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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6

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6

最不能排除的,就是一無所獲,人死球。那麼這封信就是遺囑。一,請把我燒了,骨灰運回重慶,葬在天梯石壁裏面,象大師兄說的一把水泥糊個天衣無縫。(寫到這裏他想,說不定我會成為第一個懸棺,不禁有點興奮。)二,大家不要記恨公主。人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何況她終究也是我們碼頭上的孩子,她以後若有困難,大家要盡量幫助。
他在銀見縣城遊盪。這個中緬邊界的小縣城骯髒凌亂,野狗亂竄,而且到處當眾交媾。八師兄想起大師兄家裡那條叫杠碳的大黑公狗-------他明白自己在想念家鄉了。
老闆說,結不結都無所謂,幾塊錢。
他想找個人問問路。我這條路是不是到偏偏鎮去的?但是他明白無人可問。我第一次來到了一個要問路都找不到人的地方,他想,一時間倍感凄涼。
但他反而非常非常的輕鬆了。他問,我應該付多少錢?還煮不煮米線呢?煮,就是九塊六角。店主的回答平靜而認真。這店主見得太多了,八師兄想,已經見怪不怪了。又想,九塊六,我這支琴,一千個九塊六,啊不,一萬個九塊六也不止啊!那麼這支貴重的史特拉琴,其實是我的包袱。
一出門他就後悔了。這支世界名琴啊!這支琴自從到了我的手裡,還從來沒有交給別人————就是這種感覺讓他後悔。也不過九塊六嘛,我就把一支名琴交了出去,這一來恐怕凶多吉少------------但是他明白,此刻倒回去給錢,自己辦不到。無論如何辦不到。那麼明天再來給錢吧。如果這一天這琴就出了事,也只有認了。他橫了心,頭不回,繼續走。
八師兄忍住笑,說差不多。喊話的把琴往地上一丟,又扯出琴弓,也一丟,把琴盒提起來,拍了幾下,裏面的琴弦吶松香什麼的都掉了出來。那邊拿槍的說還可以。喊話的就把琴盒合上,往一個馬韃子上一放。
八師兄暗吃一驚。以前一直聽說雲南人厚道,腦殼少根弦。繼而明白了,邊界就是邊界。
原來大媽還是很能唱歌的呢!她試音似的唱了半句,停下來,問八師兄,我們雲南的十大姐,你會不會拉?八師兄聽也沒聽過,但他說,你只管唱,我都能伴奏,沒問題的。大媽唱了半句,他就聽出來了,一個標準的自然小調,隨便撥,任何時候都是協調的。「山茶那個開那麼山茶花,十呀個大姐采山茶」,眾人立刻鼓掌。老東西唱得真還不錯,八師兄想,狗日生命力十分旺盛。「小呀哥,我說給你,」老東西唱到這裏,一手叉腰,一手伸個指頭,往八師兄鼻樑上一按。眾人快樂無比的笑起來。老東西更加得意,「十呀個大姐采山茶」,伸手向他胯|下這麼摘了一下。眾人越發快樂。八師兄想起大師兄與人格鬥時的「仙人摘桃」就是這樣的動作,恍然的明白,老東西可能是有武功的。那麼她每晚上來我這裏,就是說書人說的采陽了。心中不由警覺。我不能由著這老傢伙把我熬成藥渣了!
幾個人沒有吭聲,似乎默認了偏偏鎮上有這麼個這小子認識的麻子。
這個麻臘殼會醫病,會配藥,馬幫有病了,都要找他的。那麼對他的客人就不該亂來的了。
大媽說:噢,那是緬甸的人。
大媽問:小老弟你該是要歇這裏?
他不停地拉。這個曲子要拉完,得二十分鐘。不到三分鐘,拿槍的說,哎,拉一個另外的,你會不會拉劉三姐?
大媽說:年紀輕輕,力氣該是有的,推豆腐該是可以的?
你要去哪裡?
對了,我應該去麻翻老東西。老東西也知道有些人是不怕金花的病的,所以她把金花看得很死。在這店子里不用說了,沒有機會的,老東西只要外出一小會兒,都要把金花帶上。晚上老東西是帶著金花睡在一間屋子裡的。只要一陣子她醒不過來,自己和金花就可以要怎樣便怎樣。
半大小子命令道,把錢拿出來。
八師兄就哭了起來。他居然可以說哭就哭,當時就很驚訝,後來則十分的佩服自己。他說你們要弄死我,我也沒有辦法,這個樂器,是外國的,人家是用十二平均律定的弦(他說十二平均律的時候,偷看了一下他們的臉色,感覺到了他們的自卑),分成一個一個的半音,而且人家是用來專門演奏和弦的,聽嘛,同時有好幾個聲音出來(說著立刻就拉了幾組和弦。他看見拿槍的微微點了點頭)而且這是人家拿來教西洋樂理的,跟我們中國的音樂,就象驢胯和馬胯,搞不到一起-------驢胯和馬胯,讓對方全體愉快起來。在這突如其來的愉快之中,他索性拉起克勒最爾練習曲中的半音階練習。這呻|吟一樣的上行的和下滑的一串串半音,把馬幫整個拖垮了。
他想起了一個電影,裏面的插曲里有一句歌非常的優美:山間那個鈴響馬幫來也——
他相中了一家食店,賣炒菜、米飯和雲南米線——這才是真正的雲南米線,顯然比在昆明吃到的地道。他咽著口水,撐出三分氣派,跨進去,坐下來,要酒要菜,提醒自己,慢一點吃喝,尤其不能先忙著喝酒。
他已經完全餓了。他決定找一家飯館,拉一曲,要頓飯吃。他很清醒:不能等到連拉的力氣都沒有了才去討。
他剛想問出哪去,突然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出境。他們認為我是逃犯。他迅速鬥爭。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說自己是個好人反而最不安全。他說出得去就出去。
