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導王朔
那時的王朔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遠,所以腳步還是遲疑的,探頭探腦,留著後腳。說真的,大家也不知道他會走多遠,所以居然鼓勵了他幾句,還以為自己是伯樂呢。接著有人神秘地來告密,說他的《頑主》簡直是從我的《李庄談心公司》那裡抄去的。我找來《頑主》審讀,看完告訴來人,不是這樣。這等聰明的人,不必去抄任何人的東西,即便真要抄一個誰,抄完之後也是他的東西了,真正的脫胎換骨。王朔的文章總是有他獨特的騷味。後來,我又見過他幾次,驗明正身,發現他這人也有騷味,騷得比較舒服。
就事論事地說,我看不出別人在天上踱步,礙你王朔什麼事了(當然,你在地上行走,也不礙天上的事)。別人教誨學子,即便真是收徒,圖的也是文學事業後繼有人,你風言風語,要去說別人孔老二,這起碼不厚道不平民化。人家覺得文章是自己的好,這是人之常情,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不必做出很純情的樣子,不要熬不得。是人就要吃飯,吃飯就要掙錢,你偏說人家也聰明得可以,真不知這掙飯吃的事又有什麼說頭。我也讀了張承志的文章,看到他吃辛茹苦地掙錢,為了女兒的明天而掙錢,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的。這裏的意思和你筆下的《我是你爸爸》分明異曲同工,你如何就硬是裝作看不明白?別人要吃飯,只是說明別人也是人,不能證明別人就和你一樣。別人即便沒有為理想去殉難,至少懷有這樣的一個心念,你王朔就該肅然起敬,自愧不如,側身而退,如何還要說嘴?是不是亡國,理應由有關組織來鑒定,你王朔應該知禮識趣,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要寫作就有高潮和低潮,人莫能免,何況那是你的前輩,多少人寫著寫著就不見了,他們寫到今天還有潮也是一絕。你就永遠是那種「一不小心就弄出一部《紅樓夢》」的狀態么?憑什麼不能說你王朔也低潮呢?和他們相比,你的高潮不就是初潮嗎?能這樣說話么?
我說,這個問題關係到晚節。你是王朔你就必須在野。你是王朔,就只能是灰姑娘,而不要仗著幾隻老鼠一盤南瓜出落成公主去勾搭什麼王子。你不能變成天鵝。你不能穿西裝扎領帶塗男人的香水字正腔圓。這是你的宿命。
再說再說,無論如何,不管稱作碼字兒還是做史詩,寫小說總是一件沒出息的事情。男人不去死在疆場,不去死在酒桌,不去死在綉床,不去死在拳擊台,不去死在沙漠戈壁大海太空,哪裡用得著五斤哼六斤的呢?
但不斃不等於放任不管,教育還是必要的,且不論其他,光憑他們說話不衛生那一條,人們就有了天賦的教育權。大家無法教育作品中那些虛構的人物,就開始教九*九*藏*書育王朔。王朔依然嘻皮笑臉的,據說業務還蒸蒸日上,最近又要導演的幹活,就差沒當歌星或脫星。教育無效,教育者就有些心煩了。心一煩,難免有了拉下臉來的訓斥。
王朔是你自己說的,《千萬別把我當人》,你說《一點正經沒有》,你《玩的就是心跳》,普天下就是你最瀟洒最牛逼最橡皮人了。今天,終於有人不把你當人了,你終於心跳了,如何就長了脾氣,就要惡形惡狀地做出一副《我是你爸爸》的嘴臉?人一發急,本相就出來了,本相一出來,說話就語無倫次了。原來,王朔也是嫌低愛高的,原來他的哲學並不徹底。這就俗了!我們很有理由說,僅僅憑著這樣的俗就不能說王朔是高的。你王朔也來爭什麼名分是很麻煩的。這彷彿是文壇的又一次評職稱。人家不評你,你就弄出一疊流氓的帽子,人首一頂。即便你不吃皇糧,思想卻入了皇糧。按你的辦法,你要是不入,我們就發展你入,你要是入了,我們就清除你。你從大院搬到了大雜院,卻還惦記著大院的動靜。知你者,道你心憂,不知者,道是某某。老先生好心誇了你一回,你就自己不知道自己了。嚴酷的事實教育了我,不要以為一個人出了家就完事了,六根不凈,當了和尚還可能想著吃葷哪。
