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5
八師兄就這樣平白無故挑起了事端。
他轉身離開。他抬起頭時看見了一段絳紅色的牆。想了想,哦,這地方就在圓通寺旁邊啊!這麼想著時感到了點什麼。好象背後有點什麼,咦,如書上說的芒刺在背。奇怪。他不由回過頭。這次他感到有人一直在盯著他的。在他轉過身時盯著他,轉過來時又避開了的。他又一次轉過身,走了兩步,的確有那種感覺。讓你走不掉似的。
原來還不到三成的觀眾。指揮敲著譜台說,既然要演,就是要演,哪怕只有一個人。
眼睛怎麼?
哦,八師兄立即明白了,算命特別准?
回到劇院駐地,同老鄧說起那喝酒的老頭。老鄧愣了好一陣,然後說,你說的那樣子嗎,就是那個假和尚,但是假和尚怎麼會拾起破爛來了呢?
八師兄並沒有一味躲避。在長江邊的碼頭長大的師兄弟們干這些個是有癮的。劉三對八師兄的幼兒功「琴弓劍術」一無所知。八師兄咧嘴笑起來,有條不紊的將手中的小提琴和弓子掛在譜架上,抓過身邊的低音提琴弓子——在所有的提琴弓子里,這是最結實沉重的了————向劉三刺去。對方不知為什麼張大了嘴巴,弓尖於是直刺天膛。劉三咬住琴弓向後仰,雜技般的翻到了檯子下。
賭博不需要什麼膽子,老頭認真的說,就看你賭什麼。
那賠了怎麼辦呢?八師兄失聲問道。
你隨便做個什麼,都是有目的的。
噫,你怎麼知道?
其實八師兄不用小提琴弓是因為它太尖。他不願意劉三流血,更不願意不經意的刺瞎了他的眼睛。低音提琴的弓子基本上是沒有尖的。他只拿它當棍子用。
指揮已經在指揮台上站好了,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就生氣了,說哎你發神經了嗎?人家外面看著你象個什麼樣子?
老頭搖搖頭。有些事,要的就是人去,只要你去。
什麼假和尚?
八師兄還不動。指揮就用指揮棒在他屁股上敲了一下。八師兄突然就冒火了,縮回來大叫一聲人都沒球得,什麼什麼樣子?這一來就又有幾個樂員撩開大幕窺探。然後倒抽冷氣。
自殺,習慣,八師兄喃喃自語。聲音大了些,周圍有人笑起來。但是八師兄突然發現懂了。
又問,需要揣多少本錢,才能去賭石呢?老鄧定格似的想了老半天,遲疑地說,沒有聽說哪個人要先揣一砣錢去賭石呢。碼頭上長大的八師兄這下完全明白了。
老頭就很耐心地講給他:你知不知道,玉,都是藏在石頭裡的?
八師兄以他首席小提琴的悟性,立刻就明白了。但他還是問了下去:能不能剖開呢?
很簡單啊,你來到這種本不該你這種人來的地方嘛。
什麼德性?
八師兄沉默了。他感到了這說法里的厲害。來到本不該來的地方!但他還是不願立刻服輸:人旅行到了一個地方,就不能隨便走走,譬如說看看風土人情什麼的?
他喝了一口酒。這是他第一次在雲南喝酒。這酒與家鄉重慶的高粱酒有些不同。他想起了,這是玉米酒。在白沙碼頭的酒店裡,不止一次的有人說起過雲南貴州的玉米酒也很不錯。恩,的確不錯,雖然沒有高粱酒那種稠稠的感覺,但要香一些,軟一些。他又喝了一大口。立刻感到,這酒還是很有勁的。因為他自覺九九藏書人一下子放開了似的,逐一打量起其他酒客。
什麼東西?
眼神怎麼?願聞其詳。八師兄不知怎麼感到象走進了武俠小說。
哦,還住在市中區哦。那為什麼到雲南來了呢?
