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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耐辛

第十二章 耐辛

「你是私生子?」這句話脫口而出,我所有糾結的思緒都突然被這項最新揭露的事實劈斷。切德盯著我,對我講的話感到震驚,就像我對他講的話感到震驚一樣。
如果他不是博瑞屈而是別人,就會在聽完我簡述他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之後到廚房去吃東西,或者去洗澡,但博瑞屈堅持要在馬廄里走一趟,時不時停下來跟這個馬夫聊兩句、跟那匹馬輕聲說說話。當他走到那位女士的老馴馬那裡時,他停了下來,沉默地看了那匹馬幾分鐘。
「有時候。」我謹慎地承認,「不是很頻繁,只有在他想講的時候,他才會突然冒出來跟我說一些話。」
「你最好學會。」切德講得非常認真,「因為他恨你。他恨你的程度超過他對你父親的愛。而他對你父親的感情之深令我覺得很可怕,沒有人值得別人那樣盲目的全心奉獻,就算王子也一樣,何況那種全心奉獻來得很突然。至於你,他恨你的程度更加強烈,更讓我覺得害怕。」
這警告很奇怪,但我認真聽了進去。
「我沒有搞錯。回答我的問題!」她幾乎是尖聲地質問我。
「誰?」我追問。
我沉默下來。
「早安,夫人。」我說。這不是在回答她,但驚愕的我只說得出這句話。我認定她是一個非常怪異的人,比百里香夫人還怪,我最好的做法就是順著她、遷就她。我以為她會側開身子繼續走她的,但她卻繼續盯著我看。
「那你會唱歌咯?」
「在所有其他方面?」我獃頭獃腦地複述。
我在記憶里搜尋更多關於蓋倫的第一手知識:「我想差不多就這些了。」
然而年輕人恢復精力的速度快得驚人,尤其是在感覺受到威脅的時候。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就起床了,因為我知道下午博瑞屈就要回來了。我在馬廄洗了個澡,決定換下身上這件穿了三天的短罩衣,尤其是當我走在我房間外面的走廊上,被那位夫人攔個正著的時候,我更是覺得它髒了。她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我還來不及說話,她就開了口。
「我記得它差點也傷了你。」切德傾身向前,臉上帶著某種滿意的怪異神色。
「她可是極力反對說閑話的。」切德告訴我。他坐在椅子上,坐在生著小火的壁爐前。切德的房間陰冷,而他一直非常怕冷。此外今天晚上他看起來還很疲倦,不知道我沒見到他的這幾個星期里他是做了什麼把自己累成這樣,尤其是他的雙手,看起來特別老,瘦骨嶙峋、骨節凸起。他啜了口葡萄酒,繼續說,「她自有她怪異的方法,來對付那些在她背後談論她的人。她向來非常堅持保護自己的隱私,這也是她不會是個好王后的原因之一,不過駿騎可不在乎。他娶她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什麼政治因素。我想這是他第一次在大事上讓他父親失望,之後他做的每一件事就都不能讓黠謀完全滿意。」
有時候我會驚訝於他跟切德的某些相像之處,他們都期待我會精確記住每一個細節,並以正確的順序敘述上個星期或上個月的每一件事。因此學會向切德報告並不太困難,他只是把博瑞屈長久以來希望我做到的事變得正式化而已。多年後我發現,士兵對長官報告也是這個樣子。
隱約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酸地問道,「你喝醉了?」
切德靠回椅背上,伸手遮住嘴邊的微笑,但我不了解他在笑什麼。「相信你的直覺。」他簡潔地告訴我,「你要留心弄臣對你提的任何建議。還有,繼續把他會來跟你說話這件事保密下去。有些人可能不會喜歡這件事。」
「把你的襯衫換掉。」她告訴我,然後又說,「這條緊身褲讓你的腿看起來像鳥腿一樣,叫急驚風師傅給你換一條。」
我一陣暈眩,是牆上的織錦掛毯動了,還是我眼睛花了?
