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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冬瓜成功地結束了她和戀人風餐露宿勞碌奔波擔驚受怕的野外幽會。
大家知道,豆芽菜從來就不是一個假模假式的好學生,自然,豆芽菜也一定不是一個假模假式的好知青。下放幾個月,豆芽菜已經就小有名氣了。老王提起豆芽菜,太陽穴就發脹。廣大知青提起豆芽菜,人人都開心。所以我並不因為自己的名氣感到內疚,恰恰相反,我沒有理由不高興。
眼看水到渠成了,冬瓜這才羞澀地一笑,告訴豆芽菜說:「阿瓤已經來了。」
冬瓜臉上呈現出了驕傲的自信,她說:「吹牛?豆豆啊,我絕對不僅僅是比你大兩歲啊!我的經歷你是沒有的啊!你一個瘋丫頭,不就會咋咋呼呼的,不就會在他們男知青的自行車上玩雜技嗎?你哪裡懂得愛情!」
冬瓜說:「不!我不能這麼做!」
私房話談到這一地步,冬瓜就不無賣弄地從自己的褲帶上取下鑰匙,打開了她的箱子,從中取出絲瓜瓤子送給她的日記本,讓豆芽菜參觀。這是一個紫紅鑲金的緞面日記本,一看就很昂貴,要在工藝美術大樓才可以買到,絕對不是一般的同學關係捨得贈送的。無論是初中畢業還是高中畢業,豆芽菜從來就沒有收到過這麼華貴的日記本。冬瓜只是讓豆芽菜撫摸了一下日記本的封皮,就將日記本收了回去。冬瓜在衣襟上反覆擦拭了手
冬瓜說:「阿瓤!你不要這樣啊!」
於是,冬瓜滿面赤紅地對豆芽菜承認並且講述了她與絲瓜瓤子的戀情。絲瓜瓤子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團委書記,與冬瓜搭檔做學生幹部,從初中共同工作到高中畢業。在他們多年的共同工作中,相互產生了革命愛情。
「冬瓜,我真傻,我的確是一個傻豆豆。」
豆芽菜一點警惕都沒有,拿起餅乾就吃,還高興地說:「好啊。難得你大方一次,我就不客氣了。可是,你這個人是不會白白付出的,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有求於我啊?」
豆芽菜問:「你們親嘴嗎?」
冬瓜不顧老王的反對和阻撓,以馬襠知青隊隊長的名義,以「一幫一,一對紅」的名義,天天跑到公社來要人。冬瓜纏住公社的每一個書記談話。冬瓜很會說話的。冬瓜說:「豆豆年紀還小,並不懂事,也就是因為天冷,讓男知青捂捂腳而已。這種事情過於上綱上線其實不利於教育廣大知青,我覺得還是小範圍整頓為好,還是我與她交心談心,解決她的思想負擔為好。一個才十八歲的女知青,她這輩子,路還長得很,加上又不是什麼政治問題,又不是現行反革命,從現在的知青政策來看,可能還是以引導和保護為主。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經夠為我們知青操心了,我們應該盡量少出岔子。」
走了。」
絲瓜瓤子是剛剛入黨的新黨員,一貫地埋頭苦幹,深受貧下中農的好評,他比冬瓜進步得更快但是他決意放棄他的一切。絲瓜瓤子說:「紅英,人生或遲或早,總有一死!能夠死在你的面前,我心滿意足。就算我能夠忍受他們的批評和處分,我也不能看著你遭受他們的羞辱啊!」
豆芽菜原本非常討厭冬瓜這種陰暗的行為方式,但不知為什麼,與冬瓜相處的時間久了,豆芽菜卻同情起她來了。雖然冬瓜大我兩歲,畢竟也還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啊!她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這麼詭秘這麼累人,年紀輕輕眼角都生了皺紋,這可怎麼好啊。她爸爸李結巴還給我做了那麼漂亮的一身衣服,往後我還想要她爸爸繼續給我裁剪衣服啊!我們報紙上的社論總是說: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可是,為什麼優秀的主流代表冬瓜在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而我這個令老王頭痛的好逸惡勞的墮落的豆芽菜,卻是一天一天地鮮潤起來呢?我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幸福生活使我對冬瓜充滿了憐憫,就好像我欠了冬瓜什麼債似的。
絲瓜瓤子猛地拉過冬瓜,也讓她噗通一聲,跪在了豆芽菜的面前。可憐的豆芽菜,在這十八年的人生歲月里,何曾經歷過這等嚴峻的形勢?何曾擁有過這等複雜的心情?又何曾領受如此隆重的跪拜大禮呢?中國人的 膝蓋頭可是最有尊嚴的啊!多少仁人志士,頭可斷,血可流,要想他們下跪,那是不可能的啊!人人都想做皇帝,為什麼呀?不就是做了皇帝大家都要給他下跪嗎?做了皇帝也還是只有一個肚子一張嘴,吃不了更多的東西,至尊的感覺不就是來自於別人的跪拜啊!豆芽菜何德何能,剛剛才十八歲,就被優秀的冬瓜和新黨員阿瓤跪拜了!這可是怎麼好啊!豆芽菜的腦子裡面火燒火燎,心亂如麻,而老王的敲門聲兇猛而惡意,不給豆芽菜一絲的思考餘地。豆芽菜感覺除了接受絲瓜瓤子的懇求之外她再也不可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再說既然被人這麼跪拜,你也得拿出一點勇氣和派頭出來呀。
