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忠誠
他的課範圍廣得不得了。比如我可能會一整個晚上都在費力研究他那一大本植物圖鑑里的插圖,而且第二天還要找到六株符合這些插圖的樣本。他從來不給一點暗示,不會告訴我該到廚房的花園還是森林的陰暗角落去找這些藥草,但我還是找到了,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學到很多觀察的技巧。
「有可能超過兩顆嗎?」
轉眼又到了早上。母老虎用鼻子拱拱我,嗚叫著想出去。我已經沮喪難過得不在乎博瑞屈會不會逮到我了,所以就進入母老虎的腦海里探尋。它又餓又渴,而且憋尿憋得膀胱都快爆了。它的不適突然也變成了我的不適。我穿上衣服,帶它下樓去戶外,然後再回廚房吃東西。廚娘看見我高興極了,我從沒想象過任何人看到我會這麼高興。她給了母老虎一大碗昨晚剩的燉肉湯,然後堅持要給我煎六片厚厚的熏肉,放在今天第一批烤出來的熱烘烘的麵包皮上。母老虎靈敏的鼻子和旺盛的食慾刺|激了我的感官,我發現自己開始大口吃起來,不是用我平常的胃口吃,而是以一隻小動物對食物的感官享受著。
有一項任務讓我做得非常愉快,就連當時我也知道那不只是切德心血來潮的一時興起而已。他在破曉前的最後一刻黑暗中把我叫去:「皆薩普爵士和他的夫人已經來作客兩個星期了。你見過他們,男的鬍子很長,女的總是在弄她的頭髮,就連在餐桌上也不例外。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啊!」切德往椅背一靠,臉上露出微笑,「你不用煩惱這個,小子,黠謀國王是開得起玩笑的。不管你拿什麼來,我都會親自把它還回去,這樣他也可以看出我把你教得多好、你學得多好。如果你這麼擔心,就拿一樣簡單的東西好了,不非得是他頭上的王冠或者手上的戒指啊!像他的梳子,或者放在房裡的任何一張紙——甚至他的手套或皮帶也可以。不用拿什麼貴重的東西,只要意思一下就好了。」
「你說的是女的頭上總是戴著花,兩個人老是在吵架的那一對?」
「有幾顆?」
繼承頭銜的人應該將自己視為產業的管理人。如果某大公國的爵士或女爵做出愚蠢的事,譬如一次性砍伐太多的森林樹木,或者沒有好好照顧葡萄園,或者讓牲畜近親交配太過頻繁從而影響品種素質,人民可以奮起要求國王還他們公道。這種事曾經發生過,每一個貴族也都清楚地知道它還可能再次發生。人民的福祉是屬於人民的,如果他們的公爵管理不力,他們就有權反對。
灰色的晨光透過窗戶進入房間,我翻過身繼續待在床上,沮喪和凄涼的無望之感沉重地壓住我,我無力反抗。我所有的選擇都只會帶來灰暗的結果,我無法起床面對徒勞無益的另一天。我落入一種頭隱隱作痛、類似睡眠的狀態,任何聲音聽起來都太響太吵,我總是太熱或太冷,再怎麼調整床單或被褥也徒然。我閉上眼睛,但就連夢境都是明亮擾人的。有爭吵的聲音,很大聲,好像吵架的人就在我床上一樣,而且聽起來非常令人喪氣,因為那好像是一個人自己在跟自己爭吵,一下子站在這邊、一下子又站在那邊。「讓他崩潰好了,就像你以前讓另外那個崩潰一樣!」他氣憤地嘟噥著,「你那些愚蠢的考驗!」然後是:「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你不能隨便地信任別人。流著什麼樣的血,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這隻是考驗一下他夠不夠堅韌罷了。」「『尖刃』?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不用大腦的刀子,那就自己去打一把好了,打出一把扁扁的刀。」然後話聲變得比較安靜:「我不忍心這麼做。我不會再次被利用的。如果你是想考驗我的脾氣,那你已經惹火我了。」
「有。切德,到底是什麼任務?」
他親自把我送回房間,把我的衣服從頭上拉起來脫掉,我搖搖晃晃地站在床邊,他隨手把我放倒在床上,拿毛毯往我身上一蓋。「現在睡覺。」他用渾濁濃重的聲音對我說,「明天我們繼續做同樣的事。然後後天、大後天……也一樣,直到有一天你醒過來,發現不管你煩惱的是什麼事,它都還沒有殺死你。」
「是的,陛下。」我總是如此回答。
「問題不在這裏。」我慌亂地說。我可以感覺到切德對我的拒絕越來越困惑不解,我挖空心思拚命想辦法向他解釋,「我保證過要對黠謀忠心的,這件事——」
