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豆芽菜十分難為情地說:「懂了。」
關山說:「摸我!」
冬瓜大約也想取代我吧?剛剛下放的新知青,不老老實實埋頭苦幹,不謙虛謹慎堅決維護黨的一元化領導,動不動就想取代上級領導,動機太不純了!我是絕對不允許動機不純的人混入黨內的!
豆芽菜把這話一聽,頓時打了一個激凌,腦袋立刻轉了過去,眼睛直直地望著關山,飽滿晶瑩的淚珠子一顆顆地滾落下來。黨啊,黨啊,敬愛的黨啊!毛主席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更比海洋深!豆芽菜耳朵里嗡嗡作響反覆迴旋的就是這樣一些歌詞的旋律。關山哪裡是阿骨,他是黨和毛主席的化身啊!親娘都不問青紅皂白,大打女兒的嘴巴子,還是黨和毛主席了解他的孩子啊!關山一句話,等於就給豆芽菜平反昭雪了,糾正冤假錯案了。豆芽菜萬分激動,心潮澎湃。平日最討厭的關山扶腰眼的動作,豆芽菜忘記了;關山滿臉青春痘的淤斑,豆芽菜也視而不見了。豆芽菜的手腳綿軟了下來,整個人從身體到靈魂,土崩瓦解,然後稀哩嘩啦地傾瀉在了關山的胸前。關山被豆芽菜衝撞得搖搖晃晃,他及時地調整著身體重心,好不容易才把豆芽菜體體貼貼地抱在了懷裡。
半個多月以後的一天,老王和冬瓜到公社開冬季農田水利工作會議去了。他們背走了三斤糧食,是兩天的會議。大隊幹部到公社開會,只需要帶口糧,白吃公社的蔬菜。這樣的會議,一般馬想福是不肯錯過的。然而這一次,馬想福沒有去。馬想福對老王和冬瓜說:你們去我就不去了,你們把會議帶回來就行了。豆芽菜聽了馬想福的話,在宿舍里暗暗發誓,她說只要這一次她大難不死,日後回城上班了,第一個月的薪水就給馬想福
豆芽菜頭暈目眩。豆芽菜熱血沸騰,大汗淋漓。女孩子僅存的本能向她預告著危險的迫近。強烈的恐懼交織著強烈的刺|激,使豆芽菜緊咬的牙關發出了咯咯的錯齒聲。
買一雙皮鞋,好歹馬想福也是一個幹部啊,不|穿皮鞋哪裡來幹部的派頭呢?
在關山的支配之下,豆芽菜順從地做著一些她從來沒有做過的動作。這些動作,是以文化大革命為日常生活的豆芽菜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豆芽菜的辮子早散了,她的長發飄蕩著,糾纏著,彷彿烏黑的鬼影追隨著他們滾動的身體。傻豆豆心驚魄動了。
隨著時間的發展,男女雙方的身體自然發生了化學變化。豆芽菜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可憐的豆芽菜,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她只是一眼一眼地偷瞥關山。豆芽菜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不是平常的眼睛,她的眼睛又紅又亮,光芒灼灼,內心之火在熊熊燃燒。關山發現了豆芽菜的眼睛,受到了極大的鼓舞。關山可是知道往下應該怎麼做的。關山捧起了豆芽菜的臉,一通猛烈的親
關鍵的是,關山真的是她的阿骨了,對嗎?世界會因為某種人物關係的變化而發生巨大的變化,對嗎?
豆芽菜假裝鎮靜地說:「兩個就很好了。母雞下蛋嘛,又不聽人的指揮。」
豆芽菜是需要再來一筐棉桃!她想再來五筐十筐一百筐棉桃!豆芽菜希望今年全公社的棉花都沒有成功地炸桃,都需要她逐一地掰開將棉花剝離出來。豆芽菜希望她能夠在宿舍里封閉一輩子,一輩子不見人,一輩子剝棉桃!
