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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期歷史

第一章 早期歷史

「所以?」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想大概過了兩三個星期,我發現自己坐在博瑞屈的身後,雙手緊抓著他的皮帶,並試著用我短短的腿夾住胯|下的馬身。我們正離開那個寒冷的村鎮,朝南邊較溫暖的地區前進。那段旅程長得似乎永無止境。現在回想起來,駿騎一定曾在某個時候來看過他這個私生子,並在關於我的這件事情上對他自己做出了某種判決。但我不記得有跟我父親見過面,我腦海中對他唯一的印象,是來自掛在公鹿堡牆上的一幅他的畫像。過了很多年之後,我了解到,當時他的外交政策發揮了非常好的效用,他簽訂的條約以及因此達成的和平一直延續到我十幾歲的時候,他也同時贏得了齊兀達人的尊敬,甚至喜愛。
門裡傳出一股暖意,還有動物的氣味和微弱的黃色光線,一個睡眼惺忪的馬僮眨著眼睛從稻草堆中坐起來,像只羽毛亂糟糟的雛鳥。博瑞屈簡短地說了些什麼,馬僮又重新睡下,閉上眼睛在稻草堆里蜷縮成一小團。我們走過他身旁,博瑞屈把我們身後的門關上,拿起門邊只有微弱光線的煤油提燈,帶我繼續往前走。
「這裏。」他終於說,「這裏就行了,至少現在暫時這樣。我要是知道還可以拿你怎麼辦就有鬼了。要不是怕耐辛夫人傷心,我會覺得你是老天跟主人開的一個還不錯的玩笑。喂,大鼻子,過去一點,給這個小孩在稻草堆里騰點位置。對啦,你就過去靠著母老虎,它會收容你,誰要是想來煩你,它會狠狠凶他一下。」
「為什麼?」
男人聳聳肩,彷彿這一點無關緊要。「這小孩看起來被照顧得不錯。我敢說要不了一個星期,最多兩個星期,他母親就會因為想念她的小狗崽而哭哭啼啼地跑到廚房門口來。就算我沒先查出她是誰,到那時候也能知道了。喂,小子,他們怎麼叫你?」
「所以,他的小私生子也歸你管,至少管到駿騎回來,並讓他決定拿這小孩怎麼辦為止。」傑森把那厚厚一片還在滴油的肉朝我遞過來,我看看自己一手拿的麵包,又看看另一隻手拿的乳酪,兩個我都不想放下,但我也好想吃那塊熱騰騰的肉。他看出我左右為難,聳了聳肩,把肉隨手放在我近旁的桌上。我儘可能地把麵包都塞進嘴裏,還轉了轉身子,好盯著肉看。「駿騎的私生子?」
「哦。」惟真的語氣顯示出他沒有興趣繼續討論這點,但帝尊皺著眉頭繼續說下去,「我母后對這件事一點也不高興,她花了很多時間向父王建議,但是都徒勞無功。母親和我都贊成把這小孩……撇到一邊去,我們認為這樣比較明智。王位繼承的順序已經夠混亂了,不需要再額外添什麼亂子。」
關於那段時間我還記得另一件事,但是記憶的輪廓並不尖銳,反而是溫暖的、色彩柔和的,像是在光線黯淡的房間里看到一張華麗而古老的掛毯一樣。我記得幼犬的扭動讓我醒了過來,看見一盞提燈被人舉在我的上方,散發著黃色的光。兩個男人俯身看著我,博瑞屈站在他們身後,雖然有些僵硬,但因為他的存在讓我並不感到害怕。
「是這樣的,沒錯。」傑森很快表示同意,「現在證據就坐在這裏,證明他的男子氣概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他用袖子匆匆地抹了抹嘴巴,「長得跟駿騎王子再像不過了,就連他弟弟剛才也是這麼說的。耐辛夫人沒辦法讓他的種子開花結果,也不是王子的錯嘛……」
於是我進入了一個不同的世界。這是一個夜晚的世界,有牲畜在廄房裡移動、呼吸,還有獵犬會把頭從交疊的前腿上抬起來打量我。它們明亮而柔和的眼睛在煤油提燈的光線里看來時而黃色、時而綠色。我們經過馬廄,引起廄房裡的馬匹一陣小小騷動。「獵鷹就是最裡面的那一頭。」當我們經過一間又一間廄房,博瑞屈說。我聽了進去,把這當作是他認為我應該知道的事。
男人繼續用好奇的眼光注視著我。「幾歲?」他問守衛。
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說話。我把頭伸在毯子外,看著他拿起掛在鉤子上的提燈信步離開,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如今我仍然清楚記得那個晚上,記得溫暖的獵犬、扎人的稻草,甚至記得那終於在緊靠著我的幼犬身旁睡著的一覺。我飄進它的腦海,分享了它模糊的夢境:夢境中有無盡的追逐,但我始終沒有看到它追趕的獵物,此外,還有不知是誰的鮮明而強烈的氣味牽引我往前奔跑,穿過蕁麻、荊棘和碎石堆。
