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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蓋倫

第十四章 蓋倫

接著又是難受和被隨意虐待的一天。現在我看出來了,這隻是一種隨意虐待而已,而且我想當時我內心最深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滿口講的都是要訓練我們以達到配得上精技的水準,要讓我們變得堅韌又強壯。我們站在露天的寒氣里,冰冷的岩石地面讓赤著的腳變得麻木,而他卻把這件事說成是一項榮耀。他激起我們的競爭之心,不只是彼此競爭,更是跟他給我們塑造出來的寒酸形象競爭。「證明我錯了!」他一而再、再而三說,「我請求你們,證明我錯了,好讓我能讓國王看到,至少有一個學生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於是我們都試著努力。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實在非常奇怪,令我對自己都感到驚異,但在當時,在短短的一天之內,他成功地孤立了我們,讓我們突然置身在另一種現實中,在此種現實中所有禮儀和常識的規則都是不管用的。我們沉默地站在寒冷之中,保持各種不舒服的姿勢,閉著眼睛,身上穿的衣服除了內衣不剩下幾件,他則在我們之間走來走去,用他那愚蠢的小皮鞭揮打我們,用他那惡毒的小舌頭辱罵我們。有時他會打你一巴掌或者狠推你一下,當你冷到骨子裡的時候,挨上那麼一下會感覺更痛。
他從樓梯間走上來,把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好幾個人被嚇得跳了起來。他站在那裡打量我們,我們也沉默地看著他。
「怎麼回事?」我接過茶杯,問道。我從沒見過他這麼緊繃的樣子,這實在太不像博瑞屈了,讓我害怕是不是會聽到什麼可怕的消息——比方說煤灰病了或死了,或者他發現了鐵匠。
博瑞屈黝黑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深色的潮|紅,我在他那雙黑色眼睛里幾乎是看見了淚水。他轉過頭去看向爐火,我感覺我們終於要講到他需要講的事情的重點了。是「需要」說,而不是「想要」說。他內心有一股深沉的畏懼,而他不允許自己有這股畏懼;如果換做是別人,一個比較沒有氣概、對自己沒這麼嚴格的人,那股畏懼一定會讓這人為之顫抖。
他揮鞭迅速抽了欣怡兩下,端寧則被他推得單膝跪地,挨了四下鞭打。令我羞愧的是,我也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那裡,看著他一鞭一鞭地揮下去,只希望她不會叫出聲來,害她自己挨更多下。
蓋倫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打得男孩的頭一陣搖晃:「閉嘴站好,不然就給我離開。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我已經看出你很明顯缺乏駕馭精技的毅力。但既然國王認為你有資格來這裏,我就會試圖教導你。」
「有些人,」他邊走邊告誡我們,「以為他們自己是不用守規矩的。他們以為自己應該得到特別注意、被特別放縱。必須把這種自以為優越的幻象從你們腦中趕走,你們才可能學到東西。把這種課程教給那些懶鬼和蠢才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但他們也在這裏,所以我會尊重國王的旨意,嘗試教他們。不過我只知道一種方式可以喚醒這種懶惰的頭腦。」