我在三天的學習班裡什麼話都不說,整天哭鼻子。我的眼睛堅決不和關山以及任何領導對視。我打定主意只哭鼻子。不哭鼻子讓我說什麼?難道我真有本事編造出我和絲瓜瓤子在一起的細節和動作?萬一編造得與絲瓜瓤子不一樣,豈不更糟糕?傻豆豆其實也不見得有多麼傻,她深知自己進了學習班,在外面已經不是人了,但是她不能裡外都不是人。再說貧下中農總是在讚美那種「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的人物,豆豆當然也不
冬瓜說:「這還用得著吹牛嗎?」
老王沒有理睬冬瓜,只顧帶領一夥知青幹部沖了進來。關山是最後走進房間的,他的身後跟的是一群基幹民兵。關山與所有的大人物一樣,用一隻胳膊扶腰眼,手掌的虎口卡在胯骨上。順便說一句,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關山的這種姿勢,我覺得這種姿勢非常做作,顯然是在模仿毛主席,可是我個人認為,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沒有模仿性的,中國絕對只有一個毛澤東。不信你仔細看看那些紀錄片,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的神態和模樣,好像那天安門城樓就是他家的一道門檻,他是多麼大方和隨意啊。除了他老人家,整個中國誰還敢說:「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九_九_藏_書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誰又敢說:「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因為幾乎所有的家庭婦女都知道,烹調的程序應該是牛肉燒熟了,再加土豆。我們中國只有毛主席敢於顛倒乾坤,而且大家還不能不聽他的。比如自從毛主席說了土豆與牛肉的關係之後,我媽媽就再也不敢先燒牛肉再加土豆了。她心甘情願地給自己找麻煩,先燒土豆,然後再燒牛肉,然後再一次燒土豆,然後再把牛肉加入土豆之中。據我所知,我們機關食堂的廚師,在學習了毛主席詩詞之後,也立刻如我媽媽一樣,自覺地顛倒了土豆燒牛肉的烹調程序。根據我的暗中觀察,其實根本就沒有任何人監督我媽媽和廚師們的行為,他們完全是自覺自愿的,鬼使神差一般,這就讓我不得不佩服毛主席了。
我向毛主席保證,我是一個一諾千金的人。冬瓜的秘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一點都不知道關山和老王他們,是怎麼發現冬瓜的秘密的。
事實上,我的朋友越來越多了,就連其他公社的知青,也有不少人長途跋涉地找到我們馬襠來。我和冬瓜的宿舍里,經常開地鋪;我的床上,也經常擠著睡上四五個女知青;我的口糧,也經常只能吃上半個月。就連我們馬襠大隊書記的女兒馬想嬌,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回鄉青年,為了爭取自由戀愛的權利,也來尋求我的幫助。我幫助馬想嬌的辦法就是我幾次三番把冬瓜約出去,在田埂上散步,向冬瓜彙報接受再教育的心得體會,長時間纏住冬瓜交心談心,而我們的宿舍,則提供給馬想嬌和她的戀愛對象約會,讓他們盡情商量對付家長的對策。不久,馬想嬌懷孕了,生米做成了熟飯,大隊書記只好同意把女兒嫁給地主的兒子。這對新人以及他們的父母,恭敬地請我而不是請冬瓜或者別的誰,在婚禮的喜筵上,代表知青致賀詞。試想,如果不是下放農村當知青,十七歲的豆芽菜怎麼可能人模狗樣地在人家的婚禮上致賀詞呢?別看豆芽菜在學校不是冬瓜那種
關山當然沒有親吻過豆芽菜。一個英雄人物是不可能有小資產階級情調的,他怎麼會隨便親吻女孩子呢?豆芽菜頹然了,她徹底地被冬瓜打敗了,她的確沒有冬瓜這麼縝密的思想,這麼老練的人生經驗,她一直以為她能夠引起關山的注意,關山能夠經常來馬襠走走,就已經是非常榮耀的事情了。
優秀學生,在深受貧下中農抬舉的時刻,她也還是很會講話的。
這一下子,豆芽菜當然被徹底地驚醒了。不過,外界環境太特別,驚醒的豆芽菜根本來不及回到現實生活中,一抬腳,直接就從睡夢中邁進了某部驚險影片或者某部革命樣板戲裏面:小雨夾著堅硬的雪粒,沙沙地打在低矮的屋頂上,屋外鬧得沸反盈天,危險就要破門而人:屋內的這對非法戀人,都只穿著單薄的內衣,面如土色,緊緊擎著對方的手,為他們的生死存亡傾吐著肺腑之言。他們的每一句對話都像精彩的台詞。他們都在
絲瓜瓤子一把將冬瓜抱在懷裡,兩人摟得無比緊密。絲瓜瓤子說:「紅英,我要救你!你得趕快想想辦法,我就豁出去了,你把一切責任都推在我身上吧!」
冬瓜還是咕咕笑說:「真傻!」
冬瓜緊張地說:「恐怕要出事!」
還是如貧下中農說的俗話那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豆芽菜與絲瓜瓤子被當場捉姦的消息,迅速被散發得家喻戶曉。馬想嬌立刻馱著她的嬰兒,趕到公社來,要求探望豆芽菜,可是她的要求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拒絕。人家馬想嬌也不是普通農家女兒,人家是書記的千金,從小就是慣出了脾氣的。