在那場獵犬的夢之後,我的記憶準確度開始動搖,開始變成就像服過葯之後那種色彩鮮艷且輪廓尖銳的夢境。第一天晚上過後,接下來的那段日子讓我的腦海里就再沒有十分清晰的印象了。
帝尊的聲音里多了一些冰冷嚴厲的意味,之前我從沒看過博瑞屈對任何東西顯露出畏縮,但現在卻看到帝尊的這番話讓他一陣瑟縮。這使我感到害怕,我把毯子拉起來蓋住頭,往稻草堆深處鑽。我身旁的母老虎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微的嗥叫聲,我猜帝尊因此後退了幾步,但我不能確定。不久后他們就離開了,就算他們還多說了什麼,我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麼父親是希望我們帶他一起回公鹿堡?」問話的是惟真。
我想這讓老人有點困窘,但這困窘在他心頭激起的不是畏懼而是怒氣。他突然放開我的手,從後面一把抓住我的外套將我拽向前去,像是把一隻小狗崽遞給一個可能的新買主。「我把小孩帶來給你們。」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是的,大人。」傑森的回話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對,只是領受命令。他一隻手重重地按在我肩上,讓我轉身朝門口走去。我的步伐有點猶疑,因為這房間明亮、溫暖又舒適,我冰冷的雙腳已經開始發癢。我知道要是可以再待久一點,我整個人就會完全暖和起來。但我無法抗拒守衛的手,只能任由他把我帶出溫暖的房間,回到那一條條陰冷黑暗的走廊上。
「你把他吵醒啦!」其中一人警告說。他是惟https://read.99csw.com真王子,也就是我第一天晚上在那間溫暖明亮的房間中見到的那個男人。
屋外刮著凜冽的寒風。隨著夜色降臨,白天融化變軟的冰雪又開始重新凍結。路面在我腳下喀啦作響,風似乎鑽進了我全身衣服的每一條縫隙。之前在廚房時,爐火烤熱了我的雙腳和褲子,但是並沒有把它們完全烘乾,因此,這時的寒意緊緊抓住了我的雙腿。我記得在我跟著那個腿上包著繃帶的男人穿過寒冷而黑暗的庭院時,屋外一片黑暗,還記得我突然覺得很累,一股可怕得簡直讓人想哭的睡意拉扯著我。高牆聳立在我們的四周,牆頭不時有守衛在晃動,只有在他們的黑影偶爾擋住夜空中的星星時才看得見他們。但博瑞屈身上的某種特質讓我不敢哀聲叫苦或者跟他求饒,只能頑強地跟在他身後行走。我們走到一棟建築物前,他拉開一扇沉重的門。
「這小子沒有名字,」傑森自告奮勇地打破沉默,「就叫『小子』。」
「等他回到公鹿堡之後就必須有所改變了。」帝尊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你當然能看出他這麼做的原因。」帝尊告訴他。
「你是駿騎的人,不是嗎?你負責照顧他的馬和他的獵犬、獵鷹。」
此刻我面對著一間寬敞的廄房,裏面還有三隻獵犬。它們已經醒過來趴起身,一邊聽著博瑞屈的聲音一邊在稻草堆上搖著粗尾巴。我不太有把握地走到它們之間,最後靠著一隻老母狗躺了下來。它口鼻周圍的毛都發白了,還有隻不完整的耳朵。比較年長的那隻公狗用警惕的眼神看著我,另一隻半大不小的幼犬「大鼻子」則對我大表歡迎,又是舔我的耳朵、又是輕啃我的鼻子,還在我身上抓來抓去的。我伸出一隻手臂環抱住它讓它安靜下來,依照博瑞屈的建議,窩在它們之間睡下。然後博瑞屈往我身上蓋過來一條充滿馬毛氣味的厚毯子。隔壁廄房裡一匹很大的灰馬突然動了起來,一蹄重重地踹在木板牆上,然後把頭伸過來,看看這裏半夜三更怎麼會這麼熱鬧。博瑞屈心不在焉地摸摸它,加以安撫。
六大公國的歷史,也就是統治這六國的「瞻遠」家族的歷史。要完整敘述這段歷史,必須追溯到第一大公國建立以前。瞻遠家族是來自外島冰冷海岸的海盜,當時,他們從海上發動攻擊,前來劫掠氣候較為溫和的沿海地區。但我們並不知道這些早期祖先的名字。
之前走過的那條走廊很冷,但這間房裡卻很溫暖;之前經過的那些房間空蕩無人,但這房間里卻充滿生氣。我記得房間里有很多傢具,有毛氈毯子,有帷幔,有擺滿了木牘和捲軸的架子,架子上還雜亂地堆放著些零碎東西,任何經常使用的舒適房間都是這個樣子的。龐大的壁爐里燃著火,讓房屋充滿暖意,還有一股好聞的樹木氣味。一張大桌子斜放在壁爐旁邊,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矮壯結實的男人,他緊皺著眉頭,正俯身研究一疊攤在面前的文件。他沒有立刻抬起頭來,我可以對他那頭相當濃密的凌亂黑髮研究上好一會兒。