在馬襠大隊的全體知青的眼裡,豆芽菜簡直是從田野里冉冉升起來的。收割之後的九-九-藏-書田野廣闊無垠,首先是豆芽菜妃紅色的發卡在閃動,接著是豆芽菜大辮子上扎的花手絹在搖擺,再就是豆芽菜領口翻出的鮮艷衣領在炫耀。豆芽菜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腰肢扭動得格外帶勁,一雙胳膊擺動得像驕傲的鵝的翅膀,假裝莊重的神態里
關山說:「扣子!」
天氣也遂人願,黃昏時分,天空放晴了,雲朵的罅隙放射出了溫和的橙色光芒。關山在豆芽菜的陪同下.推著自行車,離開馬襠大隊回公社。馬襠知青隊所有的知青,都出來了。他們成群結隊地站在長滿癩痢的大樹下,看著關山和豆芽菜遠去的背影,嘰嘰喳喳地議論。豆芽菜落後關山半步,他們之間相隔一隻胳膊的距離,這是毛澤東時代的正經戀人在大眾場合公開亮相的經典模式。
你不要害羞了,不要害怕了,我們是戀愛對象,我們之間發生的是人類最正常的事情。你起床吧,洗洗手吧,抹一點雪花膏吧,把褲子和床單都換掉吧,裝出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吧,給我到廚房去炒個菜吧,打個雞蛋湯吧,男人在這種事情以後尤其需要滋補,馬想福會給你幾個雞蛋的,我早就和馬想福談過話了,馬想福是一個非常厚道的人,他結過兩次婚,有三個孩子,他什麼都明白。
豆芽菜還在那裡不知所措地舉著她的手指,她把這液體怎麼辦呢?一切都是關山指導豆芽菜的。關山說:
子的政治野心太大了,下放才一年,阿瓤就已經入黨,突出地表現自己,好像要取代我的樣子,這怎麼行呢?
關山說:「舌頭!」
關山說:豆豆,你這個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是特意為你來的。我早就想好了,在離開黃龍駒之前,我首先就要與你確定戀愛關係,免得你日後被別人搶走了;第二,我要為你安排好一切,不讓別人欺負你,還要讓你在滿了兩年之後,順利地回城與我在一起。否則,我怎麼能夠放心啊。
原來馬想福還這麼會說話!他說得豆芽菜理屈詞窮。眨眼之間,馬想福重新帶上了房門,而關山,卻已經在我們宿舍裏面了。
冬瓜說:「別叫我冬瓜!」
於是,豆芽菜又發現,好事也可以變成壞事,生活真是充滿了辯證法。後來,知青們都知道豆芽菜沒有與絲瓜瓤子睡覺。豆芽菜是在替冬瓜頂罪。按說大家都應該讚賞豆芽菜的俠義之舉而鄙視冬瓜的自私自利,可微妙的是,大家好像都不那麼鄙視冬瓜,也都不那麼讚賞豆芽菜,因為事情最後的結果是:冬瓜比較悲慘,豆芽菜卻非常幸福。豆芽菜高攀了關山,顯然將會有一個光明的前途。而冬瓜,儘管她累活重活都搶著干,年紀輕
關山說:「手!」
人群中的極少數人,因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否則,何謂好?何謂親密無間?我們又要好朋友做什麼?不要說小瓦不來看望豆芽菜,就算他來了,豆芽菜也不會見他,豆芽菜徹底寒心了。
豆芽菜把關山送到了大路邊,與關山揮手再見。豆芽菜佇立在大路邊,一直目送關山的身影直至關山消失在廣闊天地。豆芽菜返回馬襠的時候,走路格外輕快。
關山說:「親我!」
豆芽菜沒有預期地恢復從前的公眾形象,關於她的流言飛語反倒更多了。畢竟她先與絲瓜瓤子同坐一隻被窩筒子,后又與關山單獨關在宿舍過了一天。全公社女知青的偶像和夢中情人、老奸巨猾的關山,居然拜倒在了豆芽菜的石榴裙下,大家怎麼能夠對她沒有興趣呢?不把她議論得亂九_九_藏_書七八糟把誰議論得亂七八糟呢?
