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八章 暗殺

第十八章 暗殺

「帝尊沒有學習精技並不是他的錯,他小時候體弱多病,蓋倫沒辦法訓練他。而且誰會料想得到,哪怕有兩個精技嫻熟的王子竟還是不夠。」黠謀抗議道。他突然起身走到房間那一頭,站在那裡,靠著窗檯俯望海面。「我盡我所能,兒子。」他壓低聲音說,「你以為我不關心,你以為我看不出你被耗損成什麼樣嗎?」
「他沒有看清楚那個人。」我避重就輕地回答。沒必要告訴切德我知道他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但只看到模糊的人影。
那一天我發現他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軟弱無力得像個沒有生命的東西。我把毛毯蓋在他身上、四周掖好,彷彿他是個衰弱的病人,然後把托盤放在他面前,但沒有打開蓋子,好讓食物不會涼掉。我在他椅子旁的地板上坐下,靠著一個他沒用到的墊子,傾聽著房裡的靜默。今天一天感覺起來幾乎是平靜的,儘管敞開的窗子外下著夏季的大雨,還不時吹進一陣陣強風。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摸在我頭髮上。
「我沒有……真的去查。」
我緊抓住一項訊息:「你可以教我精技?」
「我知道。」我咕噥。
「一天晚上,我在奈塔的飲水裡加了三倍的安眠藥劑。我派人洗凈她的屍體,將她的頭髮梳理好,送回她家鄉的村子去安葬。至少這家人的冶鍊故事可以結束了。而大多數其他的家庭都只能經年累月地自己問自己,他們曾經深愛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然而他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據了解,當時遭到冶鍊的人已經超過了一千個。
一時間,連黠謀似乎都吃了一驚,「但你幾乎沒吃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了。
「小子?」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你確定嗎?非常確定?」
「我就這麼吩咐。」他清清喉嚨,然後轉身再度看向窗外,「那位公主沒有別的兄弟姐妹,只有一個身體不太好的哥哥。哦,他以前曾經是很健康強壯的,但後來他在冰之原野上胸口中了箭。根據帝尊聽到的消息,那枝箭整個射穿了他,他胸前和背後的傷口都痊癒了,但他冬天還會咳血,夏天騎馬或操練他的士兵也只能撐半個早上。就我們對山區民族的了解,他居然還是他們的王儲,這一點實在令人非常驚訝。」
「這些都需要錢,而嚇得要命的人是不太願意交出錢來的。為了募得我們需要的款項,我們需要讓商人有信心繼續做生意,讓農民不再害怕在沿岸的草地和山丘上放牧牛羊。這一切,惟真,都跟你娶妻有關係。」
「那麼也許——」
「而且跟我流著同樣的血。」他確認。他嘆了口氣,剎那間看起來滿心厭恨。他低頭又看看食物,然後再看向窗外。「還剩一點點時間,」他小聲說,「或許還來得及。父親,你真該死,為什麼總是你贏?過來吧,小子。」
「不糟嗎?那你怎麼不站起來看看?或者坐起來就好?你只是個小男孩,只有一個人而已,不是一個小組。要不是我意識到你一無所知、然後及時收手,你可能就被我殺死了,你的心臟和呼吸會突然停止。不管是為了誰,我都不要這樣把你吸干。來。」他彎身輕易地把我抱了起來,放在他那張椅子上,「你在這裏坐一下,吃點東西。我不需要這些食物了。等你好一點之後,就替我去找黠謀,告訴他我說你讓我分心,從現在開始我要他派個廚房小廝來送東西給我吃。」
用在這項任務中的毒藥並沒有加入什麼不必要的殘忍效果,但為了使得些許劑量也能奏效,我們必須選用藥效強烈的。被冶鍊的人沒得到什麼好下場,但這是切德所能調配出來的最快速的死法了。他們熱切地從我手中搶過死亡,我不需要見證他們口吐白沫、全身痙攣的樣子,甚至也不需要看見他們散落在路上的屍體。當若干被冶鍊的人死掉的消息傳到公鹿堡時,切德放出去的傳言早已四處流傳,說他們是吃了游到溪流里產卵之後死掉腐爛的魚。屍體被親屬收回去安葬,我告訴自己說他們可能鬆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說那些被冶鍊的人只是死得快了一點,免得到冬天活活餓死。於是我習慣了殺人,在差不多有二十個人因我而死之後,我才碰上一個需要面對面動手殺死的人。
「是的。」黠謀頓了頓,「此外我還知道,當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人就已經逼近毀滅的邊緣了,這點你也是知道的。對精技的胃口只會吞噬一個人,而不會滋養他。」
惟真似乎也回過神來,在那張不舒服的椅子上動了動:「感謝這場風暴,讓我可以休息一下。我讓他們的三艘船看不見風暴將至,讓那些抬頭看天的人相信這隻是一場夏日的小風小雨而已。現在他們拚命划槳,在大雨里張望,試著保持航向,我也稍微可以真的睡一下了。」他頓了頓,「不好意思,小子,現在對我來說,有時候用技傳比開口說話更自然。我不是有意要侵入你的。」
