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個女人……
「有一件事他說得很明確。我是變色龍,是按照一個靈活的模子設計的。我想弄清楚是誰的模子,也許現在可以弄清楚了。多虧你,我得到了地址。那裡的什麼人也許知道真情。只要有一個人就夠了。一個我可以對付的人,一個在必要時我要把他捏碎的人……」
「噢?是那個美國人吧,」設計師說,「姓布里格斯。一個傻裡傻氣的闊少,在我們今天的總收入上表現很不錯。」
「還有……」伯恩猶豫了,又皺起眉頭,「既然我在這裏,為了節約時間,請按照這一類的款式給我再挑幾件。不同花式,不同裁剪,可要同一風格,要是您認為有道理的話。」
「你講的是關於外科手術的證據。諾阿港,你告訴過我。」
「打過,可是這樣做太魯莽!」
「『森林中野獸的足跡』,先生。您看,我給您帶來一頓豐盛的美食!」她把時裝分開,小心地把它們放在幾張椅子上面,「我真心認為這些是勒內給我們帶來的最佳作品。」
「我去找她。」設計師很快走了。
「用詞問題。他的工作室在走廊的盡頭,那裡是聖器儲藏室,甚至我走進去都會顫抖。」
中年人轉過身,拚命跑向樓梯,撞上了兩個吃驚的客人和一名店員,他把他們都猛然推開,跑上樓梯,經過騎樓和走廊,到了敞開的工作室門口。
「租一間。在慕力斯或者喬治·森,把皮包存在服務台,然後回到這裏來。」
「什麼?」
伯恩走到寫字檯前,眼睛看著門,手放在電話上。他把它移到一邊,露出了索引卡。上面有兩個電話號碼,頭一個辨認出來的是一個蘇黎世交換機,第二個顯然是巴黎的電話。
「太好了。」
「說實話,倒是想喝一杯。」
「你能不能打電話給我?」
「古典?」瑪麗問,驚訝地。
錢已經付了,那個時刻已經到來:「在我回到幼兒園之前,這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個夜晚。」賈森說,自嘲地舉起手中的酒杯。
「您接那電話總比我接好。我外國語學不好。」
伯恩拿起電話機,把它放到一邊。電話響了。鈴聲的震蕩穿過他的手,刺耳的聲音使人心慌。他把它放回原位,剛走開,一個只穿著襯衣的男人從過道急忙衝進敞著的門。他停住了,盯著伯恩,目光露出吃驚,但是又拿不定主意。電話又響起來,那人急忙走到寫字桌拿起聽筒。
「我的一些想法不是想了就丟開的,女士。我總是堅持到底。」
「什麼人?他們從蘇黎世調了一個人來認我,可是已經死了。他們弄不清楚我的面貌。」
「二萬零六百法郎,先生,」古典的合伙人帶著驚覺的巨鳥表情注視他的反應。
軟綿綿的輕音樂從昏暗的天花板放送出來,恬靜的漸強音彷彿不時被小型聚光燈的光束所打斷。賈森在通道里漫無目的地走著,看看人造的模特兒,摸摸衣料,做出欣賞的樣子。
「我也是,可並不是怕被認出來。」伯恩又轉身對著鏡子,「我能作一個關於面部分類和面容軟化的長篇學術報告,可我無意這樣做。」
「噢?您是哪一位,先生?」
「我愛你,賈森。」
「可以拿出來看的,先生。」
——電話——卡洛斯——
他忽然覺得滑稽。幾年前,是別人坐在電話機前為他工作。在他西貢的幾家公司和湄公河三角洲大農場的通訊室里。如今,他在聖奧諾雷香噴噴的環境里坐在別人的電話交換機前。那位英國詩人講得好:生活中無常的滄海桑田不是任何一種哲學所能想象的。
她當然不會去得太久,伯恩在古典服裝公司的合伙人走出了辦公室的時候想。拉維爾女士不會讓一個疲倦的,富有的目標有太多時間去考慮。她會儘快帶著她能找到的最昂貴的衣衫前來。因此,屋內如果有什麼能夠弄清楚有關卡洛斯的媒介——或者關於刺客的行動——必須很快找到。而且,如果有,一定是在桌子上或桌子附近。
「這邊請,先生。」刻板的笑容再次出現,象一塊漸漸裂開的冰那樣劃破面具。拉維爾女士向樓梯口作了個手勢。
片刻間一陣靜寂,恐懼象電一樣傳過。
「不要插手,瑪麗!」
「賈森,我害怕。」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有趣,賈森。」
「並不是全部。」伯恩靠在櫥柜上,注視著自己的臉,「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別的先生也這樣認為,」她又說,「特別是電話購貨,人們希望守秘密。在我們的森林里沒有野獸的足跡,先生。」
「說起巴哈馬,我剛才想起一件事,所以向你問到了貝熱隆。」
「很有道理,先生。」