「夠了!」他堅定地警告我,「這不是人該做的事,也不能解決讓你難受得不得了的事,不管那是什麼事。現在把小狗還給它的媽媽。」
我整個早上都待在馬廄那裡,到了中午,因為看到那隻小狗已經喝奶喝得小肚子圓滾滾的了,我便滿足地離開了。下午我們清理廄房裡的糞便。博瑞屈讓我忙個不停,我剛完成一項工作他馬上又交代另一項,我除了工作沒時間做任何事。他沒跟我交談也沒問問題,但似乎總是在離我不到十幾步的地方工作,彷彿把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很孤單的話當了真,決心待在我可以看見他的地方。一天的工作結束之際,我又回去看那隻小狗,它比早上有精神多了。我把它抱在懷裡,它爬到我脖子底下,鈍鈍的小鼻子拱來拱去找奶喝,弄得我很癢。我把它拉下來,看著它,它長大以後鼻頭會是粉紅色的,人們說鼻頭粉紅色的捕鼠狗打起架來最兇狠,但現在它的小腦袋裡只有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安全感、加上想吸奶、再加上喜歡我的氣味。我用我的懷抱保護它,將它圍繞,稱讚它現在變得很強壯。它在我手中扭動著,這時博瑞屈從廄房的隔板探過頭來,用指節往我頭上敲了一記,小狗和我同時發出嗚嗚的叫聲。
快天亮的時候我醒了過來,胃口https://read.99csw.com大開地吃了一頓早餐,然後去向博瑞屈報到。我做起事來全神貫注、動作利落,完全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一副又頭痛、脾氣又差的樣子。他嘀咕了好幾次:「像他父親一樣能喝酒。」然後讓我提早離開,叫我要吹口哨到別的地方吹去。
我皺起眉頭。這陣子有很多貴族聚在公鹿堡開會,討論外島人的劫掠越來越頻繁的問題。就我了解,沿海大公國想要更多艘戰船,但內陸大公國則反對分攤這筆稅金,認為這純粹是沿海地區的問題。皆薩普爵士和大麗花夫人是內陸人。皆薩普和他的鬍子似乎都很急躁易怒,總是激動萬分;而大麗花夫人則似乎對會議內容絲毫不感興趣,大部分時間都在探索公鹿堡。
「切德,我做得到的。」
「切德!」我滿心驚恐地哀求他。他的話讓我一陣天旋地轉。他抽身離開,繼續用冰冷的聲音說著話,我只覺得我小小的世界正在四周搖搖欲墜。
「而且你害怕被逮到。你看,我剛剛就告訴你了,最好再等一兩個月,等你的技術更好一點再說。」
我回到城堡內,頭痛欲裂,雙腿發抖。我回到房間里,因為我既沒胃口吃午飯,也沒精神承受午餐時吵嚷的對話。我躺在床上,只打算稍稍閉一下眼睛,卻沉沉睡去。睡到下午過了一半,我醒了過來,想到沒去上下午的課會挨罵,但這並不足以讓我打起精神爬起來,因此我又昏然入睡,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被一個女僕叫醒,是博瑞屈要她來看看我怎麼了。我告訴她說我胃裡泛酸,要禁食一陣子等情況好轉。她離開后,我迷迷糊糊打著瞌睡,但並沒真正睡去。我睡不著。夜色在我沒點蠟燭的房間里逐漸加深,我聽見城堡里其他人紛紛就寢。在沉寂的黑暗中,我等待著我不敢回應的召喚。要是那扇門打開了怎麼辦?我不能去見切德,因為我不能服從他的命令。哪種情形比較糟:是他沒有召喚我,還是他給我開了門我卻不敢去?我不停折磨自己,直到灰濛濛的晨光逐漸潛入屋裡,我得到了答案。他根本懶得召喚我。
然後它把我從廚房帶去馬廄,雖然在我們進去之前我已經把自己的心智從它身上抽了回來,但跟它的這番接觸讓我多少恢復了一點精神。我進門時博瑞屈正在做著什麼,他直起身打量了我一番,瞥了母老虎一眼,自己皺眉咕噥幾句,然後遞給我一個奶瓶和燈芯。「人不管有什麼心事,」他告訴我,「絕大部分都可以用工作還有照顧其他東西來治好。那隻捕鼠狗幾天前生了,其中有一隻小狗太虛弱,沒法跟其他小狗競爭。你去試試看能不能讓它活過今天。」
他坐在爐火前那把直椅背的椅子上,我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背靠著他的一條腿。他拍拍我,就像博瑞屈會拍拍一頭表現不錯的年輕捕鳥獵犬一樣,然後他傾身向前,輕聲說:「但我有一項挑戰要給你。」