「那蓋倫的小組呢?他們對他沒有用嗎?」我問話的語氣幾乎是嫉妒的,幾乎希望聽到他們沒多大用處。
我低下頭,感覺到他字字屬實。我既想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告訴他,又不想對任何人說出關於那些事情的半個字。「我把我對博瑞屈遭到偷襲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於是我就說了。
「我無法從奈塔身上得知,冶鍊是取走了她的什麼還是給她添加了什麼。我不知道冶鍊的方式是用吃的、聞的、聽的,還是看的。我甚至不知道冶鍊到底是人的作為,還是某個海鬼——有些遠島人宣稱他們能控制那海鬼——的作為。在這項乏味的長期試驗里,我什麼都探索不出來。」
「再見。」我靜靜地說,但他已經再度望向窗外。
「叫我惟真,小子,別叫王子殿下。沒有哪個王子殿下會穿著一件汗濕的襯衫坐著不動,鬍子兩天還沒刮。不過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啊?他們不是安排你學精技了嗎?我記得很清楚,耐辛一直講個不停,最後我父親終於讓步了。」他露出疲憊的微笑。
「我願意把我的力量給你,惟真,要是我可以的話。」
「是早餐,大人。大家好幾個小時之前都吃過了,只有你還沒吃飯。」
「我試著跟她講理,想讓她恢復像人一樣的舉止,但徒勞無功。她似乎聽得懂我的話,但不肯採取行動。就連給她兩條麵包,警告她說要留下一條明天再吃,否則就得挨餓,但她還是會讓第二條麵包掉在地上,並在上面踩來踩去,然後第二天再把掉在地上的麵包撿起來吃,不管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她對針線活或任何其他消遣活動絲毫不感興趣,連顏色非常鮮艷的孩童玩具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沒有在吃東西或睡覺的時候,她就坐著或躺著,頭腦和身體都閑著不用。如果給她糖果糕點,她會拚命吃到吐,然後再繼續吃。」
「等一下。」他皺眉打斷我的話,瞬間進入我的腦海。「這樣比較快。」他表示歉意,然後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是什麼東西把你蒙蔽得這麼厲害?哦!」然後瞬間又離開了我的腦海,輕鬆利落得像博瑞屈從獵犬耳朵里抓出一隻扁虱一樣。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我也一樣,納悶著。
我主動插嘴說:「我前天帶力昂去打獵,它逮了只兔子給我。」
「你要去哪裡?」黠謀煩躁地質問。
「也許是吧!但我們不要妄下結論。在我看來,這件事像是某種蓄謀的初步行動。有人正在建立什麼東西,但這第一塊磚沒有砌好。我希望這點是對我們有利的。」
「所以你不認為這是博瑞屈的私人恩怨咯?」我謹慎地問。
這下子切德露出了厭惡的神色,然後是困惑:「小子,你完全不是原來的你了。六個月以前,你就算把整個馬廄都拆了也會想知道這個秘密,六個月以前,如果給你一個月的假期,你每天都會有滿滿的事情要做。你在煩惱什麼?」
「對於遭到冶鍊之後的時間,她似乎沒有什麼概念。如果在她飢餓的時候命令她講她之前的生活,她可以敘述得很清楚,但遭到冶鍊之後的日子在她感覺起來全都是同一個漫長的『昨天』。」
我沮喪地低下頭去,但我確實吃了東西,茶里的精靈樹皮讓我恢復的速度超過我的預期。不久我就能站起來,把盤子堆放在托盤上,端著托盤走向門口。我滿心挫敗和失望,伸手撥開門栓。
除了為被冶鍊的人散播死亡之外,其餘的時間我都在服侍主人惟真王子。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端著托盤走上他那座塔去的情況。我本來以為塔頂會有守衛或者哨兵,但是什麼都沒有。我敲敲門,沒有回應,於是我悄悄進房。惟真正坐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夏天的風從海面上吹進房裡。在悶熱的夏日,這明明是間令人愉快的房間,光線明亮、空氣流通,但我卻覺得這裏像間牢房。窗邊有他坐著的那張椅子,旁邊放了張小桌,房間的角落和牆邊都堆積著灰塵和零星早就枯萎的鋪地蘆葦。惟真坐在那裡,下巴垂在胸前似乎在打盹,但我的感官察覺到整個房間都因為他的努力而震動著。他頭髮凌亂,下巴有一天沒刮的鬍渣,衣服黏在了身上。
我朝他俯首,「照您的吩咐,國王陛下。」
「他是替你選擇了一個王后!」黠謀嚴厲地打斷他的話,於是我知道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爭論這一點,也感覺到黠謀對於我聽見這些話感到非常不快,「帝尊選擇那個女人不是為了你、為了他自己,或者為了那一類的蠢事,他是為這個國家和整個六大公國選擇了一個要擔任王https://read•99csw.com后的女人,這個女人可以帶來我們現在所需要的財富、人力,還有通商協定,讓我們熬得過紅船的劫掠。柔軟的小手和芬芳的香水可沒辦法替你建造戰船,惟真。你必須拋開對你弟弟的嫉妒心,如果你對站在你背後支持你的人沒有信心,是沒辦法抵抗敵人的。」
「都依您的吩咐,國王陛下。」我靜靜地說。
「蜚滋駿騎·瞻遠。」