廚房的院子里到處都是灰塵,地上鋪著鵝卵石,還有供運貨馬車卸貨的地方。鄰近這院子,但和院子相隔開的是一片種有樹籬的區域,大家都叫它「女人花園」,不是因為這裏只有女人能來,而是因為負責照顧這裏和熟悉這裏的都是女人。這是個宜人的地方,中央有個池塘,有許多片低矮的花圃種著芳香的藥草、開花的植物和會結果的爬藤類植物,還有綠色岩石鋪成的小徑。我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直接上床,要是我現在去睡覺,床會好像在打轉搖晃,不到一個小時我就會吐得病懨懨的。這天晚上我過得很愉快,要是最後以那樣的方式結束今天的話就太慘了,所以我沒有回房,而是走進了女人花園。
直到我又見過那位女士兩次之後才發現她是誰。我第二次見到她是隔天晚上,差不多同一個時間。莫莉忙著做她的果醬,所以我跟凱瑞九-九-藏-書和德克到酒館去聽音樂,混了一個晚上。我大概多喝了點,但頂多也只是多喝一兩杯麥酒。雖然我並不覺得昏,也不想吐,但我走路的步伐還是很小心,因為在這滿是塵沙的路上我已經踩過一個坑洞、跌過一跤了。
在侵擾六大公國之前,紅船劫匪早已對他們自己人造成了苦難和禍害。他們的起源不明,只知道是某支邪門教派,憑藉殘酷無情的手段掌握了宗教和政治大權。拒絕加入他們信仰的族長和酋長常常會發現自己的妻兒變成了受害者,加害他們的那種方式我們如今稱之為「冶鍊」,以紀念命運悲慘的冶鍊鎮。我們都認為外島人鐵石心腸,而且十分殘忍,他們對那些違反親族規定的人採取兇殘的懲罰,只因為他們的傳統非常重視榮譽。想像一下在一個外島家庭里,如果兒子遭到冶鍊,父親會多麼痛苦煎熬。當他自己的兒子對他說謊、偷他的東西、侵犯家裡的女眷時,他要不隱瞞兒子的罪行,要不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因為犯下這些罪行而被活生生地剝皮;他既得承受喪子之痛,還得面對其他家族從此之後對他的家族的鄙視。因此,冶鍊的威脅非常有效地嚇退了那些有心反對紅船劫匪勢力的人。
「這匹馬是我訓練的。」他突然冒出一句。廄房裡的那匹馬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來輕輕地嘶一聲。「『絲綢』。」他輕聲說,摸摸它軟軟的鼻子,突然嘆了口氣,「所以耐辛夫人來了。她見到你了嗎?」
「我只學過關於照顧馬匹、獵鷹和狗的知識詩篇。」我告訴她,說的幾乎都是實話。這些是博瑞屈要求我學的,切德則教了我一系列關於毒藥和解藥的知識,但他警告過我知道那些知識詩篇的人不多,不可以隨便背誦。
「你會演奏樂器嗎?」她質問。
「我想你這是跟博瑞屈學的吧!那人既是醉鬼又是色鬼,他也在你身上培養了這種特質。他總是把他四周的人變得跟他一樣低三下四。」
「是嗎?」切德傾身靠近我,等待著,「你還注意到了什麼?」
「一點點。」我說,「只知道別人說的關於他的事情。」
他的語氣不只是不可置信,他在椅子上突然坐直,酒杯里的酒潑出來灑在他膝蓋上,他心不在焉地用袖子去擦。
「怎麼樣?」切德探問著,彷彿我說的話非常重要。
「沒有。」

「還有呢?」切德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停。」他靜靜地說。
於是我從頭再說一次,半點都沒瞞他,包括我的舉動和夫人的評語。說完后,我等待他下評斷,但他只是伸出手摸摸那匹馬的鼻子。「有些事情會隨時間改變,」最後他終於說,「但有些事情不會。」他嘆了口氣,「唔,蜚滋,你有種特別的天分,總是會出現在你最應該避開的人面前。我相信這件事一定會造成一些後果,至於會造成什麼後果我就一點概念也沒有了。既然這樣,擔心也沒用。我們去看那隻捕鼠狗生的小狗崽吧!你說它生了六隻?」
「我明白了。」切德彷彿是在對自己點頭,「你還聽說過他什麼?你有沒有懷疑什麼?」他是想引我做出某個結論,但我猜不出是什麼結論。
「而且六隻全活下來了。」我驕傲地說,因為那隻母狗向來容易難產。
「我喜歡他。」我詞不達意地說,「他會嘲弄我,但我感覺他的嘲弄是好心的。他讓我覺得,呃,覺得自己很重要,因為他選擇來跟我說話。」
「當然啊!我以為你早就猜出來了。小子,你這麼個耳聰目明、知覺靈敏的孩子,倒是有些很大的盲點啊!」
切德揚起眉毛:「弄臣會跟你說話?」
