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七章 考驗

第十七章 考驗

我離開醫務室前回頭一瞥,博瑞屈沒有動,但就連他的背影看來都顯得衰老、縮小了。
「是蜚滋!」其中一人驚訝得倒抽一口氣,「人們說你死了。」
眾人匆匆下船前行,動作明顯看得出是熟門熟路。我完全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停泊在這裏,直到我看見他們從船上卸下空了的淡水桶。我看到空空的水桶沿著堤道一一往前滾,想起了路上經過的那口水井。我腦袋中屬於切德的那部分注意到他們對冶鍊鎮非常熟悉,因為停船的地方几乎就在井旁。這不是這艘船第一次停在這裏補充淡水。「離開前在井水裡下毒。」切德建議。但我沒有任何能下毒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勇氣做任何事,我只能繼續躲著。
在華麗誇張的典禮上,蓋倫把他打造完工的小組呈給國王。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沒能回來,現在我很羞愧地發現自己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了,而且就算我曾經知道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如今也早已忘記了。我想,當時我大概就像蓋倫一樣,認為他是個無足輕重、無需注意的人。
突然我聽見腳步拖擦岩石的聲音,我抬起頭來,手握棍子一個旋身,在四周揮出一圈防衛的圓圈,打斷了我背後那個人的下巴,其他人稍稍退後。幸虧浩得的長期訓練培養出的反射動作,才救了我一命。他們一共有四個人,全都遭過冶鍊,空洞得猶如石頭。被我打中的那人叫喊著在地上打滾,除了我之外沒人理會他。我迅速朝他背上又是一棍,他拚命掙扎著叫得更大聲了。就算是在那種情況下,我的舉動還是讓自己吃驚。我知道確保受了傷的敵人無法繼續行動是明智的做法,但我知道我絕對不可能像對待那人一樣去踢一隻哀嚎的狗。但跟這些被冶鍊的人打鬥就像是在跟鬼魂打鬥一樣,我感覺不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存在,感覺不到我對那受傷的男人造成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他的憤怒或畏懼的迴音。我彷彿是在摔門,這股暴力完全沒有受害者,我又打了他一棍以確保他不會突然撲向我,然後越過他跳到路面上的空曠處。
我站起來收拾東西。在我腦海中,鐵匠溫暖的小小存在變得又薄又弱。儘管很微弱,但是它還在。我小心地探尋,然後停下來,因為我感覺到它對我做出反應要耗費非常大的力氣。別動,平靜點,我就來了。四周很冷,我的膝蓋在發抖,但背上滿是汗水。我毫不懷疑自己該怎麼做。我大步走下山丘,走向那條泥土路,那是一條商人和小販走的小路,我知道如果我沿路走下去,必然會走到那條海岸道路。但我會走下去,走上那條海岸道路,我會回家去,如果艾達保佑,我會來得及幫助鐵匠,還有博瑞屈。
然後接下來的一天半我過得十分悲慘。轎子搖來搖去,我呼吸不到新鮮空氣又不能看風景分神,很快我就開始頭暈想吐。帶領馬匹的那人發誓保持緘默,他也確實做到了。那天夜裡我們短暫地歇息了一會兒,他給了我一頓寡淡的晚餐,只有麵包、乳酪和水,然後我又被裝進轎子里,繼續顛簸搖晃。
「我會的。」他轉身轉到一半又轉回來,似乎有些遲疑,「那隻狗會有多想念你?」
「它不只是一條狗,」我打斷他的話,語氣幾乎是嚴厲的,「它是鐵匠,是我的朋友。而且也不只是因為它,我才決定放棄的,我不再待在那裡等,回來找你,是因為我想你可能會需要我。鐵匠好幾天前就死了,這點我知道,但我回來找你,是想你可能會需要我。」
四周一片沉寂。我壯起膽子踏出兩步站到路上,還是看不到船和哨兵,或許這表示他們也看不到我。我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朝鐵匠探尋,就像有些人拍拍荷包以確定裏面的錢還在一樣。我找到了它,但它微弱而安靜,心智像一潭止水。我馬上就來了。我低聲說,深怕讓它勉強使力以回復我。然後我又開始前進。
我把另外兩具殘破的屍體留在半塌的海堤上,讓浪濤和海鷗去解決他們,然後轉身走開。我殺死他們時感覺不到他們有任何情緒,沒有畏懼,沒有憤怒,沒有痛苦,連絕望都沒有。他們只是一些東西。我走上返回公鹿堡的漫長路途,終於也感覺不到自己的任何情緒。我想,也許冶鍊是一種傳染病,我已經得病了。而我根本不在乎。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其他人好幾天前就回來了。」他艱難地吸了口氣,「當然,那雜種留了馬匹給其他每一個人。」
「博瑞屈,不是因為鐵匠的關係,我只是沒有精技的天分。所以就讓我保持我有的東西吧!讓我做我本來就是的那種人。我沒有用這種能力來做壞事,而且就算不用它,我對動物也很有一套。在你手下我不得不學會對動物有一套。如果我用了它,我可以——」
但終有一天,我感覺我必須向某個人伸出手去。鐵匠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一處很大的空洞,而且我沒想到我被馬廄放逐是件這麼痛苦的事。我偶爾碰見博瑞屈時,那場面尷尬得不得了,我們兩人都痛苦地學會了假裝不看對方。