「惟真。」他復甦過來,彷彿神智恍惚,「對,我比較喜歡你叫我惟真,而不是大人、王子殿下或主人。這是我父親的第一步動作,把你派來。唔,我或許會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對,你就叫我惟真吧!跟他們說我吃了,說我一如往常的乖乖聽話,把東西都吃了。你去吧,小子,我還有工作要做。」
黠謀站在那裡,瞪著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一手揉揉眼睛,但我分辨不出那是因為疲憊還是流淚,或者只是眼睛進了沙子。他環顧房內,看到我時皺起眉頭,彷彿對這個東西怎麼會在這裏感到迷惑不解。然後他似乎想起來我為什麼在這裏了,於是冷淡地說道,「唔,剛才進行得還真順利啊,不是嗎?但無論如何,一定得想出辦法來。等惟真騎馬前去迎娶他的新娘時,你跟他一起去。」
惟真清清喉嚨,看起來有點局促不安:「我現在盡我最大的可能對你坦白說,小子,因為我看得出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守口如瓶。蓋倫得到這個職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而不是因為他有這個實力。我認為他從來就不曾真正了解當精技|師傅的意義何在。他當然知道這個職位很有權力,而且他濫用起權力來也毫無顧忌,但殷懇在世的時候並不只是個位高權重、趾高氣昂的人而已,她是慷慨國王的顧問,也連結著國王和在國王手下施展精技的所有人。她認真地發掘並教導每一個真正有精技天分同時也懂得如何善用精技的人。現在這個小組,是自駿騎和我長大以來蓋倫訓練的第一批人,而且我認為他們沒有被教好。不,他們是被訓練,就像猴子和鸚鵡被訓練模仿人類一樣,一點也不了解自己所做的事。但我現在手上也只有他們可用。」惟真看向窗外,輕聲說,「蓋倫絲毫不懂得如何巧妙地處理事情,他就跟他母親一樣粗俗,而且也跟她一樣放肆專橫。」惟真突然頓了頓,臉頰泛紅,彷彿他說了什麼有欠考慮的話。他靜靜地重新開口:「精技就像是一種語言,小子,我不需要對你大吼大叫,也能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我可以很有禮貌地要求,或者暗示,或者點個頭笑一笑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可以用精技影響一個人,讓他以為他取悅我完全是出於自願的。但這一切蓋倫都不懂,他既不懂得善用精技,也不懂得怎麼教導學生,他只會用蠻力,只會降低別人的防禦能力,睏乏和痛苦只是其中一種方式,可是蓋倫只相信這種方式。但殷懇運用的是狡黠。她會叫我看著一個風箏,或者看著飄浮在一道陽光中的塵埃,然後,突然間她就進入了我的腦海,微笑著稱讚我。而且進入別人的腦海的關鍵,主要是你自己要願意離開自己的腦海,你懂嗎,小子?」
「如果她想開口或者非常想要某樣東西,她可以說出意義清楚的話。但如果她自己選擇開口,通常都是指控我偷了她的東西,或者威脅我,要我馬上給她某樣她想要的東西。她對我的態度通常充滿了懷疑和怨恨。我試圖跟她進行正常的對話,她並不理睬,但如果我把食物拿在手上不給她,就能以食物做為交換她回答的條件。她清楚地記得家人,但對他們的現況毫無興趣,回答起有關家人的問題就像在講昨天的天氣一樣。關於她被冶鍊的那段時間,她只說他們被關在船腹里,幾乎沒有東西吃,水也只夠分著喝。就她記憶所及,她沒有被餵食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也沒有被人以任何方式碰觸,因此她無法提供我任何關於冶鍊本身的線索。這令我非常失望,因為我本來希望如果能得知這狀態是如何造成的,或許就可能發現解除它的方法。」
「然而我對博瑞屈的作為也不反對。我之所以一直沒跟你聯絡,完全是因為我對國王做出了承諾。」他謹慎地頓了頓,「我知道這段時間你過得很苦,我真希望當時我能幫得上忙。你也別覺得太難過,雖然你……」
「那他怎麼會變成精技|師傅?」我靜靜地問,心想不知惟真這麼講是否只是為了讓我對自己的失敗感覺不那麼糟。
惟真拿起杯子,手微微發顫:「我很高興它能跟你到外面去跑跑,這樣總比——」
「失敗了。」在他尋找比較婉轉的說法之際我補上這個詞。我嘆了口氣,突然承認了自己的痛苦,「就這樣吧,算了,切德。我沒辦法改變這個事實。」
我開始把他四周的環境做了些改變,雖然不是刻意這麼做的。有一天我在他吃東西的時候把房內掃了掃,然後當天晚上扛了一袋鋪地用的蘆葦和芳香藥草上去。我本來擔心我會打擾到他,但切德教過我怎樣保持安靜地行動。我動手幹活沒跟他說話,而惟真好像也沒注意到我的來去,但房間里變得清爽了,薇薇利亞花和鋪地用的藥草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精神一振。有一次我進到房間的時候,發現他坐在那張椅背硬梆梆的椅子上打盹,於是我拿了幾個靠墊來,他接連好幾天都沒管那些靠墊,然後有一天他終於照自己的喜好把墊子擺起來。房間里還是有空洞的感覺,但我感覺到他需要這樣才能保持專註,因此我拿來給他的東西都僅是用來提供最基本最簡單的舒適的,沒有織錦掛毯或帷幔之類的東西,也沒有插在花瓶里的花或者叮叮噹噹、滴滴答答的時鐘,只有一盆盆正在開花的百里香來緩解纏擾著他的頭痛,然後在某個風雨交加的日子,我拿了條毛毯來替坐在敞開窗前的他遮雨禦寒。