「可能吧,如果有石頭完全埋在上面那一層的底下,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切德,是什麼挑戰?」切德張開他那瘦骨嶙岣的老手,用細長的食指翻動石頭,「你說對了,只有兩顆黃的。我們再來一次吧?」
「不是偷,只是借,就像你上次借急驚風師傅的剪刀一樣。這種惡作劇又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不是嗎?」
「什麼挑戰?」我急切地問。
三天後的黎明,黠謀國王召喚我去。他已經著裝完畢,房間里有一個托盤,盤裡放著超過一人份的食物。我一到,他就叫貼身侍從退下,要我坐下。我在他房裡那張小桌旁拉了張椅子坐下,他沒問我餓不餓,就親自動手端食物給我,然後坐在我對面開始吃起來。我明白他這番表示的特殊意義,但還是吃不下太多東西。他談的都是食物,完全沒提到約定或者是忠誠、信守承諾之類的事。他看我吃完了東西,就把自己的盤子也推開,身體不自在地動了動。
但在稍早的時候切德就已經發現我的服從是有限度的。為了讓那匹馬跛腳,他建議我割斷那匹馬的腿筋。我連想都不會想要這麼做。作為一個從小跟馬一起長大的人,我以自己老道的經驗告訴他,要讓一匹馬跛腳的方法有很多,而且都不必傷害到它,他應該信任我,讓我去挑選最合適的方法。當時他並沒有說什麼責罵的話,也沒有對我的行動表示讚許。在這件事和許多其他事情上,他都沒有透露自己的意見。
接下來的幾天我等著看好戲,相信一定會鬧出什麼事,希望看見帝尊狼狽不堪的樣子,但讓我驚訝的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帝尊還是老樣子,除了態度比平常更刻薄,而且似乎跟每一位仕女都打情罵俏得更凶。至於大麗花夫人則突然變得對會議內容非常感興趣,而且大力支持徵稅建造戰船,讓她丈夫覺得莫名其妙。王后對她改換陣營非常不高興,因此當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舉行一個品嘗香檳的活動時就沒有邀請大麗花夫人參加。這整件事讓我大惑不解,但當我最後終於向切德問起時,他訓了我一頓。
我設法躲進帝尊的房間,等著那個侍女來。看她溜進來的樣子,我相信這絕對不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她把一小捲紙和一朵花苞放在帝尊的枕頭上,溜出房間,沒多久這兩樣東西就進了我的衣服,然後放在我自己的枕頭底下。我想這整個任務當中最困難的部分是克制自己不去拆開那個紙卷。當天夜裡我把紙卷和花交給了切德。
持有頭銜的人結婚時也應該牢記這一點,他們所選擇的伴侶必須同樣願意扮演管理人的角色,因此,兩人當中頭銜較低的那一個必須將頭銜傳給接下來的弟弟或妹妹,因為一個人只能真正管理好一處產業。有時候這會造成紛爭歧見。黠謀國王娶了慾念夫人,如果她當初沒有選擇接受他的求婚成為王后的話,她就會是法洛女公爵。據說她後來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後悔,深信要是她繼續當女公爵的話,權力會大得多。她嫁給黠謀的時候很清楚自己是他的第二任王后,也知道前任王后已經給他生了兩個王位繼承人。她從來不掩飾自己對兩位年長王子的輕蔑,常常指出她比黠謀國王的第一任王后出身尊貴得多,所以她認為她的兒子帝尊比他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血統更尊貴。她給兒子取名為帝尊,就是為了把這個觀念灌輸到別人腦袋裡。但很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覺得這種做法很沒品位。有些人甚至嘲弄地稱她為「內陸女王」,因為她喝醉或服藥時會欣喜若狂地宣稱她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可以把法洛和提爾司合併成一個新的王國,只要她一聲令下,這個王國就會脫離黠謀國王的統治。但大部分人都把這些話當成是她在麻醉劑影響之下——不管是酒精還是藥草——的胡言亂語。然而,在她終於被自己的癮頭拖垮之前,她確實造成了內陸大公國和沿海大公國之間的嫌隙與不合。我逐漸開始期盼在夜裡與切德碰面。我們的會面安排從來沒有時間表,也看不出有任何規律可以遵循。有時候,前一次和后一次的會面可能會相隔一星期,甚至兩星期,而有時候他卻會一個星期連著七個晚上都來找我,以至於我在進行白天的工作時困得東倒西歪。