的教誨,孔聖人倒先自食其言了?!」
流雲正壓在草甸子頭頂,它由白而灰,由灰而黑,不一會兒,就落下銅錢大的雨點。接著,天空雷聲隆隆,閃電眨眼,當鞭子雨破天而落,把拉犁的「走資派」 趕回了草辮子擰成的泥巴房時——我和老田的對話,被流雲中落下來的淪雨攔腰切斷了。
「這是世道要求。」
老二牛放和那惡棍結識,源起於我到五七幹校流放。到那天茫茫野茫茫的大草甸子以後,我才發現闊別了二十多年的田政委,也被當成「走資派」,到這所幾百個牛鬼蛇神的幹校,來開荒造屋,改造思想來了。
她艱難地點點頭。
「嗯」
第三隻雛鳥也飛了!
「難道順應這個世道,就是對的?」
「我會想起迎春她媽。我身板經熬著呢!你沒忘記桃花渡吧?我是船姑,當不來官太太!」
「噢?」「在隨軍醫院,你對我說的話,我一直當成生命的座右銘。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了些什麼嗎?」
「奶奶您先閉眼。」
歇息時,我和他並排坐在草絲里一根倒木上。我悠然自得。他虛汗橫流。在他脫|光脊樑用毛巾擦汗時,我看見他肥胖的肚子上,出現了肉壓肉的一道道肉褶,後背上爬著一塊塊老人的黑斑;不過年長我幾歲的他,變得出乎我意外的蒼老,歲月真是太嚴酷了。
「是不講道義和良知的人」。我生怕春桃語失,道出小迎春生命出生的隱痛,繼而使小迎春心靈受到牛放的傷害,便有意合開春桃的話題。「當然啦,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但當爸爸的還是勸說你一句:你還年輕,還是多給老百姓干點好事吧!不然的話,即使你有一座金山,生命也不會因為你有金山而熠熠發光!」
不說,你問得慌;說了,你又難受。你我都是一個矛盾體,只不過一個活在人世,一個去了陰間罷了。老伴兒,一旦迎春長大了,這些家五,都要抖落給她聽。
這兩個單字,讓我一夜失眠。我不是為自己命運蹉跎,而輾轉反側于草棍之上,老田在鞍馬上一百八十度的大迴旋,使我絞盡腦汁而不得一解。
「我的安慰一半在迎春身上,一半在迎春的眼窩裡。我是桃花渡一個野丫頭,我支撐得住,你不是說世界上女人大都比男人壽命長嗎?我要把迎春拉扯成人,我要活成百歲壽星,看盡人間的清澈和渾濁!」
雲。
「夢裡心中想。別瞎想了。明天你還要背著書包上學哩,到課堂上去打盹,不是好學生。」
她只是沉默無語。
「咱們牛家的老大、老二,已然夠『光彩』的了。」你說,「你可別坑了人家 『五郎』,再給咱家立一塊黑碑。」
「可以這麼解釋。」
「是得合一會兒眼了,天都快亮了。一會兒,我還得給迎春熱牛奶煮雞蛋哩!」
我提示他說:「當時,你說話機智幽默。你說:『你姓牛,我姓日,看樣子咱倆緣分很深。』老田,二十https://read.99csw.com多年前這句話,真的被你言中了,咱倆不是一塊兒背纖拉犁來了嗎?」
「我記憶力嚴重衰退,這些話我已然忘了。」他似有意避開我的話鋒,而另闢談話的蹊徑,「我恍惚記得當時,你是騎兵團的團長,很會打仗,很能打仗!」
「好吧!你們的話,我洗耳恭聽了。」牛放又用小拇指上的指甲,剔出牙縫裡的一根肉絲,「葉」地吐在洋灰地面上,然後摸了摸卓別林式的小鬍子說,「我要是掙一座金山來,一定買塊地皮,給爸媽蓋個紀念堂什麼的,因為像爸媽這樣的,寶貴得就像牛黃、狗寶、野人蔘。兒子先向二老致敬了!拜拜!」
他倆去了涉外婚姻的民政部門,取得了合法手續,先在國內旅遊結婚。之後,他和她雙雙飛往日本。老伴兒,你還記得嗎?在告別你我的頭天晚上,女兒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人是好人,只是少了點浪漫細胞。」她說話語聲輕如柔絲,對你我卻如同一聲驚雷。接著,女兒又感嘆地自語了一句:「即使是個木偶,也只能伴他一生了。」
「奶奶,你幹什麼來?」
活人睡著了,死人卻還醒著……
為什麼?