那年夏天,在三個月中,我為國王殺了十七次人。要不是我之前已經出於自願和自衛殺過人,做起來可能更困難。
「那是昨天,大人。」我揭開托盤的蓋子。熱麵包加蜂蜜和葡萄乾、冷肉、一盤草莓,還有一小缽用來沾草莓吃的鮮奶油,每一樣東西分量都很少,幾乎像是給小孩吃的。我把冒著熱氣的茶倒進放在一旁的茶杯里,茶里調了很濃的姜和薄荷,以蓋過磨碎的精靈樹皮的澀味。
他又恢復了原有的率直、坦白和好脾氣,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到這樣的惟真了。我好不容易喝下一口茶,感覺到精靈樹皮刺|激著我的嘴巴和喉嚨。我抖得沒那麼厲害了。惟真自己也拿起那杯子隨口喝了一口。
「但你和我知道情況確實很糟糕,不是嗎,父親?」惟真的聲音有點啞,帶著我從沒在他口中聽過的苦澀。
「一點也沒錯。」惟真靜靜地說,把椅子往後一推。
我被派去驗證那位表姐的說法,我親眼看到女孩像狗一樣被綁在小貴族的椅子旁,而且她的肚子漸大,已經懷有身孕。所以,在他一邊用精緻的水晶酒杯斟酒敬我、一邊請我跟他說說公鹿堡國王的宮廷里有什麼新消息的時候,我不難找到機會拿起他的酒杯對著光看,稱讚杯子和酒的質量都很精良。幾天之後我離開,完成了任務,帶著我答應要替費德倫找的紙張樣品啟程回家,小貴族祝我一路順風。當天小貴族就開始身體不適,等到他又流血又口吐白沫地在癲狂中死去,已經是差不多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那表姐收容了女孩和女孩生下的嬰兒。一直到今天我都絲毫不後悔,不管是對殺了他這件事本身,還是對我給他選擇的那種痛苦緩慢的死法。
惟真轉向我,臉上有他舊日微笑的影子:「你帶我的獵狼犬去獵兔子?」
「就他的年紀來說,是非常矍鑠和健壯的。我確信他能在位很久並治理得當,讓他的繼承人繼承一個完整又安全的王國。」
「我想是我太快了。穩住,小子。有人用迷霧蒙蔽了你,讓你迷惑,就像我讓紅船上領航和掌舵的人迷惑一樣。他們以為他們已經看到了陸地,航向正確,但事實上卻往橫流駛去;他們以為他們已經經過了某個地方,事實上他們還沒看到那裡。有人讓你以為你學不會精技。」
「那麼毛毯、墊子、一盆盆芳香的花呢?」
「國王命令我指派一項任務給你。」
切德嘆了口氣:「我想他使用他們就像我使用信鴿一樣。他把他們派到各個瞭望台去,用他們對士兵傳達警訊,從他們那裡接收看到敵船的消息。但保衛沿岸的任務他沒有交付給任何人。他告訴我說,其他人都太缺乏經驗了,在使用精技的同時可能會暴露出自己。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他沒辦法繼續撐多久了。我祈禱夏天趕快結束,祈禱冬天的風暴把紅船吹回家去,真希望有人能跟他輪班接替這項工作。否則我怕他整個人會油盡燈枯。」
黠謀的視線從惟真瞥向我,再回到他兒子臉上:「簡單地說,你需要結婚。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生個孩子。這會鼓舞我們的人民,他們會說:『吶,既然我們的王子不怕結婚生子,情況顯然沒有那麼糟糕。要是整個王國都快垮了,他一定不會還有閒情逸緻結婚生小孩的。』」
「我怎麼了?」我好不容易問出口。我牙齒打顫,整個身體像被凍得發抖,我覺得我抖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打算告訴你,我要讓你的頭腦能夠自由地找出自己的設想,不要受我的干擾。來吧!我現在教你怎麼調配那個茶。」
「我不是認為,我是知道,」惟真疲憊地說,「是非常確定,就像我確定我現在應該守在我的崗位read.99csw.com上,而不是在這裏跟你爭論。父親,告訴他們說這事必須延期。等到我們地上有了好一層積雪,等海上颳起大風把船全都吹回港里,我就馬上去迎娶她。」
「不!」惟真咆哮道,站在窗邊的黠謀轉過身來,看來幾乎像是被窗沿困住。惟真走到桌邊握拳重捶桌面,我從來不知道他能發這麼大的脾氣,「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一邊坐在馬扛的轎子里又顛又晃,一邊繼續努力阻擋紅船劫匪登上我們的海岸。而且,我絕對不要像病人或者軟腳蝦一樣,坐著轎子去迎娶這個你替我選擇的女人,這個我幾乎已經完全沒印象的女人。我絕對不會讓她看到我那個樣子,也絕對不會讓我自己手下的人在我背後偷笑,說,『哦,勇敢的惟真原來已經變成這樣了,像個顫危危的老頭被人用轎子抬著,去找別人替他拉皮條撮合的對像,彷彿他是個外島妓|女一樣。』你的頭腦到哪裡去了,怎麼會想得出這麼愚蠢的計劃?你跟山區的人相處過,你知道他們的性格和習俗,你認為他們的女人會接受一個這麼病懨懨去娶她的男人嗎?連他們的皇室都會把發育不全的嬰孩給遺棄。要是我那樣去到那裡,你會毀了你自己的計劃,同時還讓六大公國任憑紅船劫匪宰割。」
「大人?」
