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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駿騎的影子

第六章 駿騎的影子

「每隔幾年我會收一個學徒。有些學徒成功出師,到其他比較小的城堡去當文書;有些學徒則沒耐心、不夠仔細,或者記不清楚各種墨水。我認為你很適合。你想不想當文書?」
「我永遠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是不是?」雖然旅行是新近才出現在我腦袋裡的概念,但我卻突然覺得它重要萬分。
「不了,謝謝。要是我在這種路面上讓兩個人騎一匹馬,博瑞屈會剝了我的皮的。」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大笑起來,把這當成一個玩笑。她在我倆之間豎立起的障礙像肥皂泡一樣破了,突然間我又像以前那樣熟悉她。我們之間有種溫暖的情誼,總是讓我想起大鼻子。越來越多人聚集圍觀那兩個扭打的女人,但我們轉身離開,沿著鵝卵石街道往上走。我稱讚她的裙子,她平靜地告訴我說她已經穿了好幾個月的裙子,覺得裙子比長褲好穿。這條裙子是她母親留下的,別人告訴她說現在已經找不到這麼好的羊毛料了,染的紅色也不像它這麼鮮艷。她稱讚我的衣服,我這才突然想到,或許我在她眼中也像她在我眼中一樣變了很多。這時我身上穿著我最好的一件襯衫,長褲幾天前才剛洗過,腳上的皮靴也跟士兵的一樣好,雖然博瑞屈老是抗議,說我的腳長得太快,沒多久又穿不下了。她問我進城做什麼,我告訴她我來替堡里的寫字師傅跑腿買東西,還告訴她說師傅需要兩根蜂蠟做的蠟燭。後面這一點完全是我捏造出來的,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陪她一起走過彎彎曲曲的街道。她說著話,我們的手肘不時友善地相碰。她自己手上也挽著籃子,裏面有幾包東西和幾把藥草,她說那是用來給蠟燭增添香氣的。她認為蜂蠟比油脂能吸收更多香氣。她做的香味蠟燭是全城最好的,就連城裡的另外兩個蠟燭商也承認這一點。這個,你聞聞這個,這是薰衣草,味道很香對不對?那是她母親的最愛,也是她的最愛。這個是「壓碎甜」,那個是香蜂草。這個是「打穀人的草根」,她自己不是很喜歡,但有些人說用它做的蠟燭對治療頭痛和冬季的鬱悶很有效。梅維絲·剪線告訴莫莉說,莫莉的母親以前曾經用它和其他藥草混在一起做出一種很棒的蠟燭,連有疝氣痛的小寶寶聞了都會平靜下來,所以莫莉決定試驗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的藥草,重新創造出她母親的配方。
「我?哦,沒有。我剛才的意思是說,這些種子是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我得派人到冷杉梢去買。那裡有一座大市場,吸引了六大公國和許多鄰國的商人去做生意。」
「不。」切德輕聲但突兀地說,「不管你去哪裡,你依然是駿騎的私生子。費德倫比我原先以為的要聰明,但他還是不明白,不明白整體的情況。他看得出來,你在這宮廷里必定永遠都是個私生子,永遠都像是個賤民,但他不了解的是,在這裏你受到黠謀國王的賞賜,可以上課學東西,近在國王的眼前,且不會對他造成威脅。你在這裏當然是處在駿騎的影子底下,這點當然能保護你,但如果你離開這裏,你不但不會因此變得不需要這種保護,而且會成為一個危險人物,對黠謀國王造成威脅,對他的繼承人的威脅更大。你不會享有四處遊歷、單純自由的文書生活,某天早上人們可能會發現你被割斷喉嚨死在客棧的床上,或者身上中箭死在路上。」
「我試試看。」我重複一次。
切德慢慢直起身子,蒼白的雙手滿滿地捧著細小的黑色種子:「你何必東拉西扯的,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

