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睛怎麼啦?」哥哥問。
「有這必要嗎?」
「你也有這種討人厭的認錯習慣。那是一種過了頭的表示,一點也不自然。我從來不相信你是個會認錯的人。」
「你有突出的下頦;我敢說裏面曾有過裂齶。後來被取出來了。你左上頰骨——你的頰骨也很突出,可以想象祖先是斯拉夫族——有一處很細小的外科手術痕迹。我要冒昧地說,有一粒痣給除掉了。你的鼻子是英國鼻子,過去比現在略為大些。它被巧妙地修細了。你的鮮明的輪廓經過軟化,性格隱藏起來了。你聽懂我講話的意思嗎?」
「不,」沃士伯說,「出於一個特殊的原因。這些職業都是比較習慣於坐冷板凳的,而你卻有習慣於大量活動的體格。噢,我意思並不是指經過訓練的運動員或其他相類似的身份;也不是人們所說的騎師。你的肌肉、手臂是經常經受緊張鍛煉的,非常健壯。在另一種情況下,我可能判斷你為體力勞動者,習慣於扛重活,或是漁民,習慣於長期整天拉魚網。可你有廣泛的知識。我可以說你的知識排除了這些可能性。」
「不,」船長看著傷口不同意說,「這象剃刀切的那麼整齊,是槍彈打的,他挨了一槍。」
「那為什麼你的視網膜和眼瞼都有長期使用隱形眼鏡的痕迹?」
「不。他活著……不過有氣也不多了。嘴唇好象還在動,可沒有聲音。眼睛也在動,可我看他看不見我們。」
「好,向我發脾氣吧,你發脾氣的時候可以說太少啦。趁你發火的時候,想一想,你過去是誰?現在又是誰?」
「剛才那眼睛是灰色的——象鋼纜一樣灰。可現在變藍了!」
「當然。」
突然間他又往下沉去,再度進入深淵。他能感到水流沖刷著雙肩,冷卻著太陽穴上的熾熱,溫暖著腹部及雙腿冰冷的傷口……
「象是銀行賬戶。」
「把繩子打個圈!」船長對弟弟和船員大聲喊,「把繩圈浸入水裡套在他的腿上。現在好辦了,把繩圈移到腰部,輕輕地拉。」
能有個兄弟掌舵真不錯。自家的船應當由自己家的人駕駛,目光會更敏銳些。即使是一個說一口和自己粗魯的語言格格不入的有文化教養的語言的弟弟。簡直是發瘋!在大學讀了一年書,他弟弟就想自己開公司。只有一條多年前曾過過好日子的船。神經病!當他的公司昨晚幾乎要傾覆的時候,他過去念的書本有什麼用?
沃士伯看著椅邊小桌上的空酒杯和半瓶威士忌,這是一個進步。要是在一個下沉的星期日,現在兩者都早已空了;前一個晚上的痛苦已被威士忌驅散。他對自己笑著,再次感謝在考文垂的一位姐姐每月寄來津貼供應他威士忌。她是個很好的女子,貝斯。上帝知道她比能贈與他的還要富裕得多,但他對她的這種做法已經非常感激。總有一天她會停止,她的錢會停止,那時他只好以最廉價的酒來忘記過去,直到不再有任何痛苦,永遠。
「將就。這無關緊要。但是我可以給你些提示,如果你願意聽。」
「不,你沒在聽;你轉過臉去了。你躺在你的蠶繭里扯起被單蒙住你的思想。現在再聽我說。」
那漢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傾,敞開的襯衫從他繃緊的身架上滑了下來,露出胸前和腿部的繃帶。他雙手在身前握著,細長有力的手臂上的血管暴了起來。「除了我們在談的話題之外?」
「那是誰?誰在房間里?」
「我倒想聽聽。」
「朋友?」
「是的,該死。」沃士伯輕輕地說,從窗口轉過身來。「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病人不可對醫生評頭品足。」
「船頭左舷!有人在水裡!他抱著個什麼東西!一塊什麼木頭。」
他感覺到冷冷的海浪包圍了他,吞read.99csw•com沒了他,將他捲入渦流,在旋渦中將他扭曲,然後又把他托出水面——僅僅是喘一口氣,而後又沉入水中。