他研磨的動作停了下來。「對不起。我以為你或許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來恢復。」他低頭繼續看著那些種子,「這個冬天和春天我也不好過。我們就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試著繼續下去吧?」
「好的,大人。惟真。」
「就我所知沒有,惟真。他們只叫我端食物來給你,盡量想辦法讓你多吃點,除此之外就沒有吩咐別的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就算野生動物可能也會變得稍微馴服一點,但奈塔對這一切都毫無反應。她不但沒有了女人的習性,就連動物的頭腦也沒有。她用雙手抓東西吃,吃到飽之後就鬆手讓多餘的食物掉在地上,踩在腳底下。她從不梳洗,也不以任何方式照顧自己。就連動物,大部分都只會在窩巢里的一個角落大小便,但奈塔就像只老鼠一樣把糞便拉得到處都是,連床褥上都不例外。」
「我知道,我知道。」黠謀溫和地說,但我不認為他真的知道。而我至少能了解惟真對他這項任務的厭惡。我得承認我也有同感,覺得這項工作多少讓他變得有點骯髒,但當他瞥向我時,我保持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帶批判意味。但我內心深處潛藏著罪惡感,對自己沒有學會精技感到內疚,以至於現在幫不上我叔叔的忙。我在想,他看著我的時候不知是否想到要再次取用我的力量。這念頭令人害怕,但我逼自己挺身面對這項要求。但他只對我心不在焉地和藹一笑,彷彿他從來不曾想過這一點,然後他起身走過我的座椅,揉揉我的頭髮,彷彿我是力昂。
「如果你要繼續下去的話,就需要吃東西。」我不置可否地說。
「那天它玩得挺高興的,不過它很想你。它把兔子叼來給我,我稱讚它,但它看起來還是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我不能告訴他說那隻獵犬看著我,眼神和舉止全都清楚表示出又不是獵給你的。
我用腳把門關上,把托盤端到小桌上放下,站在旁邊靜靜地等。幾分鐘后,他從之前所在的不知什麼地方回來了。他抬頭看我,臉上帶著他舊日微笑的幽魂,然後低頭看托盤:「這是什麼?」
切德沉默了一會兒:「唔,盡你所能把耳朵拉長點,我倒很想知道是誰膽子這麼大,居然敢在國王的馬廄里刺殺馬廄總管。」
「你從我身上取用了力量?」
「我用各式各樣的藥水和藥草茶來治療她,讓她斷食,給她洗蒸氣浴,洗清她的身體。熱水和冷水的灌洗對她毫無效果,只讓她發火、生氣。我下藥使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還是沒有改變,於是我用精靈樹皮讓她兩個晚上睡不著,但這隻讓她變得脾氣暴躁。我極盡慈愛地寵溺了她一段時間,然後又以最嚴苛的限制對待她,但這對她毫無差別,她對我的態度也毫無改變。如果肚子餓,她會遵照指示行禮、微笑,但她一旦拿到了食物,就再也不理會別人的任何命令或要求了。」
「力昂在我房裡,小子,你幫我帶它出去好嗎?它很渴望出門跑跑。沒必要讓我們兩個都這樣變得又干又瘦。」
「為了幫你。」我不假思索地說,然後發現自己說的是真心話。換成以前,我學精技可能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不辱駿騎的好兒子,為了讓博瑞屈或切德對我刮目相看,為了提高我在堡內的地位。但現在,我看到了惟真的所作所為,看到他日復一日如此地辛苦,臣民卻不僅不會稱讚,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我發現我一心只想要幫助他。
「她剛被送來的時候全身骯髒、衣衫襤褸,因挨餓受凍而變得非常衰弱。我派人給她清洗更衣,安置在我居所方便探視的房間里。我對待她的方式就像對待野生動物一樣。每一天我都親自拿食物給她,在她吃東西的時候陪在一旁。我派人給她保持房間溫暖、床褥清潔,並提供她婦女可能會想要的各種東西:盥洗用的水、梳子,以及一切婦女需要的用品。此外,她房裡還放置了各式各樣針線活所需要的物件,因為我得知在遭到冶鍊之前,她非常喜歡女紅,也縫製過好幾件精美的作品。我希望能藉此觀察,如果將被冶鍊的人安置在舒適的環境下,她是否會逐漸恢復一點過去的樣子。」
惟真停在那裡,挫敗感令他神色黯然:「我沒辦法去。你知道我沒辦法去。如果我在收割期放下我這裏的職責,等我帶著新娘回來的時候就什麼也不剩了。外島人向來都是在最後一個月最貪婪、最魯莽,因為接下來冬季風暴就會把他們趕回他們自己那該死的海岸。你以為今年會有什麼不同嗎?說不定等我把珂翠肯帶回來的時候,會發現他們在我們的公鹿堡里大肆慶祝,你的頭插在矛尖上迎接我!」
「精技會殺死其他所有的胃口,這點你也知道。」
「他現在用精技用得太多了,黠謀只告訴我這麼多。但是精技為什麼會耗盡他的精力,為什麼會把他的骨髓都快燒乾,他無法對我解釋。因此我給他滋補劑和藥品,試著讓他休息,但他不能休息。他說他是不敢休息,說他必須費盡全力才能騙到紅船的領航員,讓他們的船撞上岩石,讓他們的船長灰心喪氣。所以他從床上爬起來,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整天就這麼坐在那裡。」