有時候,城堡里的人一就寢他就來找我了,有時候則是在清晨時分。對一個發育中的男孩,這樣的時間安排是很繁重的,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向切德抱怨或拒絕他的哪次召喚。現在想起來,他大概也從來沒想過夜裡上課會對我造成困擾。他自己就是晝伏夜出,晚上給我上課在他看來一定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而我所學到的東西,也古怪地適合黑暗的時刻。https://read.99csw•com
但他沒有召喚我。
「你要記得,你是國王的人。有任務交給你,你就去做,能把交代給你的任務完成,你就應該滿足了:你只需要知道這麼多。只有黠謀可以運籌帷幄,計劃要怎麼下他的棋局,你和我,也許都只是棋子。但我們是他最好的棋子,這點你可以放心。」
我絕望地試著想自己能怎麼做,但似乎沒有任何答案。我可以直接去找黠謀,拿出我的別針獲准進入他的房間,然後把我兩難的處境告訴他。但他會怎麼說呢?他會不會把我當成愚蠢的小男孩?他會不會說我應該服從切德的命令?更糟的是,他會不會說我不服從切德是對的,他會不會因此對切德動怒?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些問題實在太困難了,我找不到任何能幫助我的答案。
「是我出的主意。」他突然說,聲調幾乎是嚴厲的,「不是他。他從頭到尾都不贊成,是我堅持要這麼做的。等你長大就明白了。我不能冒險,不能在任何人身上冒險。但是我答應他會親自告訴你這一點:這完全是我自己出的主意,不是他。我再也不會要求他這樣考驗你夠不夠堅韌了,這是國王對你的保證。」
我想我應該停下來考慮一下,但我知道我不需要:「這事我不能做。我是說,我不會去做。我不會去偷黠謀國王的東西。其他人的房間隨便你挑,只要你說了我一定會去做。你記得我把帝尊的紙卷拿來那次吧?你等著看,我可以溜進任何地方,然後——」
「紅色的是不是比藍色的多?從國王的床頭小几上拿一樣私人物品來給我。」
早晨終於到來,我把自己拖下床,照常去向博瑞屈報到。我在一片無精打採的陰影中動手做事,博瑞屈先是責罵我,後來開始問起我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只告訴他說我沒睡好,他就讓我走了,沒有強行灌我喝他之前說要我喝的藥水。武器課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我完全心不在焉,讓一個比我小很多的男孩結結實實地一棒打在我頭上。浩得責備我們兩人都太不小心了,叫我坐下來休息一下。
「錯啦,小子!」切德興高采烈地宣布,攤開手掌,「你看,三顆紅的,三顆藍的,一樣多。要是你想達成我的挑戰,你得看得更仔細才行。」
他低頭看著我,一臉誠懇的憂慮。每當他擔心某匹母馬可能會流產,或者看到獵人帶回被野豬傷到的獵犬時,臉上也是這種表情。這表情觸動了我,我不由自主地想探尋他的腦海。但一如往常,我碰到了一堵牆。母老虎輕輕地嗚叫一聲,鼻子湊上我的臉,我試著在不泄漏切德的事的前提下表達內心的感受:「我只是覺得自己孤身一人,感覺很孤單。」我聽見自己說,就連我自己聽來都覺得這是一句軟弱無力的抱怨。
「那麼你也要守約,盡到你的職責。」他總是如此回復,這就表示我可以走了。而且不管在場服侍他和開門讓我進出的僕役是哪一個,都似乎從來沒有注意過我、也完全沒聽見國王說過的話。
這些是我的刺客基礎入門課。接著還有更多的課程,像是練習敏捷靈巧的手部動作,以及悄悄移動且不為人察覺的藝術;要打一個人哪裡,他才會安靜地死去;要戳一個人哪裡,他才不會在死去時流太多血。這些課程我全都學得又快又好,我的技能在切德稱讚我的靈敏反應之下突飛猛進。
「是不會,只不過如果被逮到,我會被鞭打,或者更糟。」
「你最好回你床上去吧,小鬼頭。好好想一想你今天晚上是怎麼侮辱我的,居然暗示我會對我們的國王不忠。滾吧!下樓去,你這沒膽量的傢伙。等我下一次找你來的時候……哈,如果我還會再找你來,你要不就乖乖準備服從我的命令,要不就根本不必來了。read.99csw.com現在你走吧!」
「有。切德,你說的挑戰是什麼?」
我點頭,開口想說話,但切德突然站起來,幾乎是把我攆出了房間:「沒時間了,天馬上就要亮了!」他說。
