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課程
莫莉露出不解的表情。
「新來的,那不是上流仕女該做的事。」莫莉責備我,「她們是專門打扮得美美的當裝飾品的,而且她們很有錢,不適合也不需要做這些工作。」
他們詳細討論和爭辯著每一種可能性,言談之中充滿對政治的了解與熟悉,蓋倫絕不會相信這些單純的士兵能想得到這些。我從他們之間站起身來,羞愧於自己之前竟對他們感到輕蔑;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蓋倫已經讓我認為他們是只會揮劍的無知之人,四肢發達而毫無大腦。我這輩子都與他們在一起生活,我應該知道他們不是笨蛋才對。不,我本來確實是知道的,但我渴望提高自己的地位,渴望證明我毫無疑問地有權習得那種皇室魔法,因此不管他怎麼胡說八道我都願意接受。我內心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變得清晰,就像木製拼圖裡關鍵的一塊突然放對了位置。我被「得到知識的機會」給賄賂了,就像別人可能被金錢賄賂一樣。我上樓回房,對自己頗為不齒。躺下來就寢之際,我決心再也不讓蓋倫欺騙我或說服我欺騙自己,同時也萬分堅定地決心學會精技,不管有多痛苦或多困難。
就這樣,我們審視對方。他的滿身瘀血或恥辱並沒有讓我感到滿足,反而有種近似於羞愧的感覺。我曾經那麼強烈地相信他是無敵的、優越的,如今見到他也是凡人的證據,讓我覺得自己很愚蠢。然而這使他沒有辦法保持從容鎮靜。他兩度張開嘴想對我說話,但等到第三次時,他轉過身背對所有人說:「開始做準備運動。我會觀察你們,看你們的動作是否正確。」
那天他沒教我們新東西,只複習我們已經學過的,而且課結束得很早,太陽都還沒下山。「你們做得很好。」他無力地說,「早點下課是你們應得的,因為我很滿意你們在我不在的時候還能繼續練習。」讓我們離開之前,他把我們一個個叫到他面前,用精技短暫地碰觸一下。其他人走得很遲疑,一直回頭看,好奇地想知道他會怎麼對付我。剩下的同學越來越少,我緊繃起來準備面臨一對一的對峙場面。
莫莉踩著她一如往常的輕快步伐,鐵匠高高興興地在她身旁蹦蹦跳跳。我們時不時地交談幾句,寒風中,她臉色像玫瑰般粉紅,眼睛似乎更加明亮。我心想,她看向我的次數比平常更加頻繁,神色也更若有所思。
「可是如果貴族仕女做這些事,她們的雙手會變粗,頭髮會被風吹得乾枯毛躁,臉也會被晒黑。惟真總不應該配上一個看起來像碼頭工人的女人吧?」
然後他把我們一個個放走,依然是對每個人碰觸一下、稱讚一句,除了我之外。我站在他面前,儘可能地開啟自己,在我敢暴露的範圍之內露出自己的弱點,然而精技輕輕掠過我的腦海,就像風吹過一樣。他低頭瞪著我,我抬頭看他,不需要使用精技也知道他既厭惡又鄙視我。他發出輕蔑的聲音,移開眼神,放我走。我舉步準備離開。
莫莉咯咯笑起來。
我們站起來伸伸懶腰,莫莉驚呼時間已經好晚了,我突然感覺全身正在痊癒中的傷處都痛了起來。坐在凜冽的海灘上讓自己的身體變冷是很笨的行為,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匹馬這麼做的。我送莫莉回家,到了門前一時之間有些尷尬,她彎下身抱抱鐵匠跟它說再見。然後就剩下我一個人,旁邊只有隻好奇的小狗,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走得那麼慢,而且還堅持說它快餓死了,想一路又跑又滾地上山回城堡去。
