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們叫我「新來的」
我跟在大鼻子身後走回馬廄,接近那沉重的門扇時,我在想我們怎樣才能進去。但隨著我們逐漸走近,大鼻子的尾巴突然猛地搖了起來,然後就連我這不靈光的鼻子也在黑暗中聞出了博瑞屈的氣味。他坐在門邊的木箱上,起身說道,「原來你們在這裏啊!」他的語氣安撫了我。「進來吧!快進來。」他站著打開沉重的門,讓我們進去。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小子?」他用慈祥的聲音溫和地問。
有幾個比較凶、個子比較大的小孩本來想給我這個新來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不過幸好有大鼻子在我身旁,只要有人不懷好意地推撞我一把,它就會衝著他齜牙咧嘴。最後他們看我並沒有要挑戰他們領導地位的意思,也就讓我跟著他們到處跑了。我對他們的各種秘密都感到十分佩服,而且我甚至敢說,經過了那長長的一下午,我對城內這貧窮一區的了解已經超過許多在高處長大的本地人。
「蜚滋,你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兩個會變成什麼樣子?你身上流著皇室的血,卻像成群結隊的動物一樣,跟乞丐和小偷一起滿街亂跑。」
博瑞屈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我感覺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事。是誰教你跟狗在一起的,跟它的眼睛一起看,也讓它跟你的眼睛一起看,並且互相告訴對方一些事情?」
我們在退潮后留下的小池裡發現了一隻有很多條腿的灰色生物,正蹲在那裡研究,一隻沉重的靴子喀啦一聲踩在長滿藤壺的岩石上,讓我們全都抬起頭來。凱瑞大喊一聲就沿著海灘逃跑了,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大鼻子跟我往後一跳,它緊靠住我,牙齒勇敢地齜了出來,尾巴則膽小地縮在肚子底下。莫莉小花臉要不是動作不夠快,就是已經無奈地接受了即將發生的事。一個瘦高的男人伸手往她頭側甩下一巴掌。這人鼻子是紅的,瘦骨嶙峋,拳頭像是瘦巴巴的手臂末端打的一個結,但力道還是大得足以把莫莉打趴下去。藤壺割傷了她被風吹得發紅的膝蓋,她橫向挪動以躲避他那笨拙地向她踢去的一腳,我看見混雜著海鹽的沙子沾滿了她那新的傷口,不禁替她感到疼痛。
「這是一種工具,蜚滋,一種教導的用具。如果有小狗沒有全神貫注地——如果你對小狗說『過來』,它卻不肯過來——嗯,只要用這東西打幾下,打痛了,小狗就學會乖乖聽話了。只要狠狠抽幾鞭,小狗就能學會全神貫注地聽你的話。」他口氣如常,垂手讓鞭子短短的皮條部分在地板上輕輕搖晃,突然他把那整根鞭子朝大鼻子輕拋過去,狗兒發出驚恐的叫聲往後彈開,然後衝過來躲在我背後。
凱瑞和我跑腿的差事包含許多內容,例如把去跟妻子道別的領航員找回來,或者送一份辛香料的樣品給店裡的買主。港務長可能會派我們跑去告訴某艘船的船員說,不知哪個笨蛋綁錯繩子,現在潮水已經快把他們的船給沖走了。但我最喜歡酒館的差事,那裡總是有人在講故事、說閑話。典型的故事內容不外乎航程中的新發現、與可怕風暴對抗的勇敢船員,還有害船沉沒的愚蠢船長。許多傳統故事我都牢記在心,但我最喜歡的故事不是出自職業說書人之口,而是來自於水手本身,他們在一起喝白蘭地或分食黃色的花粉麵包時會相互傳遞些故事,他們所講的內容不是全家老小的床邊故事,而是一艘艘船之間口耳相傳的警告和訊息。
海風大作,男人在風中搖搖晃晃。風吹來一陣他身上的味道,大鼻子很有學問地告訴我那是汗水和啤酒的味道。一時之間那男人看來似乎有點悔意,但發酸的腸胃和作痛的腦袋讓他又兇狠起來,他突然彎身撿起一截髮白的漂流木:「不許你頂嘴,你這小野種!在這裏跟小乞丐混在一起,天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我敢賭你又去偷人家的熏魚了,你還嫌丟我的臉丟得不夠嗎?你要是敢跑,等我抓到你的時候有你好看的。」
至於我,我滿心悲痛,高燒不退,躺了好多天。我相信博瑞屈會告訴別人說我是得了某種小孩子常見的病,所以大家都沒來吵我。好多天後他才准許我出門,但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出門。
自從我發現了城區和乞丐孩子的存在,他們每一天都像磁鐵一般吸引著我。博瑞屈白天忙著工作,晚上忙著參与「春季慶」的飲酒作樂,我的進進出出他很少管,只要每天晚上都看得到我睡在他壁爐前的地鋪上就好。事實上,我想他基本上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只想到讓我能吃得飽,能夠健康長大,以及夜裡能安全睡在屋裡就好。他一直是駿騎手下的人,現在駿騎貶謫了自己,那他的前途又將如何呢?他必定十分擔心這一點。另外他的腿傷也是個問題。儘管他對敷藥包紮很有一套,治好牲畜的病痛是家常便飯,但在自己身上卻似乎發揮不了功效。有一兩次我看見他拆開傷口上的包紮,看見拒絕愈合、依舊腫脹流膿的、赤|裸裸的駭人傷口,不由一陣瑟縮。一開始博瑞屈總是狠狠咒罵這傷口,每晚咬著牙加以清潔並重新上藥,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態度轉變成了厭煩的絕望。最後傷口終於愈合,但腿上留下一道盤曲交結的傷疤,他只能瘸著走路了。難怪他無心多管別人丟給他照顧的一個私生子。
我正朝他的方向跑去,那間我們兩個都驚慌地認出了對方。他臉上那陰暗的神情讓我對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毫不懷疑。快逃,我瞬間下了決定,然後閃開他向我伸過來的雙手,結果卻突然迷惑不已地發現自己不知怎麼直直朝著他撞了過去。