八師兄想,這金花可能是個妓|女,至少是用來招徠客店生意的。他想,老子以後有了錢,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她搞了。吃喝了一陣,馬頭琴說:石頭拿來我給看看。大媽就又拉開了那個抽屜。馬頭琴略略扒拉了兩下,說:都是老場口的?大媽說你莫得眼水,是大馬坎的。(八師兄後來知道,場口就是出產玉石的一塊區域。一個大場口裡面又有好多個小場口,每個小場口也都是有名字的。)馬頭琴就點點頭,服氣了樣子,伸手將抽屜推回去,轉過身端起酒來喝。大媽笑起來,又拉開了抽屜,說是老場口的。八師兄後來知道,不同的場口都有自己的貨色,好次有別。譬如老場口的,多數趕不上大馬坎的。
那麼她自己知不知道?當然知道了。
這些人賭酒。但他們不划拳,說划拳費精神。他們擲子。賭酒到一定時候,突然就賭起錢來。最象個賭徒的絡腮胡卻不參加,坦言我怕輸。銀洋人就說他,說那你就不可能贏了噢。八師兄就想起了白沙碼頭的老不退火。那老傢伙也愛說不賭不會輸,不錯,但只有敢賭才能贏。他想全世界的賭徒是一家。
你知道這個音樂里說的什麼嗎?不曉得?告訴你,就是說的象我這樣賣藝的,到處走來走去賣藝的人。
他重新上路。吃飽了,人反而有點飄。他突然明白,剛才自己已經賭了一把,而且賭贏了。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就是要敢於賭,他想,只有不怕輸,才有可能贏。頃刻之間他理解了賭徒。
當然是外面。他將「當」說成「擔」。
他努力慢慢地吃喝。一邊認真聽旁邊的人聊天。
也不行。
大媽說:你是不是遭了搶?八師兄就把遭遇馬幫的事說了。
八師兄想,今天這個狗日的馬頭琴可能要睡了金花。他心臟不免刺痛了一下。
八師兄立刻反應過來,他們怕裏面是武器。他說那你們來看嘛,裏面是樂器。說著退到了一邊。
他立刻明白了,為什麼金花常常站在門邊九*九*藏*書。那是招顧客進店的魚餌。這種病應該隔離的呀,他說,你不怕她傳染人?
你要把錢擺出來,店主說。
從次日開始,八師兄做起很是害怕麻風病的樣子。但他做得很鬼,讓大媽覺得他很害怕,讓金花覺得他不怕。比如夾菜,金花夾過的地方,大媽注意到的,他就夾那塊地方的對面,但只要老東西沒有注意到,他就專夾那裡。
他想繼續交代,卻發現沒有什麼可交代的了。不禁有點吃驚,也有點沮喪。更加明白了自己其實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八師兄低下了頭。這是第一課。社會比才子厲害。
八師兄一陣雲里霧裡,有點象對著熟悉的樂譜莫名其妙,仔細一看是倒放了。但他很快就鎮靜下來,就象把樂譜正了過來。
八師兄興奮起來。他想我命不該絕,所以可以歪打正著。但也不能說是純粹的歪打正著,因為我有判斷,認定了這一帶少不了麻子。你們這裏,麻子為什麼要叫成麻臘殼呢?
他在昆明給七師兄寫了一封信。他不能讓白沙碼頭認為他失蹤了。他在信里說,要到滇西邊境去闖蕩。闖到哪裡算哪裡,碰到什麼算什麼。也不排除闖出了境就留在了外國。
全過程不過五分鐘。然後就象一切都沒有發生。
這才是江湖。白沙碼頭算什麼江湖?想起以前眾師兄弟在一起,個個都是是江湖好漢。現在想來很是好笑了。
走了一段,好象平靜了。但是他發覺自己老想往回走。他同自己鬥爭,不要做毫無作用的事。不行,他發覺有一種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在擺布他。他長嘆一聲,往回走。
那些人不是專門的土匪,是給別人當運輸的,要常常跑這個線路。不把你殺掉,怕你以後報仇。
沒得問題的,你找他就是了。
我說了你們也不一定認識的。他這麼說是為了思考的時間。他自覺這句話最象地道的雲南話,一時頗有幾分得意。
儘管有大碼頭淘出來的某種鄙氣,為了做得象,八師兄還是故意餓了三頓。這是他第一次體會故意飢餓的難受。而且,他相信,人挨不是非挨不可的餓時更加難受。
馬頭琴取出一塊,有鵝蛋大小,象半截饅頭,灰不溜秋的又象一坨肉。上面有些綠色條塊,還有些黃色條紋。
八師兄也笑起來,心想別說,這老大媽真還聽懂了的。他說:人家是一群,我只有一個嘛。
恩?幾個人都蒙了,那麼,喊話的小心地問,《十大姐》呢?《十大姐》是雲南民歌。
啊!他失聲大叫。他心想可惜了可惜了。「所以她特別的紅頭花色。這種病,起頭時,都是叫人不一般的好看呢。」
大媽眼睛一彎,嘴一撇,鬼笑了一下,大屁股一甩,說來嘛。
每次碰到那朵金花,只要旁邊沒有人,他都要放肆地打量她,眼光象刷子,上下刷,左右刷。而她只把眼睛垂著,嘴角抿著,隨你怎樣刷。
我明天給你看一種石頭你就懂得了的,大媽說,有一種石頭就是那種樣子的,裏面可能有玉,也可能沒有玉。
他一陣狂喜。原來剛才老闆是在試探他。他接過琴盒,說那就謝謝老闆了,我拿到了錢一定來結帳。
靠近門口那一桌的聊天引起了他的注意。這裏的方言比昆明的重一點,但還是能聽出個大概。他聽出來,離這裏不遠有個偏偏鎮,賭石頭的多,大賭小賭都多。他心中一動:要不,就先去那個偏偏鎮?