文化姿態,基本上是個人的事情。信仰是個人行為。即便偉大到魯迅,真的改變了中國的國民素質了嗎?你活你的就是了。不要舉旗,不要封號。假如你自認是 「比較無所謂的流氓」,你就無所謂下去吧。假如你同意自己是「比較深沉的流氓」,你就深沉下去吧。無所謂到深沉了,就很沒意思了。深沉到無所謂了,就同流合污了。善惡之報,自有天譴,無須替天行道。存在主義說,「他人即地獄」。王朔你達不到這樣的深刻,但陳村說的「他人即朽木」還是應該知道的。自嘲是一種優美的個人品質,能貫徹始終卻是難事。更要緊的是,誰也不要被人弄到座子上去,大家來看西洋景,活人也就成了傀儡。人要是有閑心,即便低潮了,也可以弄點論爭出來,讓後來的評論家們有口飯吃吃。但盜亦有道,要有風度,不要酸嘰嘰,不要結黨營私,不要小家子氣。不可一口派定別人就是黑駒,是惡攻。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當今有點像大觀園被抄家前的情形。轟轟烈烈之後,吵吵嚷嚷之後,劍拔弩張之後,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夥計們,再忍耐一回吧,時間不會太久了,那一天,文學也成了熊貓,哥們都是國寶啦。
用王朔的語言說,王朔這苦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我應該算是王朔較早的讀者,但不是忠實讀者。我從《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開始九*九*藏*書讀他的作品,讀完覺得有些新的意思,一些場景活靈活現的,但文章明顯分為兩截,並不統一。
王朔最最可笑的是那些賭氣的話,恨恨地說若干年後和人家比試一比試小說。這分明是小孩子打架,打不贏卻嘟著嘴說,「明天,你敢來嗎?」活活把人笑死。這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十五年趕超英國」的味道?問題不在於是不是真的超過,而是這樣的思維方式。人們通常以為王朔之流是不惦記明天的,誰知他想得如此之遙遠,簡直要把活兒派到下一世紀的中葉。小弟差矣!說一句賣老的話,這種力氣話老漢聽得多也。當年,老作家一個個宣稱長篇三部曲,年輕人則揚言哥們五年以後見,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兩個五年也過去了,我沒見長篇也沒見騾子,甚至連我自己也看不見了。所以,下一世紀的事情不妨留到下一世紀再說。
我知道王朔是不愛他人開導的。但他不愛,人們就不開導他了嗎?真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我雖向來欠缺人文精神,也是要對他表示文化關懷的。這叫開導你沒商量。先說一則花絮,剛才用雙拼雙音打王朔的名字,打完四個字母,突地跳出 「妄說」二字。電腦真是一個精靈一樣的東西,有神秘因素的。電腦的誹謗可是沒法和它生氣,我打「新民晚報」,它居然出來「邪門歪道」。我打「文藝」,它出來「瘟疫」。王朔也就成了妄說。精彩極了,你有什麼辦法呢?
我曾自作聰明地寫過:「我相信,真正的聖人總是極少的。高士只是人群中的一點點。問題在於求中士而不得,那就成了悲劇。正經得太長久,有人就羞於正經了。為我喜聞樂見的王朔君顯然是今天的東方朔。」
我從這些文字中,從煩我的《渴望》的主題歌的歌詞「好人一生平安」中,從讓我開心了好幾個下午的《編輯部的故事》那李冬寶的行徑中,認識到王朔的溫情。王朔先生也是有社會責任感的呢,從小說《我是你爸爸》里,我看出了他對青少年的拳拳之心。說真的,我還真不習慣見到這種面目的王朔。我曾說笑,說他被招安了。可是,他的「痞子」的渾名太響亮了,人們對此視而不見。人們也不想想,這個人要是溫馨起來是決不會輸給任何人的。他在你的根上溫馨,你能耐得住那樣的癢嗎?
早些時候,讀到過一本《我是流氓我怕誰》,極盡抨擊之能事,因寫得過於囂張,我簡直認為這是王朔策劃的一幕鬧劇。本來,人是不可以隨便懷疑他人的,但對於王朔,似乎有個不成文的約定,怎麼做都是可以的。他不是說過要出大名,像太陽一樣有名嗎,想出名想到這樣,必是會作秀的了。那時,沒見王朔對這本小冊子發過什麼議論。然而,我讀王
九_九_藏_書朔的文字向來是當正經話來讀的。我發覺,他總是把話說得明白如話,說得無恥但不陰暗,還常常說一些比較基礎的話。人們的思想認識水平早已升華,所以一聽就覺得比較幽默或比較痞子。我見過許多人在一起寫四合院,其中他的說法是最得我心的。當然,他比較沒有浪漫情調,比較沒有文采,但他說得實在。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四合院的恨恨之意。他看不出擁擠、骯髒和雜亂之中有什麼情調,有什麼可以懷舊的。你能說他不對嗎?