柯布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矮個子男孩,負責養狗,年紀大概十歲左右。他剛剛因為一窩在博瑞屈不在的時候出生的小狗崽狀況良好而受到稱讚,現在他的笑容消散了,懷疑地看著我。博瑞屈沿著馬廄隔間繼續走下去,一大群負責照顧動物的僕役也緊張兮兮地跟著他走了,我們還在大眼瞪小眼。然後那男孩聳聳肩,半彎下腰面對我。「你餓了嗎,蜚滋?我們去給你找點吃的吧?」他帶著誘人的口吻問,用的完全就是他剛才把小狗崽哄出來給博瑞屈看的語氣。我點點頭,因為他把我當成跟小狗崽沒什麼兩樣而鬆了一口氣,然後跟著他走。
「你想變成那樣嗎,蜚滋?把你身上的皇室血液淹沒在野蠻的獵殺之血里?跟野獸混在一起從而使自己也變成野獸,只因為這樣能帶給你一些知識或是見聞?還有更糟的,想想在你完全變成野獸之前會發生什麼事。鮮血的味道是不是會刺|激你的情緒,看到獵物是不是會讓你的思路通通停止?」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我聽見他接下來問我話時語氣中的噁心之感,「你是不是會渾身發燒、滿身大汗地醒過來,只因為某個地方有哪只母狗在發|情,你的同伴聞到了它的味道?你是不是要帶著這種感受上你妻子的床?」
「拿我今天早上做的那三打去賣啊!你一共就只給了我三打燭芯,你這個老醉鬼!」莫莉勇敢地站起身來,儘管眼睛里已經湧起了淚水,「不然你要我怎麼樣?把所有的柴火都燒光好讓油脂保持溫軟,然後等你終於給我更多燭芯的時候,才發現根本沒柴火可以生火熱鍋?」
「嘿,」他大聲說,現在已經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在對來來往往的那些人說,「那個私生子就在這裏,駿騎的意外產品。長得跟他還蠻像的,你們說是不是?小子,你媽媽是誰?」本來,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只顧著走自己的路,頂多朝坐在牆邊的這個六歲小孩好奇地瞥上一眼。但顯然,這個扛酒桶的男人提出了一個讓人們很感興趣的問題,因為有好些人都回過頭來,還有幾個剛走出廚房的商人也靠過來想聽我的答案。
於是我自由地跑來跑去,大部分時間都沒人注意我,這種自由只有很小的小孩才能享有。等到春季慶結束的時候,城堡門口的守衛對我每天的進進出出已經司空見慣了,他們read.99csw.com八成以為我是跑腿打雜的小孩,這種小孩堡里有很多,年紀只比我大一點點而已。我學會一大早到堡里的廚房去偷東西,好讓大鼻子和我能大快朵頤地吃頓早餐。我還到處翻找其他的食物——麵包店裡烤焦的麵包皮、海灘上的貝類和海草、晾在架子上沒人看管的熏魚,這是我每天照例進行的活動。最常跟我作伴的是莫莉·小花臉。那天之後,我就很少看到她父親打她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喝得酩酊大醉,醉得找不到她,也沒辦法做出他之前對她所做的威脅。我很少再想起自己那天做的事,只慶幸莫莉不知道她父親倒地是我害的。
琪妮很快點個頭表示知道了,然後立刻轉身,匆匆沿原路跑走。
之後博瑞屈費盡心力,確保我沒有機會再跟任何野獸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聯繫。我確信他認為他是成功了,就某種程度而言也確實如此,因為我沒有再跟哪一隻獵犬或者哪一匹馬建立起特殊的單一感情聯繫。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受到了他的保護,反而覺得自己被囚禁起來了,而他就是典獄長,狂熱而急切地努力確保我是與世隔絕的。一種徹底的孤寂從此種在我心裏,深深地在我身上紮下了根。
我搖頭,他對我的沉默不語皺起眉頭,於是我勉強加上一句,「但是我在努力。古老原智是什麼?」
我啞然搖頭。
我猶豫不前,他移動到火爐旁,勸誘地拍了拍用毯子鋪成的地鋪。「你看,這裡有你睡覺的地方,都準備好了。桌上還有麵包和肉,夠你們兩個吃的。」
統治六大公國的瞻遠家族就是那些外島人的後裔。儘管已經過去好幾代人,但他們仍舊與外島人保持聯繫,常常航行到外島去求親,為他們的親屬帶回黑頭髮黑眼睛、身材豐腴的新娘。因此皇室和貴族成員身上仍然流淌著濃厚的外島人血液,生下的孩子有著黑色頭髮和深色眼睛,肌肉發達、矮壯結實。伴隨著這些特徵而來的還有對「精技」的嗜好,以及這系血脈所具有的其他一切危險和弱點。而我也遺傳到了這些東西。
那女孩整潔的藍色斗蓬被風吹得緊裹在她身上,這披風和她腳上的皮鞋顯示出她跟我這些玩伴不是同一類人。她也沒有過來加入我們的盛宴,只走近到我們可以聽見她聲音的地方,叫道:「莫莉,莫莉,他在到處找你。他一個小時前醒過來的,酒應該全醒了,他一發現你不在、火也熄了之後,就開始到處喊你的名字。」
我茫然地看著他,因為我和大鼻子都沒有任何相關經驗能告訴我該如何反應。他一定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和氣地微笑,聲音也保持友善,但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隱藏在他的態度之中,等待著。
幾個小時后,我打個了寒噤醒過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初春白晝里那種稀薄的溫暖已經消失。我一醒來,大鼻子也跟著醒了,我們一起又擠又蹭地鑽出洞外。