她一個女同志,奮鬥到今天這個地步,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反正大家都了解你,反正他們不會對你有多高的要求,反正你也不在乎政治榮譽也不圖表現,你就替紅英擔了這一次吧。我向毛主席保證,我們將一輩子把你當恩人,將來我們誰先得到回城指標,一定首先讓給你。豆豆啊,你一貫古道熱腸,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次就救救我們吧!」
作為婚禮司儀的馬想福隊長趕緊上來救場,抓起簸箕里的糖果,向賓客們撒去。賓客們的哄堂大笑使我意識到我的講話可能有點不妥,但是我想不通我的講話有哪一點不妥。事實就是這樣,別人都是結了婚才能夠懷孕,村頭馬想德的老婆結婚五年都沒有孩子,愁得上弔的心思都有了,而馬想嬌能夠在婚禮之前懷孕,這難道不是奇迹和喜事嗎?何況馬想嬌又不是和別的什麼人懷孕,是和她的丈夫,非常的名正言順,怎麼不能夠說明
冬瓜嘆氣道:「唉,只怕我沒有讓老王巴扎嘿,老王就先讓我巴扎嘿了。你不明白,他們是多麼強大,你不明白政治是多麼複雜啊!」
絲瓜瓤子噗通一聲屈膝跪在豆芽菜的床頭,聲淚俱下地懇求說:「豆豆,我給你下跪了。你救救紅英吧。
就在最近,關山還問過我對於冬瓜的看法。豆芽菜天真無邪地說:「冬瓜不錯啊,是一個無產階級的紅苗苗啊。」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夾雪的深夜,絲瓜瓤子理所當然地爬進了我們的窗口。這樣的天氣,誰都知道是不能夠出工幹活了。貧下中農說:雨夾雪,半個月。這就等於說這樣的壞天氣要持續好幾天了;也就是等於說,冬瓜不必起早床出工,阿瓤也不必在天亮之前趕回去勞動,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在他們的愛情蚊帳里,坐到大天亮。革命戀愛這麼辛苦和平淡,豆芽菜不那麼羡慕他們了。豆芽菜更願意在熱乎乎的被窩裡面美美地睡大覺。
眾所周知,心眼最多的中央領導要數周恩來總理吧?人家就知道不能模仿毛主席,他為自己塑造的公眾形象就是別具一格的:他是把自己的右手稍微抬起來。可是關山怎麼就這麼沒有感覺呢?阿骨啊,你可是豆芽菜的偶像啊!豆芽菜真是不忍心對自己的偶像失望,她趕緊掩緊蚊帳的帳簾,不去注意關山的偉人式叉腰動作。關山顯然是針對冬瓜來的。面對兩張緊垂帳簾的蚊帳,關山毫不猶豫選擇了對於冬瓜的檢查。老王和另一個帶隊幹部一左一右九*九*藏*書,趕緊撩開了冬瓜的蚊帳。自然,冬瓜的蚊帳裏面空空如也,清清白白。出乎意料的好戲卻在我這裏。
一般只要形勢需要,冬瓜的嘴巴可以比蜜甜。她說:「豆豆啊,從此,你比我的親妹妹還要親,我信任你勝過信任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前途和命運全都交給你了,我和阿瓤的愛情也就靠你成全了。豆豆,如果阿瓤來和我約會,你能夠讓他進來並且就當他不在我們的宿舍嗎?」
爭奪犧牲的權利,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人。這是冬瓜和絲瓜瓤子沉悶的蚊帳愛情中最精彩最燦爛最閃光的片刻,把豆芽菜看得目瞪口呆。
一定是豆芽菜的唏噓提醒了絲瓜瓤子。絲瓜瓢子好像突然發現了豆芽菜的存在。絲瓜瓤子急中生智,一下子朝豆芽菜撲了過來。他說:「豆豆,讓我上你的床好嗎?」
冬瓜說:「豆豆,你不用發這種毒誓,我絕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我相信誰?」
不是豆芽菜存心要對阿骨撒謊。阿骨是她的阿骨,可也是關山啊,是公社黨委副書記啊。豆芽菜再傻,也清楚這麼一個道理:假如不是好人好事,千萬就不要讓領導知道。冬瓜和絲瓜瓤子,別說還沒有結婚,就是法定的晚婚婚齡,都還差得老遠,他們現在就在一起,一坐一整夜,這肯定不是好事。馬想嬌不就是在她們宿舍,說是和她的對象坐坐,突然就懷孕了嗎?人家馬想矯已經到了法定的婚齡,又不過是一個普通村姑,懷孕
貧下中農總是管豆芽菜叫做「傻豆豆」。豆芽菜還以為是呢稱。豆芽菜不知道她自己真是一個傻丫頭。與豆芽菜相比,冬瓜可就太成熟,太精明了。冬瓜和豆芽菜同住一間宿舍,她隨時都在揣摩豆芽菜。冬瓜對豆芽菜的心理活動洞若觀火。
豆芽菜茶飯不思,寢食難安。豆芽菜的心在日夜泣血。豆芽菜本來就是一個有些名聲的調皮知青,這一下子當然就聲名狼藉了。
冬瓜說:「那也不能自殺啊!我們倆哪怕能夠逃脫一個人也好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是死了,我怎麼活下去?我們倆都死了,那不是畏罪自殺,遺臭萬年嗎?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不能白費!我們還是革命接班人啊!」
豆芽菜驚訝地跳了起來。豆芽菜不相信冬瓜有這麼大的膽量,也不相信冬瓜與絲瓜瓤子真的會親嘴和摟抱。因為膽大包天的豆芽菜都不敢這麼做,他們怎麼敢呢?