那是一隻很醜的小幼犬,有斑紋的毛色底下露出粉紅的皮膚。它仍然緊閉著眼,那些等它長大時會用到的皮膚皺巴巴地堆在它的鼻子上。它細細的小尾巴看起來跟老鼠尾巴一模一樣。我心想,那隻母狗難道不會因為自己生的這些小狗長得像老鼠而把它們咬死嗎?小狗十分衰弱且毫無抵抗力,但我一直用溫奶水和燈芯去撩弄它,直到它終於吸了一點奶。然後我還在它全身上下抹上了不少奶水,讓它的母親願意舔一舔它、用鼻子愛撫地蹭蹭它。我把它的一隻正在吸奶的強壯姐妹抓起來,把它塞到那個奶頭旁。反正這隻小母狗的肚子已經圓鼓鼓的了,它繼續吸奶也只是因為固執而已。它長大後會是白色的,還有一塊黑斑覆蓋在一邊眼睛上。它抓住我的小指吸了起來,我已經可以感覺到它的上下顎日後將擁有的強大力量。博瑞屈曾經告訴過我,捕鼠狗可以撲上去緊緊咬住公牛的鼻子,不管公牛怎麼甩怎麼動它都不會鬆口。他很討厭讓狗去做這種事的人,但顯然很尊敬敢單挑公牛的狗。在我們這裏,捕鼠狗就是用來抓老鼠的,人們會定時帶它們去巡邏存放玉米和其他穀物的穀倉。
「這事可不容易,哪怕對像你這麼手腳利落的人來說也一樣。」他警告我。
我睜開眼睛,發現我的房間變成了暫時的戰場。我醒過來,聽見博瑞屈和急驚風師傅很激動地在爭論我到底該歸誰管。急驚風師傅手上拿著藤籃,籃里伸出幾支瓶子,芥末子膏藥和甘菊茶的味道飄過來,濃得讓我想吐。博瑞屈站在我床前牢牢地擋住她,手臂交抱在胸前,母老虎坐在他腳邊。急驚風師傅的話像小石子在我腦袋裡喀啦作響,「在城堡里」「這些乾淨的床單」「知道照顧男孩」「那隻臭狗」。我不記得博瑞屈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影堅實得我連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吹熄我房裡的蠟燭,然後離開。我的頭很昏,這一整天的工作讓我全身酸痛,但我還是睡不著。我發現自己在哭。今天喝的酒像是鬆開了我內心緊緊綁住我的、讓我控制住自己的某個結,我哭了起來,而且不是靜靜地哭。我先是抽泣,然後打嗝,接著下巴顫抖著大聲哭嚎。我喉嚨發緊,鼻涕流個不停,我哭得很厲害,簡直喘不過氣來。我想,那一夜我哭出了自從我外公強迫我母親拋棄我的那天以來積攢下的所有我未曾流下的淚水。「媽媽!」我聽見自己喊著,突然間有一雙手臂抱住我,緊緊地抱住了我。
在那年深秋將盡、寒冬將至之際,我被指派了最困難的任務。當夜我幾乎是一吹熄床頭蠟燭就被切德找去了。我們坐在切德房裡的壁爐前,吃著蜜餞,喝了一點加了辛香料的葡萄酒。他對我前一回的搗蛋行動大為稱讚,那次行動就是去把晾在洗衣房院子里晒衣繩上的每一件襯衫都裡外翻個面,不能被別人逮到。這項任務挺難的,而最難的地方在於,聽到兩個比較年輕的洗衣工認為我的惡作劇是水妖精搞鬼而拒絕當天繼續洗衣服時,躲在一個大染缸里的我不能笑出聲來。一如往常,切德在我向他報告之前就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更讓我覺得好玩的是,他告訴我說,管理洗衣房的師傅下令要在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口水井都掛上、圍上金絲桃,以防止水妖精來打擾明天的工作。
差不多每隔三個月,黠謀國王會把我召喚到他的起居室去,通常是在一大清早。我會站在他面前,那時他通常是在洗澡,或者是在讓僕役把他的頭髮混著金線綁成辮子(只有國王才能綁這種辮子),或者是在等貼身侍從把他的衣服取出來放好。他會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審視我發育得好不好、打理得干不幹凈,彷彿我是一匹他考慮要不要買的馬。他會問一兩個問題,通常是問我的馬術或者武器學得怎麼樣了,並嚴肅地聆聽我簡短的回答。然後他會問,這問題幾乎已經成了固定的形式:「你認為我有遵守跟你的約定嗎?」
