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你不是挺憨厚的嗎?拐了多少彎子了?你有話就說吧,我馬上要卧床休息。」
他遊戲人生的態度有增無減。油腔滑調的京片子聲調中,又摻雜進來幾分娘娘腔,扎得我耳膜發脹,心如火燎。是呵,他對他兄妹仁的定位,都不失為準確;小時家教那麼嚴,這腌菜罈子里,怎麼會腌出流湯兒的臭雞蛋來?究竟是誰教會了老大,死命追求「烏紗帽」的?又是誰教會了老二,魚兒般在錢眼中穿梭的?又是誰教會了老三,為享受自我——其實是享受別人,而沉淪的?
「看您之前,我先找過醫生。」
「那麼說,你也不想給我眼角膜了!」
不,是我心絞痛突然發作了,我伸手去夠春桃放在桌子上的藥丸,才不過尺把距離,但哆嗦的胳膊硬是夠它不住。我胸悶得如同一隻蒸鍋,臉上頓時沁出冷汗,我用力頂住那又悶又疼的心窩,想呼喊老伴;但嘴唇翕動著,卻吐不出聲來。突然,一陣鑽心劇痛,我的頭「當」一聲,撞在那網狀的破碎玻璃板上。
「怕你見不到我。」
「給您。」他把神態逼真的小黃牛,遞給了我。
我俯身抱起迎春,在她臉蛋上親著吻著。一生很少落淚的漢子,淚泉突然開閘,熱熱的淚,都粘貼在小迎春的臉蛋上。「爺爺,你哭了?」
我聽出來了:這是老二的聲音。不用耳朵,我憑嗅覺也能分辨得出來,因為隨著他一聲吆呼,病房裡飛瀉出菠蘿蜜味道的發香。
人睡。
我說:「將來送你到少年宮,去學習民樂。」
老少兩代人的熟睡中,我這條牛繼續反芻著吞下去的草料——這草料就是咀嚼不完的一卷卷人生,一幕幕幻化無常的人間雜技。
「別來客套,來點真格的吧!」
「我願意自縛於法庭。」
「迎春,別哭了!爺爺都聽清楚了。」我接過迎春手中一束火紅的冬梅花,捧在自己懷裡說,「爺爺身體很好,謝謝陳老師和同學們!」
我看著破碎玻璃板的條條裂紋,伸向了四面八方,它酷似夏天檐下的蛛網,玻璃下的一張張照片,如同被蛛網罩住的一隻只昆蟲。
「天快亮了,你怎麼做了一夜的夢?」
「爸爸您聽我說……」
「揭發老報人的大字報,是領導叫你乾的嗎?」我憤然地扭回頭來問道,「捅你爸爸那一刀,也是領導叫你乾的嗎?」
因為剛剛知道所以遲來了。老大說話極富有邏輯性,「前因」和「結果」運用得爛熟于胸。我站在窗口,把脊背甩給他:
「這不是我的性格。」
「你給我從公司里退出來。」我命令他。
我低下頭,鼻孔插|進導管狂吸著氧氣袋裡的氧氣。
「干不來人體器官交易!」
「你的電話有錄音裝置嗎?」
「那你是要……」
「我有話想跟您說。」
一切都聽不見了,聽不見了。
「謝謝奶奶的鼓勵。」
「我大了當女阿炳,給爺爺拉《二泉映月》……」
「不管什麼診室,都是以救死扶傷為第一宗旨吧!」我說,「醫院里我沒熟人,只認識你們這幾位大夫,只能向你們請教。」
「算啦!算啦!還談什麼鐵馬金戈的歲月?我現在不僅是個癱子,連那隻視力 0.3的眼睛,也霧蒙蒙的,看什麼東西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離雙眼瞎的日子沒有幾天光景了!」
「那是什麼花兒,紅得惹眼?」
他那條沒記性的二郎腿,不知何時又哆嗦開了。見我直眉瞪眼地看著他,便索性從沙發上站起來,狠命捶了捶他的腿,輕聲對我說。
「這有啥難的,一刀兩斷,把搗騰的黑心錢上繳國家就行了么!」
在小桌前,她拿起我的遺像,用油日拂了拂,撣去上邊的灰塵。把像放回到小桌上,她便對我久久地凝視。那雙童貞的眸光里,此刻出現了超越她年齡的深沉。她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雛燕,唇間吐出聲聲呢喃:
是嗎?老伴兒?
「它飛得那麼低,我一伸手彷彿就能抓住它似的!」
「不行咋的?」老田冒出來一句髒話,「你能把人家『老二』給咬掉?我看你太自不量力了!」
陳老師把一束鮮花,遞到迎春手裡:「快!給爺爺獻花!祝爺爺早日恢復健康!」
「還在田伯伯的公司。」
「爸!您的病……」
「別說笑話了,我等你來!」
「它們的羽毛真白,像是一群白衣天使,在草尖上飛呢!」
這是我不願意向她過早透露的個人秘密。人生活在世界上,都應該有一把門鎖,鎖住不該或不能吐出唇舌的東西。這不是我有意隱瞞我的老伴兒,而是怕對她的情緒產生強烈刺|激,必要的自我約束。
迎春,早安!