我是公開地墮落,冬瓜是暗地裡墮落。我公開所以我輕鬆,她搞地下工作所以她勞累。早春二月,水田裡還是冰封雪凍,冬瓜不顧月經在身,帶頭跳進去插早秧,過後經血淋漓不斷,只好半夜三更,一邊熬中草藥喝,一邊偷聲啜泣。而我,對不起,我有情況在身的話,誰拿槍比著我,我也絕對不往冰冷的水田裡跳。我心血來潮地想見我們知青的偶像阿骨了,我會拔腿就走,去公社!或者,大庭廣眾之下拜託公社通訊員捎帶口信,說豆豆歡迎關山書記來馬襠知青隊視察。冬瓜就不敢這麼無私無畏地與絲瓜瓤子交往了。冬瓜總是在從事了一天繁重的體力勞動之後悄悄動身,摸黑去與雞腸知青隊的絲瓜瓤子約會。雞腸知青隊與我們馬襠知青隊相隔十五
豆芽菜大打抱不平地說:「當然不是!革命者不結婚哪裡會有革命後代呢?革命的紅色江山誰來接班呢?老王這是瞎整!不要管他,讓他巴扎嘿吧!」
人家冬瓜和絲瓜瓤子熱烈地快節奏地傾吐衷腸,兩人都顧不及流淚;洶湧的熱淚卻從豆芽菜的眼睛里滾滾而出。豆芽菜披著棉襖,坐在被窩裡,握著自己的碎花牙邊手絹,眼睜睜地看著冬瓜和阿瓤,被他們感動得無法自制,兀自哭出聲來。
貧下中農的語言都很土,豆芽菜不是完全聽得懂。但是豆芽菜感覺貧下中農的話說得實在和真誠。是啊,沒有血緣關係的男女就是能夠結婚的嘛。男人沒有女人就是不健全,女人沒有男人也就是不健全嘛。豆芽菜發自內心地喜歡貧下中農們講的一些日常道理,也發自內心地喜歡貧下中農對她的親昵。如果豆芽菜真的生活在貧下中農之中,她是絕對不會落得聲名狼藉的下場的。
然而,就在那個令人麻痹大意的小雨夾雪之夜,馬想福的狗叫了起來。我睡得死沉死沉,起初沒有聽見狗叫。冬瓜扒開我的蚊帳,推醒了我,用一種駭人的聲音說:「豆豆,馬想福的狗叫得不平常啊。」
府機構,口糧也是按人頭髮放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哪裡有多餘的糧食供給別的人呢?冬瓜同情地連連點頭,下回卻還是賴帳,笑著說忘記了忘記了,然後非常真誠地說:「實話告訴你,豆豆不在家,她的口糧早就被其他知青瓜分了,哪裡有糧食背到公社來?你們就替我們知青隊把豆豆養起來吧。」糧管員急了,就跑去找書記反映情況。在公社糧食管理員看來,別的都是虛的,吃誰的糧食才是實的。公社的大多數書記,也都比較實事求是,當然也贊同糧管員的說法。於是,冬瓜成功地把豆芽菜接回了馬襠。
冬瓜毫不留情地打擊豆芽菜說:「算了吧。你敢當面叫他阿骨嗎?不敢吧?還是叫關山書記吧?他喜歡你,這不假,你不就是葉子出眾,麥子漂亮嗎?你大概還不知道一般男人都會喜歡活潑漂亮的女孩子吧?但那僅僅是生理現象而已,並不表示有感情。關山這個人,我和他開會多少次了,我太了解他這個人了。為了保持他崇高的光輝形象,他絕對不會與任何女知青談戀愛。他正在選擇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學呢,將來到了高等學府,他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女朋友嗎?他這種人,一定想;找一個中央領導的女兒!你算什麼,一個傻兮兮的小丫頭。我們全市幾乎所有的女知青都愛慕他,他在乎過誰呢。給你幾片回鍋肉,那是表示領導對知青的關懷。再說,他最不喜歡吃回鍋肉了,在會議飯上,他總是把回鍋肉給別人。你說他真的喜歡你,那他親吻過你嗎?」
我睡得正香呢。我想不出我們一窮二白的知青隊可能出什麼事。我說:「出事?是有小偷還是廚房失火了嗎?」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誰把我從酣睡中攪醒。我無比惱火地說:「這些破事都不用我管九*九*藏*書,你們這些幹部和積極分子是幹什麼的?黨和人民給了你們榮譽,你們得做做好事。老王,你,馬想福,還有馬想福的狗,有你們就夠了,我可要睡覺!」