花園的一角,在一堵被太陽曬暖了的牆和一個小池塘之間,長著七種不同的百里香。大熱天聞到這一整片的香味會讓人頭暈目眩,但現在已經是夜色逐漸深沉的時刻,它們混合的香氣讓我的腦袋稍微舒服了點。我掬起小池塘里的水洗洗臉,然後背靠著那堵仍在夜色中散發陽光暖意的石牆。一群青蛙互相呱呱叫著,我低頭看著池塘平靜的水面,好讓自己不覺得天旋地轉。
「為什麼?」切德快速地問道。
「在一座塔頂上,一個叫做『王後花園』的地方。他們會允許你進去那裡的。」切德頓了頓,彷彿想警告我,但又不願嚇到我,「你要小心,」最後他說,「因為在那花園的四壁之間,我沒有任何影響力。在那裡我等於是瞎子。」
我想不出該說什麼。
這又是一個難題。我開始講我們幾次碰面的經過,並在我敢說的範圍內盡量輕描淡寫地帶過細節。花園裡碰面的那段講到一半的時候,博瑞屈舉起了一隻手。
「當然,九-九-藏-書耐辛完全聽不進他的話。『那就讓那男孩做準備,』她告訴國王,『等他準備好了,你再自己下判斷。』這種要求只有耐辛提得出來,而且還當著惟真和帝尊的面。惟真靜靜地聽她說,他知道她的要求不會有結果的,但帝尊就氣得要命,他太容易激動了,就連白痴也知道黠謀不可能同意耐辛的要求。但黠謀知道什麼時候該妥協,所以在除此之外的其他方面他都對她讓步了,雖然我想他主要是想讓她閉嘴。」
「我以為你會知道該避開她的。」切德嘟噥著埋怨我。
「但你一定會跳舞吧?也學過作詩?」
「所以他比較喜歡帝尊,不喜歡惟真,甚至也不怎麼喜歡國王。至於帝尊,嗯,帝尊也比較能接受他,對蓋倫的態度比他通常對僕人或士兵的態度還要友善。偶爾幾次我看過他們兩個在一起,帝尊好像在徵詢他的建議。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有點滑稽,蓋倫好像是在模仿帝尊似的,穿著打扮和走路的姿勢都學他。有時候他們兩個看起來幾乎是非常相像的。」
我頓了頓。
我看著切德,彷彿這是我第一次注視他。在他的額頭、他耳朵的形狀和他下唇的線條之中,那些相似之處確實存在,也許之前是被他的疤痕遮住了。「你是黠謀的兒子。」我胡亂猜測,僅僅根據他的相貌。他還沒開口,我就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太蠢了。
「不說這個了。」切德堅定地直起身子,「蓋倫會教你精技。黠謀硬逼著他同意的,他最後終於讓步了,但是有個條件,就是每一個學生在接受他訓練的期間別人都不可以插手干預。我真希望事情不是這樣,但是我無能為力,你自己要多小心了。你知道蓋倫吧?」
我嘆了口氣靠回椅子上:「蓋倫。總之,對那些無法跟他抗衡的人來說他很討厭,他穿衣服很講究,他一個人吃飯。我還需要知道什麼,切德?我見過嚴格的老師,也見過討人厭的老師。我想我會學會應付他的。」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話?」
「沒有,夫人,你說的那些課程是給……出身高貴的人學的。我沒有上過那些課。」
「兒子?」切德冷酷地大笑,「他要是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吼你的!但事實其實會讓他的臉色更難看。小子,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只不過他是在婚床上懷的胎,我則是在沙緣附近的軍事行動中懷的。」他又輕聲說,「我母親懷上我的時候還是個軍人,但是後來回到家鄉去生下了我,之後嫁給了一個制陶工人。我母親死後,她丈夫叫我騎上一頭驢,給了我一條她生前戴的項鏈,叫我把項鏈帶到公鹿堡去拿給國王。我當時只有十歲,我還記得那時候從羊毛庄到公鹿堡的路又長又難走。」
「精技。」我複述,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不會,夫人。」
「你大概在納悶她替我們贏得了什麼好處。」切德渾然不覺地說下去,我聽見他聲音里有壓抑著的興奮,「我已經試著替你要求了兩次,但兩次都被拒絕,不過耐辛對黠謀嘮叨個不停,直到他投降為止。是精技,小子。你要接受精技的訓練了。」
「他戴著一條鑲了三枚寶石的項鏈,是慾念王后給他的,為了獎賞他某次特別的服務。唔,弄臣很討厭他,他有次告訴我說,四下無人的時候蓋倫會罵他怪胎,還會拿東西丟他。」