假如打開窗口,是一條通道。我馬上會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但是,我住的是五層樓的一間病房,窗口外沒有路,而是一團冥冥大氣;病房很小而牛放站腳的那個地方,正好擋住我離開病房的通路。我命令他:
醫護人員走了,我呆坐在沙發上,獨自懺悔我留在桃花渡的孟浪。假如我沒有負傷掉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世界可能完全是另一種形狀,另一種色彩;如果我不是個黃土高原上的旱鴨子,可以鳧水過河,月牙小舟就和我沒有緣分,也就結識不了春桃,留不下血濃於水的生命情結……
那心歌似水如冰……
我不再作答。
「爸,您當了一輩子黃牛了,現在又重病纏身,身旁留個紀念,這有什麼不好?」 他把我的手推了回來。「這牛價值連城,不屬我的命相。它是金牛,我是上牛;它是富貴命,我是勞碌命。」我把被他推回來的「牛」,往茶几上一放,質問他說, 「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能在雜技班裡扮演出什麼角色呢?牛就是牛,牛天性演不來沒了牛性的雜耍兒。比如:我曾把自己扮成過一條沖往火車陣的奔牛,想用犄角豁開生活中的黑篩幕:我給老田寫信說:你我都是公僕,絕對不能支持子女開辦官倒性質的皮包公司,那是慷國家之慨,吸取民脂民膏的犯罪勾當。你我都是老同志了,不能背離革命初衷。幾天之後,九_九_藏_書我接到他打給我的一個電話:
我的手已握不住水杯。先是哆嗦不止,后而水杯落地,我想站起來,撲向老二,剛從沙發上弓起半截身子,像個?號似地還沒站成個「1」字,一陣利箭穿透心田般的疼痛,身不由己地向前倒去,恍惚中似見牛放那張驚恐的臉,之後便什麼都消失了!
拉套。
「爺爺,我沒聽懂!」
我像在拳擊台上,被對手逼進了網攔似的,有氣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我知道他現在已不是一隻家雀,一揚手就能把它哄走的,便說:
我不想過早地告訴她我的決定,因為我還不知道我具體的死期。醫生說,移植角膜手術,必須在亡者停止呼吸后的六個小時內進行,我想在我叩打死城之前,再告訴迎春,讓孩子體驗一下突然的驚喜。她太需要這種享受,太需要這種歡樂了。
「希望你能活得像它們一樣。」
「我摸摸爺爺的臉,瘦了沒有?」說著,迎春兩隻小手,在我臉腮上滾來滾去, 「爺爺,你該刮刮臉了,鬍子都這麼長了!奶奶叫我給你帶來了電須刀!」
「如果你的眼睛復明了呢?」
大約過了個把星期,我已能下地走動,便叫老伴兒回家去照顧迎春。在我病危期間,陳老師把迎春接到她的家裡,吃住都需人家照顧;小學教師的生活本來已十分清苦,不能再往人家脊背上壓擔子。但是守門員一走,大小球兒都滾到網窩裡來了。
「那草叢裡白亮亮的是什麼東西?」
耳畔似有過呼叫聲,但那聲音飄然遠去:
「那我就要對你說:不要干預孩子們的事情。你我孩子經營的是小本生意,那些經營大買賣的事兒,你還沒聽說過哩!說了嚇死你!」
天麻麻亮。這是小鬧鐘喚醒了迎春,她睜開眼帘,我和她同時看到的。
隱匿在我心底的另一件事,是我在××醫院填寫了捐獻眼球的志願書。兩個月前的某天,我去××醫院,去複查我的心臟。在穿過眼科市道時,一張貼在診室旁邊的圖表,磁石般地吸住了我的腳步。上寫:日本志願死後捐獻眼角膜的有20多萬,美國超過100萬;小小的斯里蘭卡竟然有480萬,而有11億人口的中國,志願捐獻眼角膜的竟然不足2千人。我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兒不動了,反覆看過這個使人臉紅的數字。更使我為之心動的是,圖表下的捐獻事例:文中提及一個名叫迪哈皮剋死于車禍的義大利人,他的心臟、腎臟、肝臟、胰臟,分別移植給五名患者之外,還把一雙完好的眼球,獻給了一個叫布里馬的六歲盲童……
「掙的。」他的二郎腳又翹在腿上,輕薄地抖動起來。
「別的躺在床上再說。你先睡去吧!我給紀委打報告,部里支持我的除惡行動。」 我苦澀地笑了笑,這笑是為了給春桃打強心針。
「田××?」
「只是…」
她就是這樣離開這間病房的。等我從沉思中清醒過來,這兒只滯留下迎春的聲音:爺爺,您怎麼了?