守衛低頭看著我,嘴唇微微噘著,似乎並不是要表示批評,只是在思考該如何將我歸類。「誰的種?」他問話的聲調並不是出於好奇,只是要求更詳盡的信息好準確地回報給長官。「駿騎的。」老人說著已經轉過身離我而去,小心翼翼地踩在砂石小路上,「駿騎王子。」他補上這個頭銜的時候頭也沒回,「王儲大人。這是他的種,所以就讓他養吧!他總算有了個小孩,也該高興了。」
守衛沒有回答,那男人當然也沒有期待他的回答。守衛繼續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下一項指令,是個十足的軍人中的軍人。
「這小孩是駿騎跟誰生的?」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個男人不知輕重地問道。
「我很清楚你排在我前面,你不需要一有機會就把這件事拿出來耀武揚威。」帝尊冷冷地說,低頭怒視著我,「我認為最好還是不要把他放在身邊。萬一耐辛到最後還是沒有給駿騎生下合法的繼承人怎麼辦?萬一他決定要承認這個……小孩怎麼辦?如此一來可能會造成貴族之間的分裂。我們何必找這個麻煩?母親和我都是這麼認為的。但我們都知道,我們的父王不是個行事倉促的人,平民百姓都說,看黠謀做什麼事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禁止我們私下決定怎麼解決這件事情。『帝尊,』」他用父王那種口氣說,「『不要做你無法撤回的事,除非你已經先考慮過,一旦做了這件事之後,就有哪些事情是再也不能做的了。』然後他哈哈大笑。」帝尊短促地苦笑了一聲,「我真是受夠了他的幽默感。」
博瑞屈是那段日子里一個總是會出現的人,他照顧我就像照顧駿騎的那些牲畜一樣,給我吃飯、喝水、梳洗,讓我運動,這裏說的運動通常是他做其他工作時我跟在他旁邊跑來跑去。然而這些記憶都很模糊,諸如洗澡、換衣服等細節大致都已在腦海中褪色,因為這些事情在六歲的孩子看來既平靜又正常。不過我記得那隻幼犬「大鼻子」,它一身光滑的紅毛,短短的有點刺人,夜裡我們一起蓋那條有馬毛氣味的厚毯子睡覺時,它的毛常常會穿過我的衣服扎到我。它眼睛的綠色如銅礦石一般,鼻子的顏色像煮熟的肝臟,嘴巴內壁和舌頭則是摻雜了黑色斑點的粉紅色。我們不是在廚房裡吃東西,就是在庭院里或者廄房的稻草堆里打滾。我不知道我在那裡待了多久,總之這就是我在那裡的世界。我想時間應該不長,因為我不記得天氣有變化。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全都是刮著狂風的濕冷日子,還有每到白晝就融化一些、但一到晚上又結凍的冰雪。
一陣不尋常的靜默忽然充斥整個廚房,這些正吃到一半的男人突然停下來,手裡還拿著麵包、杯子或者是木盤,眼睛都看向那個叫博瑞屈的人。他把杯子小心地放在離桌邊不太近的地方,用平靜而安穩的read•99csw.com聲音,字句清晰地說:「如果我的主人沒有子嗣,那也是艾達的旨意,而不是因為他缺乏男子氣概。耐辛夫人的身體向來嬌弱,而且——」
我從帝尊的聲音里聽出了一些酸味。「國王似乎就是這麼想的。他難道不在乎這件事會讓皇室蒙羞嗎?但我猜駿騎不會希望讓他的私生子派上這種用場,尤其當這件事跟親愛的耐辛有關係的時候。但是國王已經下令了,要你們回公鹿堡的時候把這個私生子一起帶回去。」帝尊低頭看著我,一副大為不滿的樣子。
「我的主人對這件事難道一點發言的餘地都沒有嗎?」博瑞屈大胆地表示異議,「我覺得主人為了不傷耐辛夫人的心,可以撥一筆錢給這小孩的母親和家人,把這小孩撇到一邊去,他應該可以這樣周到謹慎地——」
於是我跟在他後面走過一條光線黯淡的長廊,經過一間間幾乎毫無裝飾的簡樸房間,房間的窗戶緊閉著以對抗寒冬;然後,我們終於走到一處關著的房門前,這房間的兩扇門是用貴重且潤澤的木材製成的,上面還雕刻著花飾。他在這裏稍稍停頓,整理自己的儀容儀錶。我記得相當清楚,他單膝跪下,把我的襯衫拉直,在我頭上粗略拍弄了一兩下把我的頭髮撫平,但我無從得知他這麼做究竟是因為一時好心想讓我給人留下個好印象,還是只因為想讓自己帶來的東西看起來得體一點。他重新站起來,在門上敲了一下,並沒有等裏面的人回應,至少我沒聽到任何回應,他便推開門,把我趕到他前方,接著把背後的門關上。