豆芽菜蔫頭耷腦地坐在棉花堆里,想必她的模樣一定是無法形容地單薄虛弱,孤立無助。因為關山看著豆芽菜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柔。關山就那麼溫柔地看著豆芽菜,悄然地走了過來,從豆芽菜的身後,輕輕地攬過她頭髮凌亂的腦袋。關山的動作對於豆芽菜來說是太突然了。男女接觸已經成了豆芽菜的過敏症。豆芽菜一聲尖叫,手腳掙扎。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關山附在她的耳邊說:「豆豆,你這個傻丫頭啊,世界上哪裡找你這麼好的人啊!這種事情怎麼可以代人受過呢?」
飯菜做好了,豆芽菜把飯菜端到了宿舍。就這工夫,關山歪在豆芽菜的被窩上打了一個小盹,即刻就是精神煥發的樣子了。關山與豆芽菜對坐著,他大口大口喝著雞蛋湯,同時滔滔不絕地與豆芽菜說話。
關山說:今天我一回公社就找老王談話,豆豆你別害怕,我只是要老王明白你的為人,你的清白和純潔,還要讓老王明白我與你的關係。肅清輿論上的流言飛語,主要還是靠老王做工作,所以必須我找他嚴肅地談一次。
豆芽菜答:「嗯。」
冬瓜和豆芽菜在蚊帳內外對峙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冬瓜掀開了豆芽菜的蚊帳。冬瓜一臉霉氣,目光像針尖一樣逼視著豆芽菜,說:「恭喜你!賀喜你!看來我真是小看你了!」豆芽菜說:「冬瓜。」
吻。在這勢不可擋的激|情親吻之中,小丫頭豆芽菜徹底地暈乎了。關山乘勝前進,關山太有經驗了,關山是不甘心單方面投入的。
冬瓜來到了我的床前,隔著蚊帳默默站立。若是以前,我早就要叫嚷冬瓜冬瓜你搞什麼鬼呀。現在冬瓜不說話,我也就不說話。豆芽菜不再是前天的豆芽菜了!我知道關山找冬瓜談過話了,我還感覺關山對冬瓜不會太友好的,可是關山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公社黨委副書記,我只能維護他的威信。雖說絲瓜瓤子的黨內處分我取消不了,我也無法把他從最遙遠最荒涼的羊尾大隊調回雞腸大隊,可是對於冬瓜,毛主席他老人家在
馬想福對豆芽菜說: 「等了半天,它們只下了兩個。」
關山說:豆豆小丫頭,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對你滿意極了!我非常舒服你知道嗎?我太喜歡你了知道嗎?以後我們每個星期至少要見面三次,明白嗎?
關山說:我還要找冬瓜談話的。豆豆你別急別急,我做事情你儘管放心好了,我當然會成全你把好人做到底的,我不會公開揭穿冬瓜的,要揭穿早就揭穿了,上次查房捉姦就是針對她和絲瓜瓤子的。他們兩人都是知青隊長,卻一味沉湎於私人感情,公然未婚同居,簡直傷風敗俗,我們是不能不管他們的。豆豆啊,只有你這個丫頭才這麼單純,冬瓜和絲瓜瓤子,他們心裏早就明白.我的批評,他們都能聽得懂,也只怪冬瓜和絲瓜瓤
關山說:好了,不與你說這些了,你也不要為冬瓜操心了,她還是馬襠的知青隊長,我不會動她的,只是
關山又笑了。關山說:「豆豆啊,看你滿口葉子呀,麥子呀,其實純潔得很呢。」
關山把這麼一個苗苗條條,柔柔韌韌,妖妖嬈嬈,哭哭泣泣的女孩子擁抱在懷裡,他的心中陡然湧起了萬般的愛憐。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那麼一下子一下子地,切切實實地,極其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豆芽菜則完全沉浸在劫后逢生的大喜之中:她馬上就可以把這些無窮無盡的棉桃一腳踢開了;她馬上就可以九-九-藏-書去燒大盆大盆的熱水,洗乾淨她的長發,然後在自行車後座上站立起來,迎風招展了;解放區的天,是明亮的天了;解放
豆芽菜答:「嗯。」
是一股擋不住的春色和得意。這個豆芽菜不再是從前的豆芽菜了!幾個女知青連連說:「呸!呸!」男知青倒是對於新豆芽菜沒有明確的表示,一個個呆若木雞。就在豆芽菜走近知青隊的時候,知青們突然一鬨而散了。