「我正在努力啊!」他凶道,「要找出該說什麼可不容易。我甚至連我現在該不該跟你講話都不確定,因為我不知道這算是插手干預,還是提供建議?但你還沒開始上課,所以我得現在就說。在他面前你要盡你的全力,不要和蓋倫頂嘴,要保持恭敬有禮的態度,把他說的話全聽進去,儘力學得又快又好。」他又頓了頓。
然後蓋倫來了。
等到她終於放棄,不再一心只想把瞻遠家族的王子所應該知道的一切都教給我之後,她教給我的東西的確很多了,雖然其中絕大部分都不是她當初打算教我的。我確實對音樂形成了基本的概念,但這是在借用她的樂器和私下花了許多時間練習的情況下才達成的。我的職務與其說是她的侍童不如說是替她跑腿的小廝,在替她採買東西的過程中我學到了很多調配香水的技巧,同時也大大豐富了我關於植物的知識。就連切德都因為發現我有剪葉插枝、培育植物的新才華而感到十分興奮,他也非常熱切地關注著耐辛夫人和我一同進行的實驗,例如把一棵樹的嫩芽切接到另一棵樹上,想辦法讓它長出葉片,不過這些實驗能成功的很少。她曾聽過關於這種魔法的傳言,同時也毫無顧忌地動手試驗。直到現在,女人花園裡還有棵蘋果樹的一根樹枝上結出的是梨子。當我對刺青技藝也顯示出了好奇時,她不肯讓我在自己身上刺,說我年紀太小,還不該在自己身上刺青,不過她沒有一點顧忌地讓我先是旁觀,然後從旁協助她,在她自己的腳踝和小腿上慢慢刺塗染料,刺出一圈花冠的形狀。
其他人很快也來了,人數之多讓我驚訝,總共有十幾個人。除了威儀是國王妹妹的兒子之外,這裏沒有人比我擁有更多的瞻遠家族血統。這裡有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和更遠房的親屬,男女都有,有年紀比我大也有比我小的。比我小兩歲的威儀大概是年紀最小的,二十四五歲的端寧則應該是年紀最大的。這群人的言行收斂得頗為奇怪,其中幾個人聚在一起輕聲說話,但大部分都散布在四周,摸弄著這空蕩蕩九-九-藏-書的花園裡的東西或者看看雕像。
塔頂變成一片光禿禿的空地,只有一道道綠色青苔和陳舊的泥溝顯示出這裏曾有花園的存在。他要我們排成兩行,按照年齡和身材調整我們的位置,然後把男女生分開,女生排到男生的後面和右側。「我絕對不容許心不在焉的態度或者調皮搗蛋的行為。你們是來這裏學習的,不是來瞎混的。」他警告我們。然後他要我們散開,直到伸直手臂后前後左右都完全碰不到別人才行。這使得我以為接下來要開始肢體動作了,但他要我們站住不動,雙手貼著身側並注意聽他說話。於是我們就站在冷冷的塔頂聽他說教。
我們站在那裡,眼睛一直閉著,他在我們之間走來走去,我可以靠聽馬鞭的聲音感覺到他在哪裡。「專心!」他會這麼命令我們,或者,「你至少要努力試試看吧!」那天我自己至少挨了四下鞭子。打得不重的幾下就像在輕輕點我一樣,被鞭子碰到是件令人緊張的事,就算打得並不痛。而最後的那一下,鞭子打在我的肩膀上方,鞭梢彈起來打在我赤|裸的脖子上,尖端則打在我下巴上。我痛得皺起臉,但還是勉強忍住沒張開眼睛,用一側疼痛的膝蓋堅持著保持平衡。他走開后,我感覺到一道溫熱的血慢慢從我的下巴流下。
我醒悟到他指的是我端回去給鐵匠吃的那盤碎肉。
「我會儘力的。」我嘀咕著。那一夜我滿懷著悲慘的恐懼上了床。
他完全不理會我們這群人當中的五六個女子,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他把她們排除在外的態度實在太明顯了,我納悶她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他。我多少算是認識端寧,因為她也是費德倫的一個得意門生。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強烈的不悅之情。我後面那排有個男孩動了動,蓋倫立刻跳到他面前。