我把這句話視為是在責備我的失敗,陷入賭氣的沉默中。我在他房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感覺我好幾個月都不曾來過的這個房間既熟悉又陌生。他用來調製藥草的工具一如往常地到處堆放,偷溜的痕迹也清晰可見,譬如角落還有它啃過的臭骨頭。一如往常,各式各樣的木牘和捲軸放在好幾張椅子旁。眼前這一堆講的似乎都是古靈的事,彩色的插圖吸引了我的注意,其中一片最老最精細的木牘上畫了一個古靈,看起來像一隻全身金黃的鳥,頭部像人,頭髮類似羽毛。我試著拼湊木牘上字句的意思,那是丕旭文,是在最南端的恰斯大公國的一種古老語言。塗繪在古老木牘上的很多符號都已經褪色或剝落了,而且我的丕旭文也不流利。切德走過來站在我身旁。
他的語氣有種令我害怕的強度,但我照做。我站在他椅子旁,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彷彿需要我支撐他站起來。
「你知道,」他溫和地說,「那樣做對我來說並不容易,但我還是信守了諾言。蓋倫要求完全控制學生,明言規定不準任何人跟你們接觸,或者用任何方式干預他管教和教導你們的方式。而且我也告訴過你,在王後花園里我等於是瞎子,一點影響力都沒有。」
「我知道。」然後他的語調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但也許我們可以運用你學到的精技。如果你能幫助我了解它,或許我就能設想出更好的方式,讓惟真不至於累垮。許多年來,關於精技的知識被保密得太厲害……古老的捲軸里幾乎都沒提到過它,只說某某戰役中國王把精技運用在士兵身上從而扭轉了情勢,或者某某敵人被國王的精技弄得迷惑、驚慌失措,但從來沒講過到底是怎麼做,也沒——」
聽到這裏,我猛然抬起頭來。這句絕對是切德講過的話。這是否意味切德也有幫忙安排這場婚禮?我變得比較感興趣了,也再度納悶起他為什麼把我找來參加這頓早餐。
「但是只要能拯救一整個王國,區區一個人被吞噬又有什麼關係。」惟真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苦澀,在我聽來,他所指的很明顯不只是精技而已。他把盤子推開,「反正,」他帶著沉重的諷刺口吻說,「你還有另一個兒子可以接替我,戴上你的王冠。他身上沒有精技留下的疤痕,而且他可以自由選擇結婚或不結婚。」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想嗎?」
「啊。慢著,謹慎點。你受了冤枉,但我們現在不能在堡里起內訌。為了國王,你要先忍住,直到能夠靜靜地把事情解決。」我俯首接受他明智的忠告。他打開一盤菜的蓋子,是一隻烤熟的小禽鳥,然後他又把蓋子蓋回去,「總之,你幹嗎想學精技?這是個悲慘的任務,不適合人做。」
「以前,」他閑聊般地說,「國王會取用小組成員的力量。小組差不多有六個人或者更多人,他們全都彼此相通相應,可以把力量聚在一起以供國王的需要。這才是小組的真正功用,提供力量給他們的國王或者給他們的老大。read.99csw.com我想蓋倫並不太了解這一點,他的小組是他自己弄出來的東西,就像馬、牛、驢子一樣,全都用挽具套在一起,根本不是真正的小組,缺乏協同一致的心智。」
「了解是一回事,」國王解釋道,「但堅持要他們不顧傳統又是另一回事。惟真,事情必須這樣辦,現在就辦。」黠謀揉著頭,彷彿頭在痛,「我們需要這樁婚事。我們需要她的軍隊、她的嫁妝,更需要她父親在後方支持我們。這事不能等。你難道不能,比方說,坐著封閉式的轎子去,用不著騎馬分心,然後在旅途上繼續用精技做你的工作嗎?這樣說不定對你也好啊!時不時還可以下轎子走動走動,呼吸點新鮮空氣——」
「我幾乎忘記告訴你我為什麼找你來了。當然,是山區的那個公主,我想她是叫做珂特根……」
「沒有那麼糟。」我虛弱地說。
我見到惟真或國王的次數很少、時間也很短,他們兩人看來都顯得很煩惱和勞累,尤其是惟真,看起來幾乎像是呆掉了一樣。他面無表情,心不在焉,只有一次他注意到我,然後露出疲倦的微笑說我長高了。然後我們的對話內容就僅止於此。但我注意到他吃東西的樣子像個病人,胃口很差,避免吃肉類和麵包,彷彿咀嚼吞咽這類食物太耗費力氣,因此只靠粥和湯度日。
黠謀國王的個人顧問切德·秋星,在紅船戰爭爆發前的那段時期對冶鍊事件做了很詳盡的研究。在他的木牘里,我們看到了以下的內容:「奈塔是漁夫吉爾和農婦萊妲的女兒,住在好水村,該村在春季慶后第十七天遭劫,奈塔被擄走。紅船劫匪冶鍊了她,並在三天後將她放回村裡。她父親在村子遭劫時被殺害,她母親還有五個更年幼的孩子要照顧,分身乏術。奈塔遭到冶鍊的時候是十四歲,六個月後她被交給了我。」
「沒辦法這樣做。」黠謀遺憾地說,「山區的人有自己的信仰,他們認為冬天舉行的婚禮會造成後代的歉收。你娶她的時間必須是在大地萬物結果豐收的秋天,或是在山區小田地開始耕種的春天。」
「如果我有時間,有很多時間的話。你跟阿駿和我都很像,像我們在學習精技那時候的樣子,不穩定,儘管很強,但不知道要怎麼運用那種力量。而且蓋倫已經……呃,我想應該是給你留下了疤痕。我的精技很強,但你有些牆是我都穿不透的。你必須學會放倒那些圍牆,雖然這很困難。不過我是可以教你沒錯,如果你和我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別的事情需要做的話。」他把湯推到一旁,「但我們沒有這個時間。」