於是第二天黑漆漆的一大早,我就全心重新地投入到課程和例行公事中去。我專心聆聽蓋倫說的每一個字,逼自己把每一項體能或心智的練習都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極限。但這段讓我痛苦的時間一點點過去,先是一個星期,然後是一個月,我覺得自己像只狗,看著一塊就是差一點點咬不到的肉。其他人身上顯然都正在發生某些變化,他們彼此間建立起分享思緒的網路,那種溝通讓他們還沒開口就轉身面對彼此,做起共同的體能練習也宛如一體。他們繃著臉、滿心怨恨地輪流跟我配對練習,但我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他們則打著寒噤從我這裏退開,向蓋倫抱怨說我朝他們使出的力量要不是像耳語般微弱,就是像撞門柱般過猛。
「被淘汰。」他複述,就算他宣布的是那些沒被選中的人要被處死,其他學生也不會比此刻更聚精會神了。我麻木地試著想徹底了解我失敗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因為我完全不相信他會公平地測試我,就算他真的公平,我也不相信自己能通過測驗。
「惟真不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嗎?」莫莉臉上困惑的表情彷彿我堅持說海水是湯一樣。
莫莉低頭看著她一雙被勞務弄得粗糙的雙手。「那誰能?」她輕聲問。
那麼深的恨意。噢,他們是多麼恨我。每一個學生從樓梯間走到塔頂上,發現我等在那裡時,都轉過頭表示鄙視我。我感覺得到他們的鄙視,且清晰可觸得像是每個人都對我潑了冷水。等到第七個、也是最後一個學生出現之後,他們冰冷的恨意已經像一堵牆圍繞住了我。但我沉默從容地站在那裡,站在我平常站的位置上,迎視每一雙看向我的眼睛。我想就是因為這樣,他們都沒有對我說半個字。他們不得不在我四周站好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間也沒九九藏書有交談。
「惟真應該配的是一位真正的伴侶,而不是戴在袖子上的裝飾品。」我表示我的輕蔑和抗議,「如果我是惟真,我會要一個能做事情的女人。不是只會挑選珠寶、替自己扎辮子而已,她應該要會縫紉,或者照顧她自己的花園,而且要有一樣她自己特有的專長,比方會抄寫捲軸或者懂得藥草。」
害怕遭到冶鍊的恐懼感與日俱增,市場里販賣著包了糖衣的毒藥丸,讓母親可以在一家人都被劫匪俘虜的時候給孩子吃。謠傳有些海岸邊的村民已經把全部家當打包裝上車,準備遷移到內地以求遠離海上來的威脅,他們放棄漁民和商人這兩種傳統的營生方式,改當起農夫和獵人。城裡乞丐的人數確實是越來越多了,還有個被冶鍊的人來到公鹿堡城裡,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在市場的攤子上愛拿什麼就拿什麼,大家只能把他當成瘋子,沒人敢對他怎麼樣。第二天他就不見了,有人竊竊私語說,等著看,他的屍體會被衝上海灘的。另有傳聞說惟真的妻子人選已經找到了,是山區的人,有些人說這是為了確保我們能自由穿越那些隘口,有些人則說我們整個海岸都已經面對紅船的威脅了,不能再讓背後有潛在的敵人。還有一個傳聞,不,只能說是很少聽到的竊竊私語,因為內容太簡短零碎了而不能稱之為傳聞,總之說的是惟真王子的狀況不佳。有人說他疲倦、生病,有人則竊笑說他是因為快結婚了而緊張疲勞,還有少數人鄙夷地說他是開始酗酒了,只有在白天他頭痛得最厲害的時候才看得到他。
「把店關起來一下吧!」我慫恿莫莉,「我們到海灘去走走,今天的風吹起來很舒服。」
他話尾的聲音變輕,從疼痛的嘴裏說出。我們乖乖地集體伸展、搖擺、彎身,他動作笨拙地在這塔頂花園裡橫著走來走去,試著不要靠在牆上或者太常休息。之前指揮我們動作的是他的皮鞭啪、啪、啪地拍在他大腿上的聲音,但現在聽不到了,他只是緊握著鞭子,彷彿怕它會掉到地上。至於我,我很感激博瑞屈之前要我起床動一動。雖然我的肋骨部位被緊緊地包紮住,因此我的動作沒辦法像蓋倫之前要求我們的那麼有彈性,但我確實很努力地試著把動作做到位。