怎麼不可以?只要你付了錢。
次日八師兄在春城閑逛。春城小巧精緻,色彩鮮亮,就象少數民族少女。八師兄想拍些照片。那是老式的120相機,得費點手腳調整快門的,所以每每白乾——你剛剛調好,太陽就陰了,或者又出來了。八師兄忍不住罵出了聲:狗日的雲南,天氣比快門還快!旁邊立刻有人嘿嘿的笑。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就象樂隊里偶爾一用的木魚,讓他驚覺似的,扭頭去看。原來是個拾荒的老頭,背個碩大的背篼,戴個碩大的草帽,腰彎得厲害,腿也跛得厲害。
先聽說票賣得不怎麼好。但好象還是有五成以上吧。眾人雖都有點怏怏的,但想說不定只要首場演出能大獲成功,後幾場也許會好起來。所以都還是把勁頭鉚得足足的。
你最想的是發財嘛。
八師兄想這句話。他明白這話說不通,但他相信有些事恐怕就是這樣。
酒打來了。很大一碗,讓他吃了一驚。旋即反應過來:雲南習慣公制。你說二兩,實際在上就是二公兩,四兩。他笑起來,感到一切十分有趣,突然之間非常非常喜歡雲南。
你是拉小提琴的呀。
但臨到快開演,八師兄,這位可能是全國最年輕的首席小提琴,突發奇想,居然撩開大幕的中縫,往堂廳里張望。這一望就象給定在那裡。
那,你老人家能不能看得出,我現在最想幹什麼?
是演出吧?
次日晚上的演出,八師兄就象發了瘋。
會仙橋。
八師兄並不知道,但他想起了中學學過的和氏璧的故事:那個叫卞和的人,知道一塊石頭裡有絕好的美玉,要將它獻給楚王,楚王卻不相信,反將卞和的雙腿砍去了。啊,原來玉石玉石,玉都是藏在石頭裡的啊!八師兄開始默默的不停的點頭。
鮮血從指揮的額頭上齊刷刷往下淌,在兩眼的前方掛起一道紅色的帘子——事後指揮如此敘述。而更為糟糕的是,那個一向並不忠實的劇務偏偏在這時,即第三道鈴聲剛剛停息之後,準確無誤的拉開了大幕。
八師兄無法接話了,不知如何是好。老頭卻兀自說了下去:魯迅先生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話說的不準確。應該說眼神是心靈的窗戶,對不對?一看兄弟你的眼神,就明白你的德性。
他那二公兩玉米酒是怎樣喝下去的,他事後怎麼也想不起。老頭例行公事似的喝完自己的酒,沒有理會任何人,戴上破草帽,背上那巨大的破背篼,一瘸一瘸的走了。他是個嚴重的瘸子,兩條腿都瘸,他每走一步都象往地上坐。他很瘦削,但看得出很高大。他所有的骨頭都象他的臉上的器官,尖銳地頂著衣服和褲子。這是一個窮人,但決非等閑之輩。八師兄想。他目送著他往圓通寺方向去了。然後他端起酒碗,才發現碗已經空了。
老頭搖了搖頭。這是他第一次搖頭。小兄弟你不象隨便走走的人啊。
這時他看見了門口的大背篼,和背篼上的那頂破草帽。他反應過來:這就是那個老頭。那個自己說天氣比read.99csw•com快門還快時笑得象敲木魚的老頭。他不由得張了張嘴。然後,不知道有一股什麼力量,讓他端起酒碗,走到對面,在老頭旁邊坐下來。這樣,就有了下面的對話。
歌劇院到昆明演出。大提琴的首席老鄧是昆明人,父母都住在很有名氣的圓通寺附近。老鄧問八師兄,願不願意陪他回一趟家,八師兄欣然應允。
八師兄去尋那酒香。他並無喝酒的意思,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去看看那賣酒的地方。憑著家鄉給他的感覺,他拐進一個巷子,又拐過兩個巷口,就看見了同家鄉大同小異的冷酒鋪子。所不同的是沒有能淹死五個男人的酒罈子——這裏的酒罈子連腦袋都放不進去。但顯然要乾淨一些,文雅一些。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人來問他需要什麼。這點同家鄉完全一樣。喝酒的人是最不管別人是非的。從這點來說真正的酒徒是相當脫俗的——八師兄就在這一瞬間發現了這個人間規則。
不是玄,是人老了,看得多了。
首席小提琴和首席大提琴七彎八拐,走過幾處醬紅色的舊平房,老鄧說這個就是禪房,和尚的單身宿舍。八師兄不由得笑起來,說和尚難道還住家屬宿舍不成?