光線變亮,博瑞屈在桌旁的一張木椅上坐下。他看起來很不一樣了,身上的衣服是棕色和黃色的高級薄布料,皮背心上還扣著一小段銀鏈。他一手掌心朝上,平攤在膝蓋上,大鼻子立刻走向他。博瑞屈搔搔它下垂的耳朵,親熱地捶了一下它的肋骨,朝它滿是灰塵的一身毛皺起臉。「你們兩個還真是哥倆好、一對寶。」與其說是在跟我說話,不如說他是在跟狗說,「看看你們兩個,髒得跟乞丐一樣,我今天還為了你們在國王面前撒謊,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國王說假話。看來駿騎失寵,連我也得被拖下水啦!我跟他說你洗過澡了,睡得正熟,因為這一路過來你累壞了,要見你還得先等一等,這可讓他不怎麼高興。不過,算我們運氣好,他有更重要的大事要處理。駿騎遜位讓很多貴族都不高興,儘管有些人把這當作對他們有利的大好機會,但有些人卻很不滿,覺得他們敬仰的未來國王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沒了。黠謀正在努力安撫他們每一個人,還放出風聲說這次是惟真去跟齊兀達人談判的;如果有人相信這種話,那法律應該禁止這種人一個人行動,因為他的智力太低了。但他們總歸是來了,來重新看看惟真,心裏還覺得困惑,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又是什麼時候會成為他們的下一任國王,而且也不知道他會是個什麼樣的國王。駿騎放棄王位、搬到細柳林去這件事,讓整個六大公國都騷動起來,簡直像拿著棍子去捅了蜂窩一樣。」
「那就過來。」
大鼻子硬梆梆的尾巴敲打在地上的動作讓我醒了過來,我抬起埋在膝頭的臉,看見面前有一雙棕色高統靴。我的視線沿著粗糙的皮革長褲和粗劣的羊毛襯衫往上移動,看見一張鬍子毛扎扎的臉,上面頂著一頭胡椒灰般的頭髮。那人盯著我看,一邊肩上扛著一小桶酒。
夜空高高地蓋在公鹿堡上方,星星閃著明亮的寒光。海灣的氣息更強了,彷彿白天那些人、馬、烹飪的氣味都只是暫時的,一到晚上就得屈服於大海的力量。我們沿著空無一人的小徑穿過操練場,經過糧倉和榨酒間,一切都靜止著、沉默著。接近城堡內部時,我看見火把仍在燃燒,聽見人們仍在高聲交談,但一切似乎都多了種疲憊感,歡宴尾聲殘餘的生氣正逐漸消減,等待著黎明照亮天空。不過我們還是遠遠地繞過了城堡內部,因為已經不想再碰到人了。
「小子,你身上流著皇室的血。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你總歸是駿騎的親生兒子,是繼承了歷史悠久的皇室血脈的。你現在做的這件事是錯的,這個錯誤貶低了你。明白嗎?」
我們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快速跑回家去,回到壁爐前的地鋪,驚恐不安地等著。等了又等,等著漫長的下午過去,等到夜色初降。我們兩個都餓了,但是也知道現在不是跑出去找東西吃的時候。之前博瑞屈臉上顯露出的某種神色,比莫莉爸爸的怒氣更可怕。
打點好他的動物之後,博瑞屈在馬廄里走了一圈,檢視他不在時別人做了什麼、沒做什麼。清掃馬廄、梳理馬匹的馬僮和馬夫還有養鷹人像魔法般紛紛出現,來為自己因為分內工作沒有做好辯護。我跟在博瑞屈後面到處跑,直到走不動為止。最後我終於投降了,疲累地倒在一堆稻草上。這時他似乎才注意到我,他臉上先是出現不耐煩的神色,然後則是無比的疲憊。
到了將近傍晚的時候,凱瑞、小花臉還有我坐在一處有許多岩石的岸邊,身後不遠處是補網人的架子。小花臉教我怎麼把緊攀在岩石上的貝類弄下來,還用一根削尖的棍子純熟地撬松它們給我看。當她正在示範如何用指甲把殼裡耐嚼的貝肉給挖出來的時候,另一個女孩朝我們喊著過來了。
我試著開口:「做什麼?」我的聲音感覺粗糲、沙啞起來。
「喂,你,柯布。你帶小蜚滋到廚房去,把他餵飽,然後把他帶到我房間去。」
「他剛才差點打死你。」我告訴她,自己也試著想搞清楚整個情況。
第二天我們醒來的時候,太陽早已高掛在空中,博瑞屈也不見了。大鼻子和我吃了昨晚那條麵包殘餘的部分,再把剩下的骨頭啃得乾乾淨淨,然後離開博瑞屈的房間下樓來。沒人質問我們,也沒人注意到我們。
我仔細想了一下。沒錯,我和大鼻子之間確實是這樣。「沒有人教我,」最後我回答,「就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我們兩個常常在一起。」我加上最後一句,心想這樣或許就能解釋這件事了。
「蜚滋。」他開口,然後又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再重新開口,「蜚滋,這樣是錯的。你跟這隻小狗做的是很不好的事,非常不好,是違背自然的,比偷東西或者說謊更不好,因為這樣做會使得一個人沒有辦法成為人。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我們不久就遇到了其他小孩,有些在幹活的父母身旁幫點小忙,有些則跟我們一樣閑著。我很容易就跟他們打成一片,不需要什麼自我介紹或者成人世界的客套禮數。其中大部分孩子的九_九_藏_書年紀都比我大,但也有些跟我一樣,甚至更小,他們似乎都不覺得我自己一個人到處跑有什麼奇怪的。他們向我介紹了城裡各處重要的景物,包括上一次漲潮時被衝上岸的一頭渾身腫脹的死牛。我們還去看了一艘正在搭造的新漁船,碼頭上滿是卷卷的刨花木屑,還有一灘灘散發著強烈氣味的瀝青。有個架子上曬的熏魚很不謹慎地沒人照看,於是就變成了我們六七個人的午餐。我不僅沒有注意到跟我一起玩的這些小孩比那些幫忙幹活的小孩更加衣衫襤褸且粗魯吵鬧,而且如果有人告訴我這些和我一起消磨時光的同伴是一群乞丐頑童,說他們因為會順手牽羊而不準進入堡內,我一定會十分震驚。彼時彼刻我只知道這一天突然變得熱鬧又有趣,有一大堆地方可以去、一大堆事情可以做。
他們沒問我叫什麼名字,直接喊我「新來的」。其他小孩的名字都很簡單,例如德克或凱瑞,要不就是很能說明他們特點的名字,例如「撿網的」和「小花臉」。最後這個叫小花臉的,如果換個好些的環境可能會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她比我大一兩歲,能言善道,腦筋也轉得快。她跟一個十二歲的大男孩吵了起來,對他的拳頭毫無懼色,她的伶牙俐齒和那些罵人的話不久就讓大家都嘲笑起那個男生。她冷靜地迎接勝利,讓我對她的強悍敬佩得五體投地。但她臉上和細瘦的手臂上滿是一層層紫色、藍色、黃色的瘀血,一隻耳朵下方還有乾涸的血跡,跟她的名字不太符合,因為這花亂的血跡不是在臉上。儘管如此,小花臉依然是個很活潑的孩子,聲音比在我們頭上盤旋的海鷗還尖還響。