她又喊了最後一次。現在我仍然能清晰地聽見那聲音,那個如今在我聽來十分年輕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爸爸,拜託,我求你!」那隻緊握住我的手一陣顫抖,但這顫抖究竟是出於憤怒還是其他的情緒,我永遠不得而知。像一隻烏鴉飛塊地搶奪掉在地上的麵包塊,老人迅速彎腰抓起一塊凍結的臟雪,一言不發地狠狠丟出去,站在旁邊的我一陣畏縮。我不記得有聽見喊痛或者雪塊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只記得門一下子被往外推開了,老人連忙拉著我退後。
這段記憶幾乎是由一系列生理上的感受組合而成的:像是天色漸弱之際那凜冽的灰霾、把我淋得濕透的無情大雨,甚至是握住我小手的那隻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有時候我會納悶地尋思那一握。那隻手又硬又粗,一把將我的手握進掌中,但那也是只溫暖的手,握著我的感覺並不粗暴——只是很堅定。它不讓我在結冰的街道上滑倒,卻也不讓我逃離自身的命運。那隻手毫無商量的餘地,就像冰冷的灰色大雨潑灑在砂石小路那被踩得凌亂的冰雪上,那條小路位於一棟建有防禦工事的建築物的巨大木門外,這棟建築物在月眼城內兀自矗立,像一座城外有城的堡壘。
「原因是?」

「沒關係,博瑞屈,沒關係的。」惟真靜靜地開口打斷他,「該動腦筋考慮這些事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之前是我把這件事情交給了你,我不會現在又打算找你麻煩。艾達在上,他這樣已經比這村子里很多小孩都過得好多了,目前暫時把他安置在這裏,沒關係。」
這個被打擾到的男人從桌子後面困惑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神色一亮,露出似乎是饒有興味的微笑。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出來,雙手握拳叉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他的仔細打量並沒有讓我感到威脅,事實上,我的長相似乎有什麼地方讓他感到非常愉快。我好奇地抬頭看他。他留著跟他的頭髮一樣濃密凌亂的黑色短鬍子,臉頰則飽經風霜,黑色的雙眼上方是兩道濃眉。他胸膛厚實,肩膀把襯衫的布料緊緊繃住,紮實的拳頭上滿是疤痕,右手手指上還沾有墨漬。他盯著我看,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出聲大笑起來。
「這會讓人民更喜歡駿騎,更支持他當未來的國王嗎?因為他在娶妻之前跟某個野女人生了個孩子?」從惟真的語氣聽來,這種邏輯令他相當困惑。
事實上,我是他那一年唯一的失敗,而且是重大的失敗。他趕在我和博瑞屈之前回到公鹿堡,宣布放棄王位繼承權,等我們抵達的時候,他和耐辛夫人已經離開了宮廷,還以細柳林爵士與爵士夫人的身份遷出公鹿堡。我去過細柳林,發現這地名其實跟實景毫無關聯。那是一處溫暖的河谷,中央廣袤的平原有一條和緩的河流穿過,兩旁是起伏和緩的山丘,適合種植葡萄和穀物、生養胖嘟嘟的小孩。這是個柔和的居處,遠離邊界,遠離宮廷政治,遠離任何駿騎到那時為止都當作生活重心的事物。對於一個本來會成為國王的男人而言,這等於是將他流放到遠方,是一種溫和又不失身份的放逐,就像是用天鵝絨按住了一名戰士,讓一個具有鮮見才華的外交家從此沉默。
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黑色的雙眼似乎僅僅一瞥就已經把我和守衛打量完畢。「什麼事,傑森?」他問,就連當時年紀很小的我也聽得出他被煩人雜事打擾時語氣中的無奈,「這是什麼?」
就這樣,我來到了公鹿堡,作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的獨生子,同時也是私生子。惟真王子成了王儲,帝尊王子在王位繼承的順序上前進了一步。就算我這輩子除了出生和被發現之外什麼都沒做,也已經在整片國土上留下了深遠的痕迹。我無父無母地在宮廷中成長,宮中所有的人都視我為某種會觸發些什麼的催化劑。而我也確實變成了這樣的催化劑。
「農夫說六歲。」守衛抬起手搔搔臉頰,然後似乎突然想起自己正在對長官報告,於是趕快放下手。「大人。」他補充道。
帝尊王子輕蔑地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他早在上那個女人之前就應該周到謹慎了。耐辛夫人又不是全天下第一個必須面對她丈夫私生子的女人。因為惟真的處理不當,這裏每個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現在再把他藏起來也沒用了。而且,博瑞屈,我們不能光顧著不傷耐辛夫人感情,這畢竟事關皇室的私生子。九-九-藏-書把這樣一個小孩留在這種地方,就像是在國王的脖子上掛了一副武器晃來晃去,這一點連養狗的人都看得出來吧!就算你看不出來,你主人也看得出來。」