我恍惚聽見春桃在電話中要車,迎春呼叫「爺爺」,便消失了人的所有感覺……
她留出給奶奶的一份,並用蓋幾把碗蓋上,我知道,這是迎春怕奶奶吃涼食。小迎春,你真心疼奶奶,奶奶孵出的第四隻鳥兒,或許不會讓她傷心淚落了!對嗎?
「你是……」
護士說:「你關起門來,病房內空氣太悶,不利於您的養病!」
「哎!真是條牛。」他打了飽嗝,話筒里聽起來像是泉水冒了個水泡,「要是在印度,你就值錢了。牛在街頭巷尾任意穿行,人們把牛當神一樣敬重。」
「實在難以出口。」他囁嚅地看著我,「怕您聽了生氣!」
這小子又來叩門了。
七歲的她,確實因為一雙明眸,而變得嬌甜可愛。
「老牛嗎?」
「我心臟孬,可是視力不減當年。」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不能給我開個後門,讓我享受一回特權,把我這雙賊亮賊亮的角膜,獻給一個盲童?」
春桃悄聲說:「我回到了桃花渡!」
「出於領導對我的厚愛。」牛勇帶出濃重的山西鄉音說,「其實,我有幾兩重,爸您心裡有數。領導咋說,我就咋辦。就這。」
老師拍手。
八哥叫得比唱歌還好聽。
「還生我的氣哪?你實在是太固執了!冠心病最怕嘔氣,生活里,你閉起一隻眼睛來,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解決問題,這是我提供給你的偏方兒。」
「他說他後邊還有保護傘哩!」
吧兒狗會搖尾巴。
日本鬼子欺侮我們八年整
「老牛,你這是怎麼了?」大夫問道。
「你現在在哪兒工作?」我強壓著怒火兩眼直視著他。
八路軍扛槍為老鄉
我沒想到,他像叮在我身上的一隻蚊子,追我到病房甬道里來。無計可以脫身之時,我只好拿出當「八路」時的游擊戰術,猛地折身回來,然後「砰」地一聲,關閉住了病房房門。
戰爭年代,他是我的政委。
像其他靈魂飛向死城的人一樣,我在死前,確曾有過迴光返照的瞬間。那時候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對站在床邊的芸芸眾生喃喃了幾句話:
「是我。
「謝謝。」我說,「這符合你的性格。」
我指指破碎的玻璃板。
「能吃嗎?」
陳老師把那束花插在小桌上的口杯里,悄聲對同學們說:「爺爺累了!咱們背著迎春走吧!」
拉犁。
我對她耳梢說:「我看見了黃土高坡!」
「不但進去了,還輸了好多錢。」牛放見我點出了他的去處,索性打開了閘門, 「老闆代我壓上輪盤賭的賭注,最初還贏了錢,哪知人心無底蛇吞象,贏了還想贏,最後輸了個爪干毛凈不說。還借了這老闆……」
「孩子,你迴光返照的是夏末秋初的草原,野迎春開在殘冬和春天交替的季節!」
無聲的眼波,傳遞著一個生者和死者的互相祝福,互相問候。她探頭看了一下奶奶,仍沒醒來,大概是怕她的響動驚擾了奶奶吧;便關起廚房的門,點著煤氣灶,熱奶煎蛋。
「你怎麼知道?」
不
read.99csw.com是嗎?我定睛看了看,他掌心托著一條蜷卧著的小黃牛。身子黃里透紅,似銅鑄而成;兩隻彎成半弧形的犄角,黃的扎眼,像是鍍金鑲制。
那清冷而幽怨的琴聲,忽而高揚九霄,忽而沉落谷底;時而玄靜如雲,時雨雪片紛飛。
我呆了傻了一般,久久站在那張令人沉思回味的圖表之前。一種前所未有忐忑不安之情,像火一樣燃遍了我的全身。中國,我也是你11億中的一顆細胞,怎麼竟然麻木到冰冷程度,沒想過捐獻自己遺體的器官呢!小小迎春不正需要眼睛,開始走她的人生第一步嗎?!我不知道我是何時離開那兒,又怎麼乘電梯來到這間心臟診室的,見了醫生,我沒回答他對我的病情詢問,卻反問醫生說:
「為什麼?」
迎春,我跟你一起走。
「只要你說實話,我耐得住!」
涉及眼睛,我頓時敏感起來。是他無心的生理現狀自供?還是瞄準了我的「眼睛」?我避開了他的話題,問道:「公司關閉了,老二牛放到哪兒去工作了?」
「你別過問,讓我反省一下自己!」