但惟真可不能這樣浪費掉,尤其在紅船沿著我們蜿蜒的海岸不斷造成危害和威脅的這個非常時期。所以大家猜得非常起勁,她會是誰?是我們北方白海的近鄰群島的人嗎?近鄰群島其實都是很小的岩石島,像大地的骨頭突出了海面,但如果在那些島上設立一系列的瞭望台,就能讓我們更早地得到警訊,知道海上的劫匪進犯了我們的水域。出了我們的國界往西南方向走,越過不屬於人類統御的雨野原,就到了香料海岸;如果娶一位那裡的公主會比較沒有什麼國防上的好處,但有些人主張她可能帶來有利的通商協定。在東南方離我們有數日航程的地方,座落著許多大島,島上生長著造船工人渴望的樹木,在那裡會不會有哪位國王和他的女兒願意放棄溫暖和煦的海風和熟軟水果,把她遠嫁到岩石覆蓋、冰封疆界的國度的一座城堡里呢?他們會要我們拿什麼來換取一位溫柔的南方女子以及她島上高大的木材?有些人說毛皮,有些人說穀物。此外,還有我們後方的山區王國,緊守著通往更北方的凍原地區的隘口不放;如果娶一位那裡的公主,既可以把她驍勇善戰的人民納入麾下,又可以跟住在他們國境那一頭的象牙工匠與馴鹿牧人通商交易,而且他們南端的國界還有通往雨河上游源頭的隘口,那條大河蜿蜒著穿過雨野原。我們的每一個士兵都聽說過那些古老的故事,傳說雨河岸邊有許多廢棄的珍寶寺廟,有高大的雕刻神像依然守著他們的神聖泉水,而且在支流小溪里還閃爍著薄薄的沙金。所以或許娶個山區的公主也不錯?
最後我聽見他走在樓梯上斷斷續續的腳步聲。他走上塔頂時,照得遍地蒼白髮亮的陽光讓他眨了眨眼,然後他瞥見我,明顯嚇了一跳。我站著不動,我們注視著對方。他看得出其他人的恨意沉重地壓在我身上,這讓他感到滿意,就像依然纏在我太陽穴上的繃帶一樣讓他滿意。但我迎視他的眼神,沒有退縮,我也不敢退縮。
她側著頭,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後突然放下她手中的那根燭芯,「嗯,你說得對。呼吸點新鮮空氣對我也好。」她一下子拿起斗蓬,動作之輕快欣然讓鐵匠特別高興,也讓我感到意外。我們關了店離開。
但就連這場面也令人失望。他把我叫到他面前,我走過去,保持跟其他人一樣沉默且看似恭敬的態度。我像他們之前那樣站在他面前,他伸手在我面前和頭上短短揮了幾下,然後用冰冷的聲音說,「你的防心太重。你必須學會放鬆對你自己思緒的戒備,然後才能學會把思緒送出去或者接收其他人的思緒。走吧!」
「當然應該。總比配上一個像只養在水碗里的胖金魚的女人好得多。」
我聽著周遭的閑聊,將自己的關注重新聚焦在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注意到的堡內生活。我驚詫于自己竟然有那麼多事情都不知道,只因為我一直全身心地投入蓋倫的課。大部分人都在談給惟真娶妻的事情九九藏書。關於此事他們開了些士兵喜歡的粗魯玩笑,這是意料中的事,此外大家也很同情他的倒霉,居然由帝尊來替他選擇未來的配偶。這樁婚事會是政治結盟,這一點從來就毫無疑問。王子的終身大事不可能浪費在愚蠢的人選身上,例如他自己喜歡的人。當年駿騎堅持向耐辛求婚之所以招來閑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她是我們自己疆域內的人,是我們一位貴族的女兒,而且這位貴族跟皇室家族的關係本來就已經很好,所以那樁婚姻完全沒有可能帶來任何政治利益。
我想到態度僵硬呆板的威儀,或者朝她假笑的帝尊,「艾達在上,千萬不要有這種事。跟他們在一起是浪費了你,他們沒有腦子能了解你,也沒有能欣賞你的心。」