我徑直走到馬廄去,先見到鐵匠然後是煤灰,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難受的感覺從心理蔓延到生理上。我站在煤灰的廄房裡,頭抵著它肩胛骨之間隆起的部位,覺得頭暈想吐。博瑞屈在那裡看到了我。我辨認出他的存在,聽見他沿著馬廄走道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靴子聲,然後突然在煤灰的廄房外停下腳步。我感覺到他看向廄房裡,看向我。
「抱歉。」他睜開眼睛,左眼的眼白被血染紅。他試著對我微笑,這時我看出他左臉的腫脹還沒全消,「唔,我們兩個看起來可真是一對寶。你的臉頰也應該敷藥了,傷口都已經化膿了,看起來像是動物抓的。」
他臉上一陣憤怒的痙攣:「他不肯告訴我,誰都不肯告訴。我甚至派人去找惟真,請王子殿下要他說出他對你做了什麼,結果都沒有迴音,我應該殺了他的。」
「你有什麼?」其中一人說。他的聲音喑啞、遲疑,彷彿很久沒說話了,音調也毫無頓挫。他離得遠遠的,慢慢繞著我走,使得我跟著他一直轉。就像個死人在說話,我心想,這念頭不停在我腦海中回蕩。
我就是這樣回到公鹿堡的,回來的時候跟離開時的那個天真的男孩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不像原本人們所以為的那樣,我並沒有死,但關於這一點也沒有什麼好大張旗鼓地表示的,我也不給任何人機會這麼做。從博瑞屈的病床邊離開之後,我立刻直接回房,梳洗、換衣服,睡了一覺,但睡得不好。春季慶剩下的時間里,我都是在夜裡吃飯,獨自在廚房裡吃。我寫了張條子給黠謀國王,提出紅船劫匪可能常常使用冶鍊鎮的井水,他沒有對此事做出任何回應,而我覺得正好,因為我一點也不想跟任何人接觸。
「你什麼都不要拿給我,什麼忙都不要幫我。你走你自己的路吧!要變成什麼樣的人隨你便,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他朝著牆說,聲音里對他自己、對我都沒有了仁慈的感覺。
我心中湧起一陣可怕的寒意。我想,任何細微的聲響都一定會引來紅船劫匪,所以就算我沒死在這些被冶鍊的人手下,劫匪也同樣會結束我的性命。但既然每條路都是死,那就沒有必要急著往前跑了,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就什麼樣吧!他們一共三個人,其中一人有一把刀,但我有一根棍子,而且我受過訓練。他們瘦削、衣衫襤褸,而且至少跟我一樣餓、一樣冷。我想其中一個是前一天https://read.99csw•com晚上的那個女人。他們如此安靜地朝我包圍過來,我猜他們也知道劫匪在這裏,也跟我一樣怕他們。但即使這樣他們還是要攻擊我,那麼他們必然是狗急跳牆了,想到這點就讓我不安。但緊接著我又想,被冶鍊的人會有狗急跳牆或者任何其他的感覺嗎?也許他們是太遲鈍了,不能明白這樣做的危險。
沒有比想象自己失敗更令人灰心喪氣的事了。我完全不相信他會真的嘗試聯絡我,更別提就算他試了我也不可能接收到清楚的訊息。我也不相信他選擇放我下來的地方是個安全的地點。想到這裏,我站起身來,再度掃視四周看看有沒有人在看我,然後朝海的味道飄來的方向走去。如果我的確在我所認為的地方,那麼我應該會看見鹿角島,而且要是天氣晴朗,還可能看見帘布島。就算只看到一個島,也足以告訴我目前我離冶鍊鎮有多遠。
「蜚滋。」他說,沒有張開眼睛,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站在一片草坡上,帶我來的人已經走得很遠了,於是我沿著繞過山丘底部的一條路快速前進。草長到我的膝蓋,經過一個冬天而顯得乾枯,但靠近根部的地方是鮮綠色的。我看見四周有其他的山丘,坡面冒出一些岩石,山腳下是一片片林地。這裏山巒起伏,但我可以聞到海的味道,還能感覺到東邊某處潮水正低。我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覺得這鄉間景色很熟悉,雖然並不是說我以前曾來過這裏,但這一帶的地形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轉過身,看見崗哨山在我西邊,它峰頂上那兩道鋸齒狀的突起是不可能被認錯的,我不到一年前才替費德倫臨摹過一張地圖,畫原圖的人就選擇了崗哨山那特殊的峰頂形狀作為邊緣的裝飾主題。所以,大海在那邊,崗哨山在這邊,我的胃突然一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了。離冶鍊鎮不遠的地方。
我把牙齒咬得更緊,咆哮著狠咬住不放。其他的狗也醒來了,吠叫著,馬匹也在廄房裡跺腳。男孩,男孩,我呼救。我感覺到他跟我在一起,但他沒有來。入侵者狠狠地踢著我,但我不肯鬆口。博瑞屈躺在稻草堆上,我聞到了他的血,他沒有動彈。我咆哮著繼續緊咬住對方,聽見母老虎在樓上拚命撞房門,想跑到主人身邊卻徒勞無功。那把刀兩次、三次戳進我的身體,我最後一次呼喊了我的那個男孩,然後再也撐不住了。我被那條腿踢開,撞上了廄房的隔板,血湧進我的嘴巴和鼻孔,我快淹死了。我聽見奔跑的腳步聲,黑暗中,疼痛蔓延開來。我蹣跚著走近博瑞屈,把鼻子拱在他手底下,他沒有動。有人的聲音和燈光逐漸接近、接近、接近……
「是的。」