給我招惹麻煩的,是一家報紙的記者。他出於悲天們人之心,在報紙上表揚了幾個志願捐獻眼球人的名字;從此,我躺在醫院病榻上,不得安寧。
不是春桃。
「你怎麼不答話?」
「那雜色的花兒呢?」
「爺爺,我拉給您聽聽吧!」
「爸——」他走到我身旁,壓低了聲音,「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別瞎操那份心思了,誰給您操心錢?人都有他的不可重塑性,我塑造不了爸爸,爸爸你也改變不了我。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好了!」
電話鈴響了,我從小桌上拿起電話:
「幾級風能颳倒它?聽田亮說,只是風聲有點緊,先暫時避避風,還聽說爸你往哪兒告了公司一狀,您的身體都到什麼節骨眼上了,還浪費這心神?!」
「爺爺,您今天怎麼了?」
從「幹校」歸來之後,我到醫院去檢查心臟,心電圖上顯示我的心臟已非田政委說的只是竇性心動過速,而是冠心病已至後期。還用說嗎,這是「文革』精神折磨和肉體摧殘的偉大饋贈,是「牛棚」的日日夜夜中,極度疲憊的勞動和豆箕相煎的不凡成果。我在唇間安了把鎖,以免春桃為我懸心。
同學拍手。
我騰雲駕霧,隨風飄逝……
她自己吃飽了,沒忘長城腳下移植來的那株迎春,先把雞蛋殼裡的殘羹,倒進花盆,又給迎春花澆上一勺兒水。
我還是不答腔,因為我缺乏和他對話的語言。
「不!爺爺有病,我不要你抱我!」
「說什麼呢?」我斟酌著字眼說,「說你當年過五關斬六將時,活得多麼瀟洒?還是說你這幾年的買空賣空……」
「天鵝蛋!」
「迎……春在嗎?」
「其實,這件事我也是從報紙上知道的。爾後,我們的部長為這事,來向我打聽過您。『百團大戰』您打井陘和娘子關時,他打陽泉,是您的老戰友,後來部隊西撤進中條山時,他和您一塊受到部隊首長的嘉獎。」
我警告老田說:「念你在隨軍醫院,曾對我有過難忘的教誨,我才給你寫那封信。寫信不起作用的話,我要上告我那崽子和你的兒子,拉出你這個不大不小的後台來。老戰友!才幾十年光景,你怎麼搞開中飽私囊的事情來了?」
「是這麼回子事。您那位老戰友——我們的部長,晚上想看看您來。他的一個外孫因小兒麻痹後遺症,而雙目失明——」
出於眼睛的啟示,整整一天我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心臟診室的大夫,給我開出了住院單,這等於變相地通知我,距離去天國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我已是日薄西山的黃昏斜陽。對此,我既不吃驚,更無眷戀之情,佔據我心神的,是考慮我回歸的地方,我不是日月星辰的化身,因而我不需要我的天體星座;我當然更不是神明,無須受人頂禮膜拜——牌位必須坐北朝南!我不過是中國的一塊黃土,那麼就讓我回落到大地吧,讓我安葬在平民百姓之間,那地方叫老山公墓。
分明是小迎春在傾吐心聲!
「我告訴你,你晚上不要帶什麼『戰友』來,我不認識他,也不認識你!」我強捺住一腔怒火,匆匆走出病房,把牛勇甩在屋子裡。
那琴弦如訴如泣……
她朝我笑。
我聽出來了,對方是老田。我不想答話,只把聽筒放在耳邊,聽他的獨白:
「怎麼看不見野迎春?」
「爸,喝口水!」牛放見我動了肝火,打開暖壺給我倒了杯水。
早安,爺爺!
知我者,莫過於春桃。待迎春睡去,她兩眼凝視著我說:「這段日子,你臉色焦黃,總是憂心仲仲的樣子;剛才,迎春拉胡琴,你又神不守舍。老頭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虎比它的貓老師還靈,順著幡桿一直能爬到幡頂。
我剛俯下身子想抱起她。
「聽同學說過,那地方離這兒好遠好遠。」
八路強
我連連點頭。難道我不知道這些嗎?但是我該怎麼對醫護人員講清楚剛才發生的事呢?即使是我喋喋不休地述說一遍,人家會相信牛部長家裡,有這麼一位寶貝兒子嗎?