男孩都是傻子。這番對話在我們四周發展纏繞,我說出口的每字每句都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並非有意恭維她,也並沒有打算不動聲色的求愛。太陽開始往水面沉去,我們靠近彼此坐在一起,眼前的沙灘像是我們腳下的世界。如果那一刻我說:「我能。」我想她的心會顫動著落在我笨拙的雙手中,就像成熟的果實從樹上掉落。我想她可能會吻我,並自願地把自己許給我。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對她的感情究竟是什麼,但卻領會不到它的意義有多麼重大。於是我連這麼一句簡單的實話都講不出口,只是呆坐在那裡。沒一會兒鐵匠就來了,渾身濕答答的還滿身沙子地沖向我們,於是莫莉跳起身來以免裙子被它弄髒,機會就這樣永遠地失去了,像被風吹走的水沫。
我告訴自己說,是鐵匠把我們直接帶到了莫莉的店門口,是它依循幼犬的習性回到以前曾經歡迎過它的地方。那天莫莉的父親躺在床上起不來,店裡相當安靜,只有一個客人在店裡流連不去,跟莫莉交談。莫莉把他介紹給我,說他叫阿玉,是海豹灣某艘商船上的水手。他還不滿二十歲,跟我講起話來好像總把我當成十歲的小孩,老是越過我對著莫莉微笑。他滿肚子紅船劫匪和海上風暴的故事,一隻耳朵還戴著鑲了顆紅石頭的耳環,下巴上長著新蓄的卷鬍鬚。他是來買蠟燭和一盞黃銅油燈的,但是待得未免太久,不過最後他終於走了。
「我從來沒騎過馬,」莫莉突然表示反對,「也不認識幾個大字。」
「去!」她肩膀朝我頂了一下,「你這樣說起來,好像城堡里該有哪個爵士騎馬下山來把我帶走似的。」
「一個在他早上騎『獵人』出去奔跑的時候可以跟他並肩賓士的人,或者一個看著他剛畫完的一部分地圖並能真正看得出他畫得有多好的人,這才是惟真應該娶的。」
我好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顯得這麼消沉:「那有什麼關係?你夠聰明,什麼都學得會。你看,你自己教自己懂了那麼多蠟燭和藥草的事。別告訴我說那是你父親教你的。有時候我到你店裡去,你的頭髮和衣服全都是新鮮藥草的味道,我一聞就知道你在試驗給蠟燭調配新的香味。如果你想讀書寫字,你可以學。至於騎馬,你一定會是天生好手的,你平衡感很好,又夠強壯……看你爬崖壁上那些岩石的樣子就知道了。而且動物也喜歡你,你差不多已經把鐵匠的心從我這裏搶過去了——」
我緩緩走上坡,身體裡外都冷透了。我把鐵匠送回馬廄,向煤灰道了晚安,然後回到城堡里。蓋倫和他的小跟班們已經吃完寡淡的一餐離開了,堡里的人大部分也已經用過餐,我發現自己又回到過去常混的地方去了。廚房裡總是有食物,廚房外的守衛室里也總是不缺人作伴。不分晝夜、不分時刻,總是會有士兵進進出出,所以廚娘把一口燉鍋掛在鉤子上用小火燉著,裏面的東西少了就再加水、加肉、加蔬菜。那裡還有葡萄酒、啤酒和乳酪,以及純樸的堡壘守衛,打從我被交給博瑞屈照看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接受我是他們的一份子。於是我在那裡給自己準備了簡單的一餐,不像蓋倫安排的那麼吝嗇,但也不像我渴望的那麼豐盛。這是博瑞屈的教導,我就把自己當成一隻受傷的動物來喂。
慷慨國王統治期間天下太平,因此傳授精技以建立小組的這種做法漸漸廢除了,也因為成員逐漸年老或死亡、或純粹是缺乏目標,已有的小組也紛紛解散。此後接受精技訓練的人便僅限於王子,而且有一段時間精技甚至被視為一門有點陳舊和過時的技藝。直到紅船劫匪開始劫掠城鎮的時候,只剩下黠謀國王和他的兒子惟真還在實際使用著精技。黠謀國王努力尋找並徵召以前操習精技的人,但他們大部分都已經年老或者已經不能純熟地運用精技了。
於是我跟其他人一樣走了,但是感到有些遺憾,心裏想著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試著用精技觸碰我。因為我並沒有感覺到它。我走下樓梯,渾身酸痛,滿心怨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繼續努力下去。
「這是幹嘛?」
「對了,我聽說惟真王子要結婚了。」她開口閑聊。