一股猶如黑暗潮水般的力量在我體內瘋狂湧起,我一步跨出,把棍端深深搗進一人的臉,迅速抽回棍子,然後一揮擊中那女人的下巴。我揮擊的力道之大,光禿禿的木棍就這麼把她臉的下半段掃掉了,她倒下之際我又一記痛擊,彷彿棒打一條陷入漁網的鯊魚。第三個人直直朝我衝來,我想他是要貼近到我不好使棍的近處。我不在乎,我把棍子一丟,跟他扭打起來。他瘦骨嶙峋,全身發臭。我把他推倒在地,他呼在我臉上的氣息散發著腐肉的惡臭,我對他又抓又咬,跟他一樣毫無人性,是他們害我來不及趕回垂死的鐵匠身旁的。我不在乎我對他做了什麼,只要能傷害他就好,他也是這樣。我把他的臉按在石子地上拖動,把大拇指戳進他的眼睛,而他咬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臉頰抓得出血。最後他終於被我勒得不再反抗,我把他拖到海堤邊推下去,他落在了下方的岩石上。
但大約兩個月之後,我終於壯起膽子走進城裡,不聽使喚的雙腳又把我帶到了蠟燭店。當時我剛好拎著個籃子,籃子里有一瓶櫻桃酒,還有四五朵小小的黃色野薔薇,是我以刮傷很大一塊皮膚的代價從女人花園裡摘來的,連園裡那片百里香都敵不過它們的香氣。我告訴自己說我沒有計劃,我不需要把自己的每一件事都告訴她,我甚至不需要見到她,我可以邊走邊決定。但到頭來,所有的決定都早就已經做好了,而且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博瑞屈一動也不動。「你在場,對不對。」最後他終於說。這不是問句,他的意思也非常清楚。
「半點也沒有。」我乾脆地說。聽著我這句絲毫沒有轉圜餘地的話,我們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任何人都不允許將儀式的細節說出來或寫下來,因此關於這點我想我可以說的只有以下這麼多。每當一個生命——包括魚、鳥、獸——被交到我手裡時,我都選擇釋放它,不是以死亡來釋放,而是讓它回到原來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在我的成人式上沒有動物死亡,也沒有人能夠享用盛宴。就連當時的我都能感覺到我四周的流血和死亡已經太多了,已經足以持續到我這輩子的盡頭了,因此我拒絕用雙手或牙齒來殺生。我的「成人」們依然選擇給了我一個名字,所以他應該沒有非常不悅。那名字是古語,而古語沒有字母,無法寫出來。此外,我至今也不曾找到任何我願意與之分享我的成人名字的人。但我想,在這裏我可以透露那名字的古老意義:催化劑。「改變者」。
我來到一條小溪旁,稍稍喝了點水,然後繼續走下去。樹林越來越密,月亮被道路兩旁的樹木遮去一大半。我繼續前進,直到看見小路銜接上那條海岸道路,就像小溪流入了大河。我順著這條公路往南走,月光把寬敞的路面照得一片銀亮。
「結果這對我們兩個都沒什麼好處。」他緩緩地說,「看看我讓你變成了什麼樣子。現在你只是個……你走吧!你走就是了。」他再度轉身背對著我,我感覺到他整個人彷彿失去了什麼。
「是被冶鍊的人。」我開口,不忍多做解釋,只輕聲說,「他把我放在冶鍊鎮北邊的地方,博瑞屈。」
「你們要什麼?」我問他們。
「什麼都沒有。」另一人說,我這才第一次發現她原來是個女人,或者說曾經是。現在她只是一具充滿惡意的空洞木偶,黯淡的眼睛突然發出貪婪的光,說道,「斗蓬,我要你的斗蓬。」
一把刀插|進我體側。
但是,在我熬過蓋倫那番試煉的若干個月後的某個夜裡,我忽然醒過來,發現床邊圍滿了身穿長袍、頭罩兜帽的人,在那些兜帽下的黑暗裡我瞥見了「棟樑」的面具。
我呆若木雞,站在海堤上對著那幻影直打冷顫,直到吱嘎的槳聲和槳上滴落的銀色水滴使那艘紅船變成真實的存在。
頭頂上,星星在掠過的雲塊間不時地閃爍著,捉摸不定的月亮也忽隱忽現,讓我偶爾能瞥見一眼港口。潮水唰唰響著,像是個被下了葯的巨人的呼吸聲。這夜晚宛如夢境,我看向海面,看見一艘紅船的鬼影劃破月光,駛進冶鍊鎮的港口。船身長而光滑,桅杆上的帆都已收起,慢慢滑進港口,船身和船首的亮紅色像是剛灑出的鮮血,彷彿它是穿過血海而非海水駛來。在我身後的死鎮里,沒有人發出警訊或叫聲。
我在黑暗的山坡上醒來,雙手緊握棍子,緊到失去知覺。我絲毫不認為那是一場夢,我不停地感覺到刀正插|進我的肋骨間,不斷嘗到我口中的血腥味。這段記憶像一首可怕的歌曲的副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那股冷風,那把刀,那隻靴子,敵人的血在我九-九-藏-書嘴裏的味道,然後是我自己的血的味道。我努力試著理清鐵匠看到的東西。有人在樓上等著博瑞屈,拿著一把刀。然後博瑞屈跌下來,鐵匠聞到了血……
「我懷疑。」博瑞屈若有所思地說,轉過身去,「我非常懷疑。」他說著從兩排廄房間的走道離去。我知道他知道了,而且他感到厭惡,不只是因為鐵匠和我有著緊密的牽繫,更因為我拒絕承認這點。
「他設計的這個考驗你一點通過的機會都沒有,是不是?」博瑞屈的語調隨意,但我聽得出他硬著頭皮準備接受我的答案所帶來的失望。

其他人也從船上下來伸伸腿,我聽見一男一女在爭執。男的希望獲准撿些漂流木來生火烤肉,女的不准他這麼做,說他們還離得不夠遠,火光太容易被看見了。由此可見他們最近剛打劫過,才會有新鮮的肉可以烤,而且打劫的是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但她准許了另外一件事,而我聽不太懂她說的話,直到我看見他們卸下了兩個滿滿的桶。有個男人肩上扛著一整條火腿上岸來,啪地放在其中一個直立的桶上,拿出刀開始切下一大塊、一大塊,另一個男人則把另一個桶敲破。看來他們並不打算很快離開,如果他們真的生了火或者在這裏待到天亮,我在這木頭陰影里根本藏不住。我必須離開這裏。