「我看您是被我們質量優良的商品給吸引住了,先生,」那婦人用英語說,顯然是根據富有經驗的眼光推斷的。
「您貴姓?」
「冒險?」雅格琳·拉維爾又摸了一下頭髮。
「多謝你。」伯恩握了握這隻手,沒有自報姓名。在人少些的地方也許會報名給你聽,他的表情這麼說,但現在不行。在目前,錢就是他的身份介紹,「您的辦公室?我的在幾千裡外。」
「那郵使,他們會找他。他見過你。」
「多謝,很感謝。我剛從巴哈馬過來,長途飛行,非常疲倦。」
「當然。她真是一位幸運的夫人。」
「倘若這樣?你想卡洛斯對他從哪裡得來的信息會露一點點口風?憑你的或者他的生命起誓,決不會。」
「請坐下,先生。我想請勒內親自來幫助挑選,只要找得到他。」
「給你們帶來?他不在這裏工作?」
他剛剛離開桌子,拉維爾女士快步走了進來,手臂上挽著五六件時裝:「我在樓梯上碰到勒內。他很贊成我的挑選。他還告訴了我您姓布里格斯,先生。」
事實是這些read.99csw.com都沒引起一直朝著他這方向掃視的女人的興趣。一個店員把她扁瘦的身軀從地毯上浮動到他跟前,他有禮貌地笑了笑,但說他更喜歡自己瀏覽。不到三十秒鐘,他站在三個塑料人體模型後面,每個上面穿的都是古典時裝公司里所能找到的最昂貴的服裝。他抬了抬眉毛,嘴唇作了一個讚賞的動作,同時從塑料假人當中瞟了一眼在櫃檯後面的女人。她對剛同她說話的店員低聲講了幾句,那模特兒搖搖頭,聳了聳肩。
「您要不要坐一下?先生?」
「那是他!我敢發誓!那人是該隱!」
「14,先生。但是可以改,當然啦。」
「我很少在那裡,」伯恩說,「你說這些都是專門為你公司設計的?」
「是的,我明白。正象您說的,這個主意有它的價值。」
「不難理解。」
「銀行都歇業了。」
「聽我說,瑪麗。我已經二十四小時沒有回家,在這裏等你的電話等了二十四小時。請理解我——不是我建議你回來,那是政府的命令。」
「將來會的,先生,一定會。他的聲譽每個季節都在增長。幾年前是在聖洛朗公司,然後到吉萬奇公司。有人說他所做的事業遠遠不止是剪裁出紙樣,如果您明白我意思的話。」
「我聽到了。」他轉身對她,「我以前到過這裏,許多次。我住在這裏,不是住在那些飯店裡。在偏僻的街道,我想。不太容易找到。」
「十分自然。基本上是淡褐色,可不是任何時候都是。連我都已注意到了。當我穿藍襯衣或者戴藍領帶的時候,眼睛就顯得更藍些,若棕色大衣或者夾克,它們就是灰色的。如果我身上什麼也不|穿眼睛的顏色形容不出來。」
「全部包裝好以後會跟找的零錢一起拿上來的。」拉維爾走到她寫字桌邊坐下,「那麼您要去弗弗雷角了,一定很高興。」
「有人會認出你來!」
「可能,」瑪麗同意,接著又說,「你有沒有聽到你自己的話?你剛才無意間講出了兩家飯店的名字。」
「我的天!」賈森驚叫,「她正在找您。您很有本事,貝熱隆先生。她說我應該把您設計的服裝看作一位即將問世的大師的作品。」伯恩微笑著,「您也許是我又要打電報叫巴哈馬匯一大筆錢來的原因。」
「最初要筆開辦費。你們也許管它叫入門費。錢數很大,可不會高得令人卻步。象高級飯店和俱樂部一樣,通常要看你管理好壞。」
「我阻止不了你,可是看在上帝份上千萬要小心。一旦他們真的認出你來,他們會殺掉你的。」
「一點點,湊合。」
「不!」打斷她的那個聲音是生硬的,「你聽著,離開巴黎,馬上!乘下一班直飛航班回這裏來。如果你有什麼難題,大使館會解決——可是你只能直接找大使談,明白嗎?」
拉維爾女士轉過身來,酒杯在手上:「嗯,是的。我們這裡是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家族。」
「做吩咐我們做的事,你也一樣。」
伯恩接過白蘭地,點頭表示謝意,然後坐在寫字檯前的扶手椅上:「那是富有建設性的安排。」他沒頭沒腦地說。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對不起,」赤褐色皮膚的人回答,「我找拉維爾女士。」