我回來之後大約一個月,切德向我打開了他的門。他對我的忽視使我感到慍怒,因而我上樓的速度前所未有的慢。當我走到他的房間時,正在用杵搗碎種子的他抬起頭來,一臉倦容。「看到你我很高興。」他說,聲音里沒有任何高興的味道。
博瑞屈說話算話,他跟我從此斷絕了關係,我在馬廄和狗舍也不再受到歡迎,這點尤其讓柯布有種惡狠狠的高興。雖然他常跟帝尊出門在外,但當他在馬廄的時候,他常會擋在門前不讓我進去。「讓我把你的馬牽出來,大人。」他會奉承地說,「馬廄總管希望馬廄里的動物由馬夫來管。」於是我就得像個沒用的公子哥兒一樣站在那裡,等煤灰被放上馬鞍牽來給我。柯布清理它廄房裡的糞便污物,喂它吃東西,替它刷毛,看到它這麼快就重新接受他,讓我的心像是被強酸腐蝕。我告訴自己說,它只是匹馬,不能怪它。但我感覺又一次遭到了拋棄。
「那麼也許現在就有一艘紅船正離我們的海岸不遠,已經看得到蛋島了,而且那艘船的船長已經不再在意他昨晚不祥的夢境,領航員也開始修正航線,心想他之前怎麼會把地標搞錯得那麼嚴重。昨天晚上你在睡覺、帝尊在跟他那些朝臣跳舞喝酒的時候我所做的工作現在已經快白費了,而我們還站在這裏嘮叨。父親,就由你安排吧!你愛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只要我不必做任何事,能專心在這好天氣能危害我們的這期間用精技保衛沿海地區就行了。」惟真邊說邊走,最後把國王起居室的門重重一摔,最後幾個字幾乎都聽不見了。
絕望再度緊緊抓住我。「算了吧!這不是私生子該知道的事,我想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嗯,嗯!」他搖手警告我。
於是那隻如今已經過了壯年的老獵犬就交給了我照顧。我每天從惟真的房裡帶它出來,一起到後山上、懸崖上、海灘邊去打獵,追捕已經多年沒出現在這裏的狼。正如切德所說的,我的身體狀況差透了,一開始我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跟得上這隻老獵犬。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逐漸恢復了正常水平,力昂甚至抓過一兩隻兔子給我。如今我已經被放逐在博瑞屈的領域之外,於是我毫不顧忌地隨時使用原智。但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發現,雖然我能跟力昂溝通,可是我們之間沒有深厚的牽繫,它並非總是聽我的,甚至也不見得總是相信我。如果它是只幼犬,我相信我們之間一定能建立深厚的感情牽繫,但它老了,它的心已經永遠給了惟真。原智不是用來統轄動物的,只是讓人能略微地瞥見它們的生活。
這項任務表面看來或許簡單,只需用到我、一匹馬,和好幾籃下了毒的麵包。我騎馬到曾經有旅人遭到攻擊的道路上,等到被冶鍊的人一來攻擊我,我就逃跑,一路扔下麵包。如果我是普通的士兵,也許不會那麼害怕,但我這一輩子都習慣靠原智來讓我知道四周其他人的存在,因此在我感覺起來,這項工作簡直等於是要我矇著眼進行。而且我很快就發現,遭到冶鍊的人不只是普通工匠或平民而已,我毒死的第二批人里就有幾個是士兵。算我運氣好,他們把我拖下馬來的時候其他大多數人都在忙著爭搶麵包。我左肩上深深地挨了一刀,那道疤痕直到現在都還在。他們強壯且善於打鬥,而且打鬥的時候似乎是組成一個團體,或許因為他們過去還是完整的人的時候就接受了這樣的訓練。我差一點就沒命了,危急中我對他們喊說他們只顧著跟我打,卻讓別人把麵包都吃光了,實在是太傻了,於是他們把我丟下,我才得以掙扎著爬回馬背上逃走。
黠謀喚他,他回過頭來。
「她有很強很兇惡的地盤觀念和對東西的強烈佔有慾。她不只一次試圖攻擊我,只因為我離她正在吃的食物太近,還有一次是因為她決定要我手上戴的戒指。她常常殺死被她髒亂的房間引來的老鼠,方式是以驚人的敏捷手法一把將它們抓起,然後朝牆壁摔過去。有一次一隻貓跑進了她的房間,下場也是一樣。」
「我做不到。等他們山區那裡到了春天,我們這裏的天氣已經很好了,紅船劫匪都來到了我們的家門口。他們總不會不了解這一點吧!」惟真的頭左右擺動,像一匹系著過短韁繩的馬一樣躁動不安。他不想待在這裏。雖然他討厭這項精技工作,但它仍然召喚著他,他想要去做它,那種慾望跟保護國土沒有任何關係。我心想,不知道黠謀知不知道這一點,還有惟真自己知不知道這一點。
惟真頓了頓,似乎在迴避某個敏感話題:「蓋倫是慾念王后的……寵兒,很得她寵愛。是王后特別大力推薦蓋倫當殷懇的學徒的。現在我常想,我們的老精技|師傅收他當學徒的時候一定非常絕望,因為殷懇也知道她自己快死了。我想她那時候決定得太倉促,後來也後悔了,而且我認為他該受的訓練一半都還沒完成的時候就成了『師傅』。但我們也只剩下他,所以就是他了。」
惟真瞥了茶一眼,然後抬頭看了我一下。「切德從來不肯罷休,是不是?」他說得那麼隨意,彷彿堡里每天都有人提起切德的名字似的。
他們兩人似乎都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而我努力讓自己縮得小小的不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小口小口地啃著我手上的麵包,像只躲在牆角的老鼠。