「但我們如今面對邪惡的時代,外島人劫掠我們的海岸,冶鍊我們的人民。黠謀國王和惟真王子用他們的精技保護我們,他們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也獲得了很多成功,儘管一般百姓做夢都想不到他們做了什麼。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外島人要跟我訓練出來的頭腦對抗,他們是沒有機會成功的。或許他們趁我們不備,贏得了幾次雞零狗碎的勝利,但是由我創造出來對抗他們的力量一定會取得勝利!」他淺色的眼睛里燃著火光,向天空舉起雙手。
「我只是小腿抽筋了,大人。」那男孩的回答不太明智。
我等到夜深,堡里所有的僕役下人都睡了的時候,才敢下樓去替鐵匠拿食物。我非常怕會被蓋倫發現,但我還能怎麼做?我沿著寬大的樓梯往下走到一半時,看見一根蠟燭搖曳的火光朝我接近,我縮身靠在牆邊,突然確信來者一定是蓋倫。但朝我走來的是弄臣,他渾身上下蒼白得像他手裡拿的那根蠟燭,另一隻手則拎著一桶食物,上面還放著一大杯水。他無聲地向我招手,把我帶回我房裡。
上樓梯上到一半,我想起了鐵匠,於是走回廚房去拿廚娘替我留的骨頭和零碎的剩肉,還有要向它的碗里添的一壺水。我走上樓梯,感覺這些東西重得不得了。我覺得很奇怪,在寒冷的天氣里露天待上似乎什麼都沒做的一天,居然跟一整天辛苦費力的工作一樣讓我疲倦。
「為什麼?」簡單的問題最能打開別人的話匣子,切德這麼教過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你身上看出來,也不知道如果他看出來了,他會怎麼做。我聽說……不,我知道這是事實。以前有個女人,事實上只是個女孩,她跟鳥特別要好。她住在西邊的山丘上,人家說她可以把天上的野鷹叫下來。有些人很欽佩她,認為這是一種天賦,他們把生病的家禽帶去給她看,或者當母雞不肯孵蛋的時候把她找來。就我聽說的,她做的都是好事。但蓋倫公開說她的壞話,說她是個令人厭惡的東西,說她要是繼續活下去並且生了小孩,那麼這對這個世界是有害的。結果有一天早上就有人發現她被打死了。」
縮身躲避或者稍有動搖的人都會被罵軟弱。他一整天都在痛罵我們,一再說他是在國王的要求之下才肯來教我們的。他不理會女生,而且儘管他常提到許多過去曾運用精技保衛疆土的王子和國王,卻從沒提起任何也這麼做過的女王和公主。他也完全沒提過他這樣到底是在教我們什麼,這裏只有寒冷和他要我們做的不舒服的動作,還有不確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打的感覺。我實在不知道當時我們何以拚命要忍耐著熬過去。我們這麼快就變成了他的共犯,和他一起貶低自己。
進了房間,門一關上,他就對我發話。「我可以幫你照顧小狗,」他冷淡地告訴我,「但我沒辦法照顧你。用用你的頭腦,小子。他現在只是在虐待你們,哪裡是要教你們什麼東西?」
「……替你擔心,小子。」他對著壁爐台上方的石塊講話,聲音低沉而含混,我幾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上課的前一晚,博瑞屈把我找了去。去的路上我尋思著,不知道我是哪項工作沒做好要被他罵。他在九九藏書馬廄外等著我,重心在兩腳之間換來換去,像一匹被關起來的種馬,他一看到我就立刻招手,要我跟他到他房裡去。
等下就有肉了,我向等著我的飢餓小狗承諾。儘管腰酸背疼、肌肉酸痛,我還是強迫自己打掃房間,清理乾淨鐵匠的大小便,然後出去拿了新鮮的蘆葦來鋪在地面上。鐵匠有點生我的氣,因為它一整天都孤單獨處,而當我想到自己完全不知道這要命的訓練會持續多久時,我也苦惱起來。
而他的衣著讓我不解。那身衣服非常奢華,領口滾著毛皮,頸上也圍著毛皮,背心上的琥珀珠串粗得足以擋住刀劍,但華麗的衣料緊緊繃在他身上,裁剪得非常貼身,讓人納悶是不是裁縫做衣服的布料不夠了。當時有錢人穿的都是帶著寬大袖子的寬鬆袍子,袖子還故意切割出幾道裂縫,露出不同顏色的內襯,可是他的襯衫卻緊得像貓身上的皮。他腳上穿著緊貼住小腿的高統靴,手裡還拿著一根馬鞭,彷彿他剛騎完馬就直接過來了。他的衣著看起來並不舒服,再加上他乾瘦的身材,給人一種小氣的印象。