「有時候我想,耐辛身上有某種特質,駿騎本能地知道那是他自己需要的。他是個深思熟慮、有條不紊的人,行事態度總是很正確,總是能清楚地意識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他是個有騎士精神的人,小子,他符合這個詞里最好的那一層意思。他不會屈服於醜陋的事物或敗給心胸狹窄的衝動,這使得他總是散發出一種克制的氛圍,所以不了解他的人會認為他很冷淡或者傲慢。」
「他是內陸人,從法洛來的。他一家人跟著黠謀國王的第二任王后一起來到公鹿堡。我聽人說他怕水,不敢坐船或游泳。博瑞屈尊重他,但是不喜歡他,他說蓋倫是個對自己的工作不僅擅長,而且完全勝任的人。但是博瑞屈不可能跟不善待動物的人處得好,即使那人不善待動物只是出於無知。廚房的人也不喜歡他,他總是把年紀比較小的那些僕人罵哭,說那些女孩的頭髮掉到他的食物里,或者手很臟沒有洗乾淨,還說那些男孩太粗魯了,不知道應該怎麼正確地端上食物,所以那些廚子也不喜歡他,因為學徒心情差的時候工作就做不好。」切德還是滿臉期待地看著我,彷彿在等待聽到很重要的事。我絞盡腦汁回想還聽到哪些閑話。
「僅僅因為他想娶她。」我說,然後後悔得真想咬自己的舌https://read.99csw•com頭,因為切德點了點頭,然後稍微晃了晃自己,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的眼睛不再望著火,而是看著我。
「不算醉。」我友好地回答,以為是管果園的女僕提荔,「時間不太夠,錢也不太夠。」我開玩笑地又加上一句。
等到紅船劫匪對我們沿岸造成嚴重騷擾時,他們已經壓制住了外島大部分的反對勢力。公開反對他們的人不是死就是逃,其他人則心不甘情不願地付錢進貢,咬牙面對教派頭目種種傷天害理的行為。但也有很多人樂意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們把用來打劫的船身漆成紅色,從來不會懷疑他們的行為有哪裡不對。這些皈依的人可能大部分來自比較小、比較不顯赫的家族,以前從來沒機會得勢,而紅船劫匪的匪首的人只要你對他忠心不二,完全不在乎你的出身如何、祖先是誰。
我每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她就顯得更煩。她的嘴巴抿得更緊了,淺棕色的眼睛籠罩著一層陰影。「這種事絕對不能容許。」她說道,然後一個轉身,裙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匆匆沿著通道走去。過了一會兒我走進自己房間,換了襯衫,穿上我最長的一條緊身褲,把那位夫人趕出我的思緒,專心投入當天的工作和課程。
博瑞屈看著我,眼神變得扭曲,他的人消失在那暗淡的眼神背後。「比現在喜歡。」他突兀地說,「但那都不重要了。說吧!蜚滋,她對你有什麼看法?」
「你自己知道什麼?」切德問我。
「一些話?什麼樣的話?」
南方有句俗話說,葡萄酒里有真言。看來麥酒里一定也有些真言,那天晚上我就說了。「事實上,夫人,要是他現在看見我,一定會非常不高興。首先,他會嚴厲地責備我沒有站起來跟女士講話。」說著我搖搖晃晃站起來,「然後,他會花費漫長的一段時間來嚴格地對我說教,告訴我身為一個雖然沒繼承王子頭銜,但繼承了王子血脈的人應該有什麼樣的舉止。」我勉力鞠躬,居然成功了,然後用了點技巧直起身來,「那麼,晚安了,花園裡的美麗夫人。祝你晚安,我這就把粗笨的自己從你面前移除。」
「唔,不說那些了。我不會問你是怎麼讓她這麼印象深刻的,也不會問是什麼改變了她對你的想法,但她上個星期來找黠謀,要求他承認你是駿騎的兒子和繼承人,並且讓你接受王子應該接受的教育。」
我胡亂搜尋我的思緒,「博瑞屈跟我說過一次精技的事,在很久以前。」我突然想起了那段對話的情境,是在大鼻子無意間泄漏我們之間的事情之後。他說精技是與我跟動物分享的那種感官完全相反的東西,而我之所以發現冶鍊鎮居民的改變也是通過那種感官的知覺。接受精技訓練是否會讓我脫離那種感官知覺?那會是一種解放還是一種剝奪?我想到我趁博瑞屈不在的時候跟馬匹和狗兒分享的親密感,也想起了大鼻子,記憶中混合了溫暖與哀傷。在它之前和之後我都不曾再跟另一個生靈如此親近過。接受精技的新訓練,會不會奪走我這種能力?