切德嘆了口氣,把手中的種子放進一個盤子里,輕輕撣了撣手,把黏在他手指上的種子撥下來:「因為你是皇室的私生子,你逃不出血統的影響和控制。我說了,你現在對黠謀不造成威脅,是因為你太年輕,而且你就在他眼前,他可以隨時盯著你。但他在思考未來的事,你也應該這麼做。現在局勢相當不穩定,外島人的劫掠行動越來越大胆,沿岸地區的人民開始發牢騷了,說我們需要派更多船在沿岸巡邏,還有人說我們自己也要有戰船,他們來搶我們,我們就要搶回去。但那些內陸大公國一點也不想出錢建造任何一種船,尤其不肯建造戰船,因為這可能會讓我們跟外島人全面開戰。他們抱怨國王不關心他們的農耕需要,一心只想著沿海地區。山區的人對於要通過他們隘口的人也越來越吝嗇,交易的費用每月遞增,所以商人也開始互相抱怨。南邊的沙緣和更往南的地方在鬧旱災,日子難過,每個人都在怨天罵地,彷彿連旱災也該怪在國王和惟真頭上。要喝酒聊天,惟真是個很不錯的對象,但他不像駿騎那樣既懂得帶兵打仗又有外交手腕,與其只為了跟其他大公國保持聯繫而在冬季惡劣的氣候中長途旅行,他寧願去打打冬天的公鹿,或者坐在爐火旁聽吟遊歌者唱歌。如果情況再不改善,人們遲早會說:『嗯,生個私生子也沒什麼大不了,駿騎應該掌權管事的,他一定可以很快就改善這一切。就算他有點太固執、太循規蹈矩,但至少該做的事情他都做到read•99csw.com了,沒讓外國人把我們全踩在腳底下。』」
「到公鹿堡外面去?」我驚異地複述。彷彿有人拉開了一層簾幕,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一點。突然間,從公鹿堡通向遠方的一條條道路在我腦海中閃閃發亮,我曾經被迫研讀的那些無聊地圖變成了可以前往的地方。這念頭讓我呆住了。
她突然一陣羞怯,放慢了步伐,我注意到我們快走到她家的蠟燭店了。我在想,不知她父親還打不打她,但我不敢問。至少她臉上沒有挨打的痕迹。我們走到店門口,停下腳步,突然她似乎做了某個決定,一手按在我衣袖上,吸了口氣問道:「你可不可以幫我讀個東西?就算只讀出一部分也好?」
「唔,那是什麼?」她低聲追問。
我跪坐下來,膝蓋伸進矮桌下,然後把我的那張木髓紙呈給費德倫。他逐行審視我仔細寫好的字母,我則開始神遊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她以為我是文書的幫手、跑腿的小廝,而我也沒有任何理由要告訴她其實我並不是:「哦,費德倫用很多種東西來做染料和墨水。他抄寫出來的東西有些很簡單樸素,但有些很華麗,上面畫滿了鳥啊、貓啊、烏龜啊、魚啊。他給我看過一本藥草圖鑑,頁緣的裝飾部分畫著書里每一株藥草的花和綠葉。」
「噓。這些我都不收你錢。野莓花的這兩根蠟燭會讓你睡得安穩,我很喜歡這種味道,我想你也會的。」她的聲音很友善,但當她把東西放進我籃子里時,我知道她是在等我走。不過她還是把我送到門口,輕輕打開門以免吵醒她父親。「再見,新來的。」她說,然後對我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小花束。我從來不知道她是這樣叫我的。街上的小孩都叫我小花臉,我想年紀比較大的孩子聽過她給我取的這個名字,覺得它很好笑,後來他們八成完全忘記我本來不叫小花臉了。嗯,我不在乎,現在這個名字又歸我所有了。我母親給我取的名字。」
他坐在馬上靜止不動。雖然他比帝尊塊頭大,也比他重,但坐在馬上的樣子還是比較穩、比較像樣,我想這是因為他身上的軍人特質。他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是的,我哥哥死了。」那一刻他承認了我,承認我們是親屬,承認他是我叔叔,而同時,我想我對他的看法也從此改變了。「上來坐在我後面吧,小子,我載你回堡里。」他提議。