「是的。」博瑞屈說,彷彿聽見了我的思緒,「噢,蜚滋,我的孩子,你要小心,要聰明點。」一時之間我感到驚詫,因為他聽起來好像是在替我擔心,但他接著又說,「不要讓我蒙羞,小子,也不要讓你父親蒙羞。別讓蓋倫說我放任王子殿下的兒子長成了半人半獸的東西,讓他看看你身上不愧是流著駿騎的血。」
「是蓋倫下的手?」
博瑞屈沉默下來。他說的話讓我覺得頭暈想吐,一股寒冷的恐懼像蛇一樣穿過全身。問題一旦在見證石那裡解決,就再也不能提出抗辯了;那裡的裁決比法律的效力更大,那是諸神的意旨。所以即將給我上課的是一個殺人兇手,如果他懷疑我擁有原智,他會想殺了我。
然後他要我們做各式各樣的練習。閉上眼睛,把眼珠子儘可能地往上轉,努力把眼珠子整個轉過去,轉到可以看見後腦勺的位置,同時感覺這動作造成的壓力。想像一下如果你可以把眼睛轉到後面去,你可能看見什麼?你看到的東西是否準確又有價值?繼續閉著眼睛,只能用一隻腳站著,努力保持靜止不動。找到平衡,不只是身體的平衡,更是精神的平衡。只要把所有不三不四的念頭趕出腦海,你就可以永遠這麼站下去。
後花園離女人花園很遠,也離廚房的花園或公鹿堡內任何其他的花園都很遠。事實上它位於一座圓塔的頂端,面向海的那一側牆蓋得很高,南側和西側的牆則很矮,沿著牆壁還設有座椅。石壁存留著太陽的暖意,並擋住鹹鹹的海風。那裡的空氣是靜止的,感覺像是彎起手心蓋在了耳朵上。然而建立在岩石上的那座花園卻自有一種奇特的狂野,這裡有石頭做的水盆,可能以前是給小鳥戲水或當噴泉用的,還有許多裝著泥土的大桶、小盆、水槽,其間夾雜著許多雕像。以前這些大桶小盆可能曾經種滿綠葉鮮花,但現在僅剩下的植物是幾根細小的枝幹還有盆里泥土上長的青苔,一個爛了一半的棚架上爬著枯萎的藤蔓。這情景讓我內心充滿了一種比此時秋末冬初的寒意更冰冷的古老的悲哀。我心想,這裏應該交給耐辛的,她會讓這裏重新活過來。
等到駿騎王子和惟真王子年紀大到可以接受精技訓練的時候,蓋倫的精技已經進步到可以在一旁協助殷懇教學了,儘管他只比他們大一兩歲。
「注意聽我說,蓋倫不喜歡你,對於這點他毫不隱瞞。當然,他根本不認識你,所以這不是你的錯,完全只是因為……你的身份,還有你造成的事,天知道,那都不是你的錯。但如果蓋倫承認這一點,他就得承認那是駿騎的錯,而我從來沒見過他肯承認駿騎有任何缺點或曾經做錯過任何事……但就算你愛一個人,也該知道他不可能十全十美。」博瑞屈在房裡快步走了一圈,然後回到爐火旁。
「那食物不是給我自己吃的。」我抗議,然後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頭。
他把我們留了一整天,直到晚風颳起,太陽像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半個銅幣。這段時間里他一次都沒有放我們去吃東西、喝水,或進行任何其他必需的事項。他臉上帶著陰森的微笑,看著我們一列列經過他面前,我們直到走出門口之後才敢蹣跚著逃下樓梯。
然後我感覺鞭子熱辣辣地打在我肩膀上。如果我以為他之前揮鞭是用了全力,那這下我可是知道自己錯了。
「最後一個到的人就是遲到,就會受到這種待遇。」他警告我們。我覺得這是很殘酷的規則,因為明天要避免被他打的唯一方式就是早到,讓鞭子落在我的某個同學身上。
我讓自己露出一點點微笑,卻突然換來了博瑞屈的一臉怒容。