我謹慎地回到路上,道路寬闊空蕩。我抬頭望了一下天,然後繼續朝冶鍊鎮前進。我盡量靠著路邊走,走在樹影最深沉的地方。我試著讓腳步既迅速又無聲,但這兩點都沒能做得很好。我已經什麼都不多想了,只想著要時刻戒備,想著必須回到公鹿堡。鐵匠的生命在我腦海里只剩再微弱不過的一條細線。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心中的情緒只剩下畏懼,是畏懼讓我邊走邊不停回頭看、邊走邊掃視兩旁的樹林。
我大步走著,拒絕讓自己奔跑。穩穩地走比在黑暗裡胡亂奔跑更能讓我有效率地走得更遠。夜色明凈,小路筆直,我一度想到,如此一來我就終結了任何可以證明我能使用精技的機會,我之前投入的一切,所有的時間、努力、痛苦,全都浪費了。但我不可能坐在那裡繼續耗上整整一天來等蓋倫試著聯絡我。而倘若我要開啟自己的腦海等待蓋倫可能的精技碰觸,就必須把腦海中鐵匠那一線微弱的存在清除,我不會這麼做的。把一切放在一起考量,精技的重要性遠不如鐵匠,還有博瑞屈。
「它死得很快。」博瑞屈說,彷彿是想藉此安慰我。
我穿過冶鍊鎮荒涼寂靜的廢墟。燒得半毀的房屋裡,斷裂的門框上還掛著搖搖欲墜的門,我悄悄溜過,感覺全身發毛。等到離開了空蕩房屋周圍籠罩著的霉味時,我站在碼頭上看向海水,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條路直接通向碼頭,然後沿著弧形的海灣前進。路肩用粗略打磨過的石塊蓋了一堵矮牆,原本能夠保護路面,幫其抵擋貪婪大海的侵蝕,但在無人整修之下,再經過一整個冬天潮水和風暴的侵襲,這堵矮牆也快垮了。石塊逐漸鬆動,而海里來的漂流木就像撞門柱一樣,現在這些木頭被潮水拋棄,散落在底下的沙灘上。以前曾經有一車車的鐵錠沿著這條路送到等待的船隻上。我沿著海堤走,發現本來從上方山丘看來那麼堅固持久的石牆,在無人維修的情況下頂多再撐一兩個冬天,之後不久這裏就會被大海重新佔據。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為他不肯再對我開口了。「你不需要這麼做。」他靜靜地說,「我會照顧自己。」然後語氣變得嚴厲了一些:「你知道這一點的,我向來都能照顧我自己。」
「我知道。」
以上是事實的部分,我謹慎地開始在事實上建立假設。某個熟知博瑞屈習慣的人對他嚴重不滿,嚴重到想殺他的地步。我的步伐突然慢了下來。鐵匠為什麼沒有意識到那個人等在樓上?為什麼房內的母老虎之前沒有隔著房門吠叫?要在狗的勢力範圍內溜過去而不被它們注意到,那麼這人必然很會躡手躡腳。
「閉嘴!」另一個人凶道。這是我認識多年的該擊,他很快地說,「博瑞屈受傷了,小子,他在醫務室。」
「也許吧。我不在的時候你替我照顧鐵匠好嗎?」
切德教給我的那一切詭秘而隱晦的知識,浩得那一切對付兩個以上敵人的殘酷又優雅的戰術,全都隨風而去,因為當前兩個人踏進我的攻擊範圍時,我感覺到我掌握著的鐵匠的微小暖意逐漸消退。鐵匠!我低語,焦急而絕望地求它想辦法撐下去。我幾乎是親眼看到它尾巴尖端微微一動,最後一次試圖搖尾巴,然後那條線斷了,微小的火星熄滅了,只剩下我孤單一人。
我走下山坡,走到一處有好幾塊大石頭突出的地方,坐進岩石形成的遮蔽處。這倒不是為了擋住冷風,因為這天的天氣感覺得出春天就快來了;重點是我需要背靠著某樣穩固的東西,而且不要像剛才在坡頂那樣讓自己成為如此明顯的目標。我試著冷靜地想接下來該怎麼做。蓋倫之前建議我們安靜地待在被放下來的地方,沉思冥想,保持感官開放。在接下來兩天的某個時候,他應該會試著聯絡我。
我一邊走一邊告訴自己,我只是要看看我走回公鹿堡的路有多遠而已,只有笨蛋才會以為被冶鍊的人還能造成威脅,他們一定都在冬天里凍死了,要不然就是太餓、太虛弱,沒辦法威脅到任何人。我不相信那些說他們成群結隊搶劫殺人的故事,我不害怕,我只是要看看我身在何處而已。如果蓋倫真的想聯絡我,地點應該不是問題,他曾無數次地向我們保證過,重要的是他要聯絡的那個人,而不是地點。不管我在海灘上還是山坡上,他都一樣能找到我。
這謊言讓我僵直起身子。「是死得很勇敢。」我糾正他,「如果它沒死,你恐怕不只被捅一刀。」
「是的。我直接趕回來這裏的,盡我的一切力量趕路。哦,博瑞屈,我真怕你已經死了。」
「博瑞屈,事情不是這……」
不久我便可以聽見說話聲,他們的語言跟我們的很類似,但語調非常粗礪和刺耳,我勉強能聽出字句的意思。有個人拉著一條繩子從船側跳出來,掙扎著上了岸把船系住,離我趴躲在石塊木頭間的地方僅有兩艘船的長度。另外兩個人持刀跳下船,匆匆爬上海堤,沿著路朝相反方向跑出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定位,他是擔任把風的哨兵,而其中一人幾乎就站在我正上方。我把自己縮得小小的,靜止不動,在腦海里緊握住鐵匠,就像小孩子抓著心愛的玩具對抗惡夢一樣。我必須回家去、回到它身邊,所以我不能被發現。我知道我必須做到前者,因此後者似乎也顯得更為重要了一點。
現在我認為,沒有任何事物能比由此時片刻不能停歇的緊張感所造成的冗長乏味更難熬了,因為這種冗長乏味已經到了近乎殘忍的地步。我試著沉思冥想,試著開啟自己接收蓋倫的精技,同時冷得發抖,但拒絕承認自己感到害怕。我孩子氣的那部分不停想象著衣衫襤褸的黑暗人形悄無聲息地從我四周的山坡上爬上來,那些被冶鍊的人,他們會為了我身上的斗蓬和我袋子里的食物毆打甚至殺死我。之前我在走回山坡的途中給自己砍了根樹枝,此刻我緊緊地把它抓在手裡,雖然這武器似乎沒什麼用處。有時候我在恐懼中還是睡著了,但夢見的儘是蓋倫對我的失敗幸災樂禍,而被冶鍊的人則步步逼近將我包圍,於是我總是猛然驚醒過來,拚命環顧四周,看我的惡夢是否成https://read•99csw.com真。
我慢慢站起來:「我會用賀蓮娜葉做成藥水給你沖眼睛,下午拿過來。」