城裡很安靜,市場幾乎空無一人。我們漫步走到海灘上,想起短短几年之前我們還在這裏奔跑、尖叫。她問我有沒有學會在夜裡下樓梯之前要先點上提燈,這話令我一頭霧水,直到我想起來我之前對自己身上傷勢的解釋九*九*藏*書是說我在黑暗的台階上跌了下來。她問我那個教師和那個馬廄總管是不是還意見不合,我這才發現博瑞屈和蓋倫在見證石前的挑戰已經成了本地的某個傳奇故事。然後我向她確保一切都已經恢復了和平。我們花了一點時間來採集某種海菜,她說晚上要用它來給濃湯添加點味道。然後,因為我的氣喘吁吁,於是我們在幾塊岩石后的下風處坐下,看著鐵匠不停地跑來跑去追趕海灘上的海鷗。
空氣中春意漸濃,所有海港都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打劫的季節不久就要到了。如今我每天晚上都混在守衛堆里吃飯,仔細聆聽所有傳言。被冶鍊過的人如今在各處公路上搶劫,酒館里大家都在談他們有多惡劣、又造成了多少破壞。他們這種掠食者比任何野獸都更肆無忌憚、更缺乏仁慈,人們很容易忘記他們也曾經是人,很容易對他們抱有惡毒不已的恨意。
「噢,不會吧!」我的驚慌之情是發自內心的,想像著塊頭大、性格又直率的惟真跟帝尊那種像水晶糖果一般的女人配成一對。每當堡里有任何節慶,比方春臨節、冬之心或秋收日,她們就從恰斯、法洛和畢恩斯來到這裏,或搭乘馬車、或騎著披掛華麗配飾的馴馬、或坐著轎子。她們穿著蝶翼般的華麗禮服,吃東西像小麻雀一樣,似乎總是飛來飛去,還總是停棲在帝尊附近。他會穿著他斑斕的絲綢和天鵝絨坐在她們當中,在她們銀鈴般的悅耳嬌聲中、在她們手裡微顫的扇子和刺繡手帕的環繞中顧盼自得。我聽過別人說她們是「抓王子的人」,就是把自己像櫥窗里的貨物一樣展示出來,希望嫁入皇室的貴族女子。她們的舉止並沒有什麼非常不妥的地方,但在我看來卻顯得有點狗急跳牆,而殘忍的帝尊則先是對這一位微笑,接著整晚跟那一位跳舞,然後第二天睡得很晚起來吃早餐,再陪另一位在花園裡散步。而我試著想像惟真手裡挽著這樣一個女人,陪他站在那裡看著舞會上跳舞的人,或者在惟真思索和繪製他非常喜愛的那些地圖時,她陪在他書房裡安靜地編織。他們不會在花園裡漫步,惟真的散步都是到碼頭上、田野里的,然後他們會常常停下腳步跟漁民和扶著犁的農民聊天。精巧的鞋子和刺繡的裙子是絕對不會跟著他到那些地方去的。
據古代流傳下來的記載,精技使用者以六個人為一組。這些小組的成員通常不包括皇室血緣特別濃厚的人,而是僅限於王位繼承順位之人的堂表親以及侄甥輩的人,或者顯現出才華並被視為有資格學習精技的人。最有名的組合之一——「火網小組」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可以用來說明這些小組的運作方式。火網小組專屬於遠見女王,這個小組跟她手下其他的小組都是由一位名叫策士的精技|師傅訓練出來的。小組裡的夥伴是彼此互選的,然後一起接受策士的特別訓練,將他們連結成一個緊密的單位。他們曾散布在六大公國各地,收集或傳播訊息,也曾聚集在一起,讓敵人混淆、迷惑或士氣低落。他們的事迹成為傳奇,民謠「火網的犧牲」詳細敘述了他們最後一項英勇事迹,就是在貝歇島之役中把六個人的力量全部彙集起來輸送給遠見女王。筋疲力盡的女王並不知道他們給她的力量超過了他們能負擔的程度,因此慶祝勝利的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人們發現這六個人在他們的塔里,已經奄奄一息。也許人們愛戴火網小組的部分原因是這六個成員都有某些身體上的殘缺:瞎眼、跛腳、兔唇,或被火灼傷毀容,然而他們精技的力量卻比最大的戰船還強,也更能保衛女王。