傑弗里·沃士伯醫生從睡夢中驚醒,他下巴貼著鎖骨,口中的氣味沖入鼻孔;味道不好聞。他眨了眨眼睛,調整一下目光,注視著敞開的卧室門。是不是他的午睡被他的病人又一次語無倫次的滔滔話語打斷了?不,沒有任何聲響,甚至外面的海鷗也發了慈悲,安靜了;那是諾阿港島聖潔日,沒有漁船進港用它們的捕獲物來嘲笑這些鳥兒。
「改變你的外表。幹得非常內行,我要說。簽證、護照、駕駛證——都可隨意改變。頭髮棕色、金色、紅褐色。眼睛——眼睛沒法變——綠、灰、藍?可能性是多種多樣的,不是么?所有這些都屬於那種容易辨認的臉型;由於長這種臉型的人多,也就容易混淆。」
醫生瘦削的身軀從椅子里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向面對港口的窗戶。他放下百葉窗,閉起眼睛遮擋陽光,然後眯著眼從百葉窗的夾縫中間觀察下面街上的動靜,特別是看看什麼在響。那是一輛馬拉的兩輪輕便馬車,一家漁民在星期日驅車出遊;還有什麼其它地方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色?這時他記起在夏季載著遊客穿過倫敦攝政公園的那些馬車和精心飼養的去勢雄馬,他這種比較不倫不類,他失聲笑了起來,但很快就合上了嘴,想到了三周前出現的不可想象的事情。他本已經完全放棄了重回英國的希望,現在情況可能會變了。這個陌生人能改變他的前途。
14260
「那你為什麼講呢?現在有聯想的辦法思考一下。我寫下了幾個字;聽我讀。我按語音來讀:ma-kwa.tam-kwan.kee-sah.告訴我你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什麼?」
「不必抱歉。這完全是下沉的活動。我是個醫生,你的醫生。我的名字叫傑弗里·沃士伯。您貴姓。」
那漢子靠回到椅背上,棕黃頭髮下面的濃眉不愉快地攢在一起。「現在不需要醫生的判斷了。我已經準備好啦。你想講些什麼?」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象在暗示一些什麼?一些別的東西?」
他猛烈地踢著,緊勾著上面厚厚的水牆,胸部在燃燒。他冒出水面,極力划動著,留在黑色的旋流之上。向上爬!爬!
每一座房子都有通向大街的小徑。但在這一排最後一幢屋子前的小路上行走的人顯然要比平時多。這座房子屬於一個英國人,他八年前在沒有人了解和關心的情況下來到這島上;他是個醫生,島上也需要個醫生。鉤子、小刀立刻成了維持生計的手段和剝奪別人生活能力的工具。如果你遇上好日子去看醫生,針的縫口不會太壞。另一方面,如果酒或威士忌的氣味太厲害,你只好碰運氣了。
「我一直在聽。」
他的胸。胸部在疼痛!他又挨了一擊——這一擊是猛烈的,那麼突然和無法忍受,又來了!不要管我,給我寧靜。又來了,他再一次又抓又踢……直等到他摸著了一件又厚又滑的東西,隨著海水在漂浮。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確實存在而且摸得到,抓得住。
「沒關係。等我們到的時候,他也許已成了具屍體了。倘若他命大能活下來,我還要他付汽油錢和錯過這次捕魚機會的損失費。去把急救箱取來,我們把他的頭包紮起來,不管這樣做有多大用處。」
火車站大街蘇黎世