照理說,男孩的成人儀式應該在十四歲生日的那個月舉行。並非所有人都能得到舉行成人式的榮譽,這儀式需要一位「成人」資助並提名那個男孩,此外還得找到另外十二名「成人」承認這男孩已經具備資格並做好了準備。我從小生活在士兵群中,知道這儀式是什麼,也知道它非常隆重、非常特別,所以我從不指望能有機會參与。首先,沒人知道我的生日;其次,我不知道有誰是「成人」,更不要說去哪裡找到十二個「成人」來承認我夠資格了。
我揮舞棍子,讓其他人無法近身。他們看起來衣衫襤褸而且十分飢餓,但我還是覺得如果我想逃跑他們一樣能夠追得上我。我本來就已經夠累了,他們會像飢餓的狼一樣一路追到我倒下為止。有個人靠得太近了,我一棍揮打到他的手腕,他手中生鏽的殺魚刀應聲落地,他尖叫著把受傷的手捧在胸口,另外兩個人還是完全不理會他。我往後跳去。
她似乎對自己想到這一點頗為滿意,因此一時不備被我擊中脛骨。她低頭瞥視腿上的傷,彷彿不能理解此中的目的,然後繼續一瘸一拐地追向我。
那年夏天蓋倫只跟我講過一次話,而且不是直接對我說。春季慶之後不久,我們在庭院中錯身而過,他正邊走邊跟帝尊交談。他們經過我身旁時,他越過帝尊的頭看向我,帶著輕蔑的冷笑說:「活得跟只貓一樣。」
我的夢境混亂而難受。帝尊站著俯視我,我又變成了睡在稻草堆里的小男孩。他大笑著舉起一把刀,惟真聳聳肩,對我抱歉地微笑。切德失望地轉身不看我。莫莉越過我朝阿玉微笑,完全忘了我也在場。博瑞屈抓住我襯衫的前襟搖晃著我,叫我表現得像個人一樣,不要像頭野獸。但我趴在稻草和一件舊襯衫上,啃著一根骨頭,那肉真好吃,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想不到。
「唔。」他清清喉嚨,把腰間的皮帶往上一拉,「那你就趕快把它結束,回來這裏。你又不是其他的課都沒學好。一個人不可能所有嘗試都是成功的。」他試著把我學習精技的失敗說得好像無足輕重。
博瑞屈在床上動了動,我看得出他並沒有因此寬心。「唔,對此他會很失望。」他打著顫呼出一口氣,「我被偷襲了,有人拿刀捅我。我不知道是誰。」
「好像我在他面前還有承認這一點的自由似的。」我對煤灰嘀咕。我向我的動物們道別,我試著告訴鐵匠說,要經過好幾頓飯和好幾晚上之後它才會再見到我。它扭來扭去,拚命搖尾巴,抗議說我一定要帶它去,我一定會需要它的。它已經長得太大了,我幾乎抱不動了,於是我坐下,它爬到我膝頭,我抱住它。它是那麼溫暖和實在,那麼貼近而真實,一時間我覺得它說得再對不過了,有它在我才能挺得過這次失敗。但我提醒自己它會在這裏等我回來,我答應它說,等我回來之後會花好幾天的時間跟它好好地玩一玩,我會帶它去很遠的地方打獵,以前我們從來都沒時間這麼做。現在,它提議。很快,我承諾。然後我回到堡里,開始打包一些換洗衣服和旅途所需的食物。
我在公鹿堡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去過醫務室,我小時候生病、受傷,全都是博瑞屈一手負責治療。但我知道醫務室在哪裡。我視而不見地穿過一群群尋歡作樂的人,突然覺得我又回到了六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到公鹿堡時的情景。當時我緊抓著博瑞屈的皮帶不放,一路從遙遠的月眼城來,那時他受傷的腿還包著繃帶;但他從來沒有把我放到另一匹馬背上,或者交給另一個人照顧。我穿過人群,經過那些鈴鐺、花朵和甜蛋糕,走進城堡內層。士兵營房後面有單獨的一座岩石建築,用石灰水刷成白色。那裡沒有人,我直接穿堂入室,經過前廳進入到後面的房間里。
「傷得多重?」
但我只是對著煤灰的毛皮嘟噥了一句:「蓋倫明天打算測驗我們。」
我到的時候正好看見莫莉挽著阿玉走出來,他們的頭湊得很近,她倚著他的手臂,兩人輕聲地交談。在蠟燭店的門外,他彎身注視她的臉,她抬頭與他四目相對。當那男人遲疑地抬起手輕撫她的臉頰時,莫莉突然間變成了女人,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我們之間那兩歲的差距是一道又寬又深的鴻溝,我根本沒有跨越過去的希望。我躲在轉角沒讓她看見我,低著頭,他們走過我身旁,彷彿我是一棵樹或一塊石頭。她的頭靠在他肩上,他們走得很慢,似乎走了一輩子才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我本來睡得很舒服,直到有人打開馬廄的門,留了條小縫。一小股要命的冷風吹過馬廄的地面、吹向我,我齜牙咧嘴地抬起頭來看,聞到博瑞屈和麥酒的味道。博瑞屈穿過黑暗慢慢走來,邊經過我旁邊時咕噥著:「沒事,鐵匠。」我垂下頭,他開始爬樓梯。
他會派別人去下手嗎?我思索一番,無法確定。而且進一步想想,博瑞屈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蓋倫是他最近結下的仇家,但不是唯一一個。我一再重組事實,試著做出紮實的結論,但事實實在太少了,不足以建立什麼結論。
「那天晚上你跟狗一起在這裏,沒有試著接收精技對不對?」他憤慨地提高了聲音。
我停下腳步瞪著他們看,直到他們不得不看向我。我迫使蓋倫迎視我的目光,然後我點頭微笑。我從未當面質問蓋倫是否企圖害死我。從那次之後他就對我視而不見,他的視線會從我身旁滑過,如果我走進他正好也在的房間,他就會立刻離開。
「你回來了。你還活著。」
我實在是筋疲力盡了,居然靠倒在荊棘叢上睡著了,哪怕上面有無數的尖刺刺著我。我費了好大功夫才脫身,衣服和皮膚都被勾破了,頭髮也被扯掉好多根。我像遭到追獵的動物一樣從藏身之處小心翼翼地冒出來,同時不只以我的感官之力儘可能地探尋遠處,也努力聞嗅著空氣,瞥視四周。我知道我用探尋的方式不可能搜尋到被冶鍊的人,所以只希望如果有被冶鍊的人在附近,森林里的動物看到他們會有所反應。但一切都很安靜。