八師兄陡然來了勁。那麼請問老師傅,賭什麼不需要膽子?
就是你的眼睛嘛。
八師兄又笑起來。哪個人做事沒有目的呢?
但是假和尚並不在他的宿舍里。其他和尚說他回來得晚。八師兄很詫異,和尚不是有很嚴格的紀律嗎?就是魯智深在五台山,也還是要被管束的。老鄧似乎想起來了,說這人好象也不是真正屬於圓通寺管,一向還喜歡出去喝酒什麼的。八師兄笑起來,說看來隨便哪個朝代都是有花和尚的呀。只好作罷,回到團里的駐地去。
在老鄧父母家吃了晚飯,老鄧說這時候圓通寺不收門票了,我們進去轉一轉。就這樣兩個拉最大最小提琴的就去了圓通寺。轉了一陣,老鄧兀自笑起來,說這裏頭有個假和尚,我們要不要去看一下?
說不出,但是看得出。
八師兄一路閑走,慢慢地發現雲南的女人不漂亮。實在是不漂亮。仔細研究過後,明白了是因為皮膚:黑,還泛黃,而且乾瘦,遠不如重慶的白皙水靈而且豐|滿——重慶式的豐|滿並不是塊頭(重慶話說的,堆頭)有多麼大,而是捏摸著有那種感覺,當地說的,看起消瘦,摸起有肉。深入一點的說法是,重慶女娃的骨頭是篾條做的------自然就想起了公主。公主是那種女人的典範。但典範已屬於別人家。儘管一切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但八師兄每一想起,都有一種被全人類拋棄了的感覺。
就是說,剖開以後,玉比預想的多,比預想的好,你就賺了,反之你就賠了?
一陣快板似的問來問去,沒有結果。終於,低音提琴老鄧說不要再問了,他肯定不在昆明了。
老鄧笑著說,一個呢,姓賈,二呢,皈依是假,躲禍是真。原來此人本是國民黨的一個軍法處長,在國民黨里殺了不少人,偏偏卻保下了一個共產黨,這個共產黨後來成了新政權的一個大官,報答他,把他從懲罰名單中剔了出來,讓他進了這個圓通寺。
還是不一樣啊,譬如我來喝酒,是想舒服一下,這個當然也是目的read.99csw•com,但是我這種目的,不是你那種目的,是不是呀?
八師兄一時沒有吭聲。這會兒他發現,這地球上不管有多少人,其實活法只有兩種。一種是也不發財也不死,一種是不是發財就是死。他不禁笑了起來。他想,本來,假如公主不亂來,可能大家過的就是也不發財也不死的生活。但公主去跟了那發了財沒有死的,這個「被端了甑子的」(重慶話,指被別人搶走了情人或弄走了機會一類事情。甑子即多層的蒸籠。整體還在,卻被悄悄端走了一格。這是極為恥辱,應該以死來雪的事)還這麼溫吞水的一直下去嗎?
眼神嘛。
噫,你怎麼又知道?
聽口音嘛,我早年也在重慶住過。
看這塊石頭裡有多少玉,成色如何,價值多少錢,就是賭玉。當地叫賭石。
又說起老頭說的,賭石頭。老鄧想了想,說,我小的時候就聽說了這種事。好象這種事從古到今都沒有斷過,這邊搞文化大革命,那邊也照樣賭石頭。但是,老鄧又說,好象賭石頭的人,不是發財,就是死。
當時是,劉三在眾人的目光中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向首席小提琴走去。他左手提著小提琴,右手握著琴弓——所有的提琴手都是這樣的做法,但劉三此刻卻象一手握劍一手持盾牌,象歐洲早期的角鬥士。有一部分人莫名其妙,一部分人覺得滑稽,但也有一部分人看出了危險。最後這部分人大叫了一聲不要打,趕緊將八師兄往旁邊一推。但是早期角鬥士的劍已經迅疾地刺了過來。由於真正的目標已經閃開,劍尖就刺在了替換目標,即指揮的額頭上。
後來,一直在堂廳的最後面坐著,象以往那樣準備聽取觀眾的反映的副團長說,他突然發現劇目變了,變成了《丹麥王子復讎記》(即沙士比亞的《哈姆萊特》,這出著名悲劇的結尾,即高潮,就是王子與人持劍決鬥)。本來應該上演的是《費加羅的婚禮》。變劇目不奇怪,副團長說,奇怪的是怎麼由樂隊的人在演。沒想到觀眾的興緻卻很高。正式的劇目,無人問津,胡打亂斗,大受歡迎。在很多年後,副團長還說,不要責怪民眾拋棄舞台劇,只要上演足夠精彩,觀眾會下雨一般的從天而降的。
噫,有這麼玄?