「五郎」承受著凌|辱,要求她回到家裡來;她夜不歸宿不說,主動提出和「五郎」離婚。你我寫信規勸她,她在洋洋萬言的回信中,只有幾句話是真誠的:我找到了自我,我在享受自我,在享受自我中享受別人。「五郎」雖是男人,但他不是我的丈夫,我也不需要任何丈夫……
牛放閃開了,依然嬉皮笑臉地說:「一個獨角獸,一個獨腿雞,都是你們處世哲學的必然結果。田伯伯回來,已然是『超齡眼役』,又陞官了,你們看見了沒有?田亮已然和田伯伯商量好了,同意我和他一塊開一家公司,什麼古搗緊缺物資的批文啦!什麼折騰出口、進口貨啦,我不想當你們這號高級赤貧,我的目標是六位數以上富翁!」
「老牛,時代不需要你這號的老牛筋了,需要的是形形色|色的變色龍。」他感嘆地吟噓道,「其實,文革還沒到來之前,我已經感覺到了,只是晚了一個時辰,沒跟上這股大潮。」
不一會兒,我就聽到了老伴兒輕輕的鼾聲。她實在太累了,從她離開桃花渡,走了多遠多遠的路?她不知辛苦地工作,像老母雞那樣孵出三隻雛鳥,這三隻雛鳥,一撲楞翅膀都飛離了巢穴。現在,她在孵化第四隻沒有家族血統關係的雛鳥,並在她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愛心。我和春桃一塊為你祈禱,但願當你展翅天空時,不要像前邊三隻鳥兒那樣。
你不是睡著了嗎?我的老伴!
老實說,我對這位軍國主義者的後代,印象還挺不錯。我想叫車送他回賓館,老三按著我打電話的手說:「爸,他就住在街口外的那座賓館,我步行送送他吧!剛才來咱家就是步行來的!」
春桃對兒子舉起了拐杖。
「對了,也只剩下您這樣的獨角獸!」牛放油腔滑調地,對我進行調侃,「分了新樓不去住,送來的禮物不收……,您不覺得您的風骨做得有點像畸形了嗎?」
「你放心吧,我們會把迎春像孫女一樣看待。」春桃寬慰著一顆即將去天國報到的母親的心。
「為什麼?」
「不。一切都等轉道日本,到了美國再說。」
「我姓牛,屬牛,名叫牛耘。既會打仗,又會耕田。」我一邊用力拉動纖繩,一邊笑嘻嘻地對他說,「到這裏來開荒,是我命里註定。你姓田是孕育著收穫的,難道一塊來這兒,真是天意的安排?」
我想:世界上名目繁多玄學的產生,都源起於這些偶然。隕石雨,龍捲風,大地震,日月蝕……人類老祖宗把許多蹊蹺偶然拼湊起來,當時無法用科學解釋這些自然生態,便產生了宗教。但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和老三那天晚上談論的核心問題,迫在眉睫的是如何處理好牛怡和「五郎」之間突發的事情。思考良久,我覺得我沒有過多的發言權,只要求女兒審慎地對待這一跨國婚姻大事。我告誡她,處理read.99csw.com這個事兒里摻不得半點功利,要以理性為尺,審度自己的感情。最後,我要求她把那尊玉雕的壽星佬,帶回給「五郎」,讓他帶回日本,交給他還活著的母親。還是老規矩——我沒有收納禮物的習慣。
沒出所料,不到一年光景,牛怡就從「五郎」身旁分離出來,像多次細胞分裂過程那樣,先到一個中檔飯店的酒巴間去當歌舞|女郎;后又去了表演脫衣舞的場所,去盡情追求她自己的生活天地。
那天雪后,我和春桃急匆匆地趕向醫院急診病房,去看望鑽到車輪之下的迎春媽媽。她已奄奄一息,臉色比雪片還要蒼白。
「我只記得探望過你的槍傷。」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繼續對我說著他的哲理,「我也是最近才總結出這個生活真諦的,蟬要脫殼,蛇要蛻皮。『吃一塹,長一智』,就符合這種蛻變規律。」
「我的政委還記得在隨軍醫院,你我的緣分嗎?」
是不是迎春在夢中也聽見了發動摩托車的聲響?不知道,反正她從睡夢中乍醒過來,拉開燈看看,才凌晨兩點半,便又立刻睡下。
「如果早一個時辰呢?」
老伴兒,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誰能想到電話找我會是為這件事呢!這位松本五郎的出現,曾使我瞬間產生了暈眩的迷離之感,而這「天方夜譚」確是真的,而不是作家筆下的童話!