冬天的到來讓我們像收割起的穀子一樣被存放進這大廳里。屋外,一場海上風暴正狠狠地擊打著城堡的牆,一陣陣巨浪扑打著崖壁,有時這力量甚至大到連我們腳下的岩石地板都為之震動。厚重的烏雲把冬季每天僅剩的幾小時稀薄陽光也偷走了,讓我感覺屋外和屋內都有一層霧氣般的黑暗籠罩著我們,那黯淡穿透了我的眼睛,讓我明明不累卻感覺很困。有短暫的片刻我讓自己的感官飄散出去,飄到大廳里,感覺到那些睡在角落裡、時不時微微抽|動身體的獵犬的冬季倦怠,就連在它們的腦海里我也找不到任何能使我感興趣的思緒或影像。
在我正匆匆走在通往堡壘的最陡峭的那段路上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馬匹是從城裡的碼頭區過來的,而且騎馬的人拚命地驅趕著它們。這太離譜了。城裡沒人養馬,因為這裏的路太陡、岩石太多,馬在這裏很難有用武之地,而且整個城區都擠在一小塊地方,騎馬與其說是為了方便,不如說只是因為虛榮。所以這一定是堡里馬廄的馬。我一步踏到路旁,看看是誰居然膽敢冒著惹博瑞屈大發雷霆的風險,在這麼滑又這麼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而且是在這麼黯淡的光線下,用這麼快的速度騎馬。
我把碎片扔進壁爐,「至少他還能去別的地方,」我咕噥著,「我連進城都不行……」
我一定是露出了受傷又困惑的神情,因為惟真用他一慣的直率態度哼了一聲說:「別理他,小子。你剛才把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一條河船剛進城來,掛著代表特殊訊息的旗子,所以帝尊和我就騎馬下去,誰知道居然是耐辛派來的人,說駿騎死了。然後我們一路騎上來,結果又看見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男孩沉默地站在前面,我們當然容易想到是——」
三座大壁爐里都生了火,爐前各聚著一群人。在其中一座壁爐前,制箭工正忙著幹活。這樣,如果明天天氣夠好、可以打獵的話就能有箭可用。我渴望跟他們在一起,因為薛芙那柔和的聲音正高低起伏地說著某個故事,不時被聽眾會心的笑聲打斷。在最遠的那座壁爐前,孩童尖細的聲音合唱著同一首歌,我聽出那是《牧羊人之歌》,是教人數數的歌。幾個母親在旁邊守著他們,一面織蕾絲一面用腳打拍子,老哲登枯瘦的手指彈著豎琴,讓那些小孩勉強算是沒有唱走調。
「我說不定可以幫你弄到一本來讀讀……雖然不能給你,但是可以讓你研究幾天。」我遲疑地表示。
「沒錯,孩子。」切德咕噥著表示稱讚。
「很適合你。」我突然紳士風度大發地脫口而出,然後她盯著我看,我的臉頰開始發燙,匆匆離開了店門口。我吃read.99csw.com驚地發現下午已經接近尾聲,都快入夜了,連忙衝去把剩下的東西買齊。清單上的最後一項,黃鼠狼皮,我是在一家店外隔著已經關上的窗扇求了半天才買到的,店主老大不高興地開了門,抱怨著說他想趁熱吃頓晚飯都不行,但我謝他謝個不停,他大概覺得我有點獃頭獃腦的。
我堅守立場:「你不是莫莉·小花臉嗎?」
「基沛。」我買好東西時,隔壁攤子的女人說。我瞥了她一眼,以為她是在跟剛剛收了我錢的老女人說話,但她卻瞪著我看。「基沛。」她相當堅持地又說了一遍,我納悶這個詞在她的語言里是什麼意思,聽來似乎是在要求什麼事或什麼東西,但老女人只是冷冷地看著街上,於是我向這個比較年輕的女人聳聳肩,表示歉意,一邊把堅果裝進籃子一邊轉過身去。我才剛走出十幾步,就聽見她又尖叫了一聲「基沛!」我轉過頭去,看見兩個女人扭打成一團。老女人緊緊抓住年輕女人雙手的手腕,後者奮力又打又踢想掙脫開來,她周遭的其他商人都警覺地站起身,把東西收起來以免遭到波及。我本想走回去看熱鬧,但另一張更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但最後我還是找到了,那個攤子還放了一籃籃豪豬刺做的筆、刻花木珠和堅果核,還有用搗碎的樹皮製成的織品。守攤子的是個老女人,她的頭髮沒有變成白色或灰色,而是變成了銀色。她的鼻子直挺挺的、線條剛硬,眼睛像是放在顴骨上方的架子里。這種種族的相貌特徵讓我感到陌生但又有種奇怪的熟悉,突然間我知道她是從山區來的,感覺背脊上滾過一陣寒意。