眾人喝的酒,八師兄從沒喝過。只覺溫柔又過癮,界于甜酒和白酒之間。一個絡腮胡告訴他,這個叫扎酒,高粱釀造的。和高粱酒大不一樣啊,八師兄說。那一邊鷹勾鼻說,高粱白酒,是蒸餾酒,底下燒火,酒精蒸發出來,又冷卻,就是白酒,不燒火,用壓榨,把液體泌出來,就是這種扎酒。當然,也還是要勾兌一下的。八師兄想這些人,恐怕天底下沒有他們不曉得的事情了。
八師兄認真的說:我開不出房錢。大媽問:你還有什麼手藝沒有?他說:我只會拉這玩意兒。
有一次,金花夾的菜里有一小片肥肉。她大概不喜歡吃肥肉的吧,就將它挑出來,放在碗邊。過了一會兒大媽轉身去添飯,他乘機伸筷子夾過那片肥肉,在她驚諤的目光中得意洋洋的扔進嘴裏。待老東西轉過來,兩人已無表情。這種配合,天衣無縫。他明白愛情已經來到心間。
這偏偏鎮裡頭,真的還有個人叫麻蠟殼?
真的有個麻蠟殼,大媽說,被你說到了,所以我說你聰明。
外面哪點?
問題是,我開不出工錢的,總不能也幫他推豆腐吧?
大媽又說,我還說你聰明的是,你怪頭怪腦給他們拉一些外國調調。如果拉他們聽得來的,那麼最低限度他們也要把這個手提琴拿走,弄得不好還要叫你跟著他們走到緬甸,一路上叫你拉來聽新鮮,解悶。
這兩個姑娘,臉蛋和身材,比起金花來,統統差遠了。按白沙碼頭的說法,河對門去了。這不是人餓了,不吃米飯偏吃糠嗎?
這兩個客人在這裏喝酒,同大媽開些葷葷素素的玩笑。聽口音,象從昆明來的。金花來往其間,送茶添酒。兩人中年齡大點的,長得好象馬頭琴。年輕一點的,頭髮很淺,象個光頭,八師兄在心裏叫他逃犯。馬頭琴明顯的下流,膽子也大。故意用手去碰金花的大腿屁股。金花既不遷就他,也不躲避他,沒事一般。
這時他路過一家不大不小的旅館,一眼看見門口靠著個姑娘,簡直天姿國色,讓他暗吃一驚。完全是個楊麗坤(電影《五朵金花》女主角飾演者,其美麗鬨動一時,后被迫害,精神失常)!奇怪的是她的皮膚雪白,光滑水嫩,完全不象這裏的人。那姑娘同他對視,毫不畏懼。八師兄一時間非常快樂。他發現她的眼睛很特別,瞳人很大,很透明,但不是黑色的,是黃銅那種色澤------對了,象老虎的眼睛。噫!這裏還有一雙虎眼呢!他吃驚的張開了嘴巴。
他又琢磨:陰陽人的意思,肯定是要我不要怕金花有麻風病,要敢於去同她睡覺,尤其是趁現在她的病還在早期的時候。那麼這蒙汗藥用去麻翻誰呢?難道把金花麻醉了來那個?那不是犯罪嗎?再說我八師兄也不屑於用這種辦法來得到一個女子呀!
再看那些圍觀的,很是平靜的各自離開。他突然就很真實的感覺到了——江湖。
會取給你的。這裏沒有人亂來的。
那些緬甸人,聽說我要去找麻臘殼,就不殺我了,這是為哪樣?
突然,拿槍的說,你把這個彈來聽聽。他指的是小提琴。它已經被半大小子不知什麼時候丟在地上了。
到了銀見的次日,他生平第一次吃上了免費的午餐。八師兄的勇氣在於他兜里還有錢,卻定要象窮途末路的逃難者那樣白吃。我不能等真的彈盡糧絕之後才去被逼出勇氣來。我要在任何時候都能表現出任何需要的遭遇。需要我遭遇著什麼我就遭遇著什麼。我既然是全中國都數得著的大劇院里出來的,怎麼會不會表演呢!笑話了!既然舞台上的正式表演無人觀賞,那麼下面的非正式表演就應該有它的作用了,他想。而且要白吃得體面,他又想。我要人家白給我,卻不能侮辱我。我一定要象一個高貴的人暫時落難,讓有遠見的人來幫助我。書上說的有貴人相助,但只有自己也差不多是貴人的人才有貴人相助。一定是這樣。
不覺吃了五盤菜,這時候,店主發問了,你有錢沒有錢?
書生很是感動,發誓考中狀元,將娶https://read•99csw•com她為正妻,要遍尋天下名醫為她治病。女子給了他盤川,趁天沒亮悄悄讓書生逃走。
他思忖半晌,終是認定,寧願現在,不願以往。現在可能是在糟蹋生命,以往則是在浪費生命。浪費不如糟蹋。
八師兄也跟著笑起來。他後來很奇怪,也因此佩服自己,就是還笑,真笑。他說人家都叫他麻臘殼。
他打定主意,要接近金花。大媽肯定不會允許我接近的。嘿嘿,那有什麼不好辦?
大媽將他盯著,很是盯了一陣,終於說:我給你說了也好,免得你起鬼心,拐幾個彎還把老娘也害了,她是個麻風病。
這故事大團圓結了尾,八師兄也就跟著醒了來。他感到自己才真正出了一通大汗,油膩油膩的。
他說,你們可以搜。他將衣兜褲兜翻出來。但半大小子不理睬這一套。他突然扯開八師兄的褲子,又扯開他的內褲,又扯開內褲裡層的拉練,將他真正的庫存,捲成一卷的共計四百元人民幣,繳獲,然後,揚起他雞爪一樣的手,給了八師兄一個熟練的耳光。八師兄的鼻血流出來了。他很吃驚,龜兒好內行!
他感到事情有變化。果然,老闆說看來老弟真是沒有錢了。沒有錢了,請你吃頓飯還是可以的。你把你的樂器拿走好了,放在這裏,耗子要去啃。
這時一陣香氣衝進鼻子。他抬眼一看,吃了一驚:這端飯的姑娘,就是剛才靠在門邊的那個呀!