然而這一切都是經年累月地慢慢演變而來,不是短短几天就能達成的。到了第十天的時候,我們彼此之間才剛建立起說話直率但仍然拘於禮節的相處方式。她見到了費德倫,徵召他加入她用植物根來製https://read.99csw.com紙的計劃。小狗則長得很好,它的存在讓我每天都感到更加開心。耐辛夫人要我進城跑腿的差事讓我有很多機會跟城裡的朋友見面,尤其是莫莉,她是最佳嚮導,帶我去香料攤子買耐辛夫人調配香水所需的材料。冶鍊和紅船劫匪仍然是懸在海平面上的威脅,但在那幾個星期中恐懼似乎還離得很遙遠,就像在仲夏的白晝很少會想起的凜冽寒冬。在那段很短暫的時間里我很快樂,而且更鮮有的恩賜是,我能意識到我是快樂的。
課程的變動讓我又要開始在生活里尋找新的平衡點,而漸漸地,我也開始進入一種短暫的平衡當中。我和耐辛夫人相處時的尷尬逐漸消退,因為我們明白到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永遠不會達到不拘禮節或非常熟稔的地步。我們兩個人都不覺得需要分享彼此的感受,然而儘管我們隔著一段拘謹的距離繞著對方轉,卻也能達到還算了解對方的程度。在我們之間這種正式而拘謹的舞步里,偶爾也會出現真正的歡聲笑語,而且有時候我們的舞步甚至十分合拍。
太陽終於壯起膽子再度朝地平線落下,但蓋倫還留了兩個意外給我們。他讓我們站好,睜開眼睛,自由伸展一下。然後他在臨走前又對我們說教了一番,這次是警告我們要提防我們當中那些愚蠢任性、會破壞所有人訓練的人。他邊說邊在我們之間慢慢走動,在隊伍之間穿來穿去,他經過之處我看到許多人轉動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這一天里他第一次走向女生的角落。
那一下穿透了我單薄的襯衫,意外的疼。我叫出聲來,既是因為疼痛也是因為意外。「像個男人一樣站好,駕馭好你自己,小雜種。」蓋倫嚴厲地對我說,又一鞭打下來。其他每個人都已經在前一天的位置上站好了,他們看起來跟我一樣疲倦,而且大部分人似乎也跟我一樣,震驚于蓋倫對待我的方式。我沉默地走到我的位置上,面朝蓋倫站好,然而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
生怕自己睡過頭的我在黑暗中突然驚醒過來,我朝天空瞥了一眼,知道我還來得及在太陽出來前趕到屋頂上去,但是會非常緊迫。我沒時間洗澡、吃東西,或者替鐵匠清理大小便了,蓋倫不准我們穿鞋襪也挺好,因為我根本沒時間穿。我在堡里飛奔,跑上樓梯往塔頂衝去,因為太累的緣故顯得很沒精神,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就像個笨蛋。前方搖搖晃晃的火把光芒讓我知道前面也有人在跑,等我終於從樓梯間跑上塔頂時,蓋倫一鞭子打在我的背上。
「啊,那樣就是泄漏秘密了。」他輕快地說,「這我可不能做。我是指泄漏秘密。」他把桶里的東西全倒出來給鐵匠吃,給它的水碗添滿水,然後站起來。
「我也沒做其他的打算啊!」我有點刻薄地脫口而出,因為我聽得出來,這些都不是博瑞屈真正想說的話。
然後我就開始跟蓋倫上課了。
然後他就走了,把蠟燭和警告一起帶走。我躺下來睡著了,鐵匠正啃著一根骨頭,自顧自地發出小幼犬的咆哮聲。
我內心顫抖著,因為蓋倫雖然是在對那男孩說話,眼睛卻瞪著我,彷彿那男孩的動作是我的錯似的。我心中對蓋倫湧起強烈的厭惡之感。學慣用棍和用劍的時候,我承受過浩得的擊打,就連在跟切德上課的時候也忍受過不適,因為他要在我身上示範該按住人身上的哪個地方以及該怎麼勒住別人,還有各種讓人安靜下來但又不會使他殘廢的方式。博瑞屈也賞過我巴掌、踢過我、打過我,有些是有理由的,有些則只是一個忙碌的男人在發泄挫敗感而已。但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打起小男孩來像蓋倫這樣表現得這般津津有味。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面無表情,不要顯得像是在直瞪著他,但是我又必須要看他,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轉開視線,他就會指控我不專心。