「被留在目的地兩天之後,你們會受到召喚,被我召喚。我會指示你們去哪個地方、聯絡誰,你們每個人都會得到回到此地所必須的訊息。如果你們都好好學了我教給你們的東西,那麼我的小組就會在春季慶前夕回到這裏,準備好被呈給國王。」他又頓了那麼一下,「但是,不要以為你們只要在春季慶前夕之前找到回公鹿堡的路就好了。你們要成為一個小組,不是各自找路飛回家的鴿子,你們回來的方式還有帶回來的同伴,將能向我證明你們是否已經駕馭了精技。準備好,明天一早就出發。」
遠處傳來一聲哀鳴的迴音。
然後我意識到其他人的驚慌。不管誰看到他,都不可能不注意到他被打得有多慘。見證石表明他是理屈的,每個看到他的人都會知道這一點。他枯瘦的臉上滿是青一塊紫一塊,下唇中間裂開了,嘴角也有傷。他穿著一件袍子,長袖遮住了雙臂,但這飄拂著的寬鬆長袍跟他平常穿的緊緊貼著身體的織綉襯衫和背心實在相差太大,讓人覺得他看起來像是穿著睡衣。他的雙手也發紫腫脹,但我不記得曾在博瑞屈身上看到任何被打至瘀血的地方,因此我的結論是當時他用雙手徒勞地護住臉。他仍然拿著那根小皮鞭,但我懷疑他不能有效地揮起鞭來。
我們等待著。
黠謀指派他手下的精技|師傅蓋倫創造出新的小組以保衛王國,但蓋倫決定不遵循傳統,小組的成員不再是互選,而是被指派。蓋倫的教學方式很嚴苛,目標在於把每一個成員都訓練成遵守命令且絕不多問一句的小組的一份子,成為國王需要時可以使用的工具。但九_九_藏_書這種性質完全是蓋倫設計出來的,當他把訓練完成的第一個小組呈給黠謀國王時,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彷彿那小組是他送給國王的禮物。皇室家族中至少有一個人對這種概念表示憎惡,但當時情況危急,黠謀國王忍不住要使用這把已經交到他手裡的武器。
我發現自己對這最後一項傳聞的關切程度超過我的預期。皇室成員中從來沒有人對我多加關注,至少不是出於個人情感的關注。黠謀確保我能受教育、能溫飽,他很久以前就買下了我的忠誠,所以現在我是他的人,這根本無須多想。帝尊則鄙視我,我也早就學會避開他那不懷好意的瞥視,而且他曾經的隨手一推或偷偷一撞的動作足以讓年幼的我站不穩。但惟真對我一直頗為仁慈,一種算是心不在焉的仁慈,而且我能了解他對他的狗、馬和獵鷹的愛。我想看到他抬頭挺胸驕傲地站在婚禮上,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站在他的王位後面,就像切德站在黠謀的王位後面一樣。我希望他一切都好,但就算他不好我也無能為力,我甚至連見他的辦法都沒有。就算我們起居的時間相似,但我們的生活範圍卻鮮少能有交會之處。
我回到房間,然後到馬廄去,鐵匠在邊上看著我粗略地幫煤灰刷了刷毛。我還是覺得煩躁不安和不滿。我知道我應該休息,也知道如果我不休息,之後一定會後悔。去城裡?鐵匠建議,於是我同意帶它進城。我出了城堡往下走,鐵匠跑來跑去,一邊繞著我轉一邊聞著我。早上天氣很平靜,但到下午此時風勢便大了起來,海上正在形成一場風暴。不過這陣風帶著不像來自冬天的暖意,讓我感覺到新鮮空氣使我的頭腦變得清醒,被蓋倫的運動弄得糾結作痛的肌肉也在走路的穩定節奏中得到平撫和伸展。鐵匠嘰哩咕嚕傳來的感官訊息把我牢牢拴在周遭切身的這一切里,讓我無法繼續對我的挫敗想個不停。
「你們當中能證明自己有能力的人會組成一個小組,我想是前所未有的一個小組。在春季慶進行到最高潮的時候,我本人會把你們呈給國王,他看到我的成果定會驚嘆不已。你們已經上我的課上了這麼久,應該很清楚我絕不願意在他面前丟臉,所以我要親自測驗你們,測試你們的能力極限,如此才能確定我交在國王手中的武器足夠鋒利,並且有能力完成任務。明天我會把你們四散到王國各處,就像把種子拋向風中。我已經安排好快馬把你們載到目的地,然後你們每個人都會被單獨留在那裡,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裡。」他頓了頓,我想是他是想讓我們每個人都感覺到整個空間里正在振動的緊張感。我知道其他人全都協調地震顫著、共鳴著,分享著共同的情緒,幾乎是用共通的頭腦接受蓋倫的指示。我懷疑他們聽到的遠不只是蓋倫說出來的那些簡單字句。我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聽著某種陌生的語言,不了解它的慣用語法。我會失敗的。