兩天以後,他第一次見識了賭石。就在大媽這個小店子里。大媽隨便拉開了一隻抽屜,裏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黃黃綠綠的。
就這麼想著時,瞥見金花的臉色——金花在恨那老東西。她一定是不喜歡老東西這樣做。她的眼光就象噴霧殺沖劑,直直地噴在老東西的背上。老東西轉過身來,她才將眼皮耷拉下,把那噴槍藏起來。八師兄看在眼裡,強烈的興奮直冒出來。只有小孩子才這樣表示自己的不滿,他又想。這一瞬間八師兄料定了,金花是個單純的姑娘,儘管她天天靠在門口引客人進門。而且她喜歡我,他想。胸膛裡頭有一種粘粘的甜,象小時候非常愛吃的軟糖。
次日,外面敲鑼打鼓,中了狀元的書生接她來了。
八師兄想狗日兩個老騷|貨,做這種事也要開著燈!兩個人都已花白了頭髮,但好象都還肥碩而光滑。八師兄起先並沒有注意研究人家的床上動靜。是突然看見被單一撩,一個光胴胴的裸體亮出來。是男的。用兩手上上下下搓自己那根東西。這才看見旁邊躺著個女的,也已脫得個下半截溜光。肚子、腿桿都黑睃睃的,惟有中間一段竟然雪白,若不是那團毛,還以為是穿著白內褲。雖是老女人,還是讓他心頭髮燙,下身發緊。那男的一個翻身,趴到那女的身上,開始干。一切同八師兄的想象一樣。可憐八師兄不但沒有干過,連看也沒看過。那女人還側來側去的扭動,還用手去按男的的屁股。這讓二十多歲的童男子八師兄大開了眼界。他莫名其妙掄起拳頭,朝牆壁上就是一下。
但才子決定進入社會。他說今天的飯錢還是有的,煮一鍋米線吧。
逃犯一直沒有吭聲,這時悶聲輕輕說了聲:六百塊了。大媽立刻說:你拿去了。這又把八師兄嚇了一大跳,怎麼是天上地下。
就在他將米線象喝水一樣吸進肚子里的時候,下雨了。八師兄非常驚訝的扭頭看出去,感覺整個天際都掛著他碗里的這種米線。
離賣酒的不遠。
這第二次,八師兄就有了點耐心。這才有了點體會。
八師兄真正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
果然如此,八師兄想。他慶幸當時的預感,再一次佩服自己的聰明。
他大吃一驚。但他還是很沉著,問這是這裏的習慣嗎,先問顧客有沒有錢?
圓通寺。他將「圓」說成「顏」。
大媽讚賞道:不錯,你的豆腐推得不錯。八師兄一愣,突然就吭吭吭的笑起來。
賣哪樣酒?
八師兄不禁愧從中來。他說我是沒幹過嘛。
但到了晚上,他發現沒有這樣的事情。反而有兩個不認識的年輕姑娘坐在二樓的過道里,見他走了過來,都仰頭把他望著,很喜歡的樣子。見他徑直走過去了,頭就慢慢耷拉下來,似乎有些失望。他一時間沒有弄懂她們什麼意思。後來他聽見馬頭琴和逃犯回來了,好象在和那兩個姑娘嘟噥,他忍不住從樓上悄悄探了探頭,見兩個傢伙各領了一個姑娘,各進了一個房間。他才明白過來。當然啊,他想,她們兩個,當然希望是由我來那個。他不禁得意了一秒鐘,隨即便十足的沮喪。我還沒有這個資格呀,妹子,我只能去搞老太婆。
或者,金花的價碼太高?
而且,他一下子喜歡上這地方的人了。
他路過一家理髮店時進去照了照鏡子。阿彌托佛,我長得並不富態。我家鄉的典型相貌本來如此,有一種狼一般的瘦削和強悍。我只需耷拉下眼皮,將強悍收拾起。若說餓了幾天,那是有人相信的。阿彌托佛,我長得並不低級。尤其是我的鼻樑挺直,又有足夠的長度(書上說的,下等人往往都有短而塌陷的朝天鼻),如是你稍微有點眼光,就不會將我象狗一樣的趕出去。
從馬匹堆里鑽出來一個人,一個骯髒的半大小子,耗子一樣的竄到琴盒前,一抬手就把盒子打開了。八師兄心想龜兒比老子還熟練些。
她這個其實只是血液傳染,你沒看我和她吃飯都不分碗筷的嗎?
次日的早飯里,有兩個荷包蛋。八師兄立刻明白了店主大媽的用心。狗日的還想長久打算呢。他望著綿綿不絕的米線般的雨絲。他覺得有點羞恥,又有點得意。
八師兄立刻明白了。但他不再細問下去。他不能讓老東西發現他對石頭的注意。
大媽說,是個老木匠,住在鎮子外面的農村裡面,離這裡有一兩里路。
八師兄來了興趣。那我是個什麼情況呢?
一般不問,看情況還是要問一下的。店主說。
吃完米線,他把琴拿起來,遞到老闆手上,說請暫時替我保管,等我拿到了錢,就來結帳取琴。說完,轉身出門。
八師兄打聽到,離這裏只有二十多里路的偏偏鎮,好賭石頭。所謂好賭,就是因為可以賭得小一點,同時離縣城遠一點,就比較隨便一點,容易看得見,容易加入進去。象這裏,你如果不拿出一筆錢出來,讓別人相信你要來真的,那麼話都懶得同你說。偏偏鎮那邊呢,賭些「碎碎石」,你可以隨便看看,隨便問問。八師兄完全沒有賭石的本錢,更是完全不懂賭石的奧妙,至於怎樣從這些石頭身上搞到票子,徹底一個空對空。但不管怎麼說,你總得靠近那堆石頭——到現在為止,他按照昆明那老頭的指點,從昆明出來,已經整整一個星期了,那種可以讓人暴富也可以讓人傾家蕩產的石頭象什麼樣子,看也沒有看上一眼。
那人家比你精神得多,不象你這樣焉頭焉腦的。大媽說著笑起來。
他想,我何不將這包袱暫時交付這店主呢?
那麼為什麼又不殺我呢?
隨便你,大媽說。
他說:好嘛,你等一會兒,我問你,你屋頭養得有姑娘,細皮嫩肉的,你的客人為啥還要到外面去叫醜八怪?