伸伸脖子,正正衣扣,一套假紳士的習慣,我卻耐住性子看了下去。待他擺活了好一陣,才慢吞吞地對我說:「那天,我到了澳門,當然要去逛逛大街。澳門那家老闆,先帶我到這個『春」那個『春』的妓院門口,我沒下車,說實話,我怕招上『愛滋病』。在酒樓吃過晚飯後,他開車再次帶我上街。他說讓我玩玩我沒有玩過的東西。下了車,他把我帶進一個廳門,有一隻老虎張著大嘴的浮雕高懸在廳門入口處的上空——」
「老弟呀!說實在話,戰爭年代我就對你不怕死的果敢精神十分欣賞。你我一塊轉業下來,是我力薦你到這個部門主政的,這有原始檔案可查。」老田在電話中侃侃而談,「現在,我對你的一切,不僅是欣賞,而且是欽佩,有時,我甚至知道我在下滑,但我看著https://read.99csw•com周圍,都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何必作繭自縛,這麼不識時務呢?再說得明白一點,多上你我這樣幾個苦行僧,也不能解決什麼問題。我老了,右眼已全部失明,左眼視力僅剩下0.3;得了!模糊數學就模糊數學吧!你不同於我,在牛棚只知道你有竇性心律不齊的毛病,這不算大病,你有魄力,你有前程,望你珍重。一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
「爺爺……」她的語聲漸漸遠去。不一會兒,她無聲地睡熟了。
「別忘了吃藥!」春桃嘆了口氣,把窗台上的小藥瓶打開,倒出兩顆藥丸,又把暖壺放在破碎的玻璃板上,一拐一拐地走到了床邊。
「把腿放下來。」我心裏當真地氣得直哆嗦了,「不然,你就給我滾——」
迎春背過身去,穿鞋下地。隨著她目光的轉移,老伴兒也消失在我的視野里。她輕輕端起尿盆,毫無聲響地奔向衛生間。然後,她洗過手臉,對著鏡子梳頭。
「爸!無情未必真豪傑。」他說,「這是魯迅先生說過的。我是探望您的病來了,順便給您帶來一件禮物。」
那叫死。
叩門聲越來越響,我高聲罵道:「孽種,你要再敲,我可要通知醫院保衛處了!」
「是的!是的!」
八路軍打走了鬼子狼
「野玫瑰!」
「謝謝陳老師和同學們!」迎春朝老師同學站立的方向鞠了一躬。她回過頭來,揚起兩隻小手,像是叫我抱抱她。
「別。你只當我已經去見毛劉周朱好了!」我終於開口了。
他把墨鏡一摘:「爸!」
「該咬就咬,該閹就閹,誰讓我的職務條例要求我這麼干呢盧
「它艷得像十八歲少女的臉腮!」
「誰給您送來的冬梅花?」
我仍然面對窗外:「好了,你走吧!」
我接過來頓覺這條牛頭重腳輕。片刻之間我判斷出牛角並非鍍金,而是純金便立刻把它遞迴給牛放:「我不要!」
八路好
春桃說:「我看算了吧!你打打蒼蠅蚊子還行!」
他迅速插斷了我的話:「老牛哇,公司我已經下令叫他們封了門。這倒不是讓你一嚇,我老田就縮了脖子,我命相不屬兔,屬龍,我不是怕事的兔子。跟你攤牌吧!我沒精力管那麼多的事情了,人一癱在床上,像散了骨架,沒了魂兒似的!真應了那句古詩詞里寫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小迎春哭叫著摸了過來。
「爺爺,天鵝,天鵝——」
「住嘴——」我渾身哆嗦得如同篩糠,「你……別說了……你……走……走吧!」 我指了指門口,胳膊顫抖得如同一根風中的藤條。
「您沒好,您的冠心病可不能再次發作!」
「你開什麼玩笑?」
「你幹什麼來?」
猴兒走鋼絲,玩平衡玩得爛熟。它頭上還要支撐起一把花傘,以招徠觀眾的目光。熊貓踩大球,玩圓玩得比發明圓周率的老祖宗——祖沖之還要嫻熟;它腳掌上如同掛著經緯儀,眼看要從圓球上掉下來了,硬是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多奇妙的雜技表演?
「住嘴!」我向病房門口一指,「你立刻給我出去。」
「老田^」
「爸。看您……我不過是見景生情。」牛放說,「您生了個理智型的大哥,生了個狂熱型的小妹,又生了個感情型的我。爸,這不是我們兄妹的過錯!」
「聽說你現在已提升為局長了?」
我驟然回過頭來:「這關你什麼事?」
「爺爺就愛講童話。」迎春站起身來,摸著牆回屋去了。走到門口,她回頭說, 「爺爺,我大了當個女阿炳,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又沒有人帶我過馬路,牽竹竿!」
「記住,我……我去老……山公……墓……」
他不想再和我啰嗦。「咔嗒」一聲掛了電話。
我朝她笑。
「爸您臉瘦了兩圈。」他順勢坐在我對面沙發上后,抖著二郎腿說,「小桌上放著我給您帶來的營養品,都是美國轉道香港的高級補品!」
「請問,捐獻眼球需要什麼手續?」
「哎呀,老牛哇,你家老二不說,我還不知道哩!你什麼時候住的院?」
「門鎖響了一下,被從外邊捅開了,走進來查房的醫生和護士。我尷尬萬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粗魯行為才好。
老田一陣大笑,震得電話聽筒發出吱嘎的聲響。
不同的是,前者叫我記住勝利后不當闖王,而當公僕;後者卻反其道而行之,叫我識時務,當潮漲潮落中的「俊傑」,實為叫我當貪官污吏,我猛地在桌子上擊一拳,玻璃板碎了,茶杯蓋兒從桌子上蹦跳下來,摔成八瓣。
牛放膘了我一眼,不情願地再次把腿放下來。
爺爺沒有什麼,爺爺只是走神了。這支幾乎被我忘記了的歌,從迎春嘴裏唱出來,勾起人多少記憶!又多麼叫人感傷!是呵!當年那些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 「八路」,有的怕早已成了天宇間的一粒黃塵,一縷輕煙,一團骨粉……而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八路」,是不是已經忘了這支歌兒;忘記了城市夜雨露宿百姓檐下而不擾民的日子?忘記了雄關漫道上的迴腸血路?忘記了紅燈籠般的一輪殘陽?這殘陽碧血,不是讓生者的臉上,感到火辣辣地發燙嗎?