我們跟在他身後穿過黑暗,從一排排廄房之間走過,經過在馬廄里睡下的馬夫和馴馬師,接著經過我們自己的馬匹、獵犬,以及在它們之間睡覺的馬僮,後來到一處階梯上,沿著分隔馬廄和鷹籠的牆壁通往樓上。我們跟在博瑞屈身後踩著那吱吱嘎嘎的木頭台階往上走,然後他打開了另一扇門。桌上一根淌著燭淚的蠟燭發出微弱的黃光,一時讓我睜不開眼睛。我們跟著博瑞屈走進一間屋頂傾斜的的房間,裏面有博瑞屈的味道,還有跟博瑞屈的活計相關的皮革、油、軟膏、藥草的味道。他牢牢地關上門,走過我們身邊,用桌上那根快燒完的蠟燭重新點燃一根新的,我聞到他身上有甜甜的酒味。
他的話讓我注意到桌上那個蓋著蓋的盤子。大鼻子的感官確認了鮮肉的存在,我也突然間只能聞到滿屋的肉香。博瑞屈大笑著看我們沖向桌旁。我把食物塞進嘴裏之前先分了一份給大鼻子,得到了他無言的讚許。食物的分量足夠我們吃得飽飽的,因為博瑞屈並沒有低估一個小男孩和一隻幼犬在經過一天折騰之後會餓到什麼地步。儘管我們先前睡了那麼長的午覺,但緊挨著爐火的毯子突然看起來變得好誘人,於是填飽肚子的我們便蜷縮在一起,在背後的火光烘烤下睡著了。
「私生子」這個詞我經常聽到,所以知道它指的是我,雖然我並不完全了解它的意思。我緩緩點頭,那人臉色一亮,似乎對此非常感興趣。
我坐在他身旁縮成一小團。「我不知道。」我輕聲說道。
有一次,凱瑞、莫莉和我用漂流木做了一艘小筏,在碼頭底下用根長竿子撐著擺來擺去。我們把小筏綁在那裡,漲潮之後小筏衝撞了碼頭的一大塊區域,撞壞了兩艘小帆船,我們一連好幾天都害怕別人會發現我們是罪魁禍首。還有一次,一個酒館老闆打了凱瑞幾個耳光,說我們兩個是小偷,我們的報復方式是把發臭的鯡魚塞在酒館桌面下方與支撐物之間的空隙里。直到魚腐爛發臭,招了好幾天的蒼蠅,他才終於發現是怎麼回事。
我自己也不確定,但過了一會兒,他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稍稍張開了眼睛。他頭暈目眩地聽著莫莉責罵她自己,急切地讓她扶他起來,甚至也接受了我遲疑的幫忙。他靠在我們兩人身上,沿著遍布岩石的海灘一腳高一腳低地往前走,大鼻子跟在我們身後,一會兒吠叫,一會兒繞著我們跑。
他好幾次轉過頭來看我有沒有跟上。我們一走出馬廄,大鼻子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找我。這頭獵犬明顯跟我感情很好,使得柯布對我的看法也略有好轉,他用簡短的語句鼓勵我們兩個,告訴我們馬上就有東西吃了,「快來吧,別去聞那隻貓了,快來吧,這樣才乖嘛。」馬廄里非常忙碌,惟真的人忙著打理他們的馬匹和馬具,博瑞屈忙著挑剔別人在他離開時所做的一切達不到他標準的工作。人們來來去去與我們擦身而過,他們各有不同的差事:一個男孩肩上扛著一塊巨大的熏肉,一群咯咯笑的女孩各抱著沉沉一疊用來鋪地的蘆葦和石南,一個滿臉不高興的老人提著一籃活蹦亂跳的魚,還有三個身穿雜色衣服、手上拿著鈴鐺的年輕女人,她們的聲音跟鈴聲一樣清脆歡快。
他閉上了嘴,突然感到尷尬,但他的尷尬究竟是因為意識到他正在跟造成父親遜位的我談我父親,還是因為發現他把一個六歲小孩和一隻幼犬當作了有智力的談話對象,這我就不確定了。他瞥視四周,重新評估眼前的狀況。「在這裏等我。」最後他告訴我們,「我溜進去拿點東西出來給你們吃。我不容易被別人踩到……或者逮到。你們不要亂跑。」他做了個堅定的手勢強調這道命令。我向後退到不會擋路的地方靠著牆蹲下,大鼻子也乖乖坐在我旁邊。我用欽佩的眼神看著柯布混進擁擠的人群,朝門口走去,他動作靈活得像條鰻魚,滑溜地鑽進了廚房。
「你看,像現在這樣。你現在連話都不說了。現在我要你跟我說,是誰教你這麼做的?」
等到博瑞屈終於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全入夜了。我們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雖然我的感官不如大鼻子靈敏,但也分辨得出他喝了酒。我們縮成一團,看著他走進光線黯淡的房間,他呼吸沉重,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來用我放在桌上的那根蠟燭引火,多點燃了幾根蠟燭。點好蠟燭,他坐在長凳上打量著我們兩個。大鼻子哀鳴一聲,側身躺下擺出幼犬的哀求姿態,我也很想這麼做,但只能害怕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話。
「這也不能只怪你,我想我也有錯。過來這裏。過來吧,小子。」
博瑞屈的神色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懷疑。「小子!」他語帶威脅,但我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總算相信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倒下去,像一隻飛到一半被石頭擊中的鳥。他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我彎下身體緊緊抱住大鼻子。博瑞屈慢慢地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頭髮上的雨水,然後站起來,用巍然的身影籠罩住我們。「他天生就流著這種血,」我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嘀咕著,「一定是從他該死的母親那邊遺傳來的,我不應該感到意外。但這小孩需要受到教訓。」然後他直視我的眼睛,警告道,「蜚滋,你絕對不許再對我那麼做,絕對不許。現在,把狗給我。」
「麻煩?」她不屑地哼了一聲,「看情形。要是我爸爸保持清醒的時間長到足夠找到我,那我可能就會有一點小麻煩,但很有可能他今天晚上又會喝個爛醉,不管拿什麼東西丟我都丟不中。很有可能!」因為凱瑞想開口表示不同意,小花臉又堅定地重複了一次。說完這句話,她就轉過身去,繼續在岩石海灘上找尋我們的貝類。
