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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鐵匠

第十三章 鐵匠

等我把畫筆洗乾淨收好,時間已經晚了。有兩張成果足以悅目,還有一張我自己很喜歡,雖然那張看起來有些柔和的模糊感,比較像是夢見的小狗而不是真實的,也比較像是我感覺到的而非看到的。
「小心,別把它摔著了。」
「有何不可?」我試著擺出一副輕蔑的樣子。
「而且這紙質真好,比我以前用過的——」耐辛突然頓了頓,「你,湯瑪斯?」(我想這是她第一次記得用她給我取的這個名字來叫我。)「你畫得這麼好?」
「是耐辛夫人要給我的嗎?」我不解地問。
「或者『鐵砧』,或者『冶鍊』。」
耐辛很不高興地叫我進去,說我已經遲到了。我一言不發,坐在一張椅子的邊緣上,因為椅子上有揉成一團的斗蓬和綉到一半的刺繡。我把我的畫放在旁邊的一疊木牘上。
「你嘴巴張成這樣,看起來像條魚。」他觀察道,「但你父親當然是拒絕了,他說這樣會顯得他好像正式承認了你是他的私生子。但我認為根本不是這樣,我想是因為那樣做你會有危險。」弄臣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一條肉乾就出現在他手指間。我知道肉乾本來就藏在了他袖子里,但看不清楚他是怎麼把它變出來的。他把肉乾拋到我床上,小狗貪婪地撲了上去。
看到耐辛臉上掠過一抹震驚的表情,讓我有點滿足感。
「呃,不用了,小狗很好。小狗棒極了!」後面這句話是對那隻幼犬說的。它尖聲咿咿咿地叫著,我的本能反應就是向它的腦海探尋,讓它平靜下來。它的母親感覺了到我對它的觸碰,表示讚許之後便漫不經心地趴回籃子里,繼續跟另外那隻白色幼犬一起睡覺了。黑色幼犬抬起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根據我的經驗,這種直視是相當不尋常的,因為大部分的狗都會避免長時間地直視對方。此外它還有個不尋常的地方,就是它的意識十分清晰。我在馬廄里偷偷摸摸地試驗過,大部分在它這個年紀的幼犬都只有模糊的意識,而且多半是關於母親和奶水以及當下切身的需要,但這個小傢伙卻已經有很清晰的自我認知感,而且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它喜歡蕾細,因為她會喂它碎肉塊,它對耐辛有戒心,不是因為她殘忍,而是因為她總是絆到它,而且她總是會在它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爬出籃子之後又把它放回去。它覺得我聞起來有種很刺|激的感覺,馬、鳥和其他狗的味道在它腦海中就像各種顏色模糊的意象,它還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形狀或實際狀態,但還是覺得那些東西非常有趣。我替它把那些味道描繪出圖像,於是它趴在我胸口,興奮地對我又聞又舔。帶我走,帶我去看看,帶我離開……
「她已經給了我鐵匠,不管給我什麼東西都比不上它。」
蕾細離開后,我坐在那裡思索著,情緒半是憤怒半是惆悵。耐辛希望我能爭氣爭光,自以為必須找出一樣我能做的事情,彷彿我在她來之前從來沒做過、成就過什麼似的。但我仔細想想自己做過的事、想想她對我所知的部分,意識到我在她腦海中的形象必定是相當平庸的。我會讀會寫,會照顧馬和狗;我也會調製毒藥、製作安眠藥劑、偷偷夾帶東西、說謊、做掩人耳目的靈巧手勢,不過這些能耐就算讓她知道她也不會高興的。那麼,我除了當間諜和刺客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嗎?