大媽長嘆一聲,唉,可惜了啊!大媽開始溫柔的一下一下拍他的屁股。八師兄回憶起兒時的感覺。大媽在哄他睡覺這點上和母親一模一樣。而且這老女人是完全諳熟搖籃曲的。她雖然沒有哼出聲,他卻已經聽到了。他非常九九藏書舒服的睡了過去。但只睡了不多一會兒,就被大媽弄醒了。她的手在他下面撥弄,弄得那一根就象鐵棒。這時候他恍然大悟:難怪北方人要說真棒。
拿槍的問,你是哪點的人?八師兄說昆明的。他明白若是很遠很遠的外地人,那就更危險。大概因為音樂的原因,他比較能夠模仿方言,他自認為這幾個字還象昆明的。
拉了多久,不知道,電燈一亮,把他嚇了一跳。原來天已經黑了,大媽和金花都回來了。一起進屋的,還有好幾個人。有親戚朋友,也有來住店的。有一個人,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歲數的,八師兄內心叫他陰陽人。陰陽人兩手上共戴了八隻戒指,有金有銀有玉石。陰陽人一進屋就端起大煙筒。這傢伙顯然見過大世面的,因為他叫八師兄拉的這個為「歪哦零」。那是小提琴的英語叫法。他說這個拉小夜曲小夜曲好聽,你拉個小夜曲嘛。八師兄就想同他較較勁了,就問哪個的小夜曲?陰陽人翻起眼睛想。八師兄就有點迷惑。他還真能想起嗎?嘿,他還真的想起了,清清楚楚的說舒伯特。八師兄吃了一驚,明白了這個地方是什麼人都有的。
去做哪樣?
但他並不慌張,內心也沒有所謂的凄涼。他一眼看去,就明白這種地方,靠一把樂器,找不到錢,但餓不死人。
啊,一切還沒開始呢,他提醒自己,我一定不能軟弱。
他在猶豫著轉過一個山嘴之後,一眼看見山坡上歇著一隊馬幫。幾個漢子坐著,一動也不動的盯著他。看樣子他們早就發現他了,正在靜靜地等待他的到來。
她心裏不難過嗎?難不難過,都是沒有辦法的呀,以後慢慢的人要難看的,那時候才要送到一個集中的地方去的。
半大小子抓起提琴,要往地上摜,八師兄真正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但聽到拿槍的說不要砸。
偏偏鎮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雖然房子大都低矮破舊。很難看到樓房;即使有,也不具備樓房的架勢。還不止一條街——有好幾條支路,有的通往同樣低矮的山坡:坡上居然也有密集的竹木房屋,一方面看來異國情調,一方面又多少有點象白沙碼頭——他兒時的白沙碼頭。
最多不過是死亡。他想。這條命反正是撿的。
八師兄從這些人的眼神里明白:危險來了。八師兄雖然非常年輕,還說不上有閱歷,但早已熟悉不懷好意的眼神。在白沙碼頭的眾師兄弟里,只要有幾個人對一個人不懷好意了,就是這樣的眼神。全人類在眼神這一點上,是不約而同的。
八師兄覺得神秘。邊境真的神秘。還有這個老木匠麻臘殼,也很神秘。他靈機一動,問,既然是個木匠,那他可不可以給我這個樂器做只盒子呢?
八師兄搖頭。
八師兄笑起來,說:你為啥不再問問我為什麼一件行李也沒有?
沒想到店主卻立刻地慢慢地說不拉了,把樂器留在這裏。
恩,八師兄感到意外,緬甸的人?緬甸的人這麼凶?
他舉琴上肩,弓子一搭上弦,就發出一個響亮的大和弦。他吃了一驚——怎麼拉起貝多芬來了?這是老貝的D大調協奏曲,充滿了英雄氣,有那麼點咬牙切齒,拉著總有點拚命的感覺。在這裏,只能拉貝多芬,他想。
八師兄回到自己屋裡,還沒有睡意。他摸出那些小玻璃管來看。有點象裝中藥六神丸的小管。再看,果然是兩種:一種是黃粉,量較多,另一種是白粉,量較少。
朋友是哪個?
八師兄明白自己得住這店裡了。但是他已經一連好幾天沒有一分錢了。他正在想如何開口,卻碰上了大媽的目光。這目光象彈出來的珠子,當的一聲,擊得他的身體抖了一下,發出了提琴撥弦的聲音。
是住在緬甸的,也可能是緬甸人,也可能是中國人。你很聰明,沒讓他們殺掉你。
大媽說聽得來,好聽。
他隨便倒在一張床上,睡了一覺。
只好就這樣付了郵。
找朋友。
書生被女兒放走,父親大怒,便將女兒鎖進柴屋,從此不許外出,對外稱書生將女兒帶走了。這樣過了半年,女兒病重,書生杳無音信,慢慢地絕望起來。有一天半夜,她被一種響聲驚醒,趁著月光,看見屋樑上盤著一條粗大的蟒蛇。她初初很是害怕,一想又不怕了,若是被蟒蛇咬死,也好也好。就閉上眼睛等著。結果她聽到撲通一聲,原來蟒蛇掉進了大酒缸里,淹死了。那酒突然就變得很紅,發黑。她想這個就是毒酒了,喝這毒酒了結了也好也好。就伏到酒缸沿上大喝了一氣,然後躺到床上等死。卻沒死,出了一通油汗,脫了一層皮,病居然好了,眉心的紅痣消失。
玉米酒。他將「玉」說成「易」。
這不是普通的旅館。
圓通寺裏面?對方譏諷笑起來。