豆芽菜的臉還是紅了,她趕緊點點頭,跑到廚房打雞蛋湯去了。馬想福坐下來,埋頭打他的永遠都供不應求的草鞋。只有馬想福的狗是坦然的,它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便伸出鼻子,四處地嗅嗅。
豆芽菜答:「嗯。」
第二天黃昏降臨的時候,馬想福的狗歡鬧起來,老王和冬瓜回來了。在冬瓜進房之前,豆芽菜的一聲嘆息是那麼悠長和成熟。只需要兩天的時間一,一個小丫頭便成長為大姑娘了。
馬想福說:「趕快去打湯吧。」
好了,豆芽菜現在是關山的女朋友了,將來便是關山的妻子。一切都不用豆芽菜發愁了。廣大的貧下中農和知青朋友們,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的故事講述和流傳,在這個新的故事里,豆芽菜將會還原成一個美好的令人羡慕的豆芽菜。
區的人民,是好喜歡了!關山和豆芽菜,這一對男女知青,無論他們的出發點是多麼地不同,他們的美好感覺卻在這個陰霾的上午,在這問滿地棉桃的知青宿舍里,相遇和相交了。
馬想福說:「不要緊,明天母雞還要下蛋的。公社領導來了,哪能雞蛋都吃不上呢。」
冬瓜把頭一扭,氣沖沖就走。走到房門口,她又停了下來,回頭對我說:「當然,你可以去向你的男朋友告狀,說我向你申明:我的名字叫李紅英,不叫冬瓜!」
關山說:「腿!」
後來我深深認識到,生活是最好的老師,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事實證明,在我的情況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時刻,事物已經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轉化。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的道理。
生活原來是這麼複雜,到了某種時刻,紅與黑不重要了,進步與落後也不重要了,政治因素統統都被世俗感情所替代;所有的團體,派別和陣營都可以重新分野。值得同情的只是弱者。原來弱者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勝利者。戰勝勝利者的必將是弱者。然後必將會有下一個弱者出現挑戰勝利者。如此循環往複,永無止境,成其為這個生態平衡的大幹世界。豆芽菜茅塞頓開,十八年的混沌人生「嘭」地裂開了一個小孔,她從這個小孔里窺見到了不少紅塵世事。這樣,豆芽菜就想通了。豆芽菜在一個孤獨的夜裡,狠狠地在日記本里寫上了這樣的話:讓別人說去吧,走自己的路!
馬想福隊長把他打草鞋的傢伙移到我的宿舍門口,他的狗也跟著過來了。馬想福隊長不聲不響地打他的草鞋,他的狗也不聲不響地蹲在一邊。馬想福真是一個最好的貧下中農,他把我們宿舍的農藥、鐮刀和鋤頭都收拾掉了。馬想福是怕豆芽菜出事。可是豆芽菜如果要出事的話,誰又能夠守得住呢?不過,豆芽菜心裏還是非常知道好歹的,她還是很感謝馬想福的。除了馬想福,豆芽菜誰都不見,誰都不可以進豆芽菜的宿舍。只要有人過來探頭探腦,馬想福就勸他們說: 「咳,走吧走吧。」
關山說:「抱我!」
豆芽菜百依百順地遵照關山的吩咐,洗臉,洗手,梳理頭髮,更換了衣服和鋪蓋,抹雪花膏的時候敞開了房門read.99csw.com,讓那生命起源特有的腥氣被香氣裹挾,由流動的空氣散發出去。豆芽菜就像解放前的地下黨員,盡量有條不紊地,假裝不動聲色地,內心卻充滿緊張地做著一系列含有特定意義的日常舉動。
老王和冬瓜走了不大一會兒,馬想福在外面輕輕地叩門,說: 「豆豆,豆豆,開開門,再給你一筐棉桃吧。」
豆芽菜答:「嗯。」
亢奮狀態的豆芽菜是麻木的,她還沒有清醒的意識去感覺同伴們的態度。豆芽菜就這麼從田野上徑直走進了她的宿舍,砰地一聲又關緊了房門。豆芽菜這才感到了一種透徹的睏乏,她要睡覺!