扶著欄杆的人在第四顆子彈的射擊下驟然抬起雙手捂頭,身體後仰。拖網漁船的船頭突然沉入兩個巨浪間的深谷。受傷的人站立不住,扭身向左,雙手仍抱著頭。船向上一拋,船頭和船身大半露出水面,把門口的人扔回船艙,第五顆子https://read.99csw.com彈狂亂地發射了。受傷的人尖叫著,張開雙臂亂抓。他兩眼已被鮮血和不停撲來的浪花所遮掩,身邊沒有任何可以抓到的東西,所以他什麼也沒抓著。他雙腿一屈身體往前衝去。隨著船身的猛烈傾側,腦殼受傷的人墜入下面黑暗的怒濤。
「什麼意思?」
「你是個相當引人注目的人,可你的臉之所以突出,主要是由於它代表一種類型,而不是面目本身出眾。」
他已經是註定要接受這一結局了……直到三星期零五天前有一個從海里救上來的半死的陌生人被兩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漁民送上門來。他們的動機是出於仁慈而不是愛管閑事。難怪他們,這個人挨了槍子兒。
「類型?」
「心理平衡得令人惱火。是時候了;沒有任何理由再拖延。老實說,我沒有這種耐性,跟我來。」沃士伯走在漢子前面,穿過起居室從屋后一扇門進入藥房。他走到牆角拿起一架老式的幻燈機,那厚鏡頭的外殼已經生鏽,有了裂紋,「這是我從馬賽和其它用品一起帶來的,」他說,把它放在一個小寫字桌上,然後把插頭插|進牆壁的插座,「這談不上是最好的設備,但可以達到目的。請把百葉窗放下來,行嗎?」
「你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是的。」
「太陽光亮了,」船長說,聳了聳肩,「要不就是你自己的眼睛在耍弄你。反正一樣,這墳墓里可沒有顏色。」
「在你昏迷的時候,時間好長——你用了三種不同的語言講話。英語、法語和一種哼哼唧唧天曉得是什麼的語言。我猜想是東方語言。這說明你能操幾國語言;在世界各地你都能吃得開。從地理上想一想,講什麼地方的話你認為最輕鬆?」
「一個推銷員……一家跨國公司的高級職員,專管遠東事務。這有可能。或者一名教師……語言教師,在某地一所大學,那也是可能的。」
「我仍然不清楚你要說什麼?」
沃士伯停了一下,透過窗子望著海邊。「我喝醉了,」他說。「他們說我在手術台上害死了兩個病人,因為我喝醉了。一個我可能還賴得掉。兩個不行。他們很快就看出來了,願上帝保佑他們。千萬不要給象我這樣的人一把刀,而且給他披上可尊敬的外衣。」
0-7-17-12-0
「我多次對你說過,這需要時間。你越是掙扎,就越折磨自己,情況也就越糟糕。」
「嗯,『嬌慣』也許更確切一些。絕對是自信乃至高傲,慣於我行我素。」
「意見一致。講什麼話最拗口?」
「這是什麼?」沒有姓名的漢子問。
「因為我們在壓力下密切地合作了一個時期,到現在已有好幾個星期了。你體現了一種模式。」
不定哪一天,也許哪一小時,這個陌生人會聚集他的目光,而且會從他嘴裏吐出含糊不清的詞句,甚至在任何一瞬間,先聽到說話。它們飄浮在空中,好象是黎明的海面上吹過的清風,使房間涼爽起來。
「不知道。」
「或許你不想聽。」醫生回到窗口,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某些隱形眼鏡設計出來只是為了改變眼睛的顏色。某些類型的眼睛比起其它眼睛來更適合於這種裝置。通常最適合的就是灰色或藍色的眼睛;你的眼睛是兩者的混雜。在一種光線下是淺褐灰色,而在另一種光線下是藍色。在這方面你得天獨厚,既不可能也不需要去改造。」
「我想不需要。」
「手鬆開了!」
「因為你不相信自己是任何一個。」
「有痕迹在那裡,傷痕在那裡。那就是證據。」
「瞧。」船員叫起來,「看他的眼睛。」