「哦!」我安靜地說。我不記得前一刻我感覺到的是什麼,是欣喜、憤怒?還是畏懼?我只知道那感覺現在已經消失了,留下一種奇怪的赤|裸的空虛感,並對自己之前居然會有那樣的感覺而感到羞辱。
她一副煩惱又有點混亂的樣子,問道,「那麼或許他們有教你背誦史詩和知識詩篇,關於藥草治療和航海……那一類的東西?」
博瑞屈下午回來的時候下著雨,我在馬廄外跟他碰頭,接過他馬上的轡頭,他動作僵硬地跨下馬鞍。「你長高了,蜚滋。」他觀察到,用批評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彷彿我是只展現出出人意料的潛能的馬或狗。他張開嘴彷彿還要說什麼,但只是搖搖頭髮出半哼聲。「怎麼樣?」他問,於是我開始報告。
我突然想到我一直沒把那個「蜚滋逢治肥油」的謎語講給切德聽,不過現在講這個好像太複雜了。「哦,只是些古怪的話。差不多兩個月前,他攔住我,跟我說第二天很不適合打獵。可是那天天氣很好,博瑞屈那頭大公鹿就是那天打到的,你還記得吧!也是在同一天我們碰到了一隻狼獾,它把兩隻獵犬咬成了重傷。」
切德的語氣里有某種東西使我胃部升起一種讓人發冷欲嘔的感覺,那種不自在的感受讓我幾乎要吐了。「你怎麼知道?」我追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腦袋裡有一千種思緒同時撞成一團。耐辛夫人,我父親的妻子,而且根據很多人的說法,害我父親遠離宮廷、遠離我的就是她。原來她就是我在廚房裡聊天和喝醉酒打招呼的人,她就是今天早上拷問我學https://read.99csw•com了什麼的人。我對博瑞屈咕噥了一句:「沒有正式見過,但我們有碰過面。」
「怎麼了,小子?」切德的聲音慈祥,關切地問。
他出我意料地大笑起來:「你臉上全寫得清清楚楚了,蜚滋。從你的反應我就看得出來,她沒變多少。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她父親的果園裡,那時她正坐在一棵樹上,突然要求我幫她把腳上的一根小刺拔|出|來,然後當場就把鞋襪脫下來好讓我動手。她居然當著我的面就脫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誰。而我也不知道她是誰,還以為她是哪位夫人的侍女。當然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連王子殿下都是幾年後才認識她的。我想我當時不比你現在大多少。」他頓了頓,臉上的神情變得柔和。「她有隻討人厭的小狗,她走到哪裡都用籃子提著它,那隻狗老是在喘氣,吐出一團團自己的毛。它叫雞毛撣子。」他頓了頓,露出幾乎是溫情的微笑,「過了這麼多年,我居然還記得。」
夫人又走近兩步:「但他從來也沒把你教好,不是嗎?他從來沒叫你不要喝醉,不是嗎?」。
「如果你為了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傻子而省略一些真相,那麼你聽起來就會像個白痴。從頭再說一次。」
「黠謀國王吧,也許。畢竟弄臣是他花錢買下來的。」
我已經兩個月沒到他房間來了,這不是我期待的招呼方式:「我又不知道她是耐辛夫人。我都驚訝沒聽到關於她來這裏的閑話。」
「在哪裡?」
倒不是我覺得非替博瑞屈辯護不可,只是因為我現在的情況跟他根本沒有關係。因此我做出回答,意思大概是說他遠在若干裡外的另一個城裡,我往自己嘴裏灌什麼實在不能要他負責。