突然,關山停頓下來了。這一刻,整個世界萬籟俱靜。關山仆倒的姿態就跟死亡了一樣。豆芽菜觀望良久,慢慢動彈起來。豆芽菜費勁地支起酸痛的胳膊,無聲地看著關山,她依然懵懂無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無意間,豆芽菜的手指觸碰到了一種冰涼滑膩的東西,她驚恐地尖叫道:「蛇!」
可憐的豆芽菜,心裏從來沒有裝過這麼多事情,除了頻頻點頭之外,她還能說什麼呢?她只求聽得懂關山的話就不錯了。豆芽菜只知道,所有女知青都愛慕的關山,卻主動地向豆芽菜敞開了他的懷抱。豆芽菜受寵若驚了。僅僅是虛榮感,僅僅是有關山這麼一個重要的人物如此地看重她和保護她,就把豆芽菜幸福得夠嗆了。
豆芽菜答:「嗯。」
輕就落下了婦女病,人黨的希望卻變得遙遙無期;她的男朋友絲瓜瓤子,不僅有一個跟隨終身的政治污點:黨內警告處分;還被發配到了黃龍駒公社的「西伯利亞」羊尾大隊,那裡還是一個嚴重的血吸蟲病疫區。
豆芽菜答:「嗯。」
上,我已經儘力而為了。至於我身份的巨大變化,我對冬瓜也無話可說。是的,豆芽菜在前天之前,還是一個落後青年,今天卻是誰都要忍讓三分的關山的女朋友了。這是有一點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味道。別說冬瓜一下子轉不過這個彎來,我自己也是沉睡了二十四小時才轉過這個彎來的。不過大家都是人,為什麼一定總是冬瓜佔上風呢?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難道就不可以嗎?關山選中了我,認為我是一個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冬瓜有必要這麼難過嗎?
毛主席曾經教導我們說: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我一貫弔兒郎當,不認真學習,不去仔細琢磨如何把壞事變成好事。不愛學習差一點害死我了!
豆芽菜的房門向世界打開了。一個嶄新的豆芽菜頭臉整潔,香氣撲鼻地走了出來,首次與馬想福見面。馬想福遞過來兩個雞蛋,兩人說話心照不宣,活像間諜在接頭。
豆芽菜說:「真不好意思,把你們家娃兒的作業本吃掉一個了。」
豆芽菜無法抗拒關山。豆芽菜就沒有意識到關山是能夠抗拒的。關山不是普通知青,關山是公社黨委副書記,是全市的知青模範。關山是豆芽菜的太陽,照亮了她人生最倒霉的時刻。關山的青睞就是豆芽菜的榮幸。
豆芽菜答:「嗯。」
關山笑著告訴豆芽菜:「豆豆,相信我,我是一個有非常的克制能力的男子漢。我不會讓你在我們結婚之前懷孕的。現在我們只是談戀愛。我的話你聽懂了嗎?」
豆芽菜打開了房門,門外當面立著的人,卻是關山。豆芽菜立刻關門,而馬想福搶在她的前面把腳插|進了門坎。馬想福說:「豆豆,公社領導特意來看望你,你有什麼冤屈就對公社領導說吧。人是鐵,飯是鋼,你這小小年紀read.99csw.com,正是吃飯的時候。你老是不吃飯,公社領導能夠不管嗎?餓死了知青,我們怎麼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交代啊!」