「整容?」※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因為它們是肉體方面的。就好象是那外殼。我一直沒把握你是read.99csw•com否願意聽。現在也不敢肯定。」
陌生人轉過頭注視著被早晨陽光印上條紋的白色牆壁,然後又轉回頭來。藍色的眼睛凝視著醫生。「我不知道。」
「好跡象。」
「不,不完全是。那些含糊不清的話我們多半已經談到了。幾種語言、你的地理知識——我從未或很少聽過的城市名稱——你避免使用名字的頑固意識,那些你要說而又不願說的人名;你愛對抗的脾氣——襲擊、退卻、隱蔽、逃遁——我可以補充一句,一切都相當狂暴。為了保護傷口我常把你的手臂往下扎住。可那些我們全都談過了。還有其它的事。」
「酒。」
「病人問醫生?」
漢子費力地用手臂支撐著離開椅子站起來,立起時屏住呼吸說:「也可能是你在異想天開。你說的可能完全不符合事實。」
「顯然是的。」
「瞧,那邊!」是他弟弟在喊。很明顯,既然家裡人眼睛尖,你就別想睡覺。
「這是你的理解,摻雜著濃厚的憤世嫉俗哲學。假若我遭到意外事故,作了整容,這豈不就解釋了所做的外科手術。」
「後來怎樣了?」
但今天別找他;今天沒人走這條小路。今天是星期日。大家都知道,任何一個星期六夜晚,醫生總是在村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隨便抓個妓|女過夜。當然,大家也承認在過去的幾個星期六,醫生的生活規律發生了變化;村裡已不見他的人影。但變化也不算太大,一瓶瓶威士忌定期送到他家裡;他只是呆在家裡。自從那漁船從西奧塔帶來那個死多活少的陌生人以後,他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把他托起來。抓住肩膀,拉過來。好,現在好啦!」
「顯然是英語。」
拖網漁船一頭栽進黑暗中的怒濤。狂暴的大海象是一隻企圖從難以通過的沼澤中拚命掙扎出來的怪獸。巨人似的高大海浪沉重地衝擊著船體;夜空中激起的白色浪花在夜風的力量下象瀑布一樣跌落在甲板上。到處都是一種沒有生命的痛苦呻|吟,木頭擠軋木頭,繩索互相纏繞,你拉我扯到了斷裂的邊緣——這頭野獸正在死亡。
「軟弱?」
「好。現在你就選定一個吧!」
「我們是不是從你那還中看的頭部開始?特別是那張臉。」
「我說不清。」
「同意,」哥哥回答,把煙頭丟到水裡,身體滑到甲板一張魚網上,「稍睡一會兒也好。」
抓住它,它會把你帶向寧靜,帶向黑暗……帶向安寧。
「我通過了沒有?」
聯合銀行
漢子搖搖頭:「不,你呢?」
「什麼事?」他大聲問道。
船長接過舵輪,把船調到水中那人的右面,關了馬達以減少浪花。看上去好似最輕微的衝擊也會使那人從他抱住的木板上滑落下去;他蒼白的雙手象爪子一樣緊緊抓住木板的邊緣,但身體的其它部分是虛弱的——毫無生氣,象已完全溺死,早已離開了這世界。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有什麼不可?」
「臉怎麼啦?」
「我在聽。」
「抱歉。」
「你指什麼?是哪些事?為什麼你沒告訴我?」
「看看,琢磨琢磨,想一想。」
「從你身上。這是一張很小的負片,我估計大小隻有35毫米膠片的一半。它植入——外科手術植入——你右股的皮下。這些數碼字是你的筆跡。它是你的簽字。用它你可以打開蘇黎世一家銀行的保險柜。」
「往下!掰開他的手,這可能是臨死前的掙扎。」
他閉上眼睛,讓他的手浸在甲板上翻滾的水裡。海水的鹽仍有益於手上被繩索磨破的傷口。這些傷口都是在風暴中綁紮那些不牢靠的設備時造成的。
「你到底要什麼?」
「什麼必要?」
「什麼需要?」
「什麼也沒有。」
「一些東西,任何東西。」