「好,如果你說不上來,那就讓我來說!」他咆哮,這時我才完全感受到他先前是如何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同時也感覺到他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這隻狗必須得走,你留下來。你留在我這裏,讓我可以看住你。如果駿騎不肯讓我跟著他,那麼我至少可以為他盡這點力,我會確保他兒子長大成人,而不是變成狼。就算要我們兩個的命,我也要做到!」
我不想多說接下來發生的事。總之我被結結實實地責罵了一頓,read.99csw•com罵我的不只是博瑞屈,還有火冒三丈的香腸主人。除了大鼻子之外,跟我一起闖禍的另外兩個人已經消失在曲折街道的角落。大鼻子走過來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等著博瑞屈打罵。我難受不已地看著博瑞屈從錢袋裡掏出硬幣付給香腸的主人,同時他緊揪著我襯衫的后領,幾乎把我拎了起來。直到香腸的主人和一旁圍觀我倒霉的幾個人都散了,他才終於鬆手,用一種令我吃驚的厭惡眼神看向我。他又用手背在我後腦勺上打了一下,命令道:「馬上回家。」
不管之前的危險是什麼,我感覺到它已經過去了。我跌坐在大鼻子旁邊,它爬到我的膝上焦慮不安地用鼻子拱我的臉,我讓它安靜下來,因為也許我們還是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比較好。我們——一個人一隻狗——坐在那裡,看著動也不動的博瑞屈,他終於抬起臉來,我驚詫地發現他看起來好像剛哭過。就像我母親一樣,我記得當時我是這樣想的,但奇怪的是我現在想不起任何母親哭泣的影像,只記得博瑞屈那張哀傷的臉。
「喂,那你叫什麼名字,小子?」他轉向那些聽眾透露說,「我聽說他沒有名字。不但沒有高貴的、可以塑造他的人格的皇室名字,甚至連可以用來罵他的鄉下小名也沒有。沒錯吧,小子?你有名字嗎?」
跟充滿慶祝活動和人群的堡里比起來,公鹿堡城顯得比較安靜。我們兩個既沒有概念也沒有經驗,不知道這座海岸邊的城市不適合六歲小孩跟幼犬到處亂逛。大鼻子跟我熱切地四處探索,憑著鼻子找到了麵包店街道,穿過一處幾乎是空蕩蕩的市場,然後沿著倉庫和停放小船的棚屋一路走。這裡是全城地勢最低的一層,離水很近,我們有時走在木造碼頭上,有時走在砂石地上。在這裏,該做的工作仍然照常進行,沒有受到上方城堡里的嘉年華氣氛的影響。隨著潮起潮落,船隻要停靠碼頭、貨物要搬下船,打魚過活的人必須遵照水族的時節,而不是人類的日程。
外面又開始混亂的一天:各種歡宴不斷、有人尋歡作樂。如果說堡內有什麼變化,也只是人變得更多更擁擠而已。來來去去的人群掀起塵土,混雜的說話聲交織在風聲和遙遠的波浪聲中。每一個氣味、每一個景象、每一個聲音,大鼻子都全部吸收進去,這種雙重的感官衝擊讓我頭暈眼花。我四處走動,從人們交談的零星片段中聽出,我們抵達的這個時候正值某個歡樂集會的春季慶典。駿騎讓位的事仍然是人們談論的主題,但木偶戲和雜耍團也照樣在每一個角落搭起戲台上表演起來。最少有一出木偶戲已經把駿騎的失寵改編成了粗俗的黃色喜劇,完全沒被認出的我站在人群中,不知道為什麼在提到「在鄰居田地里播種」這句對白時,這些大人會捧腹大笑。
我沒說話。
在這段四處亂跑的經歷中,我學了好些行當的皮毛之技:買魚、補網、造船,還有打混。關於人性,我學到的更多。在找我送口信的人當中,我很快就能判斷出誰會說話算話付我一分錢,誰又會在我回來找他收錢的時候嘲笑我。我知道可以向哪個麵包師傅乞討,也知道哪些商店偷起來最容易。大鼻子始終跟在我身旁,我和它已經建立起非常深厚的親密關係,很少把自己的頭腦跟它的頭腦完全分開來。我用它的鼻子、它的眼睛、它的利牙就像用自己的一樣方便自然,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就這樣,夏天過去了一大半。但是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太陽高掛在比海更藍的天空中,我的好運終於結束了。那天莫莉、凱瑞和我從一間熏制房偷了一串美味的豬肝香腸,正沿著街道逃跑,香腸的原主追在後面。大鼻子一如往常跟我們在一起,另外兩個孩子也已經把大鼻子視為我的一部分了。我們兩個是「新來的」和「大鼻子」,而在我把我們共享的戰利品丟出手之前,它就已經知道要跑到那裡去接了,他們可能只覺得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花招。因此事實上我們一共是四個,沿著擁擠的街道拚命往前跑,香腸在髒兮兮的手和濕答答的嘴之間傳來傳去,香腸的主人則在我們身後徒勞無功地咆哮著、追趕著。
她一定是相信了他的話,因為她縮成一團任由他朝她走過去,她舉起兩條細瘦的手臂護住頭,但似乎又改變了主意,只用雙手掩住臉。我驚駭得站在那裡動彈不得,大鼻子感受到我的恐懼,哀叫著在我腳邊尿了出來。我聽見漂流木狠狠揮下來的呼嘯聲,胸口的心臟似乎斜著跳了一下,一股古怪的力量從我腹部湧出朝那男人推去。
柯布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之後,我的注意力就轉而被眼前這一大群人吸引住了。從我們面前走過的這些人多半是僕役和廚子,也有若干賣藝人、商人和送貨的人。我感到疲倦,但仍好奇地看著他們來來去去,因為一天之內我已經見到太多事物了,所以並不覺得他們非常有趣。我好想躲到一個遠離這些繁忙活動的安靜之處,這種渴望幾乎超過了對食物的渴望。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城堡牆壁,頭抵住膝蓋,大鼻子見狀靠了過來。
「不是。如果我不乖,他有時候會打我幾下,但是他絕對不會打死我的,而且在他清醒又沒有生病的時候,他會哭,會求我不要太調皮、不要惹他生氣。我應該更小心一點,不要惹他生氣的。哦,新來的,他好像死了。」
然後博瑞屈從一家店裡走出來。