博瑞屈放下杯子,眼神轉向那人。一時之間他沒有開口,我感覺到沉默又開始在上空盤旋。「我想這小孩的母親是誰是駿騎王子的事,輪不到其他人在廚房裡閑談。」博瑞屈溫和地說。
我握筆的手不住顫抖,讓筆從僵硬的指間滑落,在費德倫的紙上劃出一道蟲爬過般的痕迹。我又浪費了一張上好的紙,同時,我更懷疑動手寫這部作品這件事是否本就是徒勞無益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寫出這段歷史,也不知道寫下來的每一頁是否都會流露出我自以為早就忘卻的痛苦。我以為自己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已被治愈,但每當我手中的筆尖碰觸到紙張時,就彷彿有一個傷痕纍纍的男孩隨著海水般流淌的墨水血流不止,直到我開始懷疑是否在每一個認真寫下的黑色字母背後都藏著一道久遠的傷疤。
我點了點頭,他僵硬地站起身,把我從桌上抱下地。「來吧,蜚滋。」他說著走出廚房,沿著另一條走廊走去。他那條硬梆梆的腿讓他走起路來甚是難看,或許跟他喝多了啤酒也有點關係,總之我要跟上他毫無困難。最後,我們來到一扇十分厚重的門前,一名守衛點了點頭讓我們通過。那守衛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吶,博瑞屈,這小狗崽現在是你的了。」他轉身走開,我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從一條深色麵包上掰下跟他拳頭一樣大的一塊,再抽出腰帶上的刀切下一輪乳酪的一角。他把麵包和乳酪都塞進我手裡,然後走到爐火旁,開始在那一大塊帶著骨頭的肉上割下一塊,分量足夠一個成年男人吃。我一點沒有浪費時間,馬上把麵包和乳酪塞進嘴裏。我身旁那個叫做博瑞屈的男人放下杯子,回頭怒視著傑森。
那裡有另外六七個守衛坐在長凳上,正就著一張滿是磨損痕迹的大桌子吃喝,桌后的爐火足足比之前那書房裡的大了一倍。廚房裡有食物和啤酒的氣味,男人的汗味,潮濕的羊毛衣物的氣味,還有木柴的煙和油脂滴入火焰中的味道。牆邊排滿大大小小的木桶,梁椽上掛著一塊塊帶著骨頭的深色熏肉,大桌上滿是食物和杯盤。一大塊插在烤肉叉上的肉已經從火上移開,油脂正一滴滴地落在石頭爐台上。這豐盛的香味讓我的胃突然縮成一團。傑森穩穩地把我放在桌子最靠近爐火的一角上,輕搖了一下一個男人的手肘,那人的臉正埋在杯子里。
說到這裏,還有一點:如果這隻是我聽來的故事,我或許會想象開門的人是家僕,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記憶告訴我,當時前來給我們開門的是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是個戰士,頭髮有點灰白,雖然肚皮上的肥油多過肌肉,但他絕不是什麼裝腔作勢的家僕。他以軍人那特有的目光機警地上下打量老人和我,然後什麼也沒說,站在那裡等我們表明來意。
博瑞屈突然站了起來,傑森連忙退後一兩步,然後才明白博瑞屈的目標是我,不是他。博瑞屈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身體轉過去面對火光。他一手穩穩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面向他,我嚇了一跳,手裡的麵包和乳酪都掉了,但他不管這個,仍自顧自地就著火光研究我的臉,彷彿我是一張地圖。他與我四目相接,那雙眼睛里有某種狂野的神色,彷彿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讓他受傷的東西。我想縮起身體避開那眼神,但他的手緊抓住我讓我無法退卻,因此我努力表現出一副叛逆的樣子來回瞪他,看見他那不高興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類似猶豫、驚異的神情。最後他閉上眼睛,似乎是要抗拒某種痛苦。「這對夫人的意志和耐心會是一個極大的考驗。」博瑞屈輕聲說。