她轉過身正對著我,剎那間我以為自己認錯人了。我上次看到她是在一年前,一個人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多?她深色的頭髮以前都梳在耳後編成利落的辮子,現在卻披散過肩,而且她身上穿的不是皮背心和寬鬆長褲,而是女用襯衫配裙子。這身成人的服裝讓我一時講不出話來,本想轉過身去假裝我叫的是別人,但她那雙黑眼睛挑釁地看著我,冷冷地問:「小花臉?」
「我只需要——」
「多少學了一點。」我說著給她看我的購物清單,承認單子上的七個詞我都看得懂,並驚訝地發現她眼中流露出羡慕和嫉妒的神情。
「你真是個白痴,惟真。」帝尊呸了一聲,「國王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呢,你就大呼小叫地讓全城人都聽見。還有,別讓這個雜種以為他長得有多像駿騎,根據我聽到的說法,他腦袋裡已經裝了夠多亂七八糟的念頭了,而這都得感謝我們親愛的父親。快走吧!我們還得去傳信。」
費德倫的表情有點不自在:「這件事我不知道要問誰,只能問你。按照正常做法,我應該要問你父母的,但是……」謝天謝地,他沒把這句話講完。他用沾染了墨漬的手指搔搔鬍子,若有所思地說:「冬天就快結束,我也要繼續上路了。你知道我夏天做什麼嗎,小子?我在六大公國到處漫遊,採集製作墨水用的藥草、漿果和植物根,準備我需要的各類紙張的原料。這種生活挺好的,夏天自由自在地四處走,整個冬天就待在城堡里做客。文書這一行挺不錯的。」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要講什麼。
「只不過他不能回公鹿堡?」我靈光乍現冒出的這句話讓我凍結在原地,雙手還捧著瓦罐的碎片。
我渾身一陣冷顫,「可是為什麼?」我輕聲問。
另一種更古老的傳統看法則認為這類名字完全是意外、巧合,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據說征服者國王和統御者國王——他們是第一個及第二個統治這片日後成為六大公國的土地的外島人——的名字根本不是這樣取的,只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異邦母語里的原名跟六大公國語言中的「征取者」和「統御者」發音很相似,所以後人就用這兩個同音異義的詞來稱呼他們,而不是稱呼他們的原名。但就皇室的立場考慮而言,最好還是讓平民百姓相信第一種看法,如果一個男孩被取了高貴的名字,他長大后就一定會具備高貴的品性。
然後莫莉重新出現,招手要我過去。她拿著幾根蠟燭和幾片木牘走向一張桌子,把東西放在桌上,然後緊抿著唇退後一步,彷彿在想她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啊!」切德說著嘆了口氣,肩膀動了動,但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告訴我,只要讓人同時吃下大黃和菠菜就可以使他生病,如果分量夠多,那人甚至會死,而且從頭到尾餐桌上都不必出現任何毒藥。我問他,那要怎麼讓同桌吃飯的其他人不會也跟著生病,然後我們的討論就越扯越遠。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他說的那些關於駿騎的話幾乎像是預言一樣。
「這些種子可是大老遠從卡利巴弄來的,你這瘦不拉嘰的小毛怪!」切德責罵它。