「槍傷不https://read.99csw.com止一處,」船長的弟弟說,「在他沒喝醉的時候。他為病人的牲畜看病的本領比看病人本身高明。」
兩個漁民所不知道的是,侵入他的軀體——還有頭腦——的遠遠不止是槍彈。
「你講英語?我想你會。我想你大概是美國人或加拿大人。你的牙不象是在英國或是巴黎補的。你感覺怎麼樣?」
「那就這麼試一試,改變你頭髮的顏色,就改變了你的容貌。是的,有變色發脆、染色劑的痕迹。戴上副眼鏡,留上小鬍子,你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我猜你有三十好幾,但可能還要老十歲或年輕五歲。」沃士伯停下來,觀察漢子的反應,似乎不知道該不該講下去,「說起眼鏡,你記不記得我們上星期進行的練習和測驗?」
「對不起。」
「那麼我說對了?」
「你不了解情況,」陌生人生氣地說,「意外事故有種種不同,手術也有種種不同。你當時又不在場,怎能肯定?」
「它不是你生下來時的那副面孔。」
一個翻滾的巨浪順應了他的願望;他在浪峰之上,被泡沫和黑暗所籠罩。還不行。轉身!轉!成了。爆炸是劇烈的;他能從海水和風力的擊撞聲中聽到。這情景和聲音卻是他進入平靜的大門。天空的亮光象頂皇冠。在這火的皇冠中,各種形狀、不同大小的物體在亮光中飛向外部的黑影。
「我的天哪,看他的頭!」船員叫道,「頭都裂開了。」
「解手,老兄。你旁邊的便盆就是作這個用的。左邊那個白的。當然要等我們準備好以後。」
「我可不可以提出一種可能的解釋?」
「一個朋友,」他輕輕地說。
「還要一些時間。需不需要通大便?」
「你的眼睛是圓的,不是狹長的。我說顯然是東方語。」
除非他的預測是錯誤的,否則事情可能在任何一天、一小時、一分鐘發生。腿部、腹部及胸部的傷勢都很深、很嚴重,如果不是子彈仍留在體內自我燒灼並連續被海水沖洗,槍傷可能會致命。要取齣子彈遠不及本來可能的那麼危險,軀體組織已就緒、軟化、消毒,可以立即動手術。頭蓋的傷勢是真正的問題,不僅是因為它穿過皮下,而且傷及丘腦和海馬纖維區。如果槍彈的入口往任何一邊偏差一毫米,腦子的主要功能就會停止;它們沒受到妨礙。沃士伯作了一項決定。他連續三十六小時滴酒不沾,按照一個人最大的限度大吃澱粉和喝水,然後著手進行一項自從被倫敦麥克林醫院開除以來的最細緻的工作。一毫米,又是極其痛苦的一毫米,他刷洗著纖維組織區,然後拉伸、縫合頭蓋傷口上的皮膚,深知刷子、針或夾鉗最輕微的失誤都會使病人喪命。
「噢,我的上帝。」
湊合些吧!總比沒有醫生強。
「關於你,是的。許許多多。但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喝醉了。」
「什麼?」
「是的。你是屬於每天可在上流板球場或網球場上看到的典型盎格魯撒克遜族。或者在梅拉勃酒吧里能看到的。那些面孔彼此之間幾乎很難區分。不是么?五官端正,牙齒整齊,兩耳貼首——沒有任何一點不相襯的地方。樣樣恰到好處,只是稍嫌軟弱。」
「我不知道。不明白什麼意思。」
「說得對,那印刷字是銀行和地址。手寫的號碼用來代替一個人名,既然是手寫的也就構成開戶人的簽名。標準的手續。」
沃士伯從帆布床坐起來,輕輕地把腿放到了一邊,然後慢慢站起來。重要的是不打斷他的話,要有突然的聲響或軀體動作,以免病人吃驚而產生心理上的退卻。下面的幾分鐘將同他所作過的外科手術同樣精湛;人微言輕醫生他對此是有所準備的。
「在放大鏡下面,外科手術的痕迹總是看得出來的。你曾經整過容,老夥計
read.99csw.com。」