而老王,在關山的示意之下,上前掀開了豆芽菜的被窩。要謝天謝地的是,被窩裡面的情形並不十分難堪。本來豆芽菜一貫喜歡穿三角內褲睡覺的,幸虧廣闊天地的冬天太冷了,她甚至連毛線褲都沒有脫掉。絲瓜瓤子當然也是穿著長及腳踝的球褲。不幸的只是,豆芽菜和絲瓜瓤子都是光腳、廠子。豆芽菜雪白的光腳丫子緊挨著阿瓤的臀部,絲瓜瓤子的黑瘦光腳丫子也緊挨著豆芽菜的臀部,一雙光光的女腳和一雙光光的男腳,看上去還是比較刺眼的。我只恨老王敲門敲得太兇狠,時間太倉促了,但凡有一點餘地,我肯定會想到穿上自己的襪子,調整好我和絲瓜瓤子臀部的距離。我自責地想:我怎麼如此毛糙呢?哪怕老王把房門撞開,我也應該趕緊穿上毛線襪啊!如果是那樣的話,局面就沒有這麼糟糕了,我和絲瓜瓤子,也就不會被定性為有肉體接觸了。正如貧下中農評價傻豆豆的那樣: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此時此刻,我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確太年輕太幼稚了。
凄風苦雨之中,孤獨的豆芽菜能夠對人們說些什麼呢?豆芽菜什麼都不能夠說。即便對馬想嬌,豆芽菜也只能三緘其口。再說冬瓜待豆芽菜多好啊,一日三餐替、她送到宿舍里來,晚上還給她打好洗腳水,滿臉都是陪小心的笑容,儘管豆芽菜臭屁不理她。
不要說什麼糾纏不糾纏,不要侮辱我們的愛情,我們是彼此相愛啊!」
豆芽菜說:「你們抱嗎?」
豆芽菜的母親風雨兼程地趕到了馬襠知青隊。母女、倆見面,二話沒有,母親就抽了女兒幾個大嘴巴子,隨即自己就昏倒過去了。幸好馬想福隊長既會掐人中又會刮痧,否則,豆芽菜的母親就有生命危險了。
結果,冬瓜竟然是要求豆芽菜默許她的男朋友絲瓜瓤子秘密進入她們的宿舍,與冬瓜幽會。當然,冬瓜並沒有直截了當地這麼說。冬瓜是以情動人,迂迴前進的。
冬瓜還嘟囔著不行不行,絲瓜瓤子卻已經飛快地爬上了我的床,鑽進了我的被窩筒子。
豆芽菜說:「馬想嬌同志的婚姻好得很,體現的是社會主義的自由戀愛,反對的是封建主義的父母包辦,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新郎大胆追求馬想嬌,證明他是一個要求進步,要求改變個人成份,主動改造自己世界觀的好青年,應該受到我們大家的尊重和讚揚。」
坐在床頭的豆芽菜,可憐只好把心一橫!豆芽菜揮著她的手絹,對跪在床邊的戀人說:「好吧好吧!就這樣吧,有什麼了不得的,天又不會塌下來!」
豆芽菜的嘴唇上還沾著冬瓜的餅乾沫子,就只好立刻鑽進自己的蚊帳睡覺,好讓冬瓜和阿瓤在冬瓜的蚊帳里坐坐。本來,懂事的豆芽菜執意要離開宿舍,她甘願到其他女知青宿捨去擠一擠,好給冬瓜和阿瓤提供方便。但是冬瓜死活不讓豆芽菜離開,她說:「現在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們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們只是在蚊帳裏面坐坐而已。你只管睡覺好了。我們是絕對不忍心打亂你的正常生活的,如果你一定要離開,那隻好讓他
豆芽菜的蚊帳也被撩開了。豆芽菜依然是披著棉襖坐在床頭,手裡緊攥花手絹,眼圈紅紅的;而雞腸知青隊的知青隊長絲瓜瓤子,也坐在豆芽菜的被窩筒子裏面,只不過是在床的另一頭。來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怔怔地看著我和絲瓜瓤子,然後都疑惑地去看關山的臉色。一道凶光從關山的目光中飛出,擊中了我的眼睛,我趕緊垂下了腦袋瓜子。
冬瓜裝腔作勢地驚呼一聲:「豆豆,你怎麼會……」
豆芽菜質疑道:「冬瓜你不是在吹牛吧?」
也就是因為有了這一次的講話,廣大貧下中農也開始親昵地稱呼我為「豆豆」。關於我的緋聞,貧下中農們根本就不相信。不知道為什麼,貧下中農認定我是一個單純的幼稚的小丫頭。還有幾個大嫂子對我耳提面命,要我一定與關山把對象搞成。她們認為關山這麼年輕,就已經是這麼大的官了,跟定了他,傻豆豆這輩子肯定享福!她們叮囑傻豆豆,一定要趁十七八歲與關山定下婚約,拖到二十歲就不好辦了。廣大貧下中農可不管婚姻法的晚婚規定,他們認定二十歲的姑娘就是老姑娘了,像打了霜的蔬菜一樣不夠新鮮水靈了。我們的隊長馬想福,老婆剛剛病死,貧下中農便立刻張羅,把他的寡嫂填到他的房裡去了。豆芽菜對這種事情非常吃驚,貧下中農教導豆芽菜說:「傻豆豆啊,這是好事情啊,叔嫂之間又沒有血緣關係,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兩個半邊人,不是日子啊,他們在一起就是全乎日子了。」