我跟在她後面進去,但放慢了腳步,彷彿我們只是湊巧在門口碰到的,不過我大可不必這麼小心翼翼,因為她父親坐在壁爐旁的一張椅子上睡得很熟。他的改變之大令我震驚。他本來就瘦巴巴的,但現在根本九_九_藏_書只剩下一把骨頭,臉看起來像是一個凹凸不平的水果派上蓋著一層沒烘焙好的麵皮。切德把我教得很好,我看了看那人的指甲和嘴唇,雖然他遠在房間的那一頭,我也看得出他活不長了。也許他現在不再打莫莉只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打人了。莫莉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安靜,然後消失在店面與家之間的隔簾后,我則打量起這間店來。
在一片困惑中,我不假思索地採取行動,進入她的腦海里探尋。我發現她很緊張,更驚訝的是發現她感到畏懼,我用思緒和聲音試著平撫她:「我是新來的。」我毫不猶豫地說。
「你有沒有去過那裡?」
這問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默然地盯著他看。重點不只是當文書這件事,而是費德倫居然願意讓我當他的學徒、跟著他到處走、學習他那一行的訣竅。自從我跟老國王立下約定,已經過了好幾年,我除了有些晚上會跟切德見面,或有些下午可以偷溜去找莫莉和凱瑞之外,從來沒想過有誰會想跟我作伴,更不用說有誰會認為我是當學徒的好材料了。費德倫的提議讓我說不出話來。他一定是感覺到了我的困惑,於是露出他那既年輕又滄桑的和善微笑。
「是的,」費德倫輕聲說,「離開公鹿堡。隨著你一天天長大,駿騎的影子會變得越來越淡,沒有辦法永遠遮蔽你、庇蔭你。在他的保護力完全消失之前,你最好能找到自我,擁有你自己的人生和志趣。但你不用馬上答覆我。考慮一下,或許可以跟博瑞屈商量商量。」
這地方感覺不錯,雖然不大,但天花板比公鹿堡城大部分的店鋪和住處的天花板都高。我想是因為莫莉很勤奮,店裡才保持得這麼整潔,充滿了她這一行的香味與柔和光線。一根燭芯兩端各裹一根蠟燭,因此她的貨品兩兩成對,掛在一層架子的長木釘上。另一個架子上放的是商店用的粗胖的實用型蠟燭。店裡甚至還有三盞用上過釉的陶土做的油燈,讓能買得起這類東西的人買。除了蠟燭之外,我發現店裡還有一罐罐蜂蜜,這是順理成章的副產品,因為她在店後面養了幾巢蜂,以便提供蜂蠟來做她最好的產品。
於是我把費德倫的提議告訴他,也告訴他我突然醒悟到地圖不只是線條和色彩而已,更是不同的地方以及各種可能性,我可以離開這裏成為另一個人,當文書,或者——
「要是你害那匹馬摔斷膝蓋,博瑞屈會發瘋的!」我驚慌地喊著往他跑去。
她聽著我說話,眼睛瞪得大大的,聽到最後一句時臉上更是出現了恐懼的神情。我沉默下來,感覺那種尖銳的尷尬又出現了。「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她屏息問我。
我們這座壁爐前,則是年紀夠大、可以坐得住的孩子在學寫字。負責監督我們的是費德倫,什麼都逃不過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睛。「這裏,」他指著紙上的字對我說,「你忘記把這些字加上一橫了。還記得我先前是怎麼教你的嗎?正義,把眼睛張開,繼續寫你的字,要是你再打瞌睡,我就派你去搬柴火。仁愛,如果你再偷笑,你就和他一起去搬。除了這裏沒寫好之外」——他的注意力突然又回到我的作業上——「你的字跡進步了很多,不只是大公國的字體,外島的符文字母也寫得不錯。不過符文在這種質料差的紙張上是沒辦法真正寫好的,這種紙太鬆散、太容易吸墨了,最適合寫符文字母的是用樹皮搗碎做的結實紙張。」他一根手指撫過他正在寫的那張紙,欣賞它的質地。「如果你繼續好好努力,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我就讓你抄一份《安居王后的藥方》,你說怎麼樣?」
「所以駿騎還是可能繼位成為國王?」這問題讓我全身起了一陣奇異的震顫,我立刻開始想象他勝利回到公鹿堡,我們終於見面,然後……然後怎麼樣?