「喂?」那人靜靜聽著電話,低著頭,聚精會神。他是個曬得黑黑的、肌肉強壯、看不出年齡的男人。被陽光晒黑了的皮膚遮掩了他的年齡。他臉部緊張,薄嘴唇,短髮很厚,深棕色,梳得整齊。他捲起袖子的臂膀上的肌肉隨著他把聽筒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而抽|動。只聽得他生硬地說:「不在這裏。不知道。過會兒再打來……」他掛上電話,看著賈森,「雅格琳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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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會認為我太魯莽了。我向你保證我不是。可是想到一個念頭,我總喜歡探討一下。既然貝熱隆的作品由你們獨家經營,有沒有想過在那些島上開個分店?」
「你對它們熟悉?」
「是你么,阿倫?」
「為什麼?」
「他很快就會聞名全球的,他們連他的創作的邊都摸不上。請您把這些看成是即將問世的大師的作品,先生。」
「如有顧客打電話給古典,回答電話的不是沒有頭腦的女子,而是一位有文化教養的紳士。我們的情況他瞭若指掌。」
「買方,賣方,全是哇哇叫的蠢人。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我不能!」阿倫放低聲調,「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吩咐對你說這些話。」
「先生,聖奧諾雷已經夠我們忙的了。俗話說有田不種等於沒有。」
「怎麼會?」伯恩問。他們繼續上樓梯,眼裡的疼痛使他眨了眨眼。
「去找他們,找到她!」
本能——她是他的目標。剩下來的是怎樣接近她。孔雀舞的開頭,動作必須巧妙,不能過頭也不能不足,但是要吸引注意,一定要她來找他。
「什麼?那是彼得!他是你的朋友!聽我說,阿倫……」
「我想是的。」賈森回答,「你們這裡有令人感興趣的花色品種,可是確實需要挑選。是不是。」
他自己——變色龍。毫無疑問,他還沒被認出來。這個插曲有一種曾經經歷過的味道。他曾干過同樣的事,有過同樣的成功的欣喜。他是一個在陌生的森林里奔跑的人,然而不知怎的他本能地認識路,知道哪裡有陷阱並如何避開——變色龍是個老手。
然而,那裡什麼地方有架私人電話,而且有個人不僅可以代表卡洛斯說話,還受權派出三名殺手追殺他。
「什麼事?」
「盡量。」
「我相信如此,先生。」
「下面是我要說的,」賈森打斷說,「戴某種隱形眼鏡是為了改變眼睛的顏色。淺褐色的眼睛最有read.99csw•com效,當沃士伯第一次為我檢查身體的時候,就發現了我長期使用隱形眼鏡的證據。它是線索之一,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
「你過獎了。」
「都在這裏了,」瑪麗說,她已經把證券按票麵價值整理好,一疊一疊法郎紙幣放在寫字桌上,「我對你說過會成功。」
「至於價錢的範圍,先生?」
伯恩雙手叉腰站著,噘起嘴,目光從一個時裝模型轉到另一個的時候慢慢地呼著長氣。他是個快要下決心但還有點拿不定主意的顧客,特別是個不看價錢的。這樣的人需要這裡有位最有見識的人去給予協助,他是不可抗拒的。神態高傲的婦人摸了一下頭髮,雍容大方地從通道上向他走來。孔雀舞第一段結束,舞蹈都謝幕,準備下一段比較熱情的舞蹈。
「不要等。你能不能把證券存到什麼地方去?」
賈森皺了下眉:「是的,聽說過。非常受尊敬,可是從來不曾有過一個突破,是不是?」
因此她離開慕力斯飯店,乘了輛出租汽車到弗吉拉爾路,打電話給渥太華。她現在在電話間外面等候,怒氣在上升,一支未點燃的香煙在手指間揉斷了——電話鈴一響再掐滅煙是來不及的。
「而你更喜歡同成熟些的女人在一起,」雅格琳·拉維爾最後說,面具上又顯出一個微笑:冰塊在比較溫和的眼睛下面出現了裂縫。
「命令?不加解釋?」
高級女時裝世界在繼續運轉,並未因為拉佩碼頭上的失敗和死亡而中斷。沒有出現中斷使賈森感到不安並迷惑不解。他相信走在旁邊的婦人就是一小時前槍戰中失敗的那個殺人命令的傳遞人。發這道命令的另一個面目不明的男人,誰不服從就得死。然而這女人的梳理講究的頭髮上沒有一絲被緊張不安的手指撥亂的痕迹,石雕似的面具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可以認為是恐懼。然而在古典時裝公司里沒有比她更高級的負責人,沒有別人可以在一個私人辦公室有一部專用電話。方程式中少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證實了,令他不安。