惡夢真是不堪回首!還有最令豆芽菜難以啟齒的隱痛呢,那就是豆芽菜對於懷孕的恐懼。豆芽菜的光腳丫子不當心接觸了阿瓤的身體,阿瓤的光腳丫子也接觸了豆芽菜的身體,因此豆芽菜拿不準這樣的通道是否會導致懷孕。可憐的豆芽菜,在漫漫黑夜裡通宵不眠,她敏感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如果她發現它在日漸隆起的話,豆芽菜肯定就去自殺。豆芽菜已經想好了如何自殺,她要跑得遠遠的,要坐火車去武當山,然後爬上金頂,然後在深夜裡,用她心愛的手絹捂著臉,一頭從金頂跳下去,讓屍體被野獸吃掉。
遺憾的是,豆芽菜和冬瓜一個宿舍,過的是一種知青生活,於是豆芽菜就不幸地聲名狼藉了。使豆芽菜落到聲名狼藉的地步的,就是冬瓜。
我不是被馬想福的狗叫,而是被冬瓜的聲音驚醒的,她的聲音比馬想福的狗叫要凄厲得多,我說:「你怎麼了?」
這裏面肯定是有名堂有陰謀的,肯定是有階級鬥爭的!」
不管馬想嬌在公社的院子里為豆芽菜如何辯解,豆芽菜和絲瓜瓤子睡覺的故事,還是被人們演繹得很具體很色情,在小雨夾雪的廣闊天地流傳。
冬瓜與豆芽菜並肩坐著,謙虛而又親密地安慰她:「豆豆啊,傻是很天真很可愛的東西,我想要還沒read.99csw.com有呢。你年紀還小,又生得漂亮,著什麼急?這麼多男知青喜歡你,你還怕挑選不出一個男朋友嗎。」
豆芽菜這一下子可是悲慘透頂了。即便是她的朋友,也不能夠原諒她的行為。首先,她的朋友們為她對他們的隱瞞深感憤怒。因為正是豆芽菜在一貫地倡導,說朋友們之間應該割頭換頸,無所不談,光明正大。可是豆芽菜自己又是怎麼做的呢?她和絲瓜瓤子的關係為什麼對大家隱瞞得如此嚴實呢?可恨的豆芽菜,如此欺騙她的朋友,實在是太卑鄙了!其次,豆芽菜挑選絲瓜瓤子這種男朋友,實在是太缺乏水平了。絲瓜瓤子是一
豆芽菜立刻感動得一塌糊塗,大表決心道:「說吧說吧,你放心好了,我發誓,如果你的秘密被我傳出去了,讓我不得好死!」
冬瓜揭開了窗戶上的塑料薄膜。雞腸知青隊的知青隊長,瘦長乾澀的男知青絲瓜瓤子,在夜幕中對冬瓜和豆芽菜亮出微笑的白牙齒,接著,便從窗口爬了進來。
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呢?
豆芽菜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明天起床之後,招搖地進進出出。在豆芽菜的掩護之下,阿瓤則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現在她們的宿舍,裝出剛剛來到我們隊看望朋友的樣子,因為在不能幹活的日子里,知青們互相串門簡直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指之後,翻開了封面。扉頁上是絲瓜瓤子寫給冬瓜的一首詩歌:贈並與李紅英同學共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豆芽菜一看,內心頓時翻江倒海。豆芽菜知道,這首詩歌可是不能夠隨便寫給別人的。這是一首具有特殊意義的詩歌。由於文化大革命打倒和批判了絕大多數中外詩人,所以可憐的匈牙利革命詩人裴多菲,可憐二十六歲就犧牲了生命的年輕人,雖然與我們這些中學生有一百多年的距離,還是被我們挑選出來,成了我們貼心的好朋友。這首詩歌流行和暢銷在我們的中學時代,蘊含著它特定的暗示意義。革命者的詩歌,冠冕堂皇的掩護,專門用於表達少男少女的私情。可憐的豆芽菜,她一直還在同情冬瓜呢,誰知道人家冬瓜早就擁有了如此熾熱和真誠的愛情。豆芽菜認輸了。豆芽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客觀事實面前,她絕不硬撐,說認輸就認輸。豆芽菜沮喪地抽著鼻子,說:
冬瓜雙手捧住臉,咕咕笑道:「傻!」
個什麼人呢?長相干澀瘦長酷似弔死鬼,一貫假模假式貪圖表現賣友求榮,要不然他能夠這麼快入黨?豆芽菜的朋友們悲憤地譴責豆芽菜說:豆芽菜和誰好不行?這麼多朋友她都看不上嗎?偏要和那種人睡覺?這不是存心侮辱大家嗎?想男人想瘋了嗎?下賤的東西!