其他的遊戲除了訓練我的膽量之外,也訓練我的觀察力。有一天切德給我看一股線,要我在不可以問急驚風師傅的情況下,查出她究竟把這種線收在哪裡,這些線的顏色又是用哪些植物染的。三天後,他還要我偷偷摸走她最好的一把大剪刀,藏在酒窖的某一層酒架上,三個小時之後再物歸原位,整個過程都不可以被她或任何人察覺。這類練習一開始需要的只是小男孩淘氣的天性,因此我也很少失手。要是我真的失手了,後果就得自己負責。切德已經警告過我,如果別人因此大發雷霆,他是不會來替我解圍的,同時他也建議我要準備好說得過去的理由,來解釋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或者拿到我不該拿到的東西。我因此變得很會說謊。現在想起來,我不認為這是他無意之間教給我的。
「什麼?」
「紅色的石頭是不是比藍色的多?」
「你挺有這方面天分的,小子。」切德咯咯地笑著揉揉我的頭髮,「我幾乎認為不管我派給你什麼任務你都能做了。」
「就是他們。」切德加強語氣回答,「很好,你知道她是誰。現在,聽好你的任務,但我沒有時間跟你一起計劃該怎麼做。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她會派一個侍女到帝尊王子的房間去送某樣東西——一張紙條,一朵花,或別的什麼。你要在帝尊看到這東西之前把它從他房裡拿出來。懂了嗎?」
然後博瑞屈和我去吃飯。他把我帶到士兵的食堂https://read.99csw.com去,那裡沒人管你吃相好不好看,也沒人非要你講話不可。被人忽視的感覺令人感到安慰,食物在我頭頂上方傳來傳去,沒人殷勤地勸我多吃些,但博瑞屈仍看著我,確定我有吃東西。然後,我們一起坐在廚房的後門邊上喝酒。之前我喝過麥酒、啤酒和葡萄酒,但從來沒像博瑞屈現在示範的這樣專心致志地喝。廚娘大著膽子出來罵他怎麼可以拿烈酒給小男孩喝,他靜靜地瞪了她一眼,讓我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晚上,他為了捍衛駿騎的名聲讓一屋子的士兵都閉上了嘴。於是廚娘走開了。
我還了,但是很遲疑,而且一點也不確定博瑞屈說的是對的,跟一隻小狗建立深厚的關係真的不能解決問題嗎?我渴望它那個溫暖的小世界,那裡只有稻草、兄弟姐妹、乳汁和母親。在那一刻,我無法想象還有比這更好的世界。
我們有時候也會玩遊戲。比方說,他會叫我第二天去找廚娘莎拉,問她今年的煙熏豬肉是不是不如去年的肥。然後當天晚上,我必須把整段對話儘可能一字不漏地回報給切德,還要回答他的十二個問題,關於她站的姿勢、她是不是左撇子、她是不是聽力有點困難、當時她在煮什麼,等等。我害羞寡言的個性從來不能被當作沒完成這類任務的借口,於是我發現自己結識並熟悉了堡內許多地位比較低的人。雖然我問的問題是切德指示的,但每個人都很高興我對他們的事情感興趣,非常願意跟我分享專業經驗,不知不覺中,我逐漸得到了「聰明的小傢伙」或者「好孩子」之類的名聲。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到,這一課不只是訓練我的記憶力,更教會我如何跟平民百姓打成一片、了解他們的想法。那之後有許多次,我只需要一個微笑和一句稱讚馬僮把我的馬照顧得很好之類的話,再隨口問上馬僮一個問題,就能讓我得到用全王國的錢也無法從他口中買來的信息。
「自己一個人?」博瑞屈皺起眉頭,「蜚滋,我在這裏啊!你怎麼會說你是孤身一人?」
「這隻是遊戲而已,小子。」切德耐心地說,「沒別的意思,只是小小地淘氣一下,沒有像你想得那麼嚴重。我選擇這項任務,只是因為國王的卧房和他的東西是被看守得最為嚴密的。隨便誰都可以把裁縫的剪刀拿走,但是要進入國王本人住的地方、拿走某樣屬於他的東西,就真需要一點神不知鬼不覺的技巧了。要是你能做到這一點,我就能相信我用來教你的時間沒有白費,而且會覺得你很感激我教給你的東西。」
他做了個手勢,表示我可以走了。我站起身來,同時從他的托盤上拿起一把他先前用來切水果的雕花小銀刀。我拿刀的時候直視他的雙眼,公然把刀收進袖口,黠謀國王睜大了眼睛,但是一個字也沒說。
「你認為你做得到,是不是?你再看一次石頭。一、二、三,」他又收起手來,「有紅色的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我也向他挑戰。
「別跟我說什麼血親、什麼家族,你要記得我是你的誰!擔心的不是他忠不忠心,也不是我忠不忠心。」氣憤的聲音先分裂又融合,變成另一番爭論,這次爭吵的聲音似乎比較尖銳。
他清了清喉嚨:「蜚滋,我從來沒見過你這個樣子。至少你的毛病不是出在肚子里或者血液里。如果你年紀再大一點,我會懷疑你是有了女人的問題。你看起來像一個連醉三天的士兵,可是你又沒喝酒。小子,你到底是怎麼了?」