八師兄給陰陽人拉舒伯特的小夜曲。其他人亂鬨哄的不知道各自幹些什麼,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面前,專心專意的聽。八師兄有些感動,真是難得他鄉遇知音了。不由拉得很是上勁。拉這種曲子,還從來沒有這麼上勁過呢!拉完了,陰陽人十分滿意的點點頭,說實在是拉得太好了。左右看看,突然就抹下一顆戒指,閃電般的裝進八師兄的衣兜里,拍拍他的肩膀,低低說了聲莫給別個講了。若無其事的走開了。
整個過程非常簡單。其中一個人沖他喊了一聲:喂,上來。他正想問,就看見另一個人的腿上橫著一條槍,而且是衝鋒槍,是那種白沙碼頭的人都很熟悉的「花管子衝鋒槍」。聰明的八師兄立刻非常順從的往坡上走去,而且作出很愉快的樣子。
這些人喝酒,來時既不一起來,走時也不一起走。喝到有雞叫的時候,就只有陰陽人和八師兄了。這之前走的那個幾乎就沒有說過話的年輕人,有一個可怕的綽號,叫疳瘡。疳瘡就是疥瘡吧,是要傳染的。陰陽人笑著說,狗日的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挨著把大家傳染了一遍。然後他笑咪|咪的說,「寧和麻風同鋪,不和疳瘡同屋」。八師兄立刻感到他話裡有話。這裏的人說的同鋪,絕對不只是挨著睡覺。這讓他想起白沙碼頭那個老不退火,似乎也說過這樣的話,而且向眾人暗示,他是睡過麻風女子的。他說麻風女子特別的水嫩,還不是你一般的女子可比的。你如果不敢去睡,你也可能是安全了,你也可能是可惜了。「也不過就是賭博嘛,」老不褪火輕描淡寫的說,「不賭當然不會輸,但是只有敢賭才能贏哪。嘿嘿。」說這話的時候,號稱睡過麻風病的老不退火已經七十多了。那麼他的意思------把師兄正在尋思,陰陽人卻站起來,打算走了。但他沒有就走,從褲兜里摸出一把小玻璃管,大模大樣的派在八師兄眼前,說:收好了兄弟,這是孫悟空的瞌睡蟲子,可以讓你睡個好覺。八師兄立刻明白:蒙汗藥!其實,這裏的人要用蒙汗藥,他早就隱隱約約的有所料,但象這樣一把一把的摸出來,卻是完全沒有料到。沒容他多想,對方已經給他裝進了衣兜,低低地說:黃的來得慢去得慢。說罷揚長而去。
醒來已是夜裡。他看看表,才九點多一點,雖然還是疲倦,卻沒有睡意。想看書,沒有書,想拉拉琴,感覺四周已靜。不由得靠到那扇出氣的小窗子前,推開,看出去。
他已經過了馬路,卻聽見後面老闆在叫他回來。
住昆明哪點?
八師兄目送馬幫離去。他不怕他們反悔,回來射殺了他,或者還是把提琴拿走了事。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麼不怕。https://read.99csw.com他後來不止一次地回憶這次遭劫,漸漸的還對從未被打劫過的人們產生了輕視和同情。
解鞋帶?八師兄有點納悶。但立刻反應過來:勒死。在白沙碼頭的時候,有一次打了個什麼賭,農村戶口的老十一就用一條鞋帶勒死了那條著名的大狼狗大黃。大黃是負責守衛射擊俱樂部的槍支彈藥的,有國家戶口,因為武鬥無人管了,給不知哪一個弄了來。
拿槍的慢慢站起來,所有的馬匹都開始搖起了尾巴,動著蹄子。然後馬幫開始前行。馬鈴聲響起來,叮叮噹噹,聲音不大,但好象透進了地心。
那麼我們這裏的麻臘殼住在哪裡?他問。
但他並不害怕。他自己都有點奇怪。剛才,在沒有面對危險時,是害怕的,現在反而不怕了。不但不怕,還有一點想開玩笑的慾望。而且突然想起來了,剛才聞到的空氣中的什麼氣味,其實就是馬的氣味。而且,小路上的泥土給弄成了油畫,那也是因為馬蹄。原來這條小路是馬幫的。
他扭過頭,去看窗外那不得見的夜。夜裡是雨打芭蕉。在家鄉白沙碼頭,也有夜深雨打芭蕉的,但和這裏的聲音不同。怎麼說呢,家鄉的,有點象指甲敲在小提琴的面板上(這也是一種演奏方法,通常用在合奏里),而這裏的象敲擊大提琴。這裏的芭蕉葉非常的肥厚,油浸浸的,每每看到都想去啃上兩口。還有呢,這裏的雨,沒有大風來攪和,下得比較順溜,聲音象柔和的行板-------八師兄突然感到內心愉快而溫暖,感到突然之間很喜歡這個從來都不知道,八稈子打不著,做夢都來不了的地方。這會兒他非常想念金花。他明白自己愛上了這個麻風病的絕色女子。而且,不知為什麼,自己同她,連話也沒說上幾句,卻有一種自己人的感覺。這種感覺甚至比跟公主的還強。他想象著金花這會兒就躺在身邊,自己很親昵的摟著她,告訴她很愛她-------不,不是要同她那個,啊不,也不是因為怕她而不敢那個,就是愛你,很愛你。怎麼回事呢?他自問,知道她是這個病了,以後居然突然就愛上了她。而且,更奇怪的是,如果能好好的和她愛一場,就是也得了一樣的病,也並不害怕的。鎚子!他捶了一下床板,怕個鎚子!最多不過一個死!哪個不死?萬歲萬歲萬萬歲的,不也死了嗎?
那,拿槍的有點明白了什麼,問,《大海航行靠舵手》呢?