「我裝作睡著了,是為了叫迎春入睡!」春桃說,「我昨晚翻了一下日曆,離清明還有一周的時間。我就翻來複去睡不著覺了。」
「五郎」在電話中,連聲向我的真誠道謝。但是他說他喜歡老三,他被她的舞台藝術征服了;他會永遠忠實於她,請我放心。他還提出要飛南方,去探望一下你的病,再折回東京,飛往華盛頓。我勸阻了他南行打算,因為這個跨海姻緣,尚沒最後確定,我希望他冷靜一下思維,下次來華時再跟你見面。
老伴兒,你也知道,老三在舞蹈團的綽號是「北國公主」,「舞蹈皇后」,對咱家的客人,從來沒有殷勤過——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而對「五郎」則顯出超越個性的反常;因而我還是要了一部車子,把「五郎」送走了。
她在哥仨中,原來是最聽話的孩子!可是一陣風把她也吹走了,比她大哥二哥走得更遠,居然飄泊到了美國。
老三對我敘述了詳細情況:他叫松本五郎,他在日本一家開設在美國的電腦分公司工作。由於業務關係,他來中國談生意,歸國前他參觀抗日戰爭陳列館,無意間發現了那個日本軍人的護身佛,講解員講解這尊小銅佛來歷時,道出生前佩掛這個的日本軍人,軍銜大佐,在河北井陘被我軍擊斃,姓氏松本。松本五郎懇請講解員,叫他仔細看看這尊小銅佛,講解員便從玻璃櫃拿出來,讓他過目。「五郎」看罷,頓時跪拜在地,因為這位日本軍人,是他的先父。
該怎麼詳細對老伴兒你訴說我當時的心情呢?歷經驚愕之後,我以禮接待了他。因為他連連對我進行叩拜,以此為先父侵略中華贖罪;此外,他詢及了他先父被擊斃時的詳情。我邊說他邊作筆記,一看便知這位「五郎」,絕非騙子。他說他記下這些,只是想叫家人知道,絕非為軍國主義悼魂!
「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老伴兒愁楚地低語。
「你會好起來的。」我說。
我說:「我們要竭盡全力,為迎春醫治眼疾!」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
擦乾身上的臭汗,他慢條斯理地穿起短衫,擰了擰手巾上的汗水說:「你還是你,牛還是牛。」
「老頭子,你想我腿縫流下來的三個血疙瘩嗎?」春桃的嘴唇微動著,發出蟬抖薄翼般輕輕的聲音。
牛放不急不惱地反問我說:「是不是也要跟我脫離父子關係?」
老伴兒,之後的事情,你都是參与者,不必詳細敘述了。三個月後,他再次來華,帶來了未婚的公證和「五郎」的家族史,證明佩戴那小小護身佛的日本軍人,確實是他的亡父。事情已然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你我也只有順其自然,由女read.99csw.com兒自決了。
「我安心當好家庭主婦!」女兒爽快地回答我說,「只要我想乾的事就一定能幹好!」
「你胡折騰,我抓起你來!」我高聲地對兒子說,「我的工作職能,就是清除蛀蟲!」
「我一定要給爺爺奶奶爭氣。」
「還有什麼?」我追問道。
「現在追求功利的不是大有人在嗎?」
「沒什麼意思,只是在告別爸媽前抒抒我的心懷!」
「怨我支持她進了那個歌舞團,成了轟動全國的大明星!」
他糾正我的用語:「不是坦率,是直露赤|裸。對你,我不打埋伏,不給你布口袋陣,讓騎兵團長往口袋裡鑽。」
女兒放下電話,就撲到我懷裡,親了我幾下脖子,在水泥地上來了個芭蕾大迴旋,然後嬌嗔地問我:「爸,您通過電話揚聲器,全部聽清了他的話。怎麼樣?」
我卻木然地緘默無聲。
你皺起眉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總有一天。老伴兒,你可不能倒下;家裡的錢又夠用,從三八服務社找個小阿姨來咋樣?