我餓壞了,雙手凍得紅腫,嘴巴幹得就算我想講話也講不出來。其他人看起來也差不多,不過有些人比我更難受。我至少習慣了長時間工作了,他們其中不少人也習慣待在戶外,而比我大一兩歲的欣怡則習慣在室內幫急驚風師傅織布,她的圓臉被凍得發白而不是發紅。端寧在我們下樓的時候拉著她的手,我聽見她悄悄對端寧小聲說了些什麼。「要是他對我們有半點注意的話,感覺還不會這麼糟糕。」端寧耳語回答她,然後我看見她們兩個害怕地轉過頭去,生怕被蓋倫看見她們兩個交談,那是個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景象。
「沒事。」他說謊,而且說得很差勁,他自己也隨即發現了這一點。「是這樣的,小子。」他突然吐露,「蓋倫今天來找過我。他告訴我你準備要接受精技的訓練,還對我下令說,在他教你的期間,我不可以用任何方式插手干預——不可以提供建議、不可以叫你幹活、就連跟你一起吃飯都不行。他說得非常……直接。」博瑞屈頓了頓,我心想不知道他沒說出來的那個更適合的形容詞是什麼。他轉頭看向其他東西:「以前我曾經很希望他們給你這個機會,但是他們沒給,我心想https://read•99csw•com,嗯,或許這樣比較好吧!蓋倫會是個很嚴厲的老師,非常嚴厲。我聽別人講起過,他會拚命鞭策學生,儘管他宣稱他對學生的要求並沒有超過他對自己的要求。唔,小子,如果你相信的話其實我也聽別人這麼講過我。」
但端寧站了起來,搖晃了一下,然後再度站穩,她越過她前面的女孩看向前方,一動不動。我嘆氣,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但蓋倫又走了回來,像一頭繞著小漁船轉的鯊魚,現在他說的是有些人自認不必遵守團體紀律,我們其他人只吃有益健康的穀類和純凈食物的時候,那些人卻大口吃肉。我不自在地想著,不知是誰這麼傻,居然敢在課後到廚房去。
他眼裡閃著冷冷的光:「只為了避免一點點皮肉之痛,你就願意說謊。你永遠都學不好精技的,你永遠也配不上它。但是國王命令我試著教你們,所以我就試,儘管有你這個出身低賤的傢伙在。」
然後他放了我們,讓我們下樓去吃跟昨晚一樣慘淡的晚餐。這次不管是在樓梯間還是在飯桌上都沒人敢講話了。飯後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我羞辱地承受他的鞭打。他邊打邊嚴厲地責罵我,告訴其他人說,按照老規矩私生子是不能學精技的,如果我們遵守老規矩,就可以避免發生這種事了。
「而你什麼都沒有說?」我不可置信地問。
之後我沉默地站在那裡,羞愧地聽他繼續朝我的每個同學身上都意思意思地打了一鞭,同時還解釋說,一人有錯我們全部都必須被罰。這句話完全不合理,但這並不重要;蓋倫的鞭子打在同學身上遠不如剛才打在我身上的重,但這也不重要,重點在於他們全都為我的不守規矩而付出了代價。我這輩子從沒覺得這麼羞恥過。
「你想欺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廚娘替她親愛的寵物留了一盤吃的,是不是?但是公鹿堡里發生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可別搞錯了。」
「這一點我知道。」他用比較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我創造出來的力量一定會戰勝他們。但我們的國王——願眾神賜予他榮耀與祝福——他懷疑我。既然他是吾王陛下,我便會遵從他的旨意。他要求我在你們這些血統不夠純正的人當中尋找,看看有沒有哪個人具備足夠的天分和意志力,目的純正、靈魂堅毅,足以接受精技訓練。我會這麼做,是因為國王對我下了命令。傳說中,過去有很多人接受精技訓練,他們跟國王合力擊退了威脅國家的危險因素;這或許是真的,但也許這些古老傳說過於誇大了。無論如何,既然國王命令我試著訓練出多一些具備精技的人,那麼我會嘗試。」