我依然沉默。
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出訪過澳門,那是賭場,你……你……進去了?」
「我確知道能夠做到。」
醫生說:「這哪叫開後門?給您檢查過心臟,叫護士長領您去找眼科主任。這位眼科主任第一個填寫了捐獻眼球的志願書。在老革命中,您和他簡直是絕無僅有!」
「你別抖腿了好不好!」我對他怒目而視,「你抖腿抖得我心裏哆嗦!」
「就是白送給我,我也不要!」
不是我。
「爸,我真不懂您為什麼把眼球非留給那保姆的女兒不可?她一非牛家血統,二非親友,三非……」
憨傻神態的牛勇,在網裡咧開厚厚的嘴唇,朝我在笑;眉眼伶俐的牛放,在網裡顯得比哥哥還要得意,笑靨里似帶有對我的嘲弄;漂亮而飄逸的牛怡,一副不染凡塵https://read•99csw•com的儀容,甜笑中含有蔑視一切的冰冷,它如同冰槌般扎得我心痛……
「有法兒嗎?」
我不予理睬。
難道社會磁場真有那麼大的吸引力,把人擺弄得如同變形金剛那般?
「你吃一個,天上就少了一隻白衣天使。只有腦門沒毛的禿鷹,才啄破蛋殼,吞噬它們的兒女;甚至用如刀的利爪,撕碎它們的父母的肌肉,嚼碎一隻只美神的骨頭!」
我不想和這個「憨大郎」多磨嘴皮,扭過臉來,把目光投向樓下喧鬧的街市。一輛無軌電車要進站了,等車的紛亂乘客,各自估計著停車的地方,並朝他們想象停車的地段移動著腳步。只有一個青年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等車一停,他以脫弦之箭的速度以身子貼近車身;因有車身在他身後為牆。在那些被擠得東倒西歪的乘客之中,他獨立巍然不動。之後,他稍稍往前擠了擠,就擠歪了別的乘客,第一個爬上了無軌電車的車門。這青年倒挺像牛勇的,他善於選擇時機,善於尋找最有利的地形,哪怕踩了別人的腳,胳膊肘捅傷了別人的肋條,他也在所不惜——他需要就是上車,而且要捷足先登。
「老弟,我奉勸還是收斂一點你的牛性為好。既然你直言,我也無需曲語。我不是後台,我是前台,至於誰是後台,我無可奉告。」老田擺出一副劍拔弩張的打仗架式,「我還要告誡你另一點,開辦這個公司需要一枚枚橡皮圖章,是牛放打著你的旗號,才過關斬將把事辦成的。蹲牛棚的日子,我對你有了一點了解,防範你有一天會血口噴人!這也算貓比老虎多一手絕活吧!你上告就等於告你自己!」
我死了。
「好。」
牛醒。
「我剛剛知道您病了;」老大牛勇走進病房,把一兜水果往小桌上一放,「所以來晚了。」
也許這又是一次「絕無僅有」,但這個「絕無僅有」,既不背離我踏上烽火征途的初衷,更貼切了「公僕」的內涵。主意打定,便無更改,餘下的就是在回歸前,我必乾的幾件事情,解決老二參与官倒皮包公司,就是其中的一樁……
「我不要您的眼睛,我要爺爺!」
「閃開,讓我出去!」
小迎春也摸著牆壁走了過來:
「爺爺,您不能走!」
我放下迎春,走到客廳,摘下牆上那把我為她買的胡琴,塞在迎春的手裡。春桃把木拐靠在床邊,依偎著我坐在床沿上,她和我一塊靜聽著小迎春的胡琴演奏。
我坐在沙發上氣喘吁吁,感到胸悶。
「他娘的,原來你們是關上廟門躲雨!我還信實了那『公僕』的話了呢!」我緊握的五指,捏成了拳頭。
「繼續說吧!我在洗耳恭聽!」我不冷不熱地說,「像當年在隨軍醫院里那樣,只是沒了對你的虔誠!」
我這頭和黃土同色的牛,重新反芻倒窖。是不是我的牛胃容量太大了,怎麼會有那麼多草料,翻湧上我的喉頭,供我品味咀嚼?不,草料節中還摻有蒺藜狗兒和棗針,不知我當初是怎麼吞下這些帶刺的玩藝的。也許就是這些芒刺兒捅破了我的心臟,讓我的心滴著血,一步一步走向哪都的「方城門」的!