春桃氣得用木拐叩地。
「爸!您不是看過《魂斷藍橋》嗎?那種愛情多麼令人難忘?」她說,「我和他的相遇,頗有那電影的意味!爸,這是命運的指點,免您一死的是小銅佛,給我牽線搭橋的還是小銅佛!」
老田忙伸長滿是肉褶的脖子,向草叢的四周望望,像馴鹿警覺獅子老虎會發動突然襲擊似的,壓低聲音對我說:「老牛,你這種性格會吃虧的,當時,我講那番話,出自我的肺腑;今天,我對你說的,也並非虛言。」他用手指指天空那團流雲說,「你看它,在疾風的撕扯下,不斷變形,剛才還像埃及的古金字塔,此時又像伏地而卧的黃鼠狼了。掏心窩子對你說吧,我就覺得我像那團流雲,也應該是那團流雲。」
晚上,我正在燈下看會議文件,牛怡來了。不是她一個人來,還帶來了一個文質彬彬的日本青年。邁進門坎,還沒容牛怡介紹,他就先朝我鞠了一個大躬,用咬舌的中國話說:「我叫松本五郎,請您多多關照!」
老伴!不怨你,就是她不走紅,她也會飛離這塊故土的。你忘了,這一切,都緣于那個日本軍人的小銅佛?
我揪了把茅草,在手裡用力揉搓著,直到它流出黑色的漿汁;「就像這茅草:刮東西南北風,都要彎腰鞠躬?」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十分拘謹,時而手足無措,時而滿臉窘紅;只有當牛。冶對他講起那尊小銅佛,曾在大西北救我一命的故事時,他才掏出手絹擦汗,臉上綻出第一絲笑容。
我拍死一隻叮在他脖子上的花腳蚊子:「剛才,你居然以腳代口,對我說話。」
她說:「下午,我已經陪他半天了。他是個十分嚴肅的人,僅年長我八歲,但精通英、法、中和西班牙文。爸,我真的挺喜歡他。」說著,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尊玉雕的老壽星,賭氣地放在了茶几上,「這是他花一千二百美元在商店買的,目的就是送給爸媽,祝您們長壽百歲!」
迎春,你還不到知道這些事情的年紀,待你長大成人,奶奶會對你說起這些悲涼的往事的。都怨爺爺沒有回天之力,不然我拼著老命,也要把那惡棍押上法庭!
從機場送行回來,你我都不說話,像心裏被掏空了一般。到家后,你反覆問我一句話:「咱的老三,興許不會幹出啥缺德事兒來吧!」
他不露聲色地踢了我一腳,算作回答。
這一驚一乍,弄醒了老伴。她一手拄拐,一手夾著被子枕頭,不一會兒,就躺在迎春的身邊。
我猛地一拍桌子:「你滾——」
「老田,這可不是你的生命原色。」
我指出這是她感性的回答。我要求她作出理性選擇。我還說:一見鍾情的愛情,結甜果的固然不乏其例,但結下苦果的更多。
「好多好多的夢。」迎春迷迷糊糊地說,「我夢見我從沒見過的一片綠草原,看見爺爺在齊腰高的荒草里,一會兒彎腰拉犁,一會兒彎腰割草,……」
她流下女人最後幾滴咸淚,斷續地吐出了她隱蔽了五年的喋血之音:「……毀了……毀了……read.99csw.com我的那條惡棍……惡棍,家住……家住……大沙……沙溝××號…… 號樓,是……大伯……您……老戰友……友的兒子,名叫……叫田……田亮。我…… 見老二牛放……跟他一塊兒……一塊開公司,便把……把話……話……深埋……到今天。我……我本來……想……想把這話帶……帶到黃……黃土裡去,可……可又覺著……對不起大伯……大媽。這條……條惡棍……親口……對我說……說過,我是……是他玩……玩弄的第……第十三個保姆。沒……成想……我逃婚……逃出安徽,卻……卻又進了……狼……狼窩。」
迎春順從地閉上了眼睛,老伴兒的身影消失了。
春桃一拐一拐地走到兒子面前,壓抑著滿腔怒火,悄聲細雨地跟牛放說:「老二,你想開辦公司可以,辭職進大集體的非官辦的機構。就是你想去幹個體戶,也可以跟家裡商量,唯獨不能商量的,是你跟田亮在一塊兒去做什麼鬼生意。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個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是——」
「但願不會。」我嘴裏這麼說,心裏卻別有一番滋味。我影影綽綽地感覺到,牛怡是藉助于「五郎」出國,像青藤依附於樹木;一旦到了美國,她會用一切方式,去尋找她的幻想,填補她的藝術失落。這是一條吉凶難卜的道路!