到現在我還想不通我怎麼能在那裡睡著,但我確實是睡著了。
「斗蓬。」另一個人迴音般地說。一時之間他們怒視彼此,遲鈍地意識到雙方是競爭對手。「我,我的。」他又說。
不,只是我自己一心想推到蓋倫頭上。我拒絕妄下結論。蓋倫的體力絕對敵不過博瑞屈,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就算他拿著刀等在黑暗裡,偷襲喝得半醉的博瑞屈,也不可能辦得到。不,蓋倫或許會想殺他,但是他不會這麼做,他不會自己動手的。
「沒關係,算了。」我說,而且是真心的,「我回來了,我還活著。我失敗了,沒通過他的測驗,但也沒因此而死掉。你也告訴過我,我生命中還有其他的東西。」
我趴倒在堤道上,然後沿著平滑的路面半滑半爬到海堤旁滿滿堆積著的那些岩石和漂流木中。我嚇得無法呼吸,血全湧進腦袋裡,脈搏轟隆隆地響著,肺里似乎一點空氣也沒有。我把頭埋在雙臂間,閉上眼睛,試著控制住自己。這時候我已經能聽見水面上傳來微弱但確切的聲響,再怎麼靜悄悄的船都不能避免發出一點聲音。一個男人清喉嚨的聲音,一支槳在扣環里發出的喀啦聲,還有某個重物在甲板上發出九_九_藏_書砰然的悶聲。我等著聽見叫喊或命令聲,顯示我已經被發現了,但是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從一根漂流木已經發白的根部縫隙看出去。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那艘船越來越接近,划槳手逐漸把船划進港口裡,然後所有的槳整齊一致地舉起來,這過程幾乎完全無聲。
我站在那裡喘氣,雙手仍緊握著拳。我朝紅船劫匪的方向怒目而視,心想有種你們就來啊!但夜色沉寂,只有潮聲、風聲,還有那女人臨死之際喉頭髮出的微弱咕嚕聲。紅船劫匪要不是沒聽到我們的聲響,就是不希望泄漏自己的蹤跡,因此沒有多察看夜色中的動靜。我在風中等著哪個人注意到我們,然後來動手殺我,但都毫無動靜。一波空蕩感沖刷過我的內心,取代了之前的狂暴。一個晚上死了這麼多人,而生命對我來說如此沒有意義。
「不對,」我提醒他,仍然沒放開他的手,「我才是雜種,記得嗎?」
我邊走邊吃了點東西,在一條小溪里給水袋裝滿了水。上午烏雲密布,下了點雨,中午剛過不久又突然放晴了。我大踏步繼續前行,本來以為海岸道路上會有一些人和車的,但什麼都沒看到。走到傍晚的時候,海岸道路逐漸改變方向,開始靠近懸崖,往前越過一處小海灣看去,我已經可以看到那曾經是冶鍊鎮的地方。那裡的靜謐令人不寒而慄,沒有炊煙從小屋升起,沒有船開進港口。我知道我走的這條路會直直地穿過那裡,這念頭並不能令人高興,但鐵匠那溫暖的一線生機拉扯著我前進。
「唔,這是又怎麼了?」他用嚴苛的語氣質問,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他對我和我身上的種種問題感到有多厭倦。要是我沒那麼沮喪,我的自尊心會讓我站直身子宣稱什麼事也沒有。
我逐漸醒來,昏昏沉沉的,覺得自己一定是身受重傷或卧病已久。我眼睛黏黏的,嘴裏感覺又酸又麻。我強迫自己撐開眼皮,迷惑地環顧四周。天光漸暗,烏雲遮住了月亮。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路途沒有任何特別清晰的記憶。我一路走個不停,又冷又累又餓。我沒有再遇到被冶鍊的人,路上看到的寥寥幾個行人也都比我更不想跟陌生人交談。我一心只想著要回到公鹿堡,回到博瑞屈身旁。我在春季慶的慶祝活動進行到第二天的時候抵達了公鹿堡,門口的守衛一開始想攔住我,我注視他們。
我肚子貼著沙地和碎石往前爬,穿過一窩窩的沙蚤和一堆堆濕答答的海藻,從木頭石塊之間或底下爬過,咒罵每一株鉤住我的植物,而每一塊鬆動的石頭都能擋住我的去路。漲潮了,海水一波波喧嚷地拍打著岩石,飛濺的水沫隨風飄來,很快就讓我全身濕透。我試著配合浪濤拍岸的時間移動,好讓他們聽不見我發出的細微聲響。岩石上滿是尖銳的藤壺,我雙手和膝蓋上被戳出的傷口裡滿是沙子。我的棍子變得累贅不堪,但我絕不拋棄我唯一的武器。直到我早已看不見、聽不見那些劫匪的聲音了,我還是不敢站起來,繼續沿著石塊木頭爬一下、再一下子縮住不動。最後我終於冒險地爬向道路,爬過路面,好不容易來到一座倉庫的陰影下,貼著牆站起來環顧四周。
我邊走邊想,就這麼過了一夜。晨光悄悄地讓景物逐漸恢複色彩,我感覺累得無以復加,但仍然一心往前。我的擔憂是肩上無法放下的重擔,我緊抓住那告訴我鐵匠還活著的一絲薄弱的溫暖,同時在想不知博瑞屈現在怎麼樣了,我完全無從得知他的傷勢有多重。鐵匠聞到了他的血,所以他至少被捅了一刀。從樓梯上跌下來又會造成什麼傷害嗎?我試著把擔憂放到一邊去。我從沒想過博瑞屈可能這樣受傷,更沒想過我對此會有什麼感受,我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覺。我想大概就是空洞的感覺吧,空洞而疲倦。
「還有我。」我向他承認,「你也一直都照顧我。」
到了晚上,我已經又回到了原來的山坡,擠進兩塊大石頭之間。我認定,在這裏等跟在其他地方等是一樣的。儘管心存懷疑,但我還是要留在我被放下的地方,直到聯絡時間結束。我吃了麵包和鹹魚,稍稍喝了點自己帶的水。我的換洗衣服中有另一件斗蓬,我用它裹住身體,堅決地趕走任何想生火的念頭。不管火堆多小,如果有人在經過這座山丘的泥土路上走過,那火光都會像燈塔般明顯。