這是在昆明演出的最後一場。省市領導,還有兄弟文藝單位的負責人,還有各種友情人士,諸如此類諸如此類吧,薈萃一堂。二道鈴響過了,樂隊還差一個人,就是首席小提琴。立刻一片兵荒馬亂。
就是用常規之道生財嘛,比如做生意,開礦山,辦工廠。
在劉三翻下檯子后,八師兄從容取來自己的小提琴,站在台口處,拉響了那著名的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台》。樂隊稍稍愣了一下,然後在滿臉是血的指揮的指揮下,憑著記憶開始協奏。這是一個界碑。八師兄,當然,也有一大批已成名角的演員,在這一天之後永遠的告別了舞台劇。在終於確定了民眾的冷淡,從而自己撕咬了一通之後,永遠的告別了舞台劇,也永遠的告別了藝術。
八師兄吃了一驚。但他不想馬上認帳:這個嗎,哈哈,我也會猜的呀,哪個不想發財呢?
第三道鈴響。無計可施的歌劇院只好豁出去了,上演了一場首席缺席的四幕歌劇,空前而絕https://read.99csw.com後。
但他突然又疑惑了:還不是需要本錢?賭博哪有不要賭本的。在家鄉白沙碼頭,參賭者都要先亮錢。空手參賭給知道了是要被暴打的。
我出差。
八師兄大吃一驚。這個都能看得出來?
對。你怎麼知道?
老頭說:發橫財的辦法,普天之下,人盡皆知,毫無秘密可言啊,任何人都知道的,哪裡還需要打聽呢?
比如在我們雲南,賭玉石就不需要膽子。
八師兄決定,索性直接討教。反正這裡是十萬八千里的外鄉。他清了清喉嚨,恭恭敬敬的問道:老師傅有沒有能讓我發財的辦法?
走出一條街口,頭頂敞亮,突然就看見天上的雲在那空曠之中這麼粘著:這邊看著象一團糨糊,那邊看著更象一團糨糊。八師兄想笑,實在又笑不出來,突然就自問人活著是為了什麼呢?那些男女,實在是無聊,貪圖那點安逸,造些生命出來,自己便成了父母,享受尊敬,索取回報。憑什麼?我又沒有請哪個生老子出來!越想越氣,不由在街邊一屁股坐下來。
當然。老頭眯著眼,嘴一癟,笑起來。
不一樣啊,有意是一回事,起心又是一回事。
八師兄想了想,在內心搖了搖頭。自己連做小生意的本錢都沒有,更別說其他了。再說,又慢。發了財人都老了(重要的是公主老了),有什麼意思?他問,那麼發橫財呢?
對,老鄧說,有沒有興趣去玩玩?