「不叫現實。」我說,「那叫功利。」
之後,他好像有意迴避和我見面。去伙房打開水或排隊打飯偶然見面時,他總是低頭而過,要麼,就裝出沒看見我似的,手拿碗筷,去和其他同類閑聊。我當時以為他這些表象,是內愧的自省行為,直到我們五七幹校撤銷,我和幾個「頑固分子」最後一批獲得平反解放后,我才知道我的幼稚和童貞。
「你可不像當年英氣勃發的田政委了。」我說。他理了理稀疏的白髮,抓著痒痒問道:「何以見得?」
解放初期,如果我們把那尊小銅佛留作紀念,長期保存在家裡,頂多給老大多提供一點揭發他爸媽的材料,還不至於引起牛怡的見異思遷。偏偏我們把它捐獻給抗日戰爭紀念館籌備處了,就引發了連你我做夢也夢不到的事情。
「我聽你總睡得不實。」
「合眼。」
風。
「還認識我嗎?」春桃問道。
她無聲了。
關起話匣子,你快睡吧!
那是老二牛放對我說起的。他說他和老田的兒子田亮,在探望雙方父親歸途的火車上,田亮曾對牛放說起過其中緣由。據田亮說,他爸在幹校疏遠我,不為別的,只為我不識時務,和這種不識時務的人形影過密,會影響他早日結合進領導班子;弄得不好,還會影響他官場上的仕途。失之毫釐,差之干里,原來老田想的和我牛耘想的,相距霄壤;從一條烽火路上衝殺過來的老同志,卻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
牛怡十分不快地對我說:「爸,你這是幹什麼?」我告訴她:待人接物要端莊穩重,有汽車何必叫人家步行呢!
她咽氣了。
她吃力地搖著頭。
我有點想老三!
老伴兒,你到南方療養是在一九八四年的冬天。你飛走了不幾天的一個上午,我在部里正在主持部務會議,紀念館的一個負責同志,突然打電話給我的辦公室秘書,說有個日本朋友急於見我,如果我工作太忙,見見我的家屬也可以。因為此君次日就要飛回東京,我沒多想,就把歌舞團的電話號碼告訴了秘書,讓秘書轉告日本朋友,如有急事可以找她。晚上,由她把事情再轉告我,因為我一天會議纏身,而且是離不開的主角。
窗外一陣發動摩托車的聲響,他騎著一輛「鈴木」去了。他以嬉戲人生的方式和我們訣別,訣別方式沒有一點悲劇色彩,甚至沒有和老大訣別時的戲劇高潮—— 他走向他尋覓的金山。
「謝謝!」我不無悲楚地說。
飛了!
「我——」我冷冷地應了一聲。
老二牛放說:「爸,我認為田伯伯的考慮是現實的!」
我不安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而坐在沙發上的女兒,用一雙憂喜摻半的目光盯著我。好像我的任何一點表示,都會把她九_九_藏_書拋向南極和北極似的。我沉吟了許久,告訴她作為父親無權干涉兒女婚姻,但是那「五郎」是個狂烈的事業型的人,直觀上看人還老實厚道,可是多少有些口吶木呆。當真走在一起了,會不會因對事業追求都過於濃烈,而產生裂痕?!