當我走到可以俯視冶鍊鎮的山丘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望下去,尋找有沒有任何可能的生命跡象,然後強迫自己繼續走。起風了,月亮在雲層中斷斷續續地露臉。這種光線有還不如沒有,因為它讓你看到的東西跟看錯的東西一樣多,讓廢棄房屋的角落看起來像有陰影移動,讓街上的一灘灘積水突然閃出刀鋒般的寒光。但冶鍊鎮空無一人,港口裡沒有船,煙囪里沒有炊煙。這個地方在遭遇那場在劫難逃的擄掠之後不久,正常的居民就棄家而去,現在顯然被冶鍊的人也走了,因為這裏已經沒有能提供溫飽的東西。這個鎮在遭到劫掠之後沒有再重建,經過充滿風暴和巨浪的漫長冬季之後,在紅船劫匪手下本只是半毀的事物如今幾乎全毀,只有港口看來還算正常,除了停船的位置都空著之外。弧形的海堤仍然伸向灣內,彷彿一雙彎著的、捧住並保護著港口的手,但這裏已經不剩任何需要保護的東西了。
地板上鋪著乾淨的芳香藥草,又大又寬的窗戶湧進了春天的空氣和陽光,但這房間還是給我一種封閉和疾病的感覺,博瑞屈不該待在這個地方。此刻只有一張床上有人。在春季慶期間,士兵除非真的爬不起來,否則是不會留在病床上的。博瑞屈閉著眼睛躺在一張窄窄的帆布床上,沐浴在陽光中。我從沒見過他這樣一動不動。他把蓋在身上的毛毯推開了,他的胸口包紮著繃帶。我靜靜地走上前去,坐在他床邊的地板上。他一動也不動,但我感覺得到他,他胸口的繃帶也隨著緩慢的呼吸起伏。我握住他的手。
我發現自己迅速轉了個圈,掃視四周的山坡、林地和道路,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跡象。我幾乎是瘋狂地探尋出去,但只找到一些鳥、小動物和一頭公鹿,它抬起頭嗅聞了一番,納悶我是什麼東西。一時之間我感到安心,但接著又記起我以前碰到的那些被冶鍊的人是不能用這種感官探測到的。
那一夜我喝得前所未有的爛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通往城堡路上的一處灌木叢里。
失去鐵匠,我感覺自己失去了一切。又或許是我在苦澀的怨恨中自己動手毀了我僅剩的一丁點東西。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里,我陰鬱地在堡里晃來晃去,要是有誰傻到開口跟我說話,我就會伶牙俐齒地講些話侮辱他。弄臣避開我,切德沒有找我。我見過耐辛三次。前兩次我應她的召喚而去的時候,僅花了極少的心力保持基本禮貌;第三次她聊著玫瑰切枝的話題時令我覺得無聊,於是我乾脆起身離開。之後她再也沒找過我。
我聽出他真正要問的是什麼,但試著逃避,「我不知道。上精技課的這段時間我常常拋下它,恐怕它根本就不會想念我。」
「不。殺你。」她平靜地表示,「也殺你。」她提醒我,同時又逼近過來。我朝她一揮棍子,但她往後跳開,然後伸手要抓住我揮過去的棍子。我一轉身,正好打中那個手腕已經受傷的人,然後我躍過他身旁,沿著道路往前跑。我跑的動作很笨拙,一手緊握棍子,另一手努力要解開我的斗蓬。最後斗蓬終於解開read.99csw.com了,我任它落在地上,繼續往前跑。我發軟的雙腿提醒我說這是我的最後一招了。幾分鐘后他們顯然趕到了斗蓬所在的地方,因為我聽到他們為之爭吵的憤怒吼叫。我祈禱這足以讓他們四個都忙不過來,同時繼續往前跑。道路一彎,轉彎的幅度不是很大,但足以讓我脫離他們的視線。我依然繼續跑,然後漸漸變成快步走,努力往前走了好一會兒才敢回頭看。我身後的路寬廣而空蕩。我逼自己繼續前進,等找到比較適合的地方就離開路面。
我看著太陽在樹間慢慢升起,整個早上我都斷斷續續地打著盹。下午是一段疲倦而平靜的時間,為了打發時間,我朝山坡上的野生動物探尋過去。老鼠和鳴禽在我腦海里只留下些許飢餓感的印象,像明亮的小火星子,兔子也沒多少想法,但有一隻狐狸充滿了尋找交配對象的慾望,更遠處有一頭公鹿在摩擦它犄角上新生的柔軟部分,目標之明確有如鐵匠在鐵砧旁工作。傍晚非常漫長,夜色緩緩降臨,而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連精技最輕微的一點壓力都沒有,這一點讓我難以接受的程度出乎意料。要不是他沒叫我,就是我沒聽到。我在黑暗中吃著麵包和鹹魚,告訴自己這不重要。有一段時間我試著鼓起自己的怒氣,但我的絕望太潮濕陰暗了,怒火無法克服它燃燒起來。我覺得蓋倫一定騙了我,但我永遠沒有辦法證明這一點,就連對自己都不能證明,我永遠都只能納悶,不知道他對我的輕蔑是否真的有道理。我在黑暗中靠著一塊岩石,樹枝棍子橫放在膝蓋上,決心入睡。
我碰上一叢長勢野蠻的茂密荊棘,勉強穿越到它的中心地帶。我全身發抖、筋疲力盡,身體蜷縮著蹲在濃密多刺的灌木叢下,伸長耳朵聽有沒有人來追我。我稍稍喝了幾口水,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我必須趕回公鹿堡,但我不敢走出來。
「我知道。他很突兀地要求我給他的白痴計劃準備馬匹,要不是有國王的蠟印封緘給他這個權威,我早就拒絕他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他要那些馬乾嘛,所以別問我。」他粗魯地加了最後這一句,因為我突然抬起頭看他。
「我不會問。」我慍怒地對他說。就算要在蓋倫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我也會公平競爭,不然就乾脆別參加測試。