在剛開始跟耐辛上課的那第一個星期里,我們兩個都很不好受。因為我學會總是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保持在它身上,這樣在我沒有跟它在一起的時候它就不會因為太過寂寞而嚎叫起來,但這麼做需要時間練習。這麼做導致我的精神有點不太集中,對此博瑞屈會皺眉表示不滿,但我說服了他,讓他相信這是因為我跟耐辛上那些課的關係。「我實在不知道那女人要我怎麼樣。」第三天我告訴他,「昨天上是音樂課。兩個小時的時間里,她試圖教我彈豎琴、吹海笛,接著還要吹長笛,每一次當我好不容易快要摸索出幾個音的時候,她就把我手上的樂器奪過去,叫我再試另外一種。最後她下結論說我沒有音樂天分,然後我們就下課了。今天早上上的是詩詞。她開始教我那首關於療眾王后和她的花園的詩,那首詩很長,講述的是她種的那一大堆藥草和每一種藥草是做什麼用的。她老是把句子念錯,等我也把錯的句子複述出來的時候她就生氣了,說我一定知道貓薄荷不是拿來敷的,說我是在取笑她。最後她說我害她頭痛得厲害,讓她連課都上不下去了,這倒讓我幾乎是鬆了口氣。然後我問她要不要九_九_藏_書我去摘點『仕女之手』的花苞來給她治頭痛,她馬上坐起來說,『你看!我就知道你是在取笑我。』博瑞屈,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取悅她。」
「費德倫。」她什麼也沒說,於是我補充道,「你知道,他是宮裡的文書。他想要我當他的學徒。他對我寫的字很滿意,現在開始叫我臨摹他的那些圖了。但這是在我們都有時間的時候。我通常都很忙,而他通常都出門去忙著找新的製紙用草。」
「唔,」耐辛顯然不太高興地說,「成年人陷入沉思是一回事,」她堅定地指出,「小男孩一副傻相地呆站著又是另一回事。」
她朝手裡的幾張紙又瞥了一眼,沉默下來。然後她遲疑地問,「你這麼喜歡那隻小狗?」
「是的。這我已經知道了,因為,是這樣的,是我去要求國王把你送到這裏來的。」耐辛夫人小心翼翼對我解釋。
「聽起來有點太戲劇化了。」我反對,「而且冶鍊現在已經變成不好的詞了,我不想讓我的小狗背上這個惡名。前兩天我才在城裡聽到一個喝醉的人對一個扒手大吼,『希望你的女人被冶鍊。』街上每個人都停了下來盯著他看。」
我遲疑地交出小狗,它動了動醒過來,在弄臣的雙手中扭來扭去。沒味道,沒味道。我大為驚詫地贊同小狗收到的訊息。即使有它的小黑鼻子替我去東聞聞西嗅嗅,我們還是聞不到弄臣身上的任何味道。
我轉身離開。蕾細的眼神跟著我,然後轉回去看她主人,我感到她似乎很失望,但不知道她在失望什麼。
「為什麼?」
「我是想讓你練習的。等你練習得比較好的時候,可以把它拿回來吹給她聽。」
「這就是只小狗而已。」耐辛夫人說,我驚訝地發現她似乎有點羞愧的樣子。她轉過身去看向窗外。幼犬舔了舔自己的鼻子,閉上了眼睛。溫暖。睡覺。「講講你自己的事。」她突然要求我。
「我看他有點不對勁。」她突然對蕾細說道,「你有沒有看到他剛才坐在那裡盯著那隻小狗看的樣子?我還以為他要發什麼病了。」
蕾細和氣地笑笑,繼續編織蕾絲,「這倒蠻像你的,夫人,你有時候拿著那些葉子啦、植物啦開始準備種植的時候,就會一直盯著泥巴看,他就是那個樣子。」
「再見,夫人。」
我吃了一驚:「你想知道什麼,夫人?」
「是的。」我簡單地說,我們突然四目相對。她盯著我的眼睛看,那種心煩意亂的眼神是她望向窗外時常出現的。突然間,淚水涌滿她的眼睛。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弄臣。
「不是這樣!你看起來像只火雞,脖子伸得長長的等著別人來砍。放鬆一點。不是,你的肩膀要往後挺,不要向前拱。你站的時候兩隻腳老是這麼往外翹嗎?」
「確實有點像。」我承認。我好奇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些什麼。
她情緒激烈地喊出這句話,我還以為她要出手打我,但她卻跳上前來一把把我抱住,同時還絆到了她的狗、撞翻了一隻插著綠葉的花瓶。狗尖叫一聲跳起來,花瓶摔碎在地上,水和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夫人的額頭則狠狠撞上我的下巴,害我一時之間眼冒金星,什麼也看不見。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猛然轉身,發出像貓被燙到一樣的叫聲逃回她卧室里,砰的一聲摔上門。這期間,蕾細就只是一直織蕾絲織個不停。