隨著迎春夢斷金黃,我面前旋起了漫天沙塵,它來勢洶洶,像大戈壁掀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沙暴。那土黃土黃的塵沙,忽而幻化成滿天飛舞的銀雪,白了樓,白了街,白了城市的一切。
你當即詢問她:「你爸不是早就叫你們加強了解,以理性對待這個問題嗎?」
他仰起頭,望著天空的一團流雲:「記不得了。你說吧!」
「爸媽,剛才我是犯了藝術憂鬱症。到了美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人拉犁的草棵子里。十二個人,身背兩股纖繩以人代馬,我和他正好並肩而行。
「老頭子,別說了。我怕迎春在夢中聽見這些污穢的事兒!」老伴兒語音顫抖得如同散了骨的孩子。
「我就不會在這兒挨花腳蚊子咬,挨草甸子上的『小咬』叮。」他說,「我會成為檢閱紅衛兵的一員,陡然乘風而起!」
「……」他想了想,「對了,是一個日本軍人的護身佛,保了你一條命。」
老伴兒,你看看咱倆製造出來的兩個孽種,一個成了見縫插針的馬屁精和官場小混混;另一個成了見人肉就叮的花腳蚊子。什麼國格!什麼人格!一概踩在他們腳下,成了一堆牛糞。對比之下,「五郎」的爽直和坦誠,給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我對著電話聽筒告訴他:老大老二已然和我牛耘沒了真正的父子關係,再來糾纏就請他們滾蛋;至於對牛怕,我以父輩人的良知和責任,告之「五郎」咱家女兒的缺點:生活散漫任性,絕對自我中心,由於舞台上的成就,又給她增加了傲慢和自信,我擔心兩顆恆星的家庭組合,未來會不會發生感情上的疏離。
「當時,我正在南方海濱療養院。回家后,聽你對我講起過,許多細節,我都記不清了。」
「五郎」第三天打電話給我,他說我贏得了他的尊敬,因為在他業務接觸的方圓中,還難得見廉潔如水的官員。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老大和老二都到賓館去見過他了,曲里拐彎地對他和牛怡的事兒,提出一些附加條件。比如:老大提出他頂頭上司的兒子,想飛渡東瀛,希望他能在各方面給予協助;老二從珠海飛回來,和他徹夜長談,懇求五郎能對老二和田亮開辦的什麼貿易公司,提供生意上的跨國資助和方便。「五郎」說,他對此甚感為難。當然,這些話都是牛。冶不在場時談及的,「五郎」婉轉地提示我,他和牛情不是買賣婚姻、交易婚姻,而是生命相吸的真誠愛情。
老伴兒!你睡吧。你會支撐不住的!
「田伯伯過去是你們上司,今天仍比你紗帽翅兒大一圈。」牛放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式,用小拇指上留著的長指甲,剔了兩下噴著髮膠的波浪形大背頭,「爸媽你倆都快到離休歲數了,還不藉著這時候抓弄點,可是應了社會上流行的一句口頭禪了:『有權不花,過期白搭;有權不用,過期冰凍。』我這當兒子的是一片好心……」
「像個夢!」
我告訴她不能收下人家這麼貴重的禮物,明天早晨讓司機給他送回去。女兒急了,朝我尖聲地質問道:「爸!你和媽在桃花渡……你們剛剛多大歲數?現在,你女兒都快奔三十的人了,舞台生活還能有幾年?好容易碰上個中意的,你這是幹什麼?」說著,她搖通賓館電話,說她要馬上去賓館看他。對方的回答,讓我一塊石頭落了地。「五郎」說:「已經快午夜了,對你我都不方便。」女兒失意至極,剛要掛上電話,「五郎」說道:「你告訴令尊,我是個正直的生意人,在美。日都沒妻室,更沒有尋花問柳的歷史,小姐如果確實可以成為我的知音,望能得到令尊的同意。剛才,我通過電腦,已更改了飛回東京機票的時間,以示我對小姐的尊重。問令尊好,並祝晚安!」
「您是怕我和他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