在某些王國、某些地區,男孩的繼承權通常優先於女孩,但六大公國從來不是這樣,頭銜的繼承完全是依照出生的順序來決定的。
「小子?」切德慢慢開口說話,聲調帶著不解,「你不信任我嗎?我跟你說沒關係的,我們只是要進行一項挑戰,又不是叛國。而且這次要是你被逮到了,我保證我會馬上出面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你不會被處罰。」
我走下樓梯,跌跌撞撞、搖搖欲墜,這道階梯從來沒這麼長、這麼冷過。底層的門在我身後吱嘎關上,留下我在全然的黑暗之中。我摸索著走到床邊,但身上的毛毯無法溫暖我,那一夜我根本無法成眠,只能痛苦地輾轉反側。最糟糕的一點是,我心裏根本沒有半點猶豫不決。我不可能去做切德要我做的那件事。所以,我會失去他。沒有了他的教導,我對國王一點價值也沒有。但痛苦之處並不在於此,痛苦的是從此我的生活失去了切德。我簡直想不起來以前那些我如此孤單寂寞的日子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現在要重回那種過一天算一天、做一件事算一件的單調而空虛的生活,感覺起來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對話就此結束,我們彼此對視,卻都無法了解對方。之後他端來食物給我,但沒有堅持要我吃下,還把母老虎留下來陪我過夜。我心想要是那扇門忽然打開了它會作何反應呢?但內心更多的是認為其實我不必擔心這一點,那扇門再也不會打開了。
「你知道我很感激你教給我的東西。」我很快地回應。但問題根本不在這裏,切德似乎完全沒抓到我的重點,「要是我那麼做,我會覺得……不忠,好像我是用你教我的東西去欺騙國王,幾乎就像是我在嘲笑他一樣。」
「還有七顆綠色的,我早就知道了,切德。但是……你要我去偷國王的東西?」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件事跟忠不忠心一點關係也沒有!」切德凶了我一句。我抬起頭,看見他眼裡閃爍著怒氣,我嚇了一跳,從他身旁退開。我從沒見過他這樣怒氣沖沖地瞪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小子?你是說我要你背叛國王嗎?別傻了。這隻是一項簡單的小測驗,讓我可以測試你的學習程度,也讓黠謀自
九九藏書己看看你學了多少,結果你卻猶猶豫豫地不肯去做。說什麼忠不忠心,你只不過想掩飾你是個膽小鬼而已。小子,你真讓我丟臉,我以為你不會這麼沒骨氣的,否則當初我根本不會答應教你。」
後來他離開了,但母老虎留在床上,不是在我腳邊,而是緊靠在我身邊,雖然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仍不肯離開我到床下比較涼爽的地板上。等我再度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透著薄薄的暮色了,博瑞屈剛把我的枕頭拿開,拍打了一下,正笨手笨腳地想把比較涼的那一面塞回我的頭底下。然後他重重地在床上坐下。
切德抱住我搖晃著,彷彿我還是個襁褓中的孩子。就算在一片黑暗中我也認得出他那雙瘦巴巴的手臂,還有他身上那混合了藥草和灰塵的味道,我不敢置信地緊緊抓住他,一直哭到聲音沙啞,哭到嘴巴發乾、再也哭不出聲。「你是對的。」他嘴靠著我的頭髮靜靜地說,帶著平撫的語氣,「你是對的。我要你去做一件錯事,你拒絕是對的。再也不會有人這樣考驗你了,至少不會是我。」等我終於平靜下來,他離開了一下,然後拿了一杯飲料回來,那飲料微微有些溫度、幾乎沒什麼味道,但又不是水。他把杯子湊在我嘴邊,我什麼也沒問就喝了下去。然後我躺回床上,突然感覺很困,馬上就睡著了,完全不記得切德什麼時候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不是怕被處罰,只是如果我被逮到……國王和我……我們有約定……」我的聲音變小直至無聲,我困惑地看著他。切德給我上課,是黠謀和我所做約定的一部分。我們每次見面,在他開始給我上課之前,他都會正式提醒我那份約定。我向國王,也向切德保證過我會忠於事主,如果我做出違逆國王的行動,就是破壞了我們的約定,這點切德一定看得出來呀!