我試著微笑,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抄書的工作並不常交給學生去做,因為上好的紙張太稀有,只要一筆不小心就會毀了一張紙。我知道《安居王后的藥方》內容相當簡單,只是敘述種種芳香藥草的特性和預言,但任何抄書工作都是一項榮譽。費德倫又給了我一張空白的木髓紙,我準備起身歸位,他舉起一隻手阻止我。「小子?」
然後他把我的作業還給我,讓我回座位去。我想著他說的話,但我商量的對象不是博瑞屈。在另一天剛開始的凌晨時分,切德和我腦袋湊在一起蹲在地上,我把偷溜打翻的一隻紅瓦罐的碎片撿起來,切德則忙著搶救散落四處的黑色細小種子。偷溜攀在一幅垂墜的織錦掛毯上,吱吱叫著表示歉意,但我可以感覺到它其實覺得這情景很有趣。
她大笑起來,但笑聲中有輕微的不快:「說得跟真的一樣,我又不識字!哦,不過我想你幫文書跑腿辦事,大概也學會認一些字了吧?」
「我真希望能看到那本書。」她誠心誠意地說,我馬上就開始動起腦筋,想著要怎麼把書弄出堡外幾天。
「我……我有次聽到一個到處旅行的產婆跟我們堡里的產婆聊天,」我當場編了起來,「她說了……一個很可憐的故事,說有個男人受傷,人家給他喝這個幫助他休read•99csw.com息,可是他的孩子也喝到了。真的好可憐。」她臉上的表情軟化了,我感覺到她對我的態度又變得溫暖起來,「我說這件事,只是想讓你知道要小心,別把那草根放在小孩子拿得到的地方。」
天空開始下起細細的雨霧,連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了,我還站在那裡。我抬頭望著城堡,星空映襯著它黑色的輪廓,星星點點地透出一些燈光。一時間我想要放下籃子逃走,跑進黑暗中,再也不回來。如果我跑掉了,會有人來找我嗎?我很納悶。但我只是把籃子換到了另一側手臂上,開始艱難地、慢慢地往山坡上爬。
「你去過的地方有沒有哪裡是你喜歡的,比公鹿堡還喜歡?」
我大吃一驚地發現,騎在博瑞屈最心愛、最自豪的那一對黑馬背上的兩個人竟然是帝尊和惟真。帝尊手持一根插有羽飾的官杖,帶著極重要的訊息來到公鹿堡的使者都會拿這種手杖。看見我沉默地站在路旁,他們兩個猛然一勒馬,動作之突然和猛烈,使帝尊騎的那匹馬往旁邊滑了一下,差點跪倒下去。
關於給皇室子女取那些可以指涉各項美德或才能的名字這項傳統,有兩種古老的看法流傳下來。其中一種是最普遍且最為人們所相信的,人們認為這些名字有種莫名的約束力,若一個將來會接受精技訓練的孩子被取了這種類型的名字,精技便會發揮某種力量將名字與孩子的性格融合,他或她長大之後必定要發揮自己名字所代表的美德。堅信這第一種傳統看法的人,非常傾向於一見到小貴族就脫帽致敬。
「這對你有那麼重要嗎?到公鹿堡城那麼一座髒兮兮、油膩膩的小港口去?」
我聳聳肩,念給她聽:「『今天我女兒莫莉·小花束出生了,她就像花束一樣甜美可愛。為了緩解產痛,生她的時候,我點了兩根月桂果實的長蠟燭,還有兩個杯型蠟燭,那是用兩把度慰磨坊附近長的小紫羅蘭再加上一把切碎的紅根糅合製成的。希望等到她自己生孩子的時候她也會這麼做,希望她的生產過程跟我一樣順利,更希望她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一樣完美。我相信一定會的。』」
「情況不一定那麼糟。」切德靜靜地說,「大部分的監獄都是我們自己造的。而人也能自己建造自己的自由。」
「惟真,你真是個笨蛋。不要亂講話。」帝尊恨恨地猛扯了馬轡一把,然後把自己的上衣拉平,「你這麼晚在這條路上幹什麼,小雜種?你搞什麼鬼,在這個時間還想溜到城裡?」帝尊對我總是一派鄙視,我已經習慣了,但他這麼激烈地凶我倒是新鮮事,通常他只是避開我,或者站著離我遠遠的,彷彿我是堆新鮮的肥料。被他罵讓我感到意外,於是很快回答:「我是要回堡里,不是從堡里出來,大人。我今天到城裡替費德倫跑腿買東西。」我舉起籃子為證。