我的鼻子告訴我廚房快到了,人來人往的密度也隨之增加,等我們走到一扇門前的時候,進進出出的人簡直擠成了一團。柯布停下腳步,大鼻子和我停在他身後,忙著聞從廚房飄出來的香味。他看著門裡門外的人潮,自顧自皺了皺眉。「這裏滿滿的都是人,每個人都忙著準備今天晚上歡迎惟真和帝尊的宴會。任何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會到公鹿堡來參加這次宴會。駿騎遜位的消息傳得飛快,所有的公爵能來的都來了,不能來的也派了代表來商量這件事。我聽說連齊兀達都派了人來,好確保駿騎不在之後他所簽的條約仍然會被遵守——」
我往前走了一兩步,不想靠他太近。
「喂,你就是那個私生子?」
「想都不要想,小子。」他警告我,彷彿他能聽見我正瘋狂地計劃著下一次他放我出去時我要做些什麼。「它走了。那隻小狗走了,真是可惜,因為它的血統很好,它這一脈血統的歷史幾乎跟你的一樣悠久,但我寧可浪費一隻獵犬也不想毀掉一個人。」見我還是沒動,他又說,語氣幾乎是慈祥的,「放手吧!別再一直想著它、盼著它回來了,這樣不會那麼難過。」
「你這隻該死的小臭貓!我不是叫你留在家裡看著蠟燭的料嗎?結果你給我跑到海灘上來亂挖,讓油脂在鍋里變硬。今天晚上堡里的人一定會要買更多蠟燭的,這下子我要拿什麼去賣給他們?」
有許多關於征服者的傳奇故事,譬如他是第一個將公鹿堡收為己有並建立第一大公國的外島人,另外他開啟了一脈相傳的皇室血統。其中一個故事還說,他所參与的那趟出海劫掠之旅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離開他出生的氣候寒冷、環境惡劣的島嶼,去攻擊並劫掠其他地方。據說當他看到公鹿堡那些用木材建造起來的防禦工事時,他宣稱:「如果這裡有火、有食物,我就再也不會離開了。」那裡確實有火有食物,而他也再沒有離開。然而家族裡的傳言則說他不善於航海,其他外島人習以為常的大風大浪總讓他暈船,而鹹魚做的口糧也讓他感到難受。據說他和他的船員在海上迷失了好多天,要是他沒有成功攻佔公鹿堡,他手下的水手們一定會把他淹死。然而,在大廳里那幅舊織錦掛毯上的他,看起來肌肉結實、堅毅而健壯,帶著一抹兇狠的微笑站在船首,由划手們搖著槳將他送向古老的公鹿堡。那時的公鹿堡還搭建著圓木和打磨得很差的石塊。九_九_藏_書
公鹿堡位於一處非常適合下錨停泊的海灣,還有一條可供航行的河流在此入海,而且此處的地形還十分有利於防守。這就是公鹿堡興起與發展的背景和緣由。某個名字已經散失在歷史迷霧中的小領主看出這裏具有控制河上貿易的潛力,在此建造了第一座要塞。顯然,建立這座要塞是為了保衛河流和海灣,並抵擋那些每年夏天都會來沿著河流大肆劫掠的外島強盜。但他沒有料到,強盜還能藉助他們的叛變滲透進堡壘內,把塔樓和城牆變成他們的根據之地,並逐步溯流而上,佔領統治了整條河,然後用修整和打磨過的石塊將原本的木材要塞改建成塔樓城牆,將公鹿堡變成第一大公國的心臟地帶,最後更是變成了涵蓋六大公國的王國首都。
他轉頭看著我,勃然大怒。「你不知道?」他怒吼,「我已經告訴你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居然還說你不知道?」
我啞然搖頭。
但我無法放手,也聽得出他並不真的指望我能就此忘懷。他嘆了口氣,慢慢起身準備就寢。他沒有再跟我說話,只熄了燈,上床躺下,但他沒有真正入睡,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的時候他就起來了,把我從地上抱進被他躺暖的毯子里,然後再度出門去,好幾個小時都沒回來。
當時,公鹿堡是個刮著大風的陰冷地方,街道歪歪扭扭,坡度很陡,鋪路的石頭被駛過的馬車壓得鬆動的鬆動、脫落的脫落。吹來的風中帶著被沖刷上岸的海藻和魚肚腸氣味,海潮嘩啦啦的節奏之上有海鷗和海鳥的哀鳴,譜成一段詭異的旋律。這座城堡緊緊攀附著黑色的岩壁,就像帽貝和藤壺緊緊攀附著那些大胆伸進海灣的木樁和碼頭。房子是用岩石和木材建成的,另外還有比較精細而繁複的木造房舍建在岩壁的更高處,深深嵌進壁面。
博瑞屈困惑地低頭看它,我可以看見他的頭腦正在努力穿透酒精造成的迷糊。他看看狗、再看看我、再看看狗,臉上逐漸出現厭惡的表情。他搖搖頭,慢慢站起來,拖著受傷的腿從桌子和狗旁邊走開。房間角落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放著各式各樣落滿灰塵的工具和物品,博瑞屈慢慢伸出手拿下其中一件。那東西是木頭和皮革做成的,因為很久沒用而變得硬梆梆的。他揮了一下,短短的皮條利落打在他腿上。
博瑞屈的視線從大鼻子那張熱切的臉上轉開。「唔,蜚滋,我猜你今天嘗到了一點苦頭。你一溜煙跑走不見,差點沒把可憐的柯布給嚇死。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是不是有人對你動粗?我早該知道,一定有人會把這一切騷動都怪到你頭上的。過來吧,來啊!」
城區變成了我的世界,城堡則是我回去睡覺的地方。時值夏季,這在海港城市是個美好的季節,不管我走到哪裡,都看見公鹿堡城處處充滿活力,人們來來去去,十分熱鬧。貨物沿著公鹿河從各個內陸大公國運下來,載貨的大型平底船上有滿身大汗的船員,經驗豐富的他們談著淺灘、沙洲、地標和河水的漲退。他們運來的貨先是往上送到城裡的商店或倉庫,然後又往下搬到碼頭上和即將出海的船隻艙里。航海的水手滿口粗話,很看不起河川駁船上那些充滿內陸習氣的船員;他們談的是海潮、風暴還有那些黑得連星星都不肯出來導航的黑夜。此外,漁民也在公鹿堡的碼頭停泊,他們是這些人當中最和氣的,至少豐收的時候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我恢復了神智,站起來,往門口飛撲過去,但博瑞屈不知怎麼地把門鎖上了,我徒勞無功地拉扯著把手。隨著大鼻子被帶到離我越來越遠的地方,我對它的感應也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下一股絕望的孤寂。我先是哀鳴,繼而號叫,手指拚命地抓著門,尋找我和它的聯繫。突然閃過一陣紅色的疼痛,然後大鼻子就完全消失了,它的狗類感官也完全離我而去。我放聲尖叫,像一個普通的六歲小孩一樣嚎啕大哭,徒勞無功地捶著厚厚的木頭門板。博瑞屈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才回來。我筋疲力盡地趴在門前喘氣,聽見他的腳步聲時我抬起頭來。他打開門,我試圖從他身邊衝出去,但他敏捷地抓住了我衣服的後背,一把將我拽回房裡,然後把門砰的一聲關上,鎖住。我無言地撲在門上,喉頭髮出一聲哀鳴。博瑞屈疲憊地坐下。