「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天晚上,有個叫該擊的士兵跑來找博瑞屈,那人有點醉了,還受了點傷。他跟蓋倫打了一架,蓋倫用一根小鞭子之類的東西打到了他的臉。該擊要博瑞屈幫他包紮一下,因為那時候已經很晚了,而且那天晚上他不應該喝酒的,好像是快要輪到他值班守衛了還是什麼的。該擊告訴博瑞屈說,他無意間聽到蓋倫說帝尊的皇室血統要比駿騎和惟真多出兩倍,都是因為愚蠢的習俗,才讓他坐不上王位。蓋倫還說帝尊的母親比黠謀的第一任王后出身高貴。這點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但該擊之所以氣得跟他打起來,是因為蓋倫說慾念王后比黠謀本人更有皇室血統,因為她父母兩邊都有瞻遠家族的血統,黠謀卻只有父親那邊才有,所以該擊想動手打他,但蓋倫往旁邊一閃,還用某個東西打中了他的臉。」
「因為黠謀指示他收你做學生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告訴黠謀的。『那個私生子不應該搞清楚自己是哪根蔥嗎?你給他的那一切不是應該夠他滿足了嗎?』然後他拒絕教你。」
「他當然拒絕了。」切德無情地繼續說下去,「他試著向她解釋為什麼絕對不可能這麼做,但她只是不停地說,『但你是國王啊!對你來說怎麼會有做不到的事?』『貴族絕對不會接受他的,那樣會造成內戰。而且你想想,把一個完全沒有準備的男孩一下子丟進這一切,對他會有什麼影響?』他這樣告訴她。」
我完全被她搞糊塗了:「夫人,我想你是把我當成別人了。也許你想到的是國王的外甥威儀,他只比我小一兩歲,而且——」
那女人聲音里的怨恨讓我抬起頭來,在逐漸消逝的日光中眯著眼睛辨認出她的模樣,是前一天晚上的那位夫人。她站在花園小徑上,身穿樸素的寬鬆直筒連衣裙,乍看之下只是個年輕女孩。她身材苗條而且個子沒有我高,儘管十四歲的我並不算是特別高。但她的臉是張成年女人的臉,此刻她的嘴巴帶有譴責意味地抿成一條線,淺棕色眼睛上方的棕色眉毛也皺了起來。她有一頭深色捲髮,雖然她試著把頭髮綁住束好,但還是有一綹綹卷卷的頭髮散落在她額頭和脖子上。
「是的。」
「我不知道。」我遲疑。但就算是在切德面前,我也不敢透露我的畏懼,或者說,我的污點,「我想應該沒事吧!」
我腦袋裡冒出了十幾個問題,切德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舉起一隻手阻止我:「不要多問。你現在知道這些就夠了,事實上,你知道的已經太多了。不過你說的這件事讓我很驚訝。把別人的秘密說出來不是我的作風,如果弄臣想讓你知道更多,他會自己告訴你的。我記得我們剛才是在討論蓋倫吧!」
「對,很多方面,但有些有助於我們,有些會給我們造成損失,或至少會對我們帶來某種討厭的麻煩。」切德的口氣既氣惱又欣喜,「我希望你白天可以抽得出時間來,小子,因為我可不想為了她的計劃犧牲我自己的計劃九-九-藏-書。耐辛要求讓你接受適合你皇室血脈的教育,而且宣稱要親自教你,包括音樂、詩詞、舞蹈、歌唱、禮儀……我希望你比我當年更能忍受這些東西。不過學這些東西對駿騎似乎不會造成困擾,有時候他甚至能把這些知識發揮在很有用的地方。但這會花去你白天很多的時間,而且你還要當耐辛的侍童,雖然你現在當侍童年紀也太大了,但她堅持要這麼做。我個人是認為她覺得很後悔,想彌補過去失落的時光,不過這種事情從來都行不通。你武器訓練課的時間得減少,博瑞屈也得另外找一個馬僮了。」
我走到砌在一堵牆上的拱門旁,她叫道:「等一下!」但我的胃靜靜地發出了一聲咕嚕聲表示抗議,我假裝沒聽見她的話。她沒有追上來,但我確定她一定在看我,於是我把頭抬得高高的,穩穩地大步走開,一直到我出了廚房院子還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我走到馬廄,吐在了一堆糞便上,最後在一間乾淨的空廄房裡睡著了,因為通往博瑞屈房間的樓梯感覺實在太陡了。