「應該說他們是哪些?」弄臣糾正我,然後咻的一下就沒了蹤影。等我跑到門口時他已經不見了,我用我的感官知覺去尋找他,但什麼也沒找到,他簡直就像被冶鍊過一樣。想到這一點我打了個冷顫,回到鐵匠身旁,它正在把肉乾咬成一塊塊黏糊糊的小肉塊,搞得滿床都是。「弄臣走了。」我告訴鐵匠。它隨便搖幾下尾巴表示知道了,然後繼續啃它的肉乾。
我僵住。
待會兒,我對幼犬承諾。「對不起,」我說,試著做出後悔的樣子,「我只是被小狗分心了。」它蜷縮在我的臂彎,啃起我的皮背心。很難解釋我當時的感覺。我需要把注意力放在耐辛夫人身上,但緊靠在我懷裡的這個小東西正散發出的愉悅和滿足也吸引著我。突然被別人當成世界的中心是種讓人暈乎乎的感覺,即使那個「別人」只是只八周大的幼犬而已。這讓我意識到原來我一直以來都那麼孤單,而且孤單了多麼久。「謝謝你。」我說,我語氣里的感激之情讓自己都覺得意外,「非常謝謝你。」
「……有沒有在聽?」
「她有時候就是這樣。」她和氣地表示,對我點了點頭,「明天read•99csw.com再來吧!」她提醒我,又加上一句,「你看,耐辛夫人對你已經很有感情了。」
「或者你比較想養鳥?我卧室里有一籠鳥兒,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隻。」
但當我站在耐辛夫人的房門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張時,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三歲小孩,正拿著一朵被壓扁的枯萎蒲公英要送給母親。但對一個少年來說,這算是哪門子的消遣?如果我真的是費德倫的學徒,那麼這種練習還算說得過去,因為好的文書除了字要寫得漂亮之外,還得會繪圖和裝飾字母。然而還沒等我敲門,門就開了,我傻站在那裡,手指上沾著顏料,手裡的紙張還是潮濕的。
然而她嫁給了一位一心一意熱烈追求她的王子,這段姻緣曾引起軒然大|波,成為他失勢的開始。
「我不知道什麼切的還是砍的,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閉上嘴巴。你也應該學會這一點。」弄臣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那時候,她只有最初的那幾個月恨你,而且也不是真正地恨你,只是盲目嫉妒你的母親,因為她可以為駿騎生個孩子,而耐辛卻不能。之後她就心軟了,想派人來接你,想把你當成她自己的孩子來撫養。也許有些人會說她只是想佔有任何能跟駿騎沾上點關係的東西,但我不這麼認為。」
「『他們』是哪個?」我追問。
「製紙用草?」她心不在焉地說。
「是好讓她覺得她給了你什麼東西。」
蕾細嘆氣,「因為這會讓她感覺好一點,也會讓我的日子好過得多。沒有比服侍像耐辛夫人這樣心裏如此難受的人更糟糕的事了。她一心渴望你能擅長某種東西,她一直在讓你嘗試各種東西,希望你會突然展現出某種才華,這樣她就可以把你拿出去炫耀,告訴別人說,『看吧,我早就說過他有天分。』吶,我自己也有兒子,我知道男孩子不是這樣的。他們不會在你盯著他們看的時候突然學會什麼東西,不會突然間長大長高或變得有禮貌守規矩,但是你只要轉過身去,再轉回來,他們就變啦,變得更聰明、更高大,足以迷倒除了他們母親之外的每個人。」
於是我試著告訴她,但我看得出她並不滿意我的回答。我每次提到博瑞屈,她的嘴唇都會輕微一抿。她並不覺得我的武藝課程有什麼價值,而關於切德我則什麼都不能說。聽到我學了語言、讀寫和算數,她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為什麼?」我問。我已經不再問弄臣怎麼能猜到我在想什麼了。
她小心地拿起那幾張紙一一審視,先是拿近了看,然後伸直手臂拉遠了看,其中模糊的那張她看得最久。「這是誰幫你畫的?」她終於問,「這可不能當作你遲到的借口,不過這個人能把眼睛看到的東西畫在紙上,顏色還這麼逼真,我可以好好地善用他。我手上有的植物圖鑑都是這個毛病,不管藥草長得是灰色還是帶著點粉紅色,最後都被畫成同一種綠色。那種木牘要拿來學東西的話根本沒有用——」
「我猜這小狗是他自己畫的,夫人。」蕾細和氣地打斷她說。