博瑞屈在壁爐旁的長凳上緩緩沉坐下去,掩住眼睛。「哦,艾達神啊!」他吐出一聲,介於詛咒和祈禱之間,「我看到你們兩個一起跑來跑去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但是埃爾神在上,我不想猜對。我一點都不想猜對。我這輩子從來沒拿那根該死的東西打過任何一隻小狗,大鼻子根本沒有理由害怕它。但是你跟它共享頭腦,所以它才會怕它。」
博瑞屈注視著我,臉色凝重。「你講起話來不像小孩子。」他突然指出,「但我聽說過,具有古老『原智』的人就是這樣,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完全是小孩子。他們總是知道得太多,長大之後甚至知道得更多。所以,在古時候,人們追捕並燒死這些人並不算是犯罪。我說的這些你聽得懂嗎,蜚滋?」
博瑞屈的房間在馬廄上方,離鷹籠不遠。他把我和獵犬還有駿騎的獵鷹一起帶去那裡。他先照料獵鷹,因為旅途的勞頓獵鷹變得形容憔悴。而獵犬們回到家則非常興奮,渾身上下都充滿無限精力,讓疲憊不堪的我覺得很煩躁。大鼻子朝我吠了六七聲,我好不容易才讓那個笨腦袋明白我累了,沒心情跟它玩。大鼻子的反應是很典型的幼犬會作出的反應,就是去找以前同一窩的同伴玩,並且馬上就跟其中一隻似乎有點認真地打起架來,然後被博瑞屈大喝一聲制止了。他雖然是駿騎的下人,但當他身在公鹿堡的時候,他就是獵犬、獵鷹和馬匹的主人。
我舌頭髮干,大鼻子瑟縮在我腳邊。「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啊!」我抗議,「在我還沒做出這些事情之前,我怎麼知道我會做什麼?我怎麼說得上來?」
凱瑞帶著我摸熟了碼頭和酒館,一個男孩要是腳程快,在城裡陡斜的街道上跑來跑去送口信,一天可以賺到三分甚至五分錢。當時我們認為自己敏銳又大胆,可以接受以比較低的工資來跟比我們大的男孩競爭,因為他們跑腿一趟就要求兩分錢甚至更多。我想我這輩子就數那個時候最勇敢了。現在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聞到那段光輝歲月的氣息:干船塢里那些瀝青和用來填塞船隻甲板縫隙的填絮,以及新刨木屑的味道,修船工人在那裡拿著刨刀和木槌工作;非常新鮮的魚的甜味,還有捕回來的魚因為在熱天里擺得太久而散發出要命的臭味;太陽下一大捆一大捆羊毛的氣味,加上那些裝著沙緣出產的香醇白蘭地的橡木桶味;一堆堆等著要給船首船艙增添香氣的「祛熱」稻草,跟一箱箱硬甜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從港灣吹來的海風攪拌著這一切,再加上鹽碘調味。大鼻子靈敏的感官,讓我注意到所有它聞到的東西。
但我沒有答案。對我來說母親就一直是母親,而且就算我之前對她有任何印象,現在也已經差不多消失殆盡了。因此我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瞪著他看。
他再度向我們走來,我隱約感覺到他隱藏的暴怒,於是忍不住又使力推開他。但這次我的攻擊撞上一堵牆,力量反彈了回來,讓我一個踉蹌倒下去,一股黑暗壓著我的頭腦,使我幾乎暈厥。博瑞屈俯身向我,「我警告過你了。」他輕聲說,那聲音宛如狼嗥。然後,我最後的知覺感覺到他的手指抓住大鼻子的後頸,動作並不粗魯地把狗拎起來,走向門口。他很快就打開了先前我沒能打開的門栓,不久我便聽見他下樓時沉重的靴子發出的咚咚聲。
他從長凳上突然一斜身,要去抓大鼻子的後頸。至少他是這麼打算的,但狗兒和我都遠遠跳開他身旁,一起沖向門口,可是門上了栓,我還來不及拉開門栓,博瑞屈已經趕了過來,一腳擋開大鼻子,伸手抓住我一側肩膀把我從門邊九-九-藏-書拉開。「過來這裏,小狗。」他下令,但大鼻子逃到我身邊。博瑞屈喘著氣站起來,在門邊對我們怒目而視,我感覺狂怒正在他思緒的深層洶湧起伏,那股憤怒引誘著他,要他乾脆把我們兩個都打死算了。他控制住那股憤怒,但這短暫的一瞥足以讓我驚恐不已,當他突然朝我們撲來時,我用盡內心全部的恐懼力量向他推過去。
他倒在地上,就像前一天那個扛酒桶的男人一樣,但這人是抓著自己的胸口倒下去的,那根用來當武器的漂流木飛了出去,沒有造成傷害。他頹然倒在海灘上,全身一陣抽搐痙攣,然後不動了。
「蜚滋,小子。過來這裏。」他輕聲說,這次他聲音里有某種不可不服從的東西。我站起身走向他,大鼻子跟在我腳邊。「不。」他對狗兒說,指指他靴子旁邊的地方,然後把我抱起來跟他在長凳上排排坐。
我搖頭。
我們穿過浩浩蕩蕩的僕役群,而我只是又一個跟狗在院子里賽跑的不起眼的小孩,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大鼻子把我帶到一處它認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一個遠離廚房、遠離內堡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母老虎曾找到一棟東倒西歪、存放豆子的附屬建築物,並在角落底下挖了個洞,完全不理會博瑞屈的照管,自己在這裏生了一窩小狗崽,大鼻子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它把小狗崽在這裏藏了將近三天,博瑞屈才發現,博瑞屈的氣味是大鼻子記憶中第一個人類的氣味。建築物底下的通道相當狹窄,但我還是勉強擠進去了,昏暗的洞里又暖又干。我們躲在那裡,怦怦亂跳的心臟很快就平穩了下來。我在平靜中進入了無夢的深沉睡眠中。這種睡眠只屬於溫暖的春日下午,只有小狗才能享有。
我遲疑著,大鼻子也猶豫不決地哀鳴著。