系住他皮背心的皮帶有一個繁複的鹿頭形皮帶扣,顏色隨著壁爐里搖曳的火光變幻,一會兒呈黃銅色,一會兒是金色,一會兒又變成紅色。「小子。」我說。我不知道當時的我是不是只是在重複他和守衛對我的稱呼,還是我真的除此以外就沒有其他名字了。一時之間,那男人顯得很意外,臉上掠過一抹似乎是憐憫的神色,但那神色很快就消逝了,只剩下為難或者是有點不高興的表情。他回頭瞥了一眼仍在桌上等著他的地圖。
守衛看了一會兒這個越走越遠的老人,然後一言不發地彎身下來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拉到不擋路的地方好讓他關上門。他鬆手放開我,很快把門關牢,然後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他並不真正感到驚奇,只是用軍人盡職的態度接受自己職務中比較怪異的部分。「起來,小子,往前走。」他說。
「我們的父親是這麼希望的,但我母親不這麼希望。」
守衛往我肩上輕推一把,把我向那個男人推近了一尺左右。「惟真王子,這小孩是一個老農夫帶來的,說是駿騎王子的私生子。」
這句話似乎讓每個人都講不出話來,甚至博瑞屈也一樣。我在持續的沉默中吃光了麵包、乳酪和肉,還小小地喝了一兩口博瑞屈遞給我的啤酒。其他人三三兩兩地離開廚房,他還坐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看著我。「嗯,」最後他終於說,「要是我對你父親的認識沒錯,他會好好面對現實、做該做的事,但至於他認為該做的事是什麼,就只有艾達知道了。八成是最讓人難受的事。」他又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九*九*藏*書吃飽了嗎?」最後他問。
「是,沒錯!」那守衛連忙表示同意,傑森也點點頭,像只求偶的鳥一樣。那時我雖然年紀還小,卻也感到訝異,好奇這人是什麼來頭,他雖然一條腿綁著繃帶,但只要一個眼神或一個字,就能讓一屋子粗魯的男人都安靜下來。
「唔,」他打破沉默說,「至少得在阿駿回來之前先照看著他。傑森,你安排一下,讓這小孩今天晚上有東西吃、有地方睡,我明天再想想該拿他怎麼辦。咱們總不能讓皇室私生子在鄉下地方到處亂跑吧!」
「他還是偏心駿騎。」帝尊的口氣充滿厭惡,「儘管這一切都是駿騎搞出來的,儘管駿騎結了個如此愚蠢的婚、娶了個這樣怪異的妻子,儘管是他搞出的這個爛攤子。但是現在父王卻認為這件事能夠改變民心,讓人民對駿騎產生好感,也能證明駿騎是個真正的男人,是生得出孩子的。或者說證明駿騎也是普通人,跟其他人一樣都會犯錯。」帝尊的語氣泄漏出他對這幾點都很不同意。
守衛不安地動了動。「不知道,大人。門口只有老農夫一個人,他只說這是駿騎王子的私生子,說不想繼續養他、給他衣服穿了,還說是誰播的種就該誰養。」
從溫暖明亮的房裡出來,走廊顯得更暗了,而且好像怎麼也走不到盡頭,守衛大步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我努力想要跟上他的步伐。也許是我發出了哀鳴聲,也或許是他對我不夠快的腳步感到不耐煩,總之他突然一轉身抓住我,輕輕鬆鬆地就把我放在他肩膀上坐著,彷彿我毫無重量。「你這濕答答的小狗崽子。」他的話語里沒有怨氣,繼續扛著我穿過走廊、轉過轉角、上樓又下樓,最後終於來到一間亮著黃色燈光的大廚房裡。
我記得冬季將盡時那些潮濕的日子里,我學會了怎麼從馬廄走到廚房,還能隨時進出廚房。有時候會有個廚師在那裡面,把肉掛在爐台的鉤子上,有時使勁揉麵糰,有時從酒桶里偷喝一杯;而更多的時候,廚房裡是沒有廚師在的,我就自行取食所有放在桌上沒收起來的食物,並且慷慨地跟那隻很快就跟我形影不離的幼犬分享。男人們進進出出、吃吃喝喝,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而我也逐漸把他們的目光視為尋常。這些人似乎都長得一個模樣,他們身強體壯、動作流暢,穿著粗糙的羊毛斗蓬和緊身褲,前襟的紋飾是一頭飛躍的公鹿。我在場時他們有些人會覺得不自在,而我也漸漸習慣了只要我一離開廚房,身後就會傳來幾個人嘀嘀咕咕的聲音。
「那又怎麼樣?我們一走他就會繼續睡了。該死的,他連眼睛都像他父親。我敢說不管在哪裡看到他,都認得出他的血緣。但是你和博瑞屈的腦袋怎麼連跳蚤都不如?不管他是不是私生子,小孩都不應該跟牲畜養在一起啊!你們真的沒別的地方可以安置他了嗎?」