重慶來的?老頭問。
是啊。你說的這個,當地叫解,解開,解玉。但到了解開,已經是賭石的最後階段了,多數時候並不解的,將就那塊石頭,就是玉石的坯料,賭來賭去,有人大賺,有人大賠。
八師兄一時沒有吭聲。他連不吭聲都是有目的的——他突然意識到了,不由自主的笑起來。他想這是個什麼人呢?這傢伙似乎料事如神,但又並不象大街上那種算命先生,說些玄里巴機的話。這人說的話一句是一句,認認真真的,象個教授。真的,人家是認認真真在同你討論問題的。
大家都懶洋洋地往自己的位子上坐。八師兄卻往後面笑起來,叫道哪個願意來坐我這個位子?「喂,劉三,你長期懷才不遇,你來嘛,你來坐頭把交椅!」
自殺,習慣。八師兄想,突感其樂無窮。假如一個人,又不敢自殺,又不能習慣,你就完全是一條狗。他想起在家鄉白沙碼頭,每年漲大水的時候,部分眾師兄弟就要鳧過對岸。鳧過去幹什麼?不幹什麼。只看誰敢不敢玩命。奇怪的是那些娘老子,就由著這些龜兒子玩命。儘管有玩死了的,哭起來還是很傷心。年年都有玩死了的。重慶民政局年年都有數字公布。數字並不小。但好象這種公布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八師兄明白今天可能會有點什麼了。他索性進得店去,坐下來,說給我打二兩酒。他故意不要下酒物——連花生胡豆之類也不要。這樣才象一個真正的酒徒。
第二天,歌劇院傳出驚人消息:首席小提琴不翼而飛了。
從哪裡呢?八師兄遲疑的問。
賠了就賠了。老頭的語氣淡得就象敞了一夜的酒。如果不想自殺,就只有習慣。
若在以前,這種事,八師兄會嗤之以鼻的,但現在,心境有了莫名其妙的變化。他稍稍遲疑,就決然地說好,去看看。
他聞到了酒的香氣https://read•99csw•com。恩,是酒的香氣。酒香。在白沙碼頭,也會時時聞到酒香的。一聞到酒香,就知道有人來打酒了。而且打得不少——酒罈子得揭開那麼一會兒。是那種巨大的酒罈子。據說可以同時淹死五個男人的酒罈子。在這種酒罈子的周圍,總坐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職業酒徒。有些酒徒會背出一些古詩,尤其是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這一類的,然後說都是屁話啊,李白詩如寫得不好,哪個曉得他的酒量有多大!眾人就快樂地鬨笑起來,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
我本來就是雲南人。你又是為什麼到雲南來了呢?
什麼是順財?
你住在重慶的哪裡呢?
老鄧搖著頭,笑眯了眼,說這個軍法處長在和尚廟裡,倒成了個道教大師,研究易經,成了易經專家。
眼神既然是神,怎麼可能詳?
賭玉石?八師兄從來沒有聽說過。甚至連玉石同賭博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
劉三是第一小提琴組裡坐最後一排的,偏是他那個譜台只有他一個人,所以特別顯得形單影隻,感覺上還有點濫竽充數。其實這傢伙業務上挺不錯的,論技巧和樂感,未必不如八師兄,只是差點那種所謂首席素質,整體與之配合難以嚴縫,結果給弄到最後去了,所以時常有些憤憤不平。八師兄當然也知道這種不平,背後譏諷的回敬是你是獨奏型樂員。這是劇團樂團的職業性譏諷:合唱合奏有問題的,就說你是獨唱獨奏型。
這就值得去看?八師兄好笑,這種人我們重慶還多些。
錢的問題漸漸佔據了八師兄的心。這是以前不會去想的問題。白沙碼頭茶館里的評書,不管是幾俠幾義,或者啥世啥言,驚堂木一拍,最經常說的就是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自從公主跟了小工人以後,八師兄一夜之間明白了,沒有錢的男人連性別都保不住。一個男人,除非你一輩子不沾女人,否則不可能有你想咋過就咋過的生活。譬如我八師兄,本想過很簡單的藝術生活,但公主不願意,一切就亂套了。那段時間,八師兄整天就想著怎樣突然就有了一大筆錢,好讓公主瞧一瞧,讓她無窮盡的後悔。那段時間,只要一回到白沙碼頭,眾師兄弟的話題,總是很快就要滑到做生意上去。有幾個師兄弟已經在做生意了,當然,是小生意,都賺了錢的,但都不多,遠遠不夠讓公主後悔的數量。慢慢地,八師兄也聽明白了,象自己這種沒有什麼背景的小百姓,大生意不敢做,小生意做不大。終於想起那句被拋棄了很久的老話,「人不發橫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還是茶館里的評書。
無外乎一偷二搶三詐騙四賭博嘛,八師兄想,這些方法他媽的老子已經想過三千次了。我沒有那個膽子。八師兄慚愧的笑著說。
這樣,他就注意到了對面的那個老頭。老頭坐在角落裡,光線少,不注意還看不到有人。但八師兄看清了,這老頭很瘦,感覺從頭到腳,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尖的。老頭在對著他微笑。那笑很和善,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似乎那老頭早就認識他。他禁不住沖他點點頭,也笑了一下。
啊,老人家你是說我起了心了?好吧,就算是吧,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拉小提琴的人,臉上有點東西的。
老頭問:你問的是發順財呢,還是發橫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