我很想去找莫莉,想得心都痛了,想告訴她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打從我第一次來到公鹿堡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我認真地想象著我們坐在沙灘上,我說著話,然後等我講完,她不會批判我或試著給我勸告,只是握住我的手,留在我身邊。如此一來終於有個人能知道一切,我也再不必對她隱瞞任何事,而且她也不會轉身離去。除此之外,我不敢想象更多。我懷抱著絕望的渴望,我的那種恐懼只有喜歡上比他大兩歲的對象的男孩才能體會。如果我告訴她我所有的哀愁,她會不會把我當成個苦命的孩子來憐憫?她會不會恨我以前有那麼多事都沒告訴過她?這念頭總是讓我不敢走進公鹿堡城裡去。
「什麼都沒有。」我喘著氣將棍子向前戳,阻止其中一人再靠近,「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們。沒有錢,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我的東西都掉在來的路上了。」
海風無情,被海水浸濕的衣服緊貼著、磨擦著我的身體。我又餓、又冷、又累,腳上的濕鞋子讓我難受不已,但我完全沒想過要停下來。我像只狼一樣小跑前進,眼神不斷游移,豎起耳朵聽背後有無任何動靜。前一刻我面前的路還是空蕩漆黑的,后一刻這黑暗就變成了人。前面有兩個人,我陡然轉身,發現後面還有一個。浪潮拍打的聲音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時隱時現的月亮只讓我偶爾能瞥見逐漸接近包圍我的他們。我背靠著倉庫堅實的牆壁,舉起棍子,等待。
在我看來,第二天早上的場面充滿誇張的戲劇性,但似乎也沒有什麼意義。其他要接受測驗的人看起來興奮不已,在我們這八個準備啟程的人當中,似乎只有我對那些焦躁不安的馬匹和四面罩住的轎子無動於衷。蓋倫把我們排成一排蒙上眼睛,邊上有六七十人在旁觀,大部分是學生的親戚朋友或者堡里好管閑事的人。蓋倫做了番簡短的演講,表面上是對我們講的,但說的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我們會被帶到不同的地方並留在那裡;我們必須運用精技來合作,才能找到返回堡里的路;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會成為一個小組,為國王發揮無上的效用,成為擊敗紅船劫匪行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後這一段讓旁觀者印象深刻,我被帶到轎子旁扶進去時聽到旁人嘖嘖稱奇的聲音。
午後傍晚時分,我站在面臨大海的岩壁頂端。那裡是鹿角島,更遠處那一抹朦朧應該是帘布島。我在冶鍊鎮以北的地方,沿著海岸回家的路會直接穿過該鎮的廢墟,想到這點就令人坐立不安。
「對。」我聽見自己簡單地說。
他一把抽回手,轉過身去,挪得離我儘可能的遠:「你走。」
我看著他們偷偷摸摸地悄悄靠近,這令我覺得奇怪,他們為什麼不大喊出聲,為什麼不叫全部的人都來看我被逮?但這些人看向我的次數跟看向彼此的次數一樣頻繁。他們不是同一夥的,他們每個人都希望由別人動手殺我然後被我殺死,最後留下戰利品讓自己撿現成的。他們是被冶鍊的人,不是劫匪。
突然一聲叫喊,好像有幾人掙扎著跌下樓梯。我跳了起來,咆哮吠叫。那兩人幾乎都跌落在我身上。一隻靴子踢向我,我狠狠地咬住靴子上方的那條腿,咬到的靴子和長褲部分多過皮肉,但他發出憤怒而疼痛的嘶聲,向我攻擊。
那現在呢?
「以我的年紀來說應該是相當重,要是像你這樣的年輕小伙大概很快就可以恢復活蹦亂跳了。不過他只捅了我一刀,但是我摔下去時撞到了頭,昏迷了兩天。還有,蜚滋,你的狗。這件事太蠢、太沒道理了,但他殺了你的狗。」
「你離我的馬廄遠一點,也離我遠一點。」他轉過身來面對我,我驚愕地看見一滴淚滑過他黝黑的臉頰,「你說你失敗了?不,蜚滋,失敗的是我。我從一開始看到這跡象的時候就太心軟了,沒有把你打得完全斷了這念頭。『把他好好帶大。』駿騎對我說。這是他對我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我卻失敗了,我辜負了他,也辜負了你。要是你沒有亂搞原智,蜚滋,你就可以學會精技了,蓋倫可以把你教會的。難怪他把你送到冶鍊鎮去。」他頓了頓,「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你本來都可能成為不辱駿騎的好兒子,但你卻把這一切都拋開了,為了什麼?就為了一條狗。我知道人跟狗的感情可以深厚到什麼地步,但人不可以只為了一條狗把人生全都——」
我點頭,走過他們身旁。
蓋倫。
第二天大概中午時分,轎子停了,我在別人的協助之下再度下轎。然而沒有人說半個字,我站在那裡,全身僵硬、頭痛,還矇著眼站在大風中。當我聽見馬匹離開的聲音,我判斷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於是伸手去解蒙眼布。蓋倫把布綁得非常緊,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解開。
為什麼是博瑞屈?我納悶。誰會恨他恨到要去偷襲他?而且就埋伏在他房外。我開始彙集各項事實,思路宛如在跟切德報告一般清晰。偷襲他的人跟他很熟,知道他住在哪裡,因此不可能是在公鹿堡城內酒館里偶爾得罪了的人;這人帶了一把刀來,因此不只是想揍他一頓、教訓他一下而已;刀很鋒利,那人用起刀來也很熟練。那段記憶讓我又一陣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