守衛繼續盯著他看,眼神中沒有責備之意,甚至連好奇心也沒有。老人進一步說明:「我已經養了他六年了,他父親從來沒過問半個字、沒給過一毛錢,也沒有來看過他一次,儘管我女兒告訴我,他是知道他在她身上播了個野種的。我不打算繼續養他了,也不想辛辛苦苦地耕田供他衣服穿。是誰播的種,就該誰養。我自己的家人已經夠我忙的了。我老婆年紀大了,這小孩的媽也要靠我過日子,就因為現在有這麼只小狗崽在她腳邊跑來跑去,不會有哪個男人想娶她的。所以你就把他帶去給他的父親吧!」然後他突然放手,我摔倒在守衛腳邊的石階上。我連忙坐起來,我記得我沒怎麼受傷,還抬起頭來看這兩個人之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就交給你管了,博瑞屈。惟真王子說的。」
關於第一位真正的國王,現在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些誇張的傳奇故事流傳於世。他的名字很簡單,就叫做「征服者」,或許皇室族內命名的傳統就是從他開始的,皇室後代得到的名字會影響他們的人生和為人處事。民間信仰認為這些賦予在新生兒身上的名字是具有魔法的,皇室的子嗣絕不會違背他們的名字所代表的美德。「穿越火焰、沉入海水、送進風中……」,那些被上天選中的孩子都得到了類似這樣的名字。故事一直是這麼流傳的。這是一個美麗的幻想,或許以前曾經有過這樣的儀式,但歷史告訴我們,僅僅這樣是無法讓孩子堅守其名字所代表的美德的……
「好傢夥,」最後他說,「這小子長得確實很像阿駿,是不是?艾達神在上,誰會相信我那位聲名顯赫又潔身自愛的哥哥會做出這種事!」
「哦。」惟真簡短地回答。我躺著不動,心想,不知道他是正在努力要想通國王的那句話,還只是制止自己回應弟弟的這番抱怨。
我的記憶最遠可以上溯到我六歲的時候,再之前的記憶就什麼都沒有了。那感覺就像有一道空白的鴻溝橫亘在記憶的世界里,任憑我絞盡腦汁也無法穿越。在到達月眼城的那一天之前,我的記憶空白一片,但從那一天起,我的記憶突然開始充滿令我無法招架的強烈色彩和豐富細節。有時候那情景似乎太過完整,我會納悶它到底是不是我真正的記憶。那一切究竟來自我腦海中的真實回憶,還是來自別人口中的一再講述?有數不清的廚房女傭、各種層級的僕人,以及不計其數的馬僮都曾向彼此解釋過我的由來,也許我已經從太多人的口中聽過了太多遍有關這一切的轉述,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它就像是我自己的真實記憶。那些詳盡的細節真的是因為一個六歲小孩把周遭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了嗎?還是因為由「精技」帶來的能讓記憶整體變得鮮明的感受,以及後來我為了控制自己對精技的癮頭而服用的那些帶來痛苦與渴望的藥物,以致讓這段記憶如此完整?最後這點最有可能,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如此,但我希望事情不是這樣。
那個情景幾乎像是木偶戲的開場。是的,現在我仍然可以在腦海中看見它。布幕拉開,我們站在巨大的門前。老read•99csw.com人掀起黃銅門環用力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發出響亮的叩門聲。然後那木偶戲的舞台外傳來一個人的聲音,這聲音不是從門裡面傳出來的,而是從我們身後、我們來時的方向傳來的。「爸爸,求求你。」一個女人的聲音懇求著他。我轉過身想看她,但雪又開始下了,像一層蕾絲面紗覆蓋在眼睫和外套袖子上。我不記得當時有看到任何人,我只確定自己沒有試圖掙脫老人緊握著我的手,也沒有喊「媽媽、媽媽」,我只是像個觀眾一樣站在那裡。而後我聽到堡壘內傳來靴子的聲響,接著是門內鎖扣打開的聲音。
以前,每當討論到記敘六大公國的歷史這件事時,費德倫和耐辛的反應都非常熱烈,因此我說服自己,這番努力是有價值的。我說服自己相信,動筆寫作可以讓我暫時忘卻自己的痛苦,同時也能幫我打發時間。但我每思索一件歷史事件,都只會喚醒我內心層層的孤寂和失落。我怕到頭來我必須完全放棄這部作品,不然就不得不重新想起那些把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往事。因此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開頭,卻總是發現我書寫的是自己的開始而不是這片土地的開始。我甚至不知道我想向誰闡述自己。我的一生是一張由秘密織成的網,時至今日,把那些秘密說出來仍不安全。我把它們全寫在上好的紙張上,是否只會帶來火焰和灰燼?也許吧!