但我對公鹿堡的第一印象跟歷史和遺傳都沒有關係。當時它對我而言只是旅程的終點,一路上充滿了各色各樣的聲音和人群,還有馬車、狗、建築物和蜿蜒的街道,最後通往峭壁上一座龐大的石頭堡壘,它彷彿俯視著在它庇蔭之下的城市。博瑞屈的馬累了,這城市的鵝卵石路常常又黏又滑,馬蹄踩上去總是會打滑。我緊緊抓著博瑞屈的皮帶,又痛又累,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抬過一次頭,盯著我們頭頂上方那些灰色的高塔和壁壘城牆,雖然有我所不熟悉的溫暖海風吹拂而過,但它們看起來依然凜冽而嚴峻。我前額抵著他的背,那一大片廣袤的水域帶有鹽和碘的氣味,讓我感到反胃噁心。我就是這樣來到公鹿堡的。
旁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眼中出現憐憫的神色,但沒人來插手干預。大鼻子多少感染了我的情緒,它側身躺下,以懇求的態度露出肚子、搖著尾巴,這古老的犬類信號意思向來都是:「我只是只小狗,我沒辦法保護自己,請你發發慈悲。」如果他們是狗,就會把我從頭到腳聞一聞,然後退開。但人類沒有這種注意保持分寸的天性,因此,那人見我沒回答,就又踏近一步再一次問:「你有名字嗎,小子?」
看到我小心翼翼的樣子,博瑞屈皺起眉頭。「你受傷了嗎,小子?」
他們聊著曾捕到過的豐富漁獲,說那漁網重得幾乎把船壓沉,或者談論他們曾在某個滿月的光輝照在船后波痕上的時刻,看到過的那些驚鴻一瞥的奇異魚類及鳥獸。有些故事是關於位於我們大公國海岸地區與沿海小島上被外島人劫掠的村莊,還有些故事則關於海盜、海戰,以及由於自己內部有人叛變而遭到佔領的船隻。最吸引人的是「紅船劫匪」的故事,這些外島出身的海盜不僅打家劫舍,攻擊我們的船隻和城鎮,甚至連其他外島人的船隻也不放過。有些人對這些故事嗤之以鼻,認為根本沒有什麼紅色龍骨的船或是跟海盜同行作對的外島海盜,對講這些故事的人也總是加以嘲笑。
「古老原智。」他緩緩開口。他的臉色暗下去,低頭看著雙手,彷彿在回憶一項古老的罪惡。「這是一種來自野獸血緣的力量,就像精技是來自一脈相傳的皇室血緣一樣。一開始它像是一種好東西,讓你能夠跟動物溝通,但是它會逐漸佔據你、把你拖下去,讓你成為跟它們一樣的動物。最後你身上完全不留下任何人性,你會跑來跑去,吐出舌頭,舔血,彷彿獸群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不管是誰看到你,都不會認為你曾經是個人。」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沉,他沒有看我,轉過頭去看壁爐里逐漸減弱的火焰。「有些人說,如果到那種地步,人就變成了獸形,但是他屠殺生物的時候卻帶著人類的激|情,而不像動物那樣只是單純為了充饑而獵殺。他是為了屠殺而屠殺……」
我慢慢站起來,那前一刻還抵著背的暖烘烘的牆壁如今成了讓我無處可逃的冰冷障礙。我腳邊的大鼻子仰面躺在塵土中扭動,發出一聲哀求的嗚叫。「沒有。」我輕聲說,那個男人作勢要靠近一點聽我講什麼,「沒有!」我沿著牆壁,橫著走開,大喊出聲並推開他。我看見他搖搖晃晃地後退了一步,沒抓穩肩上的酒桶。酒桶掉在了鵝卵石路面上,摔裂了。圍觀的人群中不可能有人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自己當然也不明白。大部分的人都在笑,因為看到這麼大的一個人被小孩嚇得後退。那一刻,我確立了脾氣大、性情倔強的名聲,天還沒黑這消息就傳遍了全城,說那個私生子挺身面對摺磨他的人。大鼻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跟我一起逃跑。我瞥見剛從廚房裡鑽出來的柯布,他臉上緊繃著困惑的神情,手上拿著派餅,看著大鼻子和我一起跑掉。如果他是博瑞屈,我可能會停下來,信任他會保護我,但他不是博瑞屈,所以我繼續跑,讓大鼻子在前面帶路。
少數幾個看見我們經過的人並沒有多加理會,我猜這景象對他們來說已經司空見慣了。我幫莫莉扶她父親走到一處製作蠟燭的小工坊前,每走一步她都邊吸著鼻子邊向我道歉。我在那裡跟他們分開,和大鼻子一起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找到通往城堡的上坡路,一邊走一邊不停納悶著不同人的生活方式。
我茫然地看著他。他嘆口氣,再試了一次。
但凱瑞、我和大鼻子會坐在桌底下,緊靠著桌腿,一邊啃一分錢一條的甜麵包,一邊睜大眼睛聽這些紅色龍骨船的故事。聽說船上的桁頂吊著十來個人,而且他們可不是死人,而是被捆住的活人,海鷗會飛下來啄食他們,啄得他們扭動尖叫。我們會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些嚇人的故事,直到連又熱又悶的酒館都感覺陰森森、冷颼颼起來,然後我們再跑回碼頭上去賺另一分錢。
「你是不是有麻煩了?」我問小花臉,因為她沒有繼續翻開岩石找貝類。
小花臉的臉上掠過叛逆和恐懼交雜的神情。「你快走吧,琪妮,謝謝你。下一次潮水把海藻蟹的窩衝出來的時候,我會記得找你的。」
幾秒鐘后莫莉睜開緊閉的眼睛,縮身躲避她仍然預期會落在身上的那一擊。當她看見她父親倒在滿是岩石的海灘上,驚愕之情讓她的臉色一片慘白。她朝他飛奔過去,哭喊著:「爸爸,爸爸,你還好嗎?求求你,不要死,我太壞了,對不起!不要死,我會乖的,我發誓我一定會乖的!」她不顧自己流著血的膝蓋,在他身旁跪下,把他的臉轉過來好讓他不吸進沙子,然後徒勞無功地試著扶他坐起來。
我們很快就受不了人群和噪音,我讓大鼻子知道我想逃開這一切。我們經過守衛、通過厚厚城牆上的大門走出堡外,守衛只顧著和進進出出來玩的人打情罵俏,跟在一家賣魚人身後離開的小男孩和狗並不太能引起他的注意。我們沒有看到什麼吸引我們的事物,因此就一直跟著那家人走過大街小巷,遠離城堡,進入公鹿堡城內。一路上有越來越多氣味,讓大鼻子不得不到處檢查一下,然後非在每一處角落都撒上尿不可,因此我們落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它和我在城裡亂逛。
「打狗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