「我不餓,真的,謝謝。」我趕在蕾細笨重地站起身來之前冒出一句,「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接到指示,每天早上要來向你報到,你要我在這裏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但結果,我自己決定要做的這項工作比耐辛要我做的任何事都難。我看見鐵匠趴在它的墊子上睡覺,它背部的彎曲幅度不會跟符文字母的彎曲差多少,它耳朵的陰影也不會跟我辛苦臨摹的那些費德倫畫的植物圖片差多少。但它們確實差了很多,我浪費了一張又一張的紙,最後終於突然看出,是小狗周遭的陰影襯托出它背部的曲線和它後腿的線條。我應該少畫而不是多畫一些,要畫我眼睛看到的而不是我腦袋裡記住的東西。
「你為什麼把它拿來呢?」
「我想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學會背誦詩詞。」她說,態度有點粗蠻,「然後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學會寫詩。節奏和格律只不過是……這畫的是那隻小狗嗎?」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輕易傷害她。」他提出,「看到你一直都這麼孤單,她內疚得不得了,而且你長得太像駿騎了,隨便你說什麼都會像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她就像一塊有瑕疵的寶石,你只要對準地方敲一下,她就會粉身碎骨。你知道她現在其實差不多就是半瘋的狀態了。要不是當初她同意駿騎退位,他們根本沒辦法殺害他,至少不能殺得這麼輕鬆且不必顧慮後果,現在她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了。」
「站直!站好!」
她毫無顧忌地在沒人監督的情況下長時間地跑出去,她喜歡林地和果園勝過她母親的庭院和花園。你可能以為這樣會培養出一個堅韌、務實的孩子,但事實卻不然,她似乎總是長疹子、被刮傷、被叮咬、常常迷路,而且對人或對動物始終沒有合理的戒心。https://read.99csw.com
「那我就叫你,嗯,湯瑪斯好了。平時就叫湯姆吧!這樣可以嗎?」
我一陣瑟縮,以為是博瑞屈要狠敲我一下,然後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哪裡,意識到這個站在我面前的雙手叉腰的小個子女人。
這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你是要我學會吹這個,好讓耐辛高興?」
於是我就來到了這位夫人的房間里,她繞著我走來走去,時不時越過我對別人說話,彷彿我是只可能會突然攻擊她或者在地毯上大小便的動物。我看得出來這讓蕾細覺得很有趣。
「好的!」她略顯輕快地說,「明天同一時間來這裏,我會幫你準備一些東西。我警告你,我希望你心甘情願地努力認真學習。再見,湯姆。」
「他本來有好幾捆的紙張,可是快用完了。那紙張他是跟一個商人買的,而那商人是跟另一個商人買的,另一個商人又是跟另一個人買的,所以他不知道它原先來自哪裡,不過人家告訴他說那是用搗碎的草做的。商人帶來的那種紙的質量比我們製作的任何一種都要好得多,它很薄、很有韌性,時間久了也不會那麼容易粉碎,而且吸墨量很適中,不會吸得太多以至於符文字母的形狀邊緣都變得模糊。費德倫說要是我們能複製這種紙,就能改變很多事。譬如有了質量好又結實的紙,那隨便誰都可以拿到一份城堡里木牘知識的副本;要是後來紙變得比較便宜,那就可以有更多小孩學會讀寫,至少他是這樣說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
「因為你的心會因為它受到錘鍊,你的力量將會在它的火焰中反覆打磨。」
「這對你們兩人都會造成某種錯誤。」弄臣擰了一擰鐵匠的小尾巴,它扭過身對他發出小幼犬的咆哮,「她一定會想送你各種東西,而你得收下,因為你沒有辦法不失禮地拒絕。但你必須想清楚那些禮物是要在你們兩人之間搭起一座橋,還是蓋起一面牆。」
房間里一陣沉默,我環顧四周,耐辛夫人正往一扇窗子看去,蕾細則坐在那裡自顧自地偷笑,一邊假裝在編織蕾絲。