「我可以替你喂小狗,」他告訴我,「我甚至會試著每天帶它出去走一走,但我可不要清理它的大小便。」他走到門前稍停了一下,「那是我的界線。你最好也決定你的界線在哪裡,而且要快,非常快。你不知道有多危險。」
蓋倫自顧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說教。他認為,要駕馭精技,首先必須要教我們駕馭自己。而他認為學會駕馭自己的關鍵方法在於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明天我們要在太陽出來之前到達這裏,不可以穿鞋子、襪子、斗蓬或任何羊毛衣物,頭上也不許戴帽子。我們必須一絲不苟地保持身體的乾淨,他勸我們效仿他的飲食和生活習慣。我們要避免吃肉、甜的水果、調過味的菜、牛奶,還有「沒有價值的食物」,他提倡的食物是粥、冷水、白麵包和水煮的根莖類蔬菜。我們必須避免所有不必要的對話,尤其是跟異性。他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建議我們避免任何「感官上」的渴望,包括渴望食物、睡眠,或溫暖。此外他還通知我們,他已經在餐廳里單獨為我們特別安排了一桌,這樣我們才能吃適合的食物,不會被別人無謂的閑聊——或者疑問——分心。他說到「疑問」時的口氣簡直像是威脅。
等我回到房裡,鐵匠溫暖的歡迎和吃起剩肉的熱切態度就像有治愈功效的藥膏一樣撫慰了我。它一吃完飯我們就一起擠在床上,它想跟我咬打一番,但不久就放棄了。我讓睡意把我攫走。
「覺得無聊了,是吧?聽老頭講話很不耐煩?」
「我知道,蜚滋!」他突然嘆了口氣,重重地坐下,與我隔桌相對。他用雙手的掌根按著太陽穴,彷彿感到頭疼。我從沒見過他如此煩躁的模樣。「很久以前我跟你說過的那另外一種……魔法——原智——就是跟野獸同在,幾乎變成它們的一份子的那種。」他稍微停頓,瞥視四周,彷彿擔心有人會聽見。他傾身靠近我,說話的聲音很輕但很急切:「你要離它遠遠的。我已經儘力想讓你明白那是可恥的、錯誤的,但我從來不覺得你真正地同意這一點。我知道你大部分時間都有遵守我的規定,沒有那麼做,但有幾次我感覺到,或者懷疑,你在瞎搞那種正派人絕不會碰的東西。我跟你說,蜚滋,我寧願……我寧願看到你被冶鍊,也不希望你變成那樣。對,不要一副這麼震驚的樣子,我真的是這麼覺得的。至於蓋倫……聽著,蜚滋,在他面前連提https://read.99csw.com都不要提這個事。不要說到它,在他附近的時候甚至連想都不要想。我對精技知道得很少,但有時候……嗯,有時候你父親用精技碰觸到我,那種感覺就像是他能比我更早知道我心裏的想法,甚至也能看見我連對自己都隱瞞著的事情。」
「你只要把你想告訴我的話說出來就好了。」我建議。
「我在這座城堡里擔任精技|師傅已經十七年了。在你們之前,上我課的學生都只有一小群,人數很少,課程的進行也很私密,缺乏潛力的人會被安靜地淘汰。當時六大公國只需要少數人接受這種訓練就可以了,而我只訓練最有潛力的人,不會浪費任何時間在缺乏天分或不遵守紀律的人身上。而且我已經有十五年不曾對任何人進行精技的啟蒙了。」
他淺色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王後花園,看了看我們,然後立刻判定我們是一群不合格的學生。他的鷹勾鼻噴了噴氣,一副正面對不愉快的差事的樣子。「清出塊地方來。」他指揮我們,「把這些破爛玩意兒都推到一邊去,堆在那堵牆旁邊。動作快點,我對懶鬼可沒耐心。」