他們何必殺掉我呢?東西已經都拿去了嘛。
但是也只後悔了這麼一小會兒,因為他突然遭遇了一隊馬幫,而且被洗劫一空。
八師兄就笑了起來,心想狗日這提琴盒子終於惹禍了。原來這隻琴盒並不是小提琴形狀的,而是長方形的,而且矇著很好的羊皮,淺咖啡色,精緻而美觀。當初從昆明出來的時候,曾經考慮過,容易引起歹徒的誤會,應該換成提琴狀的盒子,但一來有點捨不得這「原配」,二來這種盒子比較規矩,放得穩當-------現在,這些傢伙一定以為裏面放著大量珠寶。他說,我打開你們看看。將盒子放到地上,準備打開。
黃的來得慢去得慢。那麼,白的應該是來得快去得快了。他想。
原來是,只要客人能買走一塊石頭,吃住幾天都可以不收錢的。
被叫做大媽的女人說,我在縣城裡看你拉過。八師兄立刻明白自己在那店主處賴帳不成的事,被這女人看見過。原來這女人當時也在觀眾裏面。他立時有幾分尷尬。繼而一想也好,索性在這老女人面前破罐子破摔。他說我還沒有吃飯,拉不動。
八師兄上前兩步,拾起琴和弓。自從十多年前他從槍林彈雨中撈出了這支世界級的小提琴,這是他第一次將它從地上撿起來。琴上沾了些紅色的泥沙,他想了想,沒敢去弄掉。他想這傢伙說彈,說明完全不懂得這東西。他的心裏湧起一陣十分充足的驕傲,而且迅速變成炫耀的衝動。他調弦。然後飛快地拉起帕格尼尼的第二協奏曲。這是帕格尼尼最「吵人」的東西——不止一個人這麼說,包括同行。象公主吧,早先是那麼佩服他的,但只要他一拉起這個曲子,她就要說算了,還是拉小夜曲吧。
八師兄想起,眾師兄弟常常的聚餐——沒有哪一次不推豆花的。沒有人願意使力,通常是在二師兄的安排下輪流推。一瞬間八師兄非常的懷念家鄉。他說,這個當然可以。
八師兄想,這樣一個如花的女子,別人不敢碰她,她也得不到男人,豈不是白做了一世的女人?而且就這麼漂漂亮亮的等著變醜,也太殘酷了一點吧?也太傻了一點吧?未必就沒的一個那種男的,管球不了那麼多,同這樣的仙女快活幾年,到了發病的時候,一根繩子結果了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人如此這般的活一場,真的就不值嗎?
他立刻相信了。這種地方恰恰是最不亂來的。他說那好,請煮米線吧。
喊話的人問,箱子裏面是哪樣?
因為你說了,到偏偏鎮來找個麻子。你說的還是麻臘殼。
八師兄提著小提琴,在邊境的偏偏鎮上晃蕩。他已經真正的身無分文。
這地方狗很多。開始他有點緊張,後來發現這些狗基本沒脾氣,再後來,在一個小街口看見兩個中年漢子牽著一串繩子,控制著一群狗,約二三十條吧。兩個人的雙手都在流血。看來也有狗明白自己的前景,敢於臨死一搏的。
但不管怎麼說,八師兄是長長的鬆了口氣。
飢餓之中的八師兄突然有點想惡作劇。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快樂過了。他想了一下,拉起了《流浪者之歌》。西班牙的薩拉薩第作曲。是相當難的獨奏曲。當然,他只拉了一小部分。然後他抬起頭,問聽不聽得來?
八師兄不禁喜從天降。這女人居然還知道我提著的這個是音樂!這簡直是他鄉遇故知了嘛!他抬腿邁了進去,突然覺得自己還有力氣和心情開玩笑,就問大媽你怎麼知道這個可以拉音樂呢?
突然有人叫:唱個歌嘛!哪個唱個歌嘛!又有人叫:倒包穀酒出來喝!一陣嘻嘻哈哈,大媽咳嗽一聲就唱了起來。
老鄧說的不錯,首席小提琴八師兄在劇場的大幕徐徐拉開的時候,正躺在開往中國西南邊界的大卡車上。他全部的錢——他賣掉了那架120相機——只夠勉強讓卡車司機答應將他捎到銀見縣城。他帶上的最為重要的行李,就是那支史特拉琴。他想的是如果需要討飯,就拉著這支世界級的小提琴討。
老弟你至少餓了兩天了吧。店主笑起來,拿過粗大的煙筒,吹燃了紙捻子。
然後半大小子報告說是胡琴。喊話的上前一步,把提琴拿出來,說什麼胡琴,這是蒙古的馬頭琴吧,恩,這是不是馬頭琴?
八師兄踏上了去偏偏鎮的小路。這是一條紅色的小路:它本來的紅土被踐踏出來,破破碎碎的,依稀看去,倒象一副油畫上凸凹不平的顏料。八師兄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放眼望去,四野空蕩,只有深藍的遠天和頭頂的雲團,沒有人煙,也不見飛鳥,側耳聽聽,空氣中沒有一絲聲音。他莫名其妙的是,總覺得有一種氣味。什麼氣味,他說不出,但總之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應該有的氣味。難道是老虎的氣味嗎?他裂嘴笑起來,打了個冷戰。他來在這世上已經二十多年,第一次發現了無人區。無人區。他想,再走一節,我應該看到路邊有一塊石碑,碑上刻有告示,說有老虎,已經吃了數人,行人必須結伴,在黃昏之https://read.99csw•com前通過,云云。這是武松在景陽崗遇到的情形。他害怕起來,放慢了腳步。
八師兄心下嘆息,我如果有錢,就要住在這店裡,長住不走。突然想起公主,覺得還趕不上這女娃。他在心裏給她起了個名字:金花。他端起碗來吃米線。
馬頭琴說拿去了。八師兄以為要把這塊石頭交給他們了,大媽卻又放回了抽屜。後來知道,客人走的時候才交錢交貨。有隨便你吃住幾天的意思。
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咳嗽一聲,問你是不是想出去?
沒想到拿槍的傢伙突然叫了一聲你不要動,而且將槍對準了他。
那麼,拿槍的譏諷的笑了笑,五星紅旗迎風飄揚也不行羅?
大媽說這個好辦勒,煮碗米線給吃吃。就輕聲吩咐裏面什麼人,如何如何。然後她對他說,你坐嘛。八師兄坐在靠牆的條凳子上,看那大媽。大媽同一般雲南人一樣,臉黑,但不象一般雲南人那樣瘦。她基本上算個胖子,他想。他把琴拿起來,調弦。他問,拉什麼?
兩個人大笑起來。大媽說:你就給他講是我喊你去的,不得要你的工錢。
大媽笑起來,有點得意,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問他:你那個樂器,好象是個好的東西,為啥連個盒子也沒得?
出來這麼些天,他第一次感到後悔。不嚴重,只是稍微有一點點,但的的確確是後悔。我有沒有必要,他想,為了不拿給一個女人小瞧,就背井離鄉,出來想發橫財?