我想王朔大概是被弄煩了,所以說了那些不三不四的話。本來,王朔只要一開口,大家就明白他又要不三不四了,因此,也沒什麼可大吃一驚的。不過,他過去通常是虛指,即便派定一個委瑣人物有名有姓地叫「王滬生」,因為滬生的小子們實在太多,因為名曰滬生的人實在都是滬上的外來戶,所以也沒人出頭認帳。這次不一樣了,王朔似乎動氣了,指名道姓地,從古到今地,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說起來,每個人都在議論他人,既然我們要做一個自尊自信而快樂的人,實在沒工夫動輒去崇拜什麼人。長舌是人類的通病,並不分男女的。以往還有一個面子的問題,事關面子,那種關於「什麼東西」的議論多半都在背後進行。現在不對了,似乎已沒有「費厄潑賴」的理由,那些鋒芒畢露的話語也就端入光天化日。
當然,這不是王朔的全部,甚至也不是王朔習以為常引以為榮的方面。王朔能有今天,是因為他那獨特的騷味,換種文明的說法,是他的文化姿態。他不以強者的面目出現,他的小說中,經常有一個或一串連另冊也上不去的都市混混,既然已淪落到這一步,總是要有些劣跡打底的。奇怪的是他們活得很放鬆,很快樂,敢於正視任何東西,基本上也不妨礙他人,不尿你。他們自生自滅。這些文學史上從沒出現過的混帳人物,加上王朔式的混帳語言,令人們難以苟同。大家看到,既然警察都不能將他們抓去,人們怎麼可以自說自話地將他們給斃了呢?
我曾經說過,這一部文學史,有《心靈史》和沒《心靈史》很不一樣。在我看來,張承志,王朔和張煒都是不可多得的。這是喜劇也是悲劇。他們並不像人們渲染的那麼對立,那麼各執一端,這如同張承志和張煒其實也並不一樣。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只要《心靈史》或《我是你爸爸》就可以了。(在我讀來,《心靈史》的作者應該更謙卑一些,更少一些自己。《我是你爸爸》一文還欠缺章法。)更不是說,應當將《心靈史》和《古船》的作者當做張海迪女士來宣傳。文學問題一旦成了思想武器,從來沒有好結果。比如,張承志一向直言不諱地看不慣許多人,現在
九九藏書居然什麼人都成了他的同道,都要來一點清潔的精神,實在很可疑。如今真是泥沙俱下啊,《紅樓夢》也有人敢自吹自擂地續補了,「俺也是人文精神呀」,矯情的作狀的渾水摸魚的呼天搶地的蠢頭蠢腦的無奇不有。連什麼「抵抗投降書系」的名目也出籠了,說句套話,這叫「形左而實右」。這是徹頭徹尾的表演。是新狀態下十足的商業操作。這世道,見什麼賣什麼,連這也能賣錢了,叫人大開眼界啊。
其實,紛亂遠不止於此。倘若我繼續危言聳聽,簡直就是戰國時期了。原先是大家吸進一口冷氣,且看王朔那廝在上竄下跳,忙得不亦樂乎。心裏想著「童言無忌」,意思是不和他一般見識,權當他是小皇帝了。等到定過神來,討伐也就開始了。既有痛心疾首的志士仁人,有唯恐天下不亂的草莽英雄,也有慣於偷雞摸狗之徒,掮出「人文精神」的大旗,說「後現代」的,說「新狀態」的,說「文化關懷」 的,說「文化冒險主義的」,說「奧姆真理教」的,說「后後現代」的,說「第六代」的,大家都表演開了,真是琳琅滿目目不暇接美不勝收。這使我想起了當年的牛仔褲,王朔就是一條後現代的新狀態的牛仔褲,引出同樣的熱鬧。
好端端一個王朔,一旦發昏,變得毫無趣味,令人看也看不懂。這也是我為之傷感的。己所不欲,必施於王。那種死不當人的情懷,我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我讀過的王朔應當做到。你王朔有作品明明白白地放在那裡,這比任何說嘴都要強。原先我被你的語言矇騙了,以為你很自信很看淡,現在不對了。令我奇怪的是如何就有一種小妾心理,彷彿名不正言不順的,巴望別人來扶你的正。當然,是人總有短處,你不必沮喪抽泣甚至想不開,同志們會原諒你的弱點的。批判從嚴處理還是從寬的。假如你還能聽進別人的一句話,那你就聽我的這一句:去和死人比,不要和周圍人比。假如你還能再聽一句,那我告訴你,你離死遠著呢,不忙為自己蓋棺論定。