「說什麼?」
「同雅格琳在一起的那個人!他是誰?他在這裡有多久了?」
「我看到先生對我們這台有些獨特的電話交換機很感興趣,」拉維爾女士說,「我們覺得是它使古典時裝公司有別於聖奧雷路其他商店。」
「我將按照對付達馬克的同樣方法辦理。等在外面,遇上誰就跟上誰,我挨近了行動萬無一失。我會小心的。」
「我們的雅格琳風韻猶存,不是嗎?口味也仍然不俗。」
——本能
加拿大——她必須和渥太華聯繫,問清楚為什麼對彼得的死——他的被害——要秘而不宣。這沒有道理,她從心裏反對。因為彼得也是一個正派人,卻被不正派的人殺害了。她要了解原因,不然她要自己去查明那死亡——那謀殺——的原因,要把她所知道的向全世界大聲吶喊,並且說:「採取行動!」
他們走到樓梯口,開始上樓梯。在右下方,衣著保守的中年電話員正在輕聲地對著話筒講話,幾乎是厭煩地點著灰白的頭顱,好象是要通話的另一方相信他們的世界當然很平靜。
「是的,你提到你的朋友很年輕。」
就整個氣氛而言,也令他難以置信。他並不期望發現混亂,完全不是。卡洛斯對部下統治很嚴,不至於此。可他仍然期待著一種什麼。然而哪裡也找不到緊張的面孔或者飛快的一瞥,也沒有足以表明驚慌的突然舉動等等。沒有任何東西不正常,高雅的女子服裝世界繼續在高雅的軌道上轉動,覺察不到那種能使它軸心失去平衡的事件。
「嗯,是的。我們的設計師訂的是獨家合同,我想您一定聽說過他——勒內·貝熱隆。」
「不插手什麼?那就是你沒有告訴我的,不是么?說吧,你最好……」
「倘若他們受阻了?給抓住了?」
「因為那位醫生酒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你對我講的。他是猜測上又加猜測,只有上帝才知道還要加上多少酒精。他從來沒把事情說明確過,他辦不到。」
「沒有問題,當然,至於付款方式,先生……?」
「噢,上帝,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我派一位小姐去迅速辦理一切。」拉維爾女士按了一下電話旁邊的內部對講電話的撳鈕。賈森仔細觀察,準備提一下貝熱隆接電話的事,如果那婦人的眼睛注意到電話位置稍微被移動了的話,「請來一下,雅南。帶上繩子,還有發票。」她站起身來,「再來一杯白蘭地,布里格斯先生?」
「那稱呼就夠了。她到哪裡去了?」
「他們到哪裡去了?」
「你現在準備做些什麼?我是說,怎麼辦?」
「去花光我的錢。」賈森微笑著把杯子舉到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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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漂亮,」伯恩看看這件又看看那件,「可是我不想她過分激動,只是為了使她心平氣和,」他說,然後指指三件衣裳,「這些我買下了。」
那人端詳著伯恩:「勒內·貝熱隆。」
「我想是的。當然,我想知道你和貝熱隆之間訂的是什麼合同?」
「我會等得發瘋的,不知道你的情況。」
「賈森,發生了什麼事?」
「您一定很喜歡她吧,」拉維爾說,摸了摸梳卷完美的頭髮,恭維已被接受,「你買給她這麼漂亮——而且,坦率地說——非常豪華的物品。」
他告訴了她:「他們寄希望於九號橋。」他說,「我猜想他們的增援車被堵在擁擠的路上,使用無線電叫他們拖延時間。我敢肯定這一點。」
幾分鐘前他已經對商品作了評價,現在在作檢驗工作,把各種衣服從架子上抽出來,拿起衣料對著亮處細看。他細看針線縫製,查看鈕扣和扣眼,用九*九*藏*書手指輕輕摸衣領,抖起領子,然後再讓它垂下來。他對高級服裝是內行,是眼界極高的顧客,懂得自己要的什麼,不對他口味的東西決不看第二眼。他唯一沒有檢查的是價格牌,他顯然不在乎價錢高低。
「您真有見識,又有欣賞能力。」刻板的笑容又出現在面具上,雙目根本沒有笑意,「至於喝酒,為什麼不到我辦公室去?那裡沒有別人,您可以休息,我把挑好的衣服拿來給您過目。」
「恐怕不行,可我想在弗雷角那裡一定有象樣的裁縫。」
「我要問!」
「與她自己挑選的東西相比,這價錢還算是小的。」
鈴響了,她打開電話間的玻璃門走進去。
「他知道!他會殺了她!」
伊里奇·蘭米雷士·卡洛斯,他同賈森有什麼關係?