「我……自從我開始穿裙子,我父親就把我母親的東西都給我了。她年輕的時候在上面那城堡里當貴婦的更衣侍女,他們教她識字。我有幾份她寫的東西,我想知道上面說了些什麼。」
「卡利巴,」我說,然後又擠出一句,「穿過我們跟沙緣的邊界,再走一天就到了。」
「國王的工具……我懂了。」一股壓迫感籠罩住我,我之前一時間看見的那高掛在黃土路上的藍天,還有騎著煤灰走在路上的我,都瞬間消失了。現在我想到的是關在狗舍里的獵犬,或者是站在國王手腕上的獵鷹,頭上罩著布套、腳上綁著帶子,被放出去的時候只是為了履行國王的意志。
木牘是以傳統方式製成的,順著樹木的紋路裁切成簡單的木板,用砂紙打磨光滑,字句仔細地寫在板上,然後塗上一層黃色的松香讓字跡深入木頭。木牘一共五片,字跡非常漂亮,其中四片詳盡而精確地描述了製作療愈蠟燭的數種配方,我輕聲念給莫莉聽,看得出她邊聽邊拚命想把內容背下來。讀到第五片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這個不是配方。」
我停頓。
「我試試看。」我表示。
「我父親在店裡。」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但她傳達出的某種感覺已經足夠讓我了解她的意思。
費德倫那張清單上的東西千奇百怪,足以讓我跑遍全城。我想不通一個文書要乾燥的「人魚發」或者一大堆「森林堅果」幹什麼,我猜想也許他是要用這些東西來做彩色墨水吧!我在一般的店裡沒找到這些東西,於是往下走到港邊的集市,在那裡你只要有塊毯子可以鋪在地上、有東西可以賣,就能自稱商人。人魚發這種海藻我很快就買到了,人家還告訴我說這是海鮮濃湯常用的材料。而堅果我則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才找到,因為這是產在內陸而非海邊的東西,這裏賣內陸東西的商人本來就比較少。
「小子!」
上面就只寫了這些,我念完后,沉默慢慢滋生、蔓延。莫莉從我手中把最後這片木牘拿過去,兩隻手拿著它、眼睛直盯著看,彷彿在字裡行間讀著我沒有看到的東西。我挪了挪腳,窸窣聲讓她想起我還在這裏,她沉默地把五片木牘收起來,又消失在帘子後面。
她這麼冷靜地對我炫耀她的知識和技術,讓我九九藏書也急著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我知道打穀人的草根,」我告訴她,「有人用它來做藥膏,治肩膀和背部的疼痛,它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但是如果把它蒸餾成酊劑,倒進葡萄酒里攪拌均勻,喝起來絕對嘗不出它的味道,而且成年男人喝下去之後會睡上整整兩天一夜,小孩子喝下去則會一睡不醒。」
她抬起一隻手撥開臉頰上的幾綹髮絲;「我是莫莉·制燭商。」我看見她眼中浮現出認出我的神色,但她的聲音卻冷冰冰地又加了一句:「我不確定我認識你。先生尊姓大名?」
帝尊又猛一扯馬轡把馬拉得抬起頭來,然後馬刺一踢向前奔去。我看著他離開,發誓一時之間我心裏只想著回到堡里之後要先繞到馬廄去一趟,看看那匹可憐的馬嘴部的瘀血有多厲害。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抬頭看著惟真,說:「我父親死了?」
切德似乎在細讀我的臉,「不,小子,非常不可能。就算人民想要他回來,我想他也不太可能違反他對自己定下的懲罰,或者違反國王的意願。人們會不滿,會埋怨他不回來,而不滿和埋怨可能會引發暴動、衝突,哦,還會有相當不好的氛圍瀰漫開來,在這種氛圍之下不適合讓私生子到處亂跑。處置你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殺了你,另一種是把你變成國王的工具。」