只需這麼一個細節,關山便掌握了豆芽菜的狀態。豆芽菜連擁抱都不會,顯然是一個再純潔不過的姑娘,她的時髦,放任,大胆,熱鬧和妖嬈,那都是表面的。關山就是想要一個外表活潑漂亮,內心純潔嫻靜的女朋友,這樣的女朋友現在太難找了。像冬瓜那種死板的外表,關山沒有興趣,像冬瓜那樣精明的內心,關山只有厭惡。關山絕對不要有政治野心的女人,政治是男人的遊戲,女人攙和什麼!這些年來,關山在暗中經歷了不少女知青,她們要麼就是人漂亮心不好,要麼就是心好人不漂亮;要麼就是面孔漂亮性格不活潑,要麼就是性格活潑面孔不夠漂亮。只有豆芽菜這丫頭,是比較完美的。不過就是頑皮了一些,不那麼能夠吃苦耐勞,不那麼要求進步。正好關山私心的希望就是不要自己的女朋友政治上太突出。況且在迎接新知青的第一天,豆芽菜就點亮了關山的眼睛。這丫頭又調皮又迷人,又是那麼景仰和崇拜他,關山可不就是要這樣一個女朋友嗎?關山下放五年了,不久就要去上海讀大學了,他應該及時找到自己的幸福。
原來豆芽菜以為,小瓦是一定要來看望她的。半個月過去,小瓦沒有露面。看來小瓦也是一個狗雜種!豆芽菜這才懂得,在人生的關鍵時刻,可以發現很多好朋友都屬於狗雜種。都說傻豆豆傻豆豆,到底誰傻?連豆豆都懂得「無限忠於」是好朋友之間的根本原則。無論在什麼情形之下,好朋友們首先要懷疑的是別人,而對自己人,一定要深信不疑!無論出了什麼事情,好朋友永遠是對的,別人永遠是錯的。哪怕自己的好朋友屬於
豆芽菜還不是完全理解。豆芽菜倒是沒有感覺到什麼舒服不舒服,她感到的是罕見的興奮,刺|激和害羞。不過,再害羞,豆芽菜也很願意關山帶她進步到一個成人的境界。
關山忍不住笑了。傻豆豆多麼單純啊!豆芽菜發現的當然不是蛇。粘在她外褲上的這攤透明液體是人類生命的起源。如果它噴射在了豆芽菜的身體裏面,豆芽菜就有可能孕育一個新的生命。豆芽菜趕緊縮回自己的手指,羞得面紅耳赤。
我的壞事就這樣變成了好事。
關山,我的阿骨,我們女知青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偶像,正是因此而真正地走進了豆芽菜的個人生活!在初冬的連綿陰雨中,豆芽菜把自己關在宿舍里剝棉桃,一關就是半個月。豆芽菜坐在一堆沒有盛開的萎縮蒼白的棉花垛中間,機械地剝著棉桃。她的手指頭剝得長滿了倒刺,粉紅色的棉鈴蟲爬滿了她的衣裳,還三三兩兩地垂吊在她的長發上。豆芽菜潦草的大辮子活像沒有刷洗的馬尾巴,眼睛腫得像燈籠。
她必須擔負起對你的保護責任,因為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豆芽菜氣壞了!豆芽菜使勁擂了一下床幫,叫喊道:「我是那樣的人嗎?」
豆芽菜這一睡,就睡了一夜又一天。豆芽菜緊緊裹在自己的被窩裡,睡得死去活來。在半醒半夢之間,豆芽菜一遍又一遍回味和咀嚼她與關山發生的事情。所有的細節,一再被重複和放大,豆芽菜調動了她十八年的所有經驗和生活常識,對它們進行了認真的觸類旁通的思考和研究。豆芽菜一想到自己在兩天以前,居然還以為赤腳碰上了男人的身體就會懷孕,這實在令她羞慚不已。關山再三地強調說他非常舒服,這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