一個從國外來的殺手,在巴黎為卡洛斯工作的人中間唯一能夠辨認那個靶子的人已頭部中彈,死在拉佩碼頭上一輛裝甲車後部。
電話交換機前衣著守舊的男人拉下攔阻線路的紅色套環,使所有打進來的電話接受佔線信號。他每小時都要這樣做一兩次,即使只是為了清醒一下他的頭腦和消除過去幾十分鐘他不得不對著話筒講的空洞的蠢話。他這樣堵住線路多半是在接了一個特別冗長乏味的電話之後。他剛才又接了這樣一個電話:一位下院議員的老婆買了件貴得要命的東西,想用分成幾筆的辦法來瞞住丈夫。夠了!他需要幾分鐘喘口氣。
兩個人他都看清楚了,看見了他。他們正順著通道朝大門走去,他必須擋住他們。阻止她!但是要是衝出去大聲喊叫就意味著死亡,馬上頭上吃子彈。
「它不一定需要照料,不是你想的那種照料,在這裏、那裡找人承包,設計式樣獨家專有,用特許經營和提成作為基礎。先開一兩家婦人時裝用品商店,然後擴大,當然要謹慎。」
停止!她獨自在房間里對自己喊道,然後就象多次看到賈森做的那樣,從椅子猛然躍起,似乎肉體的動作可以驅散朦朧的迷霧或者突破迷霧。
「她同他出去了?」
「達馬克,還有那個律師!」
「他們管他叫約翰的那個人,從蘇黎世來的那個,他死了,我殺的。」
「巴哈馬?」
店員多半是女的,身材修長、苗條,面孔和四肢瘦削,是以前的時裝模特兒的行屍走肉,她們的趣味和智力曾超過同行業的姐妹,已不適宜轉到其它行業。能看到的幾個男人也是身材瘦高,被全身的衣著突出地襯托蘆葦般的體型和迅速的手勢,是芭蕾舞也比不上的姿態。
「誰的吩咐?」
這個女人的眼睛里幾乎沒有一點溫和。它們是伯恩所看到過的最機警的一對眼睛,也許除了在蘇黎世的金絲眼鏡後面的那一對。
「一個好伴侶,不過是個孩子,寵壞了的孩子,我想。但是我經常出門,很少關心她,所以我想我應該同她講和。這是我把她送到弗雷角的一個原因,」他微笑說,一面拿出那路易·孚通錢夾,「對不起,賬單?」
電話交換台前那人是誰?在哪裡見過他?
「完全明白。」
「我會的。」
「你想怎樣解釋就怎樣解釋,」瑪麗說,「如果這是真的。」
他會要她好看,伯恩想。幹掉她,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知道真相的。
「啊,上帝——是他!來自幾千里以外的生——死——噩夢。是他!」
「那必須租用房間。」
「這是不用說的,女士,」賈森用法語回答。
「當然。」一隻瘦削白皙的手伸過來,「我是雅格琳·拉維爾,古典時裝公司負責業務的合伙人。」
「我也愛你。」伯恩說。
「那些討厭的女人是怎樣在暗地裡逼迫他!真丟臉!因為他崇拜女性,他討好她們,並且不是把她們變成小男孩,您明白嗎?」
「多謝好意,可是我相信你挑的一定能使人滿意。我對於審美力有種本能,你的審美力都通過這辦公室體現了。我感到它很適意。」
「然後打電話給渥太華,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可以安排,」她說,伸手去拿電話。
「只有當值得稱讚的時候,」賈森說,仍舊站著,「真的,我很想看看四周的照片。我看到不少熟面孔,即使談不上是朋友。許多面孔經常在巴哈林一些銀行里出入。」
「您真會挑,布里格斯先生!」
「什麼?」
「價值等級永遠存在,不可避免,先生。可是,我們所有的設計都是獨一無二的。」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在哪裡,」伯恩說著,對著柜子上面的鏡子戴上玳瑁邊眼鏡,端詳著他的淺黃頭髮,「現在他們最想不到能找到我的地點——即使他們能想到我知道這個地方——是聖奧諾雷路上的一家時裝公司。」
「布里格斯,」伯恩說,不知自己這個姓名是怎麼想出來的,而且來得這麼快,「查爾斯·布里格斯。」
「不,不要看我。現在,告訴我,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你的是棕色的帶綠色斑點。我的怎樣?」
「抱歉,阿倫——情況並不是這樣。再見。」她摔下話筒,然後馬上緊握雙手不讓它們顫抖。哦,上帝,她如此愛他……然而他們卻正在設法殺害他。賈森,我的賈森。他們都想害你,為什麼?