教訓王朔的大體是兩類人。一類是自己幹活的,和王朔持不同文見,其評判與其說是挽救王朔,不如說是警省自己,其中據說包括張承志和張煒。另一類是不幹活的,也說不上真有什麼文見,每逢有熱鬧就要軋一把,也許能撈得些個外快的,比如我,比如比我還不濟的女士先生。
王朔你之所以成功,領導你王朔的核心思想,不就是你的低嗎?低者,賤也,你既然認了這個低,也要認下那個賤。你想想武訓,那才是真正的千萬別把我當人,一拳兩個錢,一腳三個錢,越多的人糟蹋自己就越快活。而你,居然說什麼你的文章就是「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俏皮果然俏皮,氣九-九-藏-書味卻不正了。我一聽這話就知道王朔這小子開始變修了,你認認真真地在乎了。你一貫地嘲笑知識分子的種種毛病,但你既然碼了字,有了文名,你也就難逃知識分子的下場。這不是搶開職稱了嗎?搶不到不是耍態度了嗎?你竟然要去和別人比高,你看不得別人的高,你要將別人拉下來,分享你的低,這真是非常沒有邏輯的糊塗觀念。不必驚動先賢老子,憑著直覺就能看出,低洼之地,豈容他人酣睡。風水寶地呵,你卻鄙薄起它來,非朋非類地也呼引起來。真是忘本啊!一個人偶然不是人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是人。王朔喲王朔,我恨不得用「三家村」教授的辦法,當頭一棒,使之休克,然後狗血淋頭。
你覺得幽默嗎?
在家好好坐著,忽然聽到遙遠的京城吵起來了,王朔終於也發言了。北方人吵架,我一向是很喜歡看的,很開心的。這一年的文壇未見別的熱鬧,吵架就是一景了。1995年初敝人曾有一文,論說《文壇舊事》,危言聳聽地斷言,要是某些作品當年得以發表,那些「右派作家」將重新尋找自己的定位,一些大作也就不必再寫了。謬論既出,原以為會招來聲討的檄文,誰知本人立論過於堅強,只聽說頗有恨恨之聲,卻不見一點文字。我在寂寞中聽見石頭城的王彬彬挑戰燕京王蒙,全不顧五百年前的緣分。老王擲下長者面具,拍起名家大馬直取黑駒,倒也快人快語。眼見得老的老小的小一個個反了,我心裏真是悲喜交集。文人相輕總是免不了的,它的真實性往往不在於攻擊他人,而是為自己劃一個圈,生怕自己迷失。想起來,我在1989年的春夏之交寫過一篇雜文,提倡文人相輕於紙面而不是黑暗角落,現在終於有了迴音,好生激動。
結束文章之前,偶然讀到張承志寫在《鐘山》上的一段話,他說道願意對自己有一個反省和總結,要自己警惕偏激,防止矯飾和超出分寸,有意地向別人學習,尊重別人的經驗和感受,把自我封閉和排斥異己當成禁忌。他雖然不曾自嘲,但說得誠懇。
我今天依然願意王朔是東方朔。但是,這次,他真是使我太失望了。
從前,王蒙先生對著張承志的《北方的河》說了一句「真他媽的好」,一時間一片彩聲,令人分不清是衝著小說還是衝著評論。現在,王蒙又充分地理解了王朔一道,言之成理,引來的倒是紛亂之音。我們只能說今天已沒有了權威,而不能據此斷言王朔是被王蒙害了。對王朔的批判早已開始,而且,我相信許多批判者的確出於義憤而不是黑駒心理,出於個人偏見而不是集團進攻。當今的文化界也實在沒什麼可嘩眾取寵的,說完了「文人下海」之後終於找到了這樣一個耐嚼的話頭,豈可輕輕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