「我不是有意要對皇室血脈不敬的,大人。」博瑞屈是真的很困惑,「我是駿騎的手下,我依照我認為最好的方式來照顧這小孩。我可以替他在守衛室里弄個地鋪,但他年紀似乎太小了,不適合跟那些侍衛待在一起,因為他們整天整夜進進出出,又打架又喝酒的,吵吵鬧鬧。」從他的語調聽來,他顯然不喜歡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他在這裏睡覺比較安靜,而且這隻小狗也很喜歡他,還有我的母老虎可以整夜看著他,任何想傷害他的人都會被它咬的。兩位大人,我自己也不太知道要怎麼帶小孩,當時在我看來——」
「這裡是邊區基地里的艱苦地區,每個人都得將就著住,等你到公鹿堡就會舒服多了。不過今天晚上你就暫時待在這裏,這裏既暖和又安全。」他又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我們,「馬匹、獵犬和獵鷹。駿騎,我替你照顧這些牲畜已經好多年了,而且照顧得很好;但是你這個私生子,哎,我可一點都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這是什麼?」他說這話的口氣很像溫暖房間里的那個男人。他也有亂糟糟的黑色頭髮和鬍子,但他的臉是狹長的、有稜有角的,膚色像是一個長期待在戶外的人。他的眼睛偏棕色而不是黑色,手指很長,雙手看來很靈活,身上還有馬匹、狗、血和羽毛的味道。
他放開我的下巴,動作僵硬地彎下身,撿起我掉在地上的麵包和乳酪,拍拍上面的灰塵遞還給我。我盯著他的右腿看,那條腿從小腿到膝蓋都包著厚厚的繃帶,以至於他彎身的時候都沒有辦法彎腿。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壺斟滿杯子,又喝了口酒,從杯緣上方打量著我。
男人似乎沒注意到守衛那不太合乎紀律的動作,用他黑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視我,他微笑里的興味更濃了。「所以,算上大肚子的時間,一共差不多七年。那就對了,沒錯,應該是齊兀達人想封閉隘口的第一年,駿騎在這裏待了三四個月,逼他們開放隘口。看來他逼迫人家開放的東西不只是隘口而已嘛。好傢夥,誰想得到他會做出這種事!」他頓了頓,然後突然質問守衛,「他媽媽是誰?」
傑森聳聳肩,正忙著替自己張羅麵包、乳酪和肉。「那個把他帶來的老農夫是這麼說的。」他把肉和乳酪放在一片厚厚的麵包上,張開嘴咬了一大口,然後邊嚼邊說,「他說駿騎該高興他總算有個小孩了,現在他應該自己養他、照顧他。」
說話的這個人下巴和眼睛和惟真的長得很像,但除此之外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他比惟真年輕得多,臉頰上沒有鬍子,帶著香味、梳得平順的頭髮比較細,而且是棕色的。夜晚凜冽的寒意凍得他雙頰和前額泛紅,但這種紅是新添上去的,不是像惟真臉上那種飽經風霜的紅通通的顏色。此外,惟真的服裝跟他的手下一樣,都是編織緊密、色彩含蓄的實用羊毛料,只有前襟用金銀線綉成的紋飾比較明亮,但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年輕男子身上則是閃閃發亮的腥紅和淡黃色,垂墜的斗蓬也比一般包裹身體所需的足足寬了一倍。斗蓬下的緊身背心是華麗的奶油色,上面綴滿了蕾絲,頸間的絲巾用一個雄鹿飛躍形狀的金別針扣住,鹿眼上鑲著一顆光芒閃爍的綠色寶石。他說起話來措辭嚴謹,跟惟真的簡單字句比較起來就像是繁複的金鏈跟簡單鏈結的對比。
「我看不出現在有什麼混亂的,帝尊。」惟真平靜地說,「先是駿騎,接下來是我,然後是你,再然後是我們的表弟威儀。這個私生子要輪也只輪得到第五。」
記憶中,當時的那兩扇木門並不僅僅是在一個六歲小男孩的眼中才顯得非常高大,而是本身就高得足以讓巨人通過,足以使我身旁巍然而立的這個瘦高老人顯得矮小;而且這兩扇門在我看來非常奇怪和陌生,儘管我想不出當時的我能對什麼樣的門或房子感到熟悉。總之,那兩扇刻有花紋、安裝著黑鐵做的鉸鏈樞紐、掛著鹿頭裝飾、黃銅門環閃閃發亮的門,是當時的我不曾見過的。我記得泥濘的雪水浸透了我的衣服,雙腿和雙腳又濕又冷,然而我卻想不起來自己曾經長途步行在冬季將盡之前那惡劣的氣候中,也不記得被人背著或抱著。然而,我的一切記憶都是從那裡開始的,就在那兩扇巨大的木門前,我的小手被那個瘦高老人緊緊攥住的時候。
儘管惟真臉上略過困擾的神色,但他仍點點頭。而博瑞屈的臉上則籠罩了一層陰影,那是提燈的黃色燈光無法趕走的。
「帝尊,這一點我根本沒想過。我哪知道什麼養小孩的事?我把他交給博瑞屈,他是駿騎的手下,他就是這麼照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