我抬起頭來。那些閑靠在爐火旁的另外六七個男孩連動都沒動一下,女孩們當然更是不予理會,只有我走上前,在跪坐著的費德倫師傅面前的矮桌就位。他發出這個詞時控制了某種音調上的變化,讓大家一聽就知道小子指的是「男生」還是「那個私生子」。
切德想了想。「年輕的時候去過一兩次吧!我現在印象最深的是那裡很吵還很熱,內陸地方都是那樣——太干太熱了,我巴不得趕快回公鹿堡。」
「我是來這裏替文書費德倫買兩根蜂蠟蠟燭的,」我提醒她,「要是沒買到,我就別想回堡里去了。」
「謝謝,我會小心的。你對藥草和草根感興趣嗎?我不知道文書也關心這些東西。」
「是哦,當然了。」他冷笑著譏諷,「說得跟真的一樣。這未免也太巧了,小雜種。」他再度把這個詞朝我拋來。
她回來之後,很快走到架子旁拿了兩根長長的蜂蠟蠟燭,然後又從另一個架子上拿下兩根粗胖的粉紅色蠟燭。
兩天後,我相當驚訝地聽費德倫說要求我替他辦一兩天的事。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給了我一張單子,上面列出各種他要我到城裡去買的東西,給了我足夠買東西的錢,然後還額外給了我兩個銅板。我屏息以待,隨時等著博瑞屈或其他哪個師傅會不准我出門,但他們只叫我快去辦事。我手挽著籃子走出堡壘大門,突如其來的自由讓我感到暈頭轉向。我回想自己上一次得以從博瑞屈身旁溜開是幾個月前的事,並震驚地發現這已經有至少一年的時間了。我立刻決定要重新加強我對城內的熟悉度。出門前沒人告訴我該什麼時候回去,我確信自己可以偷拿出一兩個小時的時間,而且不會有人知道。
「這倒是沒錯,小子。」惟真和藹地表示同意,然後說:「抱歉,讓你用這種方式聽到這個消息。我剛剛沒有多想。這件事感覺實在不像是真的。」剎那間我瞥見他臉上真實的哀傷,然後他傾身向前對馬說了句話,馬便揚起蹄向前奔去。不一會兒,路上就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嗯,考慮一下吧,小子。文書是個好職業,而且你還有什麼其他的前途?咱們私下說,我認為到公鹿堡外面去一陣子或許會對你有好處。」
「我想不是。」切德到處翻尋,想找個東西來蓋住那個裝滿了種子的盤子,最後終於找到一個比較小的盤子扣上去了事,「你會有機會在私底下去很多地方,在考量家族的利益后確定需要你去的時候。但這點跟任意哪一個王子都沒有太大的不同。你以為駿騎可以選擇要到哪裡進行外交工作嗎?你以為惟真喜歡被派去視察遭到外島人劫掠的城鎮嗎?他還得聽人民抱怨說,要是他們有更堅固的防禦工事或者更多的駐防軍隊,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真正的王子並沒有多少自由可以決定他要去哪裡、要把時間花在什麼事情上。駿騎現在大概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有更多的自由和時間。」
「不要表現出跟我很熟的樣子。」她提醒我一聲,然後打開店門。
「對,只不過他不能回公鹿堡。如果前任王儲有事沒事就跑出來,會使民心動蕩,這樣可不成。他最好還是靜悄悄地遠去。」
「那裡有其他人……」我遲疑了一下。就連切德也不知道我城裡的那些朋友。然後我一口氣說下去,「他們叫我『新來的』,他們看到我的時候不會總想著『私生子』。」我從來沒把這一點用語言文字敘述出來,但說出來之後,城裡吸引我的原因突然變得非常清晰。
帝尊驚叫出聲,然後稍隔片刻,惟真大聲笑起他來,但笑聲中餘悸猶存:「你也跟我一樣以為他是鬼吧。嗬,小夥子,你可把我們嚇了一大跳,一聲不吭地站在這裏,看起來又那麼像他。你說是不是啊,帝尊?」
「小花臉!」我大喊。
「哦,冷杉梢。你有沒有去過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