迎春的琴聲突然斷了。
「爺爺,您怎麼了?」小迎春伏在一個男同學的脊背上,一雙木獃獃的眸子朝我的方向望著……
「必須要讓她那雙眸子復明。」
醫生笑了:「老牛,這兒是心臟診室。」
她像遺忘了什麼東西似的,又從屋門口折身回來。她在尋找什麼東西?竟然是尋找我。
那夜月亮很圓很亮。
「你是不是找錯了病房?」我終於按捺不住憤怒頂撞了他一句。
「難道是我回憶的那塊大草甸子,在你頭腦里產生了迴光返照?」
她重新進屋時,奶奶還在床上睡著。迎春背起書包,又給奶奶掩了掩肩頭滑落的被子,然後迴轉身子,走向屋門。
我追出南道,他們已經遠去了。我折回病房,隔著玻璃窗在人流中尋找迎春的背影。黃昏時,車水馬龍,只見人頭攢動,卻不見陳老師和孩子們。我推開窗子把視力發揮到極限,想把這群天真孩子的身影盡收我的眼底。但這時,身後有人呼喚我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繼續聽迎春的演奏。
「沒什麼。」
「老田,你……」我握著電話聽筒的手,哆嗦起來。
「算了吧,老牛。」
「幼兒園的阿姨說,愛哭的孩子沒羞!」
「這個我還不太清楚。老牛,別管那麼多吧!年輕人,讓他們闖蕩闖蕩吧!你年輕時,是父母叫你去當『八路』的嗎?還不是你自己穿上的『二大褂子』,」老田說,「老弟,還是關心關心咱自身的事兒吧!咱倆訂個君子協定怎麼樣?我先 『走』了,我把心臟獻給你;你要是先『走』了,把眼角膜給我。畢竟是一塊從槍林彈雨中滾出來的么,老了更要彼此關照哇!」
「爺爺,我走了!」
「喂!喂!老弟,你跟我開什麼玩笑?你要是裝傻充愣,我可馬上要真到醫院去看你了!」
我也去學習,只是功課不同。你學習知識,我去觀察研究社會。這門課我還沒有讀完,像遺像上戴著軍管會臂章時的我一樣。唯一不同的,我和你將一塊跨越中國的第二十一世紀。這是迎春你給予我第二次看世界、看中國的機會,我應當舉起手來,對你施一個老八路的莊嚴軍禮!
我頓時摸清了牛勇的來意,攔腰截他的話說:「老大,你甭說下去了,你是不是要用我的眼球,來搞什麼仕途交易?我把角膜給他外孫,他提升你的官兒?我還沒死呢!你操心操得太過分了!」
我心悶如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有一半都灑在了病袍上。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想用手勢制止他,但他根本沒看我的神情,只顧一吐為快地往下說:「最後,他對我亮了面兒,當著我的面撕了欠條並送給我一條純金打成犄角的牛,讓我無論如何,給他從內地弄一對眼球來,說是他太太的爸爸,患了病毒性眼疾,失明兩年多了……」
「反省?」春桃不解地追問,「你辦了什麼錯事,跟我說說。」https://read.99csw.com
「好。聽爸爸的。」他放下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托在他的掌心,笑眯眯地對我說,「我估摸著,您一定喜歡它。」
「爸,您坐下。」
「野菊花!」
「好!她一邊給我做飯,還一邊為我唱歌兒哩!」
「就這?」
「爺爺,我給您唱個歌聽好嗎?」
九十年代,他再次充當我的「政委」。
「啥歌兒?」
我心上的脫韁之馬,隨著弦斷而停下了賓士的馬蹄。燈亮了。月光流水,馬蹄征塵,頓時都不見了,我發現我坐在床沿上。
拉磨。
「篤篤…」
中國牛,真的就是我。
「為什麼?」
我沒任何反應。
「爸!該咋跟您說呢!」他收斂起臉上的輕薄之氣,嘬了幾下牙花子,面露難色地說,「這條船想下也難下了,由於買賣交往,我去了一趟澳門。」
鸚鵡會呀呀學舌。
「爸!您千萬別過心,我還沒說完呢!後來,老闆叫我打了欠條給他,他說他知道我爸爸是哪個部門的官兒,不怕我賴賬……」
春桃正在客廳,給小迎春讀(醜小鴨)的故事,匆匆架著木拐過來,詢問我說: 「你這是怎麼了?」
我手中的冬梅花落了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爺爺,我已經會拉阿炳叔叔的『二泉映月』了!」
「爸。昨天的歷史,說不清楚。也許我傷過您的心,我請求您能原諒!」
「直接和那後台老板交上火了!」
我看著她。
「爺爺,我沒聽懂!」
「你是要……」
「把我眼……角膜……給她……」
「不是倒閉了嗎?」
春桃瘸拉瘸拉地拄拐過來。
牛會幹些啥玩藝哩?西班牙的牛在鬥牛節上還能折騰一番,但最後的結局,常常在狂熱人群的喝彩聲中,脊背上被|插上一把把利刃……
是阿炳在彈奏心曲嗎?