「當然適合也需要。就拿耐辛夫人和她的使女蕾細來說吧!她們總是在做這個做那個的,她們的房間像個叢林,滿是夫人種的植物,而且她袍子的袖口有時候會因為製紙搞得黏糊糊的,再不然就是栽種藥草的時候頭髮不經意間沾上了幾片葉子,但她照樣很美。而且女人漂不漂亮也不是最重要的。我看過蕾細用麻線替堡里的小孩做了一副小漁網,她的手指又快又靈活,不輸給碼頭邊任何一個織網的男人,那種漂亮跟她的臉一點關係也沒有。還有那個教武器實用的浩得呢?她非常喜歡打造、鏤刻銀器,她做了一把匕首送她父親當生日禮物,把手的部分是一頭雄鹿飛躍的樣子,但形狀設計得非常巧妙,握在手裡很舒服,一點也不會戳到、刮到或勾到哪裡。就算她頭髮灰白了、臉上滿是皺紋,這種美還是會繼續持續下去,有一天她的孫子會看著那把匕首的精巧手工,一定會心想她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的失望感強烈得異乎尋常。我朝她探尋過去,發現她其實很想去。「白天很快就要結束了,」我很有說服力地說,「你可以今天晚上再做蠟燭嘛!如果有客人來,看到你的店關著,他們明天還會再來啊!」
「什麼?」我驚愕地問。
一如往常,他一講到駿騎就會出現狂熱的語調,盲目的崇拜使他的眼神幾乎變成一片空白。他走到樓梯口,然後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來,「我必須問,」他說,惡毒的聲音里充滿饑渴的仇恨,「你是不是他的孌童,他讓你從他身上吸取力量?所以他對你這麼有佔有慾?」「孌童?」我複述這個我不懂的詞。
她遺憾地搖搖頭:「我的工作進度落後了。如果沒有顧客上門的話,我今天應該整個下午都在做蠟燭的,而且如果真的有顧客上門,我也應該待在這裏。」
春天越來越近,鐵匠也從幼犬長成了一隻成年犬。煤灰在某天我上課的時候生下了一匹優秀的小牝馬,小馬的父親是惟真的一匹種馬。我跟莫莉見過一次,我們幾乎是一言不發地走在市場里。那裡有一個新的攤子,是個粗魯的男人在販賣鳥獸,全都是被他捕來關進籠子里的野生動物。他的攤子上有烏鴉、麻雀、一隻燕子,還有一隻滿肚子寄生蟲、衰弱得幾乎無力站立的小狐狸。與其指望任何買主能放它自由,不如https://read•99csw•com想想死亡恐怕能更快一步地讓它解脫,而且就算我有錢買下它,它的情況也已經嚴重到打蟲葯會同時毒死寄生蟲和它自己的地步。這讓我感到很難受,於是我站在那裡朝鳥兒探尋,向它們建議說,啄起某一條明亮的金屬塊可能可以打開它們的籠門。但莫莉以為我只是在盯著那些可憐的動物看,我感覺到她對我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淡和遙遠。我們送她回家的時候鐵匠哀鳴著求她注意,於是在離開前終於得到她的一個擁抱和一下輕拍。我真羡慕它這麼會哀求,我自己的哀求好像都沒人注意。
他微笑,這微笑讓他那枯槁的臉顯得更像骷髏。「你以為我沒發現他是怎麼回事嗎?你以為在這次測試中你可以自由取用他的力量?門都沒有。你放心吧,小雜種,門都沒有。」他轉過身走下樓梯,留下我獨自站在塔頂。我完全不知道他最後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的仇恨之強烈,讓我感到虛弱想吐,彷彿他在我血液中下了毒。我想起他上一次把我留在塔頂的時候,於是忍不住走到塔緣向下看。城堡的這個角落不是朝海的,而且塔底還散布著許多崎嶇的岩石,從這裏跳下去沒人活得成。如果我下得了那決心,哪怕那決心只能維持一秒鐘的堅定,那我就可以擺脫這一切,而且博瑞屈或切德或隨便哪個人的想法就再也煩不到我了。