冬瓜委屈地對豆芽菜說:「我們是在革命工作中產生的愛情,難道革命的愛情也不行嗎?難道革命者就不能戀愛結婚嗎?」
冬瓜搖晃著不讓我躺下,她說:「豆豆豆豆!不是小偷,也沒有失火,可能是知青幹部突擊查房來了!」
當晚,絲瓜瓤子和豆芽菜就被帶到了公社。豆芽菜從溫暖的被窩,驚險的影片中被直接送進了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學習班可不是一個好地方,它不是監獄,但等同於監獄。毛主席說: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很多問題可以在學習班得到解決。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會說話,字面上很溫和,但是實際上學習班就是用來禁閉犯了錯誤的壞人的。文化大革命中揪出的壞人太多了,公檢法抓人和判刑好歹要走一道法律程序,這個過程容易讓太多的壞人逍遙法外,於是就有了更加直接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誰要是進了學習班,他的社會名聲就完蛋了。豆芽菜才剛剛十八歲,不幸就被送進了學習班,這對於豆芽菜來說,真是一個晴天霹靂,她一路上都在嚎啕大哭。
冬瓜的確非常了不起,天生是一個會演戲的政客。轉眼間,冬瓜就變換了神態。冬瓜開門的時候,揉著眼睛,打著哈欠,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樣。她以知青隊長的身份略帶埋怨地對老王說:「出了什麼事情啊?怎麼也不事先通知我一聲呢?」
是好事,可冬瓜是共產主義事業的接班人啊,她哪裡可以隨便有男女關係啊!
豆芽菜不勝信任地說:「可以!沒有問題!我當然成全你們!」
傻豆豆還能怎麼樣呢?夜已經這樣深了,戶外風寒霜冷,她自然不能夠讓這對戀人去野外,更不好意思讓絲瓜瓤子離開。豆芽菜只好鑽進了自己的蚊帳。那邊冬瓜的蚊帳裏面,靜悄悄一點聲音沒有,好像他們兩人,正是坐坐而已。豆芽菜傾聽了一會兒就犯困了。很快,豆芽菜就入睡了。翌日清晨,豆芽菜醒來,冬瓜已經整裝待發去下地,而絲瓜瓤子,早就沒有人影了。
馬想嬌在公社院子里大鬧大叫,說:「這裏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這裏還有沒有黨紀國法?毛主席說過進了學習班就不讓探望了嗎?就是坐牢了,也還讓送牢飯呢!就是殺頭,也讓人做個飽死鬼呢!」馬想嬌對勸阻她的關山說:「人家豆豆是一個傻豆豆,未必你也是一個傻書記?如果我沒有親眼看見豆豆和絲瓜瓤子赤膊條胯地睡在一起,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和誰通姦。人家傻豆豆,青青的桃子黃花的苞,男女知識都還沒有開呢。
里路程,其間還有一片巨大的荒湖,至少得步行一個半小時。而且冬瓜還得披星戴月地趕回來出早工,裝出一
副純潔的沒有外出接觸男知青的正經模樣。
真是做賊心虛,冬瓜猜對了。還真是知青幹部突然襲擊地查房來了。說話間,外面狗吠人鬧,知青隊的每一間宿舍都被要求立刻開門。阿瓤已經沒有了從窗戶逃跑的可能,我們馬襠知青隊被包圍了!火把,燈籠和手電筒把我們馬襠知青隊的夜照得通亮。我聽出了關山的聲音,還聽出了大隊民兵隊長的聲音,同時還聽到了許多陌生的聲音。老王首當其衝,他的聲音又激動又鄭重,又獻媚又討好。看來這是一次有備而來的大圍剿。冬瓜面無人色,眼珠子亂轉,她在想辦法。阿瓤則絕望地抓起了一瓶農藥。冬瓜上去奪過農藥,說:「阿瓤,堅強一點,不要隨便就走極端,生命是最可寶貴的啊!」
豆芽菜自責得read.99csw.com流下了悔恨的淚水,她的花手絹頃刻就被濕透了。
除了關山,書記們無一不被冬瓜說得連連點頭。冬瓜除了口才,還有另外的手段。按規定,豆芽菜在學習班期間的口糧,應該由馬襠知青隊提供。可冬瓜總是不送豆芽菜的口糧來。公社的學習班長年累月地辦著,假如所有進學習班的人都可以不帶口糧來,那學習班不是變成了福利院?公社食堂的糧管員再三央求冬瓜行行好,下次一定把豆芽菜的口糧背來,他訴苦道:紅英啊,你是當幹部的,是一個明白人啊,公社也是一級政
冬瓜說:「豆豆啊,我們情同姐妹地相處了一年,今天我要對你袒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豆芽菜的一席話,說得新郎新娘熱淚盈眶,貧下中農頻頻點頭。人一得意,話就多了,豆芽菜接著說:「一般人,都是舉行了結婚儀式以後才有孩子,還有不少人,結了婚很久都懷不上孩子,而我們的新娘,還沒有舉行結婚儀式,就有孩子了,這難道不能夠說明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嗎!」
可憐豆芽菜瞠目結舌,想了半晌才反擊說:「誰說的!阿骨和我好!阿骨請我吃飯,把他的回鍋肉都夾給我了,他還經常來看我。」
豆芽菜沒有想到自己在給冬瓜搭台階,冬瓜順著台階往上爬,說:「是啊!」