「我看到兩顆。切德,我敢打賭我現在就能做到。」
不久后,他開始派我在堡里做一些小事。他從不事先告訴我這是為了測試我的技巧,還是真的是他想去辦的事情。對我來說兩者並無差別,只要是切德交付的任務我一律全心全意、全力以赴。在那一年的春天,我給酒杯動了手腳,讓一群來訪的繽城商人代表團喝得大醉,醉得遠超出他們想象的程度。不久之後,在同一個月里,我把到堡里來的木偶戲班子的一具木偶藏起來了,結果那人只好上演「成對杯子的故事」這出輕鬆的民間傳說,而不是他當天晚上本來打算要演的冗長歷史劇。「盛夏宴」時我在一個年輕女僕的下午茶里加了某種藥草,讓她和她的三個朋友拉肚子,當天晚上無法服侍宴會。秋天時我把一匹馬蹄後方的毛用線綁起來,讓它暫時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讓馬主,也就是一位來訪的貴族,在公鹿堡多待了兩天。我從來不知道切德派我去做這些事的理由是什麼。在那個年紀,我專心想的是該怎麼去做一件事,而不是為什麼要做它。我相信這正是當時他要教會我的東西:學會服從,不問為什麼下令。
「哦,或許再過一兩個月吧!等你學了更多東西之後。今天晚上我有個遊戲要教你,這個遊戲可以訓練你的眼睛和記憶力,讓它們變得更加敏捷。」他伸手從一個袋子里掏出一把什麼東西,在我面前短暫地打開一下手掌,是彩色的石頭,然後手就合上了,「這裏面有黃色的嗎?」
我相信那把刀現在還在那裡。
兩天之後的夜裡切德把我找去,我們繼續上課,彷彿從來不曾有過中斷。他說話,我聽,我跟他玩那個彩色石頭的遊戲,沒有錯過一次。他派了項任務給我做,然後我們說說笑笑,他讓我看他只拿一根香腸就可以逗得黃鼠狼偷溜跳起舞來。我們又相處得融洽極了。但是,那天晚上要離開他房間的時候,我走到他的壁爐前,一言不發地把那把刀放在他的壁爐架中央;說得更確切一點,我是一把將它戳進了木質的壁爐架。然後我就走了,沒提這件事,也沒迎視他的眼神。事實上,我們再不曾提起這件事。
切德從來不曾這樣對我說話,在我所有能想起來的記憶當中,他根本沒有對我嗓門粗過。我幾乎是茫然地盯著他長袍袖子里伸出來的那隻滿是痘疤的細瘦手臂,盯著那根帶著無比蔑視之意指向門口和樓梯的手指。我站起身來,感覺身體非常不舒服。一陣天旋地轉,我得扶住椅子才走得下去。但我還是走了,遵照他的命令,因為我想不出還能做什麼。切德已經變成了支撐我世界的樑柱,讓我相信我是有點價值的,現在他卻要把這一切都完全抹煞。不只是抹煞他的讚許,更是抹煞我們共度的時光,抹煞我以為我這輩子能有點成就的那種感覺。
一直到現在,我依然不喜歡回想接下來的那幾天。我縮著身體熬過每一天,苦惱得完全無法好好吃頓飯、睡個覺,無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每個老師對我的責備我都黯然接受。我的頭也痛得沒完沒了,胃始終揪成一團,讓我對食物毫無興趣,光是想到吃我就覺得疲倦。博瑞屈容忍了我兩天,然後逼我喝下打蟲葯和補血劑,這兩樣東西的組合讓我把當天吃進去的一點點東西也都吐了出來。吐完后他要我用梅子酒漱口,結果一直到今天,我喝到梅子酒都還會幹嘔。然後,讓疲憊不堪的我驚訝的是,他把我拉上樓去到他的房間里,要我一整天都待在那裡休息。到了晚上,他把我趕到城堡里,盯著我喝下一碗稀湯、吃下一大塊麵包。他本來要把我帶回他房裡去過夜的,但我堅持要回自己房間。事實上,我是非待在我房裡不可,因為我必須知道切德是否有試著找過我,不管我能不能去。又是一整夜的無眠,我在黑暗中盯著房裡更黑暗的一個角落看。
「不是,我是說,你說任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