我看著他們一天天進步,自己卻連最基本的技巧都還掌握不住。終於有一天,威儀看著一頁文字,由他在塔頂另一端的夥伴大聲念出內容,還有兩組搭檔著下棋,雙方負責決定該怎麼走的人都根本看不到棋盤。蓋倫對他們都滿意極了,只有我例外。每一天下課前他都用精技各碰觸我們一下,而我幾乎感覺不到那一下。每一天我都是最後一個才能走,他冷冷地提醒我說,他之所以會把時間浪費在一個私生子身上,只因為國王命令他這麼做。
「當然。」我動了動,突然意識到莫莉離我好近。我稍微動動身體,但沒有真正離開她旁邊。在海灘的那一頭,鐵匠又朝一群海鷗衝過去發動攻擊,它的舌頭伸得都快垂到膝蓋了,但還是奔跑著。
「帝尊會挑選一個漂亮、富有、家世好的人,她得很會跳舞、唱歌、演奏樂器,會打扮得漂漂亮亮、手上戴著珠寶到餐廳吃早飯,身上總是散發出長在雨野原的花朵的香味。」
她放聲大笑起來:「新來的,我從來沒碰到過像你這麼跟閑話和八卦絕緣的人。你就住在上面的城堡里呢,怎麼會不知道城裡大家都已經在說的事情?惟真已經同意娶妻了,好確保有人繼承王位。不過我聽城裡的人說,他太忙了,沒時間自己去求親,所以帝尊會替他找一位夫人。」
莫莉在我手裡塞了一毛錢。
在春天還沒有完全降臨的時候,蓋倫宣布了一件事。當時堡里其他人都在忙著為春季慶做準備,市場的攤子都會用砂紙打磨乾淨,重新漆上鮮艷的色彩,樹枝也取到室內來用溫和的方式催促它發芽開花,好讓枝上的花朵和細小的葉片為春季慶前夕的宴會增添色彩。但蓋倫要交付給我們的事跟嫩綠的新葉和灑著卡芮絲籽的蛋糕無關,也跟木偶戲和狩獵舞無關。在新的季節來臨之際,我們要接受測驗,證明我們是夠資格還是被淘汰。
「買你剛剛想得那麼出神的東西。你坐在我的裙邊上了,我兩次叫你移開你都沒反應。我想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聽見。」
太陽逐漸升起,甚至已經升到塔頂牆壁的上方了,蓋倫還沒有來。但他們繼續站在位置上等著,於是我也這麼做。
我嘆口氣:「惟真和帝尊實在太不一樣了,我沒辦法想像其中一個人替另外一個挑選妻子。」
而且似乎沒人能碰到我的內在。「放下你的戒心,推倒你的圍牆。」蓋倫氣憤地命令我,站在我面前徒勞無功地試著向我傳達最簡單的指令或建議,而我只感覺到他的精技再輕微不過的一拂。但我不可能讓他進入我的腦海,就像我不可能乖乖站著任人用劍刺穿我的胸肋。儘管我努力試著強迫自己,但我還是會閃躲他,不論是肢體上還是心智上的接觸,而我同學們對我的碰觸我根本感覺不到。
「來了,鐵匠。」我咕噥著,轉身離開塔緣。
「要是,」他瓮聲瓮氣地說,「你那天晚上爬過那道牆跳下去,那就太好了,小雜種。那真是好得太多了。博瑞屈以為我虐待你,但我只是給你一條出路而已,一條你最可能達到的光榮出路。離開這裏去死吧,小子,或者至少離開這裏。你光是存在就侮辱了你父親的名聲。艾達在上,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存在。像你父親那樣的人怎麼會墮落到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睡了一覺,讓你出現在世界上,我真是怎麼也想不通。」
「你真的這麼認為?」
我幾乎是絕望地看著他們成對地舞蹈,分享對彼此肌肉的控制,或者一人矇著眼,經由坐在一旁的夥伴的引導穿過煤炭的迷宮。有時候我知道我具有精技,我可以感覺到它正在我體內增長,像顆正在成長的種子,但我卻似乎無法指揮或控制它。前一分鐘它還在我身體里,像海潮轟然拍打岩壁,后一分鐘它又不見了,在我體內只留下荒涼的乾燥沙灘。當它有力的時候,我可以迫使威儀站起來、鞠躬、行走,但接下來他又會站在那裡瞪著我向我挑釁,而我卻根本無法接觸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