這番話在說出口之前已經被我小心地重新潤色了一番,因為黠謀國王真正對我說的是,「每天早上到她房間去,不管她叫你做什麼你都照做,免得她來煩我。一直做到她對你就像我對她一樣受不了為止。」他這麼老實而不客氣地說話讓我很吃驚,因為我從來沒看過他像那天那樣煩躁。國王說完后我匆匆告退,剛好惟真正走進門來,他看起來也是一副疲態。他們兩個講話和行動的樣子就像前天晚上喝酒喝多了似的,但前一夜我在晚餐桌上看到了他們兩個,都沒喝酒,而且氣氛也不太愉快。我經過惟真身旁的時候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越長越像他父親了。」他對走在他身後滿臉怒容的帝尊說。帝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進國王的起居室,砰地一聲關上門。
「哦,好吧。你進來吧!」
「我是弄臣,又不是笨蛋。」弄臣說,不過他還是在我的床上坐下,把小狗放在他身旁。鐵匠立刻開始嗅來嗅去,把床單弄得皺巴巴。我坐在它另外一邊,以防它爬到太靠近床邊的地方。
耐辛夫人站在離我約有一臂之距的地方,越過我對她的侍女說話。
它是我的,是送給我的。不是馬廄里那種我負責照顧的狗,而是我的狗,而且博瑞屈不知道它,因此它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除了衣服和切德給我的那隻黃銅手環外,我沒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但鐵匠足以彌補我有生以來所有可能的缺憾。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我嘀咕,感覺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窘迫過。
蕾細對我這句突如其來的誠懇之言頗感驚訝,我自己也是。「唔,那你也可以這麼告訴她。不過如果你可以試著學會吹海笛、或者背誦一首抒情詩、吟唱一篇古老的祈禱文,這樣她也許比較能感受到這點。」
「你認識切德嗎?」我問得有些突兀,因為弄臣的語氣聽起來太像他了,我突然很好奇。除了黠謀之外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切德,也沒聽過堡里的任何人有說起他。
「什麼,一點也不記得嗎?可是你當時已經六歲了,你一定記得什麼吧——她頭髮的顏色,她的聲音,她是怎麼叫你的……」她臉上那神情是種痛苦的饑渴嗎?一種對她不太能read.99csw.com承受的答案的強烈好奇心?
這裏比切德的房間還亂,要不是我知道她最近剛來,我會以為這裏的東西是堆積多年的結果。就算把房裡的每樣東西都用清單完全列出也無法描述這情景,因為物品的混亂放置造成了一種特殊的效果:一隻陳舊的靴子里插著一把羽毛扇、一隻擊劍用的手套和一把香蒲;一隻黑色的小型犬和兩隻胖嘟嘟的幼犬睡在一個籃子里,籃里鋪著一頂毛皮帽兜和幾隻羊毛長襪;一組用象牙雕成的海象擺設趴在一片記錄釘馬蹄鐵相關事宜的木牘上。但房裡最主要的東西還是植物;一叢叢茂盛的綠意溢出陶盆,許多茶杯、高腳杯和水桶都裝著插條、切花和綠葉,一條條藤蔓從缺了把手、裂了縫的杯子里冒出;還有很明顯栽種失敗的植物,那就是從一盆盆泥土裡伸出的光禿禿的枝條。早上或下午屋子裡可以照到陽光的每一個地方都被這些植物佔據,看起來像是花園湧進了窗子,在屋裡的一片凌亂之中生長起來。
「有時候,你實在太像他了,你……」她哽咽,「你應該是我的孩子才對!太不公平了,你應該是我的孩子!」
耐辛夫人從小就是個怪人。在她還是很小的小女孩時,她的保姆就發現她頑固且獨立,卻又缺乏能照顧自己的常識。其中一個保姆說,「她寧願身上的蕾絲帶子一整天都處於沒系好的狀態,也不肯讓別人替她系,因為她自己不會系。」十歲時,她已經決定避開那些傳統上認為適合她個這階層女孩的課程,專門對一些不可能派上用場的手藝感興趣:制陶、刺青、調配香水,以及種植、培育植物,尤其是外國的植物。
「我想你會想要學習的,因為我要你認真學習你就應該認真學,哪怕你現在還做不到。」她的態度突然變得嚴格,這種迅速轉變讓我很迷惑,「小子,他們怎麼叫你?」