冬瓜這個人,我真是不知道怎麼形容她才好。她這個人,實在不怕累。她是一定要做一個好學生好知青好乾部的,是一定要積極要求進步的,是一定要加入共產黨的,是一定要出人頭地前程錦繡的。可是,她又不願意放棄墮落。豆芽菜和她朋友們的生活方式,被老王評判為「墮落」。我們的墮落,冬瓜其實非常羡慕。我偷回來的紅薯,蓋在我自己的臉盆里,放在我自己的床底下,數量肯定會神秘地減少。我漂亮的手絹和發卡,數
可是,不知怎麼搞的,領導還是知道了冬瓜的秘密。
豆芽菜對政治不感興趣。豆芽菜激動的心跳躍在冬瓜的秘密戀情里,比冬瓜的心還要興奮,因為豆芽菜還從來沒有與誰產生過革命愛情。豆芽菜覺得冬瓜很勇敢並且很幸運。豆芽菜更渴望進一步了解,所謂革命愛情,是否也有一些具體的男女行為。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們宿舍的房門被嚴厲地敲響了!老王厲聲叫道:「李紅英,開門!快開門啦!」
可惜的是,在下放的時候,冬瓜和絲瓜瓤子沒有被分配到同一個知青隊,他們再也不能並肩戰鬥了。冬瓜和絲瓜瓤子心裏都明白,這種拆散是故意的,是組織出於對他們政治上的愛護而採取的英明措施,知青幹部們不能夠讓冬瓜和絲瓜瓤子這一對革命的寶貝,在廣闊天地里犯下生活作風錯誤。冬瓜和絲瓜瓤子,他們倆是共產黨的重點培養對象,他們必須安全地成長為共產主義事業的可靠接班人。所以,他們一個必須在馬襠,一個必須在雞腸,中間還隔著一個巨大的淹死了許多人的荒湖。平時呢,老王對冬瓜也盯得很緊,冬瓜去哪裡都要向老王請示和彙報。
是白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她早就決心把好事做到底,即便殺頭也不出賣冬瓜和絲瓜瓤子。冬瓜從送飯的廚工那裡了解了豆芽菜的態度,感動得無以復加,讓廚工悄悄告訴豆芽菜,說冬瓜向豆芽菜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禮並且正在不惜代價地營救豆芽菜。聰明的廚工看出了端倪,對哭腫了眼睛的豆芽菜說:「傻豆豆啊,連夫妻都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你值得嗎?」豆芽菜裝出聽不懂話的樣子,依然是哭鼻子。廚工哪裡明白,事情到了這一步,不是說冬瓜和絲瓜瓤子有多麼重要,值得豆芽菜為他們赴湯蹈火,而是豆芽菜必須成全自己的人格了。
在她們同住了將近一年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冬瓜破天荒地在大隊小賣部買了幾塊餅乾。冬瓜親熱地說:「豆豆,平時我總是吃你的東西,今天我要請你吃餅乾。」
從此,絲瓜瓤子經常來冬瓜的蚊帳里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絲瓜瓤子對豆芽菜很客氣,總是亮出白牙齒笑笑,隨即就鑽進冬瓜的蚊帳;他們的愛情,也就局限在冬瓜的蚊帳範圍之內;冬瓜的愛情蚊帳,在宿舍占的空間並不大,還總是悄沒聲的,因此豆芽菜並沒有被擠壓的感覺。久而久之,豆芽菜就習慣了。再說,絲瓜瓤子以前留給豆芽菜的印象也還不錯,在學校的時候,絲瓜瓤子曾經找豆芽菜談過話,居然還希望幫助豆芽菜這麼落後的一個女生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再說呢,豆芽菜樂意冬瓜有戀情。有戀情的冬瓜更有人情味,也更加平凡真實,通情達理,不那麼夾生半吊的。她會經常哼歌,換衣服的時候,渾身會散發出溫熱好聞的牛奶氣息。何況冬瓜有戀情,豆芽菜就有把柄。以為豆芽菜真的那麼傻嗎?習慣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豆芽菜習慣她們宿舍存在著一個男知青了,她無所謂了,她對於冬瓜和絲瓜瓤子這種沉寂無聲的戀愛失去新鮮感了,好像就是一種日常生活了。有的夜晚,會發生老王或者馬想福突然敲門的情況,無須冬瓜吩咐,豆芽菜就會非常自然地應付他們說:「我們已經睡覺了!"
量也會神秘地減少。我只是與冬瓜一個人同住,我所有的好東西都在神秘地減少,然後在我們都不經意的偶然時刻,我的好東西,會突然出現在冬瓜的床上。每當這種時候,不用我指責,冬瓜就會臉紅。然而,聰明的冬瓜懂得如何進行彌補和交換。冬瓜會在派工的時候派我從事輕鬆的活路,還會把老王對我的暗算提前告訴我,還會把老王、馬想福和冬瓜三個幹部開會的秘密內容也告訴我,由於我也得到了非分的東西,因此也就想通了。我讓小瓦給我做了一隻帶鎖的木箱,專門存放我不願意被冬瓜分享的一部分東西,比如我收藏了多年的糖果紙和香煙盒,我那隻妃紅色的有機玻璃發卡和牙邊手絹,其餘如瓜果、鞋襪和圓珠筆之類,我就隨她去了。
絲瓜瓤子說:「你必須這麼做!揭發我,批判我,臭罵我,打我的耳光吧,就是我來糾纏你的,我出去告訴他們這一切。紅英,你是女同志啊,我一定要保住你的名譽!」冬瓜說:「你的名譽更重要,你是新黨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