然後,另一種恐慌傳遍全身。一種壓倒灼|熱、冰凍和旁觀者的冷漠的恐慌。他不能順從於寧靜!不,還沒有!但是隨時都可能達到那個時刻;他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是會來的。已不可倖免。
「嗨!哥哥,你累了吧,」他弟弟笑著大聲對他說,「你現在去睡,讓我來干。」
晨曦穿過東方的薄霧,閃爍在地中海平靜的水面上。一條小漁船的船長,雙目布滿血絲,手上帶著繩索上勒出的血痕,坐在尾部船舷上抽煙,愉快地望著平靜的海面。他的目光掃視敞開著的舵輪室;他弟弟正在加大油門快速前進,唯一的另一名船員在幾英尺以外檢查著漁網。他們正為件什麼事發笑,這很好;昨晚誰也笑不出來。這場風暴從哪裡來的?馬賽的天氣預報什麼也沒提;否則他們會呆在海邊有遮蔽的地方。他想黎明時分到達濱海拉塞恩以南八十公里的捕魚區,但不想花費可觀的修理費作代價,眼下修理什麼不貴?更不消說以生命作代價,而昨夜某些時刻這問題顯然需要考慮。
有無數的原因使他不想讓這不知名的病人死亡,但特別有一個原因。
一條條漁船的汽笛聲和海鷗尖銳刺耳的不斷叫聲交錯在一起,一如往常在水面迴響。傍晚,西邊的太陽象一團火球,沒有風,天氣悶熱。碼頭上,面對著港口有一條石子路和幾所牆頭斑駁的白色房屋,間隔著乾燥沙土中長出來沒經過修剪的雜草。游廊殘留下來的部分是用隨便插入的幾根木樁支撐起來修補過的格子框架和破碎灰泥。幾十年前,居民有過一段好日子,當時他們錯誤地相信諾阿港島會成為地中海上又一座遊樂場。可是這一點從來也沒有實現過。
「這很難肯定。」
「意見一致,始終一致。我還救了你的命。醉不醉,我總是個醫生。一度是個很好的醫生。」
「是的。我要看你如何接受剛才我對你說的話。以前的外科手術、頭髮、隱形眼鏡。」
「那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你都知道了。」
「決不是你所做的這種外科手術。染髮,取出裂齶、面痣等決不屬於整容手術的範圍。」
「不。」
「他一定在風暴中撞到木板上了。」弟弟說。
「我是問您貴姓。」
「你喝醉啦。」
「你的視力完全正常;不需要戴眼鏡。」
好燙。這裏怎麼會有烈火?冰冷的、不斷吞噬著他的海水中似有沸水澆著他的太陽穴。可是怎麼又有冰?肚腹、兩腿和胸口給冰得抽筋似的痛,周圍陰涼的海水反而給他帶來一種奇異的溫暖。他能看到自己的身軀在翻轉和扭動,四肢在狂亂地跟旋渦的壓力抗衡。他能感覺、想象、看見和察覺恐慌和掙扎——但奇怪的是有一種寧靜。這是旁觀者的寧靜。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雖然知道這些,但基本上沒有介入。
突然,兩起爆炸聲穿透了風浪的呼號和船隻的呻|吟,響聲來自隨著船身浮沉的昏暗的船艙。一個人從門內沖了出來,一手抓著船上的欄杆,一手捂著肚子。又一個人跟上來,動作謹慎,但下手極狠。他靠著艙門舉起槍又打了一發,隨後又是一發。
他勝了,無論如何,他已經勝了。
這個既沒有姓名又沒有記憶的漢子走向窗口,把百葉窗放下。屋子裡頓時暗了。沃士伯打開幻燈機;牆上出現了一個明亮的四方形。隨後他在鏡頭後面後面插入一個小賽璐珞片,方形亮光里突然布滿放大了的字體。
手術過後,所有主要病情都保持穩定,傑弗里·沃士伯醫生回到他的化學和心理學附屬物上——他的酒瓶。他喝醉了,呆在醉鄉里。但他沒超出範圍。他知道他的處境,知道他一直在做什麼。這肯定是個進步。
「我在昏迷時候講的事?」
「我……我不能。」漢子的眼睛顯出他已到了絕望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