這種病死得很造孽的喲,大媽拿根指頭戳他的額頭,警告:到後來是一身慢慢爛,爛死,先爛肉,后爛骨頭。
八師兄堅定地搖搖頭,說,這種琴拉不起那種歌。
這一來,竟然看到一出好戲。別家屋裡,一對男女在做那種事。
八師兄突然清醒過來。他想這個哪裡是夢,是武俠小說里讀來的吧?不,不是讀來的,是聽來的,在家鄉白沙碼頭的茶館里聽評書聽來的。他想起了那個聲嘶力竭面帶菜色的評書先生。這先生很辛苦,其實也掙不了幾個錢,但是他很得意,你聽到最緊張的時候,他突然會把驚堂木一拍。
八師兄略一思索,明白了今天不可能硬來。但也不願輕易就範。他笑起來,嘆口氣,打開琴盒,將小提琴取出來。他說:實話說,身上已經沒有現錢了,跑江湖的手藝還是有的,我今天賣唱還店家您的飯錢。不由分說就開始拉。他拉了《祝酒歌》,看店主饒有興緻,又拉了《在希望的田野上》。琴聲引來了一些觀眾,他們的眼裡流露出欽佩。八師兄不由得意氣風發。他說,我用我的手藝來抵償你您的飯錢,您叫我拉幾支,我就拉幾支。
老東西說的推豆腐,原來是這個啊。而且他突然明白過來:剛才他看到的男女事,是安排下的,演給他看,把他撩起來。
八師兄早有準備。是的,他對遭遇偷或者搶,是早有準備的。他作出痛苦的表情,慢慢地,微微顫抖地,先從褲兜里摸出兩三塊零錢,又從上衣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二十塊整錢,交給半大小子。感覺上,這應該就是全部財產了。
對。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笑起來。顯然偏偏鎮上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是認識的。
大媽把他安排進了第三層,也就是頂層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擠放著五張床。床上鋪著草席,都磨得泛黑了。八師兄尋思,今天晚上要同什麼人住在一起。
大媽說,這是小莫邊場口的,底有點干,不值錢。那你要好多?馬頭琴問。
大媽說五六千還是要的。把八師兄嚇了一大跳。這個店主大媽,並不是專做玉石生意的,只是順便的小打小鬧,居然隨便就是一個天文數字。賭石這行當,可想而知了。
當天晚上八師兄似夢非夢的,一個非常完整的,屬於中國古典文學的故事來到他緊閉的眼睛里。說是在某一個朝代,有個書生上京趕考,住進了一個旅館。店主的女兒非常漂亮,而店主也願意將女兒許配給這個書生,而且就在當天完婚圓房。但是就在書生急於寬衣解帶時,那女兒阻止了他,實話相告,自己有一種病,活不長的。有一個辦法,能將這病過渡給別人,自己的病就沒有了。這辦法就是同房。同房之後,男的就會得上這種病,標誌就是眉心會出現一顆小小的粉紅的痣,而女的沒病了的標誌也是自己眉心的那顆痣消失了。這一帶的人都知道這情況,所以沒有人來娶她的。書生是遠來之人,不知情,所以被父母弄來當替死鬼。但是女兒真的愛上了這個書生,不忍相害,故以實相告。
這天下午,大媽帶著金花出去了。八師兄想起好幾天沒摸小提琴了,便取了出來,隨意地拉拉。漸漸的有些動了情。想自己,本是一個未來的演奏家,甚或小提琴大師,放棄了一個大劇院首席的位置,浪跡天涯,給一個老女人當小白臉,只為混個肚兒圓,真是為了哪般啊!他左手持琴,右手持弓,閉了眼睛,端坐著,正象排練新曲目時聽指揮講譜子。
他問,如果我把樂器押在這裏,我拿了錢來取,你取不取?
他褪下褲子,打算手|淫。就在這時,門自己開了。把他嚇了一大跳。他正準備過去關門,就見大媽象團烏雲一樣的飄了進來。接下來的情況,八師兄在後來,以及後來的後來,都理不很清楚。只看見那大媽撩開長袍躺到床上。她中間那一段也同下面那個女人一樣,是一段雪白的肥肉點綴一團黑色的毛。八師兄很快就同她幹完了那種事。有一瞬間感覺天在垮塌。大媽責備他:慌什麼,沒幹過嗎?
那姑娘終於垂下眼睛,嘴角動了動,象是笑了。接著扭過身子,跨了兩步,靠在了另一邊的門框上。感覺上是,你剛才看到了我的那一邊啊,現在我把這一邊也讓你看。八師兄很覺有趣,索性認真看她一通。她的胸部很飽滿,顫悠悠的繃著;腰很細,那一段衣服裏面好象是空的;臀部和大腿也很飽滿,也顫悠悠的繃著。繃著的還有小肚子下面那個三角部位,象個饅頭。八師兄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以至於他的小肚子一陣發緊,而且馬上要射|精了。他大吃一驚,趕緊走了過去。他想這哪裡是個人呢,完全是個淫具。
拿槍的突然把槍對準了他,輕輕地說你今天不把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給老子拉出來,老子馬上弄死你在這點。他揚了揚下巴,那半大小子就彎下腰開始解鞋帶。
大媽問:你害怕了嗎?八師兄鼻子一哼,但是說:我們那地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病。
他左手提著琴,右手捏著弓,往偏偏鎮走去。他低頭看了看,覺得象一名手持盾牌和長劍的士兵。
走到那個門口,那女子卻不在了。八師兄很失望。不過人也真的平靜了下來。但就在他打算離開,認真去找飯吃的時候,卻聽見有人喊他,說哎不要走,不要走。聽聲音是個男人,一看是個女人。八師兄不由自主的就邁了進去。看見裏面有個女人在向他招手,而且說來來,拉一點子音樂來聽聽。
過了一陣,大媽照例來了。這次還加了點名堂,要八師兄吃她的奶|子。他看著她那兩個半袋米一樣的東西,感到噁心,便只用手去搓。她卻要他拿嘴去。
這個,是他在銀見縣城騙吃騙喝時,聽一個人喊另一個人。當時他扭頭看了一下,那被喊的是個麻子。後來他在街上,又碰見幾個麻子,一時間想到,未必這一帶麻子多嗎?
八師兄往前面一指,說前頭的小街。
如是幾番,金花自然有覺察,悄悄投過來欣喜的笑。八師兄心中甜甜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