話筒中傳來老田的笑聲,似乎他聽了十分開心:「咱們都變成外交官了!老弟,別唇槍舌劍的了,你我來日都不長了,過去又有過一段緣分,誰要是先走一步,可得到八寶山小禮堂會見一面!」
「奶奶好嗎?」
老三牛怡在異國他鄉的醜事發生之後,我心絞痛常常發作,按醫生囑咐,我身上時刻揣著「硝酸甘油片」和小米粒般的「救心丸」,唯一沒有執行醫囑的,是建議我休養半年。老伴兒已然剩下一條腿了,我告訴她這些有什麼用呢?!
「迎春拉得真好!」老伴拍起巴掌。
我不想對他提及「老山」公墓一事,以免他喋喋不休:「好了!我出院以後去看看你,用汽筒子給你打上點氣,把你還原成戰爭年代的田政委,那怕有二分之一的復歸也好!」
我很懷舊,但我不願意和牛勇一起憶舊。他心計多得像漏篩眼兒,怕他從中搞什麼名堂。因而,我裝作充耳不聞,沒理睬他的這番獨白。
「你有話就快說,少啰嗦!」
「那我奉陪到底!」
小鬧鐘的鈴聲,沒能驚醒老伴春桃。她的鼻子依然唱著輕微的鼾歌,睡得正酣。迎春一邊輕手輕腳穿衣,一邊凝視著奶奶的睡姿。她前額開闊,眉毛舒展,清瘦的臉頰上,微微帶有笑意。她在笑什麼?我猜不出。但我知道,在被稱之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王國里,或許只有無愧於心,無愧於人,無愧於生養她那塊茅草地的人,才會在睡夢中如此坦蕩!
好一個「絕無僅有」,這是對老革命的讚譽?還是對我們的嘲諷?管它哩!就讓我當一回「絕無僅有」吧!本來我就是一塊泥土,屬於黃土高原——生養我的母親;我不是電視里的《藍精靈》,我是黃皮膚的後代「黃精靈」。黃土是我的本色,黃牛是我的別名。我永遠進不了馬戲雜技班兒,像斑馬那樣跑占圈,打開場;像獅子老虎那樣,各佔山頭為王。
迎春哽咽著:「爺……爺……我好想……想……您,不是眼睛……我……我早來陪您……您了!今天,陳老……老師和幾個同學,特意……來……來……」
「我要去上學了。」
「爺爺好——」
春桃狐疑地盯著我:「這不是老問題嗎?難道只為那孽種的官倒公司的事兒?」
掛上電話,我感到精神很累,剛要躺下休息,迎春的老師,帶著幾個同學,輪流把迎春背到病房來看我。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多聰明的孩子!」她說。
我索性拉滅了燈。
拉車。
我相信他的話是真的。因為在大草甸子上,我確知他有高血壓外加輕度的糖尿病。我真想對著話筒,說幾句寬慰他的話,但是如骨鯁在喉,硬是說不出來。
「爸爸,我還去過了眼庫。」
「怎麼樣?孫龐鬥智,你還是差一手吧!」他唏噓感嘆地說,「跟你說實話吧,我想去看你也看不成了,我得了腦溢血,已經偏癱在床了。」
「我寧可馬革裹屍,也不能叫人嚇死。你說吧!」
「不行!」
他話裡帶刺兒,我立刻給他一個反彈,把刺兒回贈給他:「你知道有個叫印尼的國家吧?那兒把牛當成殉葬品!人死了,誰家陪葬的牛越多,誰家就越闊氣!據說,有一戶權勢人家,用三十五隻牛陪葬。老田,你看那多麼威風,可是誰叫你生為黃皮膚的精靈呢?!中國牛——包括我在內沒有一頭去為你殉葬,這不是太冷清一點了嗎?!」
「我不累。」我頭也不回。
「這和你下船有什麼關係?」我怒斥說,「你別說話像嘴裏含著青棗似的,要說快說,不說就走!」
「爸,我也真想改邪歸正,跳槽到合法的公司里去。」
「爸——」
「你們好——」
「我不去。」
她看著我。
那天下午,我起身送部門來探望我的同志出門。發現門口長椅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人:
「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呵!」
「我學給爺爺聽。」接著她張開小嘴,唱開了那支古老的歌:
我剛剛被搶救過來一兩天,「人中」上還貼著輸氧的膠皮管,那些人精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卧病在床,探視者便紛沓而至。無奈之際,春桃的拐杖發揮了作用,她「金雞獨立」式地往病房門口一站,來訪者一到,她把木拐往門口一橫,一律被阻於病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