我想好怎麼安頓我的小狗了:從洗衣工那裡弄一個籃子來,裏面鋪上稻草,然後再蓋上一件舊襯衫,這個籃子就可以給它當床。它現在的大小便量不會太多,等它長大之後我和它之間建立的深厚關係會讓它很容易接受我的訓練,學著該去哪裡大小便。現在它每天得獨自在我房裡待一段時間,但等它再大一點之後就可以跟我到處跑了。總有一天博瑞屈還是會發現它的存在,但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想著到了那個時候再想辦法吧!現在它需要的是一個名字。於是我把它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它不會變成那種長著捲毛、喜歡亂叫的狗,而是會有一身平滑的短毛和粗粗的脖子,嘴部和鼻部會像個煤斗。而且就算它長成成年犬,也不會高過人的膝蓋,所以這名字不能太有分量。我不想讓它變成好鬥成性的狗,所以不能叫「開膛手」或「衝鋒」。它應該是頑強、有韌性、又很警覺的一隻狗。也許可以叫「緊握」或者「哨兵」。
「好吧。」我刻意說。就算是博瑞屈給狗取名字也比她要用心些。我們的馬廄里沒有「小黑」或「小花」,博瑞屈給每隻牲畜取名字都很認真,彷彿它們是皇室成員,給它們取的名字都要符合它們的模樣和個性,或者可以代表他希望在它們身上看到的特質。就連煤灰的名字背後都藏著一團溫和的火焰,讓我越來越尊敬它。但這個女人卻隨隨便便地一開口就叫我湯姆。我低下頭,好讓她看不見我的眼神。
她的教育絕大部分都是自學的。她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閱讀和算數,之後不管碰上什麼捲軸、書本、木牘,她都一視同仁,貪婪地大讀特讀。她的教師都倍感挫折,因為她很容易分心又常常缺課,但這卻似乎完全不影響她的學習能力,她幾乎學什麼都是又快又好。然而她對學來的知識付諸運用毫無興趣,她腦袋裡滿是奇幻的想象,用詩詞和音樂取代了邏輯和禮數,對社交和賣弄風情的技巧也毫無興趣。
「我想有吧!」這答案有些冷淡,因為我已經開始覺得有點不高興了。即使她送了我這隻幼犬,這種感激之情也不能抵消她對我所學事物的輕視。
我點頭對一名圓臉的侍女表示感激,她回了我一個有酒窩的微笑。她朝一張長凳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坐下,但上面堆滿了枕頭和披肩,幾乎沒有可以坐的地方。我湊著邊邊坐下,打量起耐辛夫人的起居室。
「唔。」我想這是耐辛第一次意識到她提了一個棘手的話題,於是她望向窗外陰灰的天色,「有人把你教得很好。」她突然指出,表情有點太過開朗。
「是的,夫人。」我在狹小的位置上動了動,試著表現出九*九*藏*書聰明有禮的樣子。回想起我們之前幾次碰面的情景,也難怪她把我當成笨蛋了。
「所以,」弄臣用隨意的口氣問,「你打算讓她用禮物收買你嗎?」
我接住那隻扭動著的幼犬,趕在她放手之前托住它的身體。
又是這個問題。「叫我小子就好。」我嘀咕。睡在我懷中的幼犬發出難受的哀鳴,我強迫自己就算是為了它也要平靜下來。
「你幹嗎要取悅她?」他滿臉怒容,於是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我勉強地迅速點了點頭。她又把那幾張畫拿起來,「你父親連條曲線都畫不好,除非是在地圖上畫。你母親會畫畫嗎?」
此時時間還早,我今天跟她的這第一堂課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空下來的這段時間都是我自己的。我朝廚房走去,打算騙些剩菜來給我的小狗吃。雖然把它帶去馬廄是比較省事的做法,但這樣博瑞屈就會知道它的存在了,而我一點都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可能小狗會就此留在馬廄,儘管名義上它是我的,但博瑞屈會斬釘截鐵地斬斷我們之間新建立的親密關係。我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完全不記得她,夫人。」我僵硬地回答。在我能回想起來的記憶里,從來沒人這麼勇敢地直接問我這種問題。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去找費德倫。我向他借畫筆和顏料,這讓他很高興,於是他給我的紙比平常練習時用的好,還要我答應把成果拿給他看。我一邊走上樓梯,一邊心想不知道當費德倫的學徒會是什麼滋味,一定不會比耐辛最近安排我做的這些事更難吧!