接下來的幾分鐘使賈森大吃一驚——應該說是他把自己嚇了一跳。這叫做「腳色排練」,他知道。但是使他驚奇的是他竟然輕而易舉地進入了一個與他本人格格不入的角色。
「多謝。」伯恩把空杯子遞過去,她接過,走到酒櫃前,賈森知道他心裏面盤算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到時間,但是不久就會到的——只要一付了錢——但不是現在。但是現在他可以繼續同古典的負責業務的合伙人拉交情,「那位貝熱隆,」他說,「你說他同你們訂的是read.99csw.com獨家設計合同?」
灰發人從電話交換機旁站起來,晃晃悠悠,好象在昏睡狀態中。他把耳機拉了下來,任其落在地上,發出嘰嘰呱呱的話音。交換機上打進來的電話的指示燈亮著沒人接,只有不和諧的嗡嗡聲。他走下電話台,很快地從旁邊走向通道,想看清楚雅格琳同她身邊的幽靈。這幽靈是個殺人能手——超過他所有認識的人。一個殺手,他們說有這個可能,他不相信。現在他相信了,就是這個人。
一瞬間,他看到了他,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短暫而又在爆炸性的接觸。灰發電話員突然停止了呼吸,他在這不敢置信的片刻猶豫不決地注視著他多年未見過的一張臉,一個頭。那時見面幾乎總是在黑暗中,因為他們是在夜間工作……在夜間死亡。
「回到我身邊來。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要回到我身邊來。」
「不!」瑪麗·聖雅克喊道,「我不明白!彼得被害的事沒人管!你說的都是官腔、廢話!別卷進去,看上帝份上,千萬別卷進去!」
「為什麼不是真的?」
伯恩搖搖頭,無需再看:「一共多少錢?」他問。
「差一點沒能成。」
「要最好的,女士。」
伯恩在第七樓梯停下來。這停頓是不自覺的。那個人的後腦勺、顴骨的輪廓、稀疏的灰發——輕披蓋過耳朵的髮式——他以前見過這人!在某個地方。在過去,在被忘卻的過去,但是現在在昏暗中又回憶起來了……而且有光線閃射。爆炸,迷霧,衝擊的大風后緊跟著的充滿緊張的寂靜。這是什麼?在哪裡?為什麼疼痛又來到他的眼睛里?灰發人開始在他坐著的轉椅上轉過來,賈森在他們目光接觸前把眼光移開了。
——本能。他是正確的。一條透明膠帶是他所需要的唯一徵兆。他看了下那數碼,記在腦子裡,然後把電話放回原處,走開了。
「我說她是個孩子,真是個孩子,她是個好伴侶,可是我更喜歡同成熟些的女人在一起。」
「你很能使人信服,我要買這三件,我想它們的尺碼是12。」
「是嗎?」
「那要相當大的資本,布里格斯先生。」
「勒內!勒內!」他大聲喊,突然闖了進去。
「還能向南發展,打入加勒比地區,也許。」
「對。你有沒有打過電話?」
「同另外幾件裝在一起,假如方便的話。」
在弗吉拉爾路的電話局裡,瑪麗穿過人群走向電話間,她在慕力斯飯店租了間客房,把箱子存放在總服務台,然後一個人在房間里足足坐了二十二分鐘,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下去。她坐在椅子上面對沒有裝飾的牆壁想賈森,想著過去八天的狂熱。它驅使她進入她所不能理解的癲狂。賈森——體貼人的、使人懼怕的、陷在迷惑不解中的賈森。他那麼愛動武,而又離奇地有那麼多同情心,而且有非凡的能力對付一個平常人根本不了解的社會。他出身於何處,她愛的這個人?是誰教他在巴黎、馬賽、蘇黎世……甚至遠至東方的昏暗的小街上找到他的路的?遠東與他有什麼關係?他怎會懂得這些語言?那些是什麼語言?