「你聽了太多關於精技訓練的老故事啦。」他完全猜錯了,「聽我說,小子,情況不可能有那麼糟的!駿騎就熬過來了,惟真也是。而且現在我們面臨紅船劫匪的威脅,黠謀已經決定要恢復以前的做法,對有潛力的人都加以訓練。他想建立起一個,甚至兩個小組,來支援他和惟真要用精技做的事。儘管蓋倫對這件事不太熱衷,但我想這樣做是很好的主意。不過我自己是私生子,從來沒能獲准接受精技訓練,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如何運用精技來保衛國家。」
「她剛認識你的時候喜歡你嗎?」我很不圓滑地問。
我啞然搖搖頭。
我聳聳肩,「博瑞屈騎馬把它撞倒了,然後他痛罵了我一頓,說要是狼獾傷了煤灰,他一定會把我打成豬頭。我哪知道它會突然朝著我來呀!」我稍做遲疑,「切德,我知道弄臣很奇怪,但我喜歡他來找我講話。他說的都是謎語,他會罵我,開我的玩笑,還會大搖大擺地發表意見,叫我做這個做那個,比方說我該洗頭髮了,或者我不該穿黃色等,可是……」
我坐著,像只一動不動的老鼠。偷溜走過來蹲在我膝上。切德很少這麼多話,尤其是在說到皇室家族的事情時,我大氣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斷了他的話。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他最後同意了。因為黠謀很堅持,而且他畢竟是國王,蓋倫以前再怎麼是王后的人,現在也必須得服從他,所以蓋倫的態度緩和了一點,說他會試著教你。一個月之後你每天都要去見他,在那之前,你歸耐辛管。」
「然後他認識了這個女孩……她當時還只是個小女孩。她就像蜘蛛網或者海里的浪花一樣,與「腳踏實地」這個詞毫不相干,她的想法和她說的話總是一下飛到這裏、一下飛到那裡,期間沒有任何停頓,而且還看不出個中有什麼關聯。我以前光是聽她講話就累得要命,但駿騎卻會帶著微笑,驚奇地看著她。或許是因為她完全不覺得他有什麼好敬畏的,或許是因為她並沒有特別想贏得他。總之,當時有一大堆更適合婚嫁、出身更高貴、頭腦更好的貴族小姐都在追求他,他卻選了耐辛。而且他當時結婚的時機根本不對,有十幾個可能藉著通婚來結盟的對象,他娶了她就一切結盟的可能性都沒了。他完全沒理由選擇在那個時候結婚,半點理由都沒有。」
「希望我們自己也可以活下去。」我們穿過馬廄時博瑞屈嘀咕著,但當我驚訝地抬眼瞥向他時,發現他似乎根本不是在對我說話。
我吸了口氣,思索著:「他都是一個人吃飯,我從來沒見過他跟別人坐在同一桌,不管是跟士兵一起時還是在飯廳里。我從來沒見過他沒事站著閑聊,不管是在操練場、洗衣場,還是任何一處花園裡。我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正要去哪裡,而且總是匆匆忙忙的。他和動物相處得很差,狗都不喜歡他,另外他還把馬控制得太過頭了,把它們的嘴巴和脾氣都搞壞了。我猜他跟博瑞屈年紀差不多。他的衣著很講究,幾乎跟帝尊一樣花俏。我還聽別人說過他是王后的人。」
「他拒絕?」
我才不在乎武器訓練,切德常對我指出,一個真正高明的刺客是可以在近身的情況下安靜地完成任務的,如果我掌握了這方面的訣竅,我根本就不用對任何人揮舞長劍。但我跟博瑞屈相處的時間——我又突然有那種奇怪的感覺,那種說不清自己有什麼感受的感覺。我有時候挺恨博瑞屈的,他專橫、獨裁、麻木不仁,他希望我做到十全十美,卻又老實而不客氣地告訴我說不管我做不做得到我都不會因此得到獎賞。但他也很坦白、很直接,相信我可以做到他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