蓋倫是一名織工的兒子,他小時候就來到了公鹿堡。慾念王后從法洛帶來了一批她專用的僕役,蓋倫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公鹿堡當時的精技|師傅是殷懇,慷慨國王和他的兒子黠謀的精技都是她教的,所以等到黠謀的兒子長成小男孩時,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她向慷慨國王請願說要收學徒,他答應了。而蓋倫很受王后的寵愛,於是在太子妃慾念的強烈要求之下,殷懇挑了年輕的蓋倫當她的學徒。當時,瞻遠家族的私生子跟現在一樣都沒有學習精技的資格,但當這種天分意外地出現在皇室以外的人身上時,皇室就會栽培並獎勵他。毫無疑問,蓋倫就是這樣的一個男孩,他展現出令人意外的奇特天分,突然引起了精技|師傅的注意。
於是花園最後的生機也被破壞了。那些花盆和小苗圃是依照原先存在的小徑和樹木位置擺放的,現在全被清開了。花盆推到一旁,漂亮的小雕像東倒西歪地堆在花盆上。其間蓋倫只開過一次口,是對我說的:「快一點,小雜種。」他對正在跟一盆沉重的泥土奮戰的我命令道,然後一鞭子抽在我肩膀上。那一下打得並不重,比較像是輕敲了一下,但這舉動似乎蓄意已久,這感覺使我停住動作看著他。「你沒聽到我的話嗎?」他質問。我點頭,繼續搬那個花盆,眼角瞄到他臉上現出奇特的滿意神色。我感覺他打我那一下是某種試驗,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通過。
他似乎是喊著發出了一聲苦笑,「我還沒開口,就有其他人說話了。那女孩的表哥恰好在這裏的馬廄工作,他指控蓋倫殺了她,蓋倫沒有否認,於是他們到見證石那裡去打了一架,由總是坐鎮在那裡的埃爾神來主持公道。在那裡解決問題,得到的答案比來自國王的宮廷的效力還高,沒有人能繼續反駁。結果那男孩死了,大家都說這是埃爾主持的公道,因為埃爾知道是那男孩誣告蓋倫。有個人就這麼對蓋倫說,他的回答是,埃爾的公道在於讓那個女孩沒能生小孩就死了,還有給她那受到污染的表哥得到同樣的下場。」
「喝茶?」他問,我點頭,他拿起爐火上一壺溫熱的茶給我倒了一杯。
他沉默了很久,抬頭望向天空,再將雙臂高舉過頭,彷彿從天空摘下了力量。然後他雙臂緩緩放下。
博瑞屈聳聳肩,這動作非常不像他,「他的馬那天晚上離開過馬廄,這點我知道。而且他雙手有瘀血,臉上和脖子上都有抓痕,但不是女人用手抓的那種抓痕,小子,是爪子抓出的痕迹,就像有老鷹攻擊過他的樣子。」
那天的晚餐是我在公鹿堡吃過的最痛苦的一餐,這餐吃的是用水煮穀類做的冷粥、麵包、水,還有水煮的蕪菁泥。蓋倫沒吃東西,監督著我們進餐。餐桌上沒有人說話,我想我們連看都沒看彼此一眼。我吃完了分配給我的這份食物,但離桌的時候幾乎跟飯前一樣餓。
我是第一個到的,不久之後威儀也來了。他也有瞻遠家族深色頭髮和深色皮膚的特徵,身材比較像惟真,是矮壯型的,而我的身材則像駿騎,個子比較高。他像平時一樣,對我疏遠但不失禮節,他朝我點了個頭,然後在四周漫步,看著那些雕像。
我聳聳肩,然後痛得皺起了臉:「這隻是為了讓我們變得堅強一點,我想不會持續太久的,之後他就會開始真正教我們了,我可以忍過去的。」然後,「等一下,」我對正從桶里拿出碎肉喂鐵匠的他說,「你怎麼知道蓋倫對我們做了什麼事?」
這麼多年下來,我對瘦子有一點觀察心得。有些瘦子,像切德這樣的,看起來是因為太忙、太專註于興趣和工作了,不是忘記吃飯,就是吃進去的東西全都被他們對生活的強烈興趣給燃燒殆盡了;另外一種瘦子則形容枯槁,臉頰凹陷,骨頭凸出,讓你覺得他對這個世界實在有諸多不滿,所以他每吃一口東西都是極勉強的。第一眼見到蓋倫,我就敢打賭他這輩子從來不曾真正享受過一口食物或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