「噢,你會說法語?」
他聽到樓梯上有笑聲,一抬頭看見雅格琳要提前離開,無疑是同她的一位顯赫的腰纏萬貫的熟人一道。毫無疑問,雅格琳有本事從防備森嚴的礦山取走黃金,甚至從德伯埃寶石鉅賈那裡取走鑽石。他看不到同她在一起的男人,他在雅格琳的另一邊,頭不自然地轉向一側。
伯恩走到對面床頭桌子上拿起幾張五千法郎的紙幣:「賄賂能使事情好辦些,」他說,「我想它不會發生,但也可能!」
「她是我的妻子,確切的說是第三個。在巴哈馬總要保持個外場面,那種事在這裏和那裡都沒有。我的生活是有秩序的。」
「到了那裡我會知道得更清楚些。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什麼人在緊張或焦慮地等電話,好象他的生命將決定了這個電話。」
他用這些動作掩蓋內心的困惑。他估計能在卡洛斯的交通站找到的混亂和焦慮在哪兒?他望了一眼敞開的辦公室門口和把店堂一分為二的唯一走廊。男男女女在這裏悠閑地走來走去,象在大廳里一樣,不時招呼對方停下來,相互開個玩笑或者交換點滴無關緊要的情況、閑話。哪裡也看不到最起碼的緊急感,在他們臉上根本看不到有個重大的圈套已經完蛋的跡象。
「我本該自己告訴您的,」伯恩微笑著,聽出拉維爾聲音里有些不快,「可是您沒有問我。」
「您是美國人?」
瑪麗點點頭:「這樣我也有點事情干。」
賈森繞過牆壁前面特製的椅子,假裝對照片感興趣,實際上是集中注意力在寫字桌上。那裡有發票、收據和過期的票據,連帶不少討債信等著拉維爾簽字。一本地址簿翻開著,頁上有四個名字,他靠近一看,都是公司名字,聯絡人的名字寫在括弧里,他或她的職務下面劃上了黑線。他不知道是不是該把每個公司、每個聯繫人記在頭腦里,當他正要這樣做時,他的目光落在一張索引卡片的紙邊。只是紙邊,其餘部分壓在電話機下面。一起壓在電話機下的還有別的東西,模模糊糊,隱約可見一條透明膠帶沾著卡片四周把它固定在那裡。帶子本身相當新,是最近才把這張厚卡片粘在反光的木頭上。它乾乾淨淨,沒有污跡或卷邊,毫無在那裡放了很長時間的跡象。
他看到她了,一定是她。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中間,一個傲慢的高個子女人,年紀與化妝品使她的臉成了一張冷酷的面具。一個蘆葦型男店員攔住了她,舉起一本賬簿請她過目。她看了一下,然後目光先向下移,看著站在珠寶櫃旁的一個神氣不安的中年人。這個眼色很短暫,https://read.99csw.com然而尖銳,意思很清楚——行了,我的朋友,收起你的小把戲,趕快付錢,不然下次你會感到尷尬的。或者更嚴重,我可能打電話給你妻子。
他們來到雅格琳·拉維爾寬敞的辦公室。這是高效率負責人的巢穴,幾十份材料裝在不同的卷宗夾里,堆放在寫字桌上,靠牆壁有一個裝著幾張水彩畫架,有的已經醒目地經過簽字,有的還沒動過,顯然未達到要求。牆壁上掛了許多相框,她們的美貌多半被咧著的大嘴和象這個辦公室評價的面具上一樣虛偽的笑容所破壞。在噴了香水的空氣里有種殘忍的味道。這是年已近老、不停踱步的母老虎的寓所。她對威脅到她的所有物或是能喂夠她食慾的人會飛快攻擊。但她又是經過訓練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卡洛斯的聯絡員,非同小可。
「老闆?」
「聽我說,」賈森說,「如果你有空,我們在喝酒吃飯時候再談,這是我在巴黎僅有的一個夜晚了。」
「自然。」婦人立即附和。
「為什麼?」賈森從鏡子轉過身來,「你想一想。二十分鐘前他們的圈套失敗了,一定亂成一團,你怨我、我怨你,甚至更嚴重。現在,就在此刻,他們彼此間的注意超過注意,誰也不顧自己喉嚨吃子彈。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他們很快就會重新組合。卡洛斯會的。但是在大約一小時之內,當他們試圖把所發生的事情綜合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不會到一個根本不知道我會知道的交通站去找我。」