弄臣聳聳肩。「或許吧!」他跟我走進我房裡,「那就叫『打鐵』或『鐵匠』。讓我看看它?」
「我拿這個來給你,你似乎最喜歡它。」她伸手遞出一隻海笛。我看著那些用細皮繩綁在一起的粗短管子,在那三樣樂器中我最喜歡這個。豎琴的弦太多了,長笛的聲音聽起來又太尖,就算耐辛吹起來也是一樣。
我抬起頭。弄臣從一處壁龕里走出來,跟著我沿通道走下去。

「哦,對了。」耐辛夫人像俯衝的獵鷹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俯身拎起了一隻黑色的幼犬。它嚇得尖聲吠叫起來,它的母親很不高興,抬頭盯著耐辛夫人把它塞給我。「這隻給你,它是你的了。每個男孩都該有個寵物。」
「我不知道這裏也有人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夫人的臉色突然一亮,一下子生氣盎然起來。「他有沒有試過用搗碎的百合花根來做紙?我做過,還挺成功的。還有一種紙,是把用祁努埃樹的樹皮做成的線織起來,再用水濕透壓成紙。這樣做出來的紙很結實,還很有韌性,但是紙面的吸水效果不好。不像這種紙……」
那天晚上蕾細到我房間來找我。她敲敲門,然後進了房間,皺起了鼻子,「如果你要把那隻小狗養在這裏,最好弄些芳香味的藥草來灑在地上,還有,替它清理大小便的時候用加了點醋的水來洗。這裏聞起來簡直像馬廄一樣。」
「他大概也餓了吧,你說是不是,蕾細?我聽說男孩子都這樣。我記得我床邊的小桌子上有一些乳酪和小圓麵包,幫我拿給他好嗎,親愛的?」
「夫人,他還只是個男孩,他們總是這樣的,全身硬梆梆的骨頭這凸出來一點那凸出來一點。讓他進來放輕鬆點吧!」
「唔,」她突然打斷我的話,「至少你不是完全無知的。只要你能閱讀,有心學習,你就可以學到任何東西。你有心學習嗎?」
一時之間,我幾乎確實記起了些什麼,好像是一股薄荷的味道,還是……消失了。「完全不記得了,夫人。我想如果她想要我記得她,應該就會把我留在身邊吧。」我關上了自己的心門。對於一個沒有把我留在身邊、甚至連找都沒來找過我的母親,我不記得她也沒什麼對不起她的吧!
它是只毛色光亮的健康小狗,現在它的毛皮還很平滑,但等它長大之後就會變得硬梆梆、刺扎扎的。當我把它舉起來對著窗戶的亮光時,可以看見它的毛皮上有淺淺的雜色斑點,所以它長大後會是只黑色的帶著斑點的狗。我還發現它的下巴處有一塊白色,左後腳上也有一塊。它的小牙緊緊咬住我的襯衫袖子,兇猛地甩起來,發出幼犬兇狠的咆哮。我跟它在床上扭打一番,直到它全身軟趴趴地熟睡過去,然後我把它移到它的稻草鋪墊上,不情願地去上下午的課,做下午的工作。
「不是。她不知道我把它拿走了。她會以為它是埋在她那一大堆東西里不見了,這種事常常發生。」
她有些泄氣地做了個小手勢:「像是你每天都做些什麼?他們教了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