「請說得慢一點,」伯恩說,用英語扯了個謊,「我的法語有限。」
燈光柔和而富於戲劇效果。定點聚光燈從深褐色天花板照下來,時裝模特兒和穿著考究的顧客被籠罩在層層悅目的黃色光線之中。陳列珠寶和婦女飾物的櫃檯襯著黑絲絨,鮮紅的和綠色的綢子在幽雅的光影中飄動,黃金和白銀的光芒在櫥里隱蔽的燈光下閃爍。通道雅緻地彎成半圓形,給人一種實際並不存在的寬闊感,因為古典時裝公司雖然不算小,卻也不是大型商品陳列所。然而它設在巴黎房地產最昂貴的地區,陳設華麗。裝有顏色玻璃門的試衣間在店堂後壁,在供業務管理辦公用的騎樓下面,鋪有地毯的樓梯在右邊從高出地面的電話交換台邊上升起,交換台前面坐著一個模樣同周圍不相稱的中年男人,身穿式樣保守的日常套裝,在交換台上操作,對著單線耳機話筒講話。
「找一家大飯店,有保險庫。」
「為我的緣故,也許。」
「藍……藍色的。或者是灰色,真的……」瑪麗停了停,「我說不準,我真差勁。」
「的確,女士。」
「阿倫,到底怎麼回事?彼得被害了,而所有報紙和廣播都隻字未提!我想甚至連大使館也不知道!就好象沒有人關心!你們這些人都在幹什麼?」
「很周到。」
「這你不能問我。」
Tam Quan
「在不能殺的地方他們不會殺,要不然對他的行業不利——這裡是巴黎。」
「是的。」回答簡單草率。
「很高興認識您。」貝熱隆伸出他的手,握得緊而有力,「您說雅格琳在找我嗎?」
「我不知道他們出去。」
——沒有反應。賈森拿出五張五千法郎鈔票交給了她。她點了下頭,把它交給了瘦長店員,店員帶著衣裳象幽靈似的走出辦公室。
「肯定是的,」拉維爾同意,用一種對金融機構肅然起敬的口氣,「我去一去就來,先生。」
好幾瓶不同的酒拿了出來給他選擇,他揀了白蘭地。
「情況就是這樣,我就說這麼多。他們要你離開那裡,他們要孤立他……情況就是這樣。」
「隱形——」
「非常熟悉。我剛才說了,只是探討,可是我想這主意有價值。你們的招牌有一定的名氣——巴黎古典服裝公司,大巴哈馬分店……也許還有卡尼爾灣分店。」伯恩喝掉杯里剩下的白蘭地,「但是你或許認為我頭腦不清楚,那麼說過拉倒……雖然我在一時興起冒險一試的念頭上賺過一兩個錢。」
「下面幾小時內他要忙於應付警方。」
「我想是的。但是他們之中有多少人雖然視力正常,可是還戴隱形眼鏡?」
「我料想他們已在去諾曼底或者馬賽的路上了。他們如果幸運的話,已經離開了法國。」
那最先同他說過話的又高又瘦的女店員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本發票。她很快按照指示填上數字,一件件疊好衣裳同發票一起送過來。拉維爾拿過去請伯恩仔細過目:「這是發票,先生,」她說。
貝熱隆從畫板前驚訝地抬起頭來:「什麼事?」
「付現金,我想,」賈森說,知道用硬通貨買商品對古典的主管有吸引力,「支票同賬號就象森林中野獸的腳跡,是不?」
「這沒有什麼奇怪。我敢說這樣的人成千成萬。」
「您過獎了,先生。我為這樣闖進來表示歉意。」
一瞬間那指責已過,面具上現出虛偽的、豁達的笑容,隨著一個點頭和揮手的動作,那女人從店員手中拿過筆簽了單據。她繼續走下樓梯,店員跟在背後,湊過身去繼續講話顯然是在拍馬屁。她在最底一級樓梯轉過身來,摸摸自己夾著幾縷灰色的梳得高高的黑髮,輕輕地敲了一下店員的手腕,表示謝意。
「我也不。我十分認真地仰仗這一點。」
另一個世界。她對它一無所知的世界,但是她知道賈森·伯恩,或者說知道這一個叫賈森·伯恩的人,並且她堅信他是正派人。哦,上帝,為什麼她這樣愛他!
他們到了門口。他拉開門,領她走上人行道。灰發人從他隱藏的地方跑出來,經過通道的交叉點到了前面的窗口。看到外面馬路上他已招呼一輛出租汽車停下來。他正打開車門,做著手勢讓雅格琳進去。哦,上帝!她正在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