惟真講到戰船時活了過來,此刻他又靠回椅子上。他似乎整個人都塌了下去,彷彿內在的某個結構散開了,我幾乎以為會看到他垮倒下來。「就依你的旨意吧,國王陛下。」他說,但他邊說邊搖頭,否定了自己說出的肯定句,「我會照你認為明智的做法去做,這是一個王子對國王和國家必須盡的職責。但是,父親,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來說,讓我弟弟去替我挑一個妻子這件事既痛苦又毫無意義。既然她已經先見過了帝尊,我敢打賭,等她站在我身邊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我很不怎麼樣。」惟真低頭看著雙手,那些戰爭和工作留下的疤痕在如今變得蒼白的肌膚上顯得很清楚。在他接下來輕聲說出的話中,我聽見了人如其名的真實。「我一直都是你的第二個兒子,排在俊美、強壯、又有智慧的駿騎後面,現在我又排在帝尊後面,因為他聰明、有魅力、會擺樣子。我知道你認為讓他繼承你的王位比讓我繼承好,我不見得總是不同意你的觀點。我生出來就是老二,也被當成老二來養育,我向來都相信我的位置是站在王位後面,而不是坐在王位之上。以前我就知道繼承你王位的是駿騎,所以我不在乎當老二。他是我哥哥,很器重我,他對我的信心就像是一項榮耀,讓我也變成了他所有成就的一部分。當這麼一位國王的副手,強過當許多小國的國王。我非常信任他,他也非常信任我。但他已經不在了,而帝尊跟我之間沒有這種深厚的感情牽繫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你也早就知道這一點。也許是我們疏遠了太久,也許是駿九_九_藏_書騎和我太親近了,沒有空間能容納第三個人。但我不認為他會找一個能夠愛我的女人,或者一個——」
「你說要給我你的力量,然後我就拿了。」他倒了杯茶,跪下來把杯子送到我嘴邊,「慢慢喝。我剛才太匆忙了。之前我是不是說駿騎用起精技來就像頭公牛?那我又該怎麼說我自己呢?」
我從地板上抬眼看他,頭底下墊著一個枕頭,身上蓋著我之前拿來的那條毛毯。惟真站在那裡,探出窗外,他所做的努力讓他全身顫抖著,他發揮的精技力量強大得像一波波怒濤,我幾乎都能觸摸得到。「去撞岩石吧!」他深感滿意地說,突然轉身離開窗邊。他對我咧嘴一笑,是那種熟悉的凶蠻的笑,但當他低頭看著我時,那笑容逐漸消失。
「蓋倫試過要教我的,但我沒有那種能力。別人告訴我說,私生子通常——」
他沒有問我任何跟蓋倫上課和接受測驗的事,令我十分傷心,他似乎把我的失敗視為意料中的事。但當他給我看他替惟真調配的茶里有哪些成分時,那些刺|激性藥劑的分量之重讓我大為驚恐。
「我有選擇嗎?」我諷刺地問。
「這是為了讓我們的人民安心,惟真。你不像帝尊那樣有魅力,也沒有駿騎那種舉止神態,讓人相信他可以處理任何事情。我這麼說不是怠慢你,你的精技天分是我們家族歷來數一數二的,而且在很多其他的時期里,你的戰技和戰術會比駿騎的外交手腕更重要。」
「蓋倫。」我很確定地說。我幾乎知道他是在哪一刻對我動了手腳。那天下午他朝我撞過來,之後一切就完全改觀了,這幾個月來,我竟然都活在迷霧裡……
我靜靜想了一會兒:「山區的習俗跟我們一樣,王位繼承是按照出生順序來的,不分男女。」
「去盡我的職責。」惟真簡短地說,「我還有哪裡可以去?」
「不對,」他糾正我,「要說『王子殿下』,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我是你的王子殿下,不接受任何反駁。現在你乖乖吃東西吧!」
「多少有點懂。」他嘆了口氣,「我可以教你精技,只要我有時間。但我沒有。不過,告訴我一件事——在他測試你之前,你上課的情況好嗎?」
「我想是吧!」他疲倦地說,轉身面對托盤,彷彿盤子上那些精心擺放的食物只是又一項需要他做的職務而已。他沒滋沒味地吃了食物,然後很有男子氣概地一口把茶喝掉,是把它當成藥來喝的那種感覺,因為他似乎沒有被姜或薄荷的味道騙過。吃到一半,他停頓下來嘆了口氣,往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似乎又回來了,強迫自己把每一樣東西都吃光。他把托盤推開靠在椅子上,似乎筋疲力盡。我獃獃地瞪著他看,那茶是我親自調的,那裡面那麼多的精靈樹皮足以讓煤灰一頭撞破馬廄的牆衝出去了。
切德無需多說就喚醒了我的羞恥心。片刻之間,我對自己人生的看法從壯烈的悲劇變成了青少年的自艾自憐,一落千丈。「這段時間我太鬆懈了。」我承認。
我把之前正在看的捲軸捲起來綁好,感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沒猜錯。
我不了解他這個問題意義有多重大,但我知道答案。「我當然願意。」然後我靜靜地說:「我是吾王子民啊!」
平民百姓紛紛逃離海港和沿海的城鎮,他們這麼做情有可原,但這使我們沿海地區的防線更加空虛。軍隊徵募越來越多的士兵,因此也加重了稅賦以便支付軍餉,稅賦的負擔和對紅船劫匪的恐懼使百姓怨言不斷。更奇怪的是,還有些外島人拋下打劫用的船艦,駕著家族的船隻到我們的沿岸來求我們收容,述說如今完全被紅船統治的外島上所發生的種種混亂與暴亂的離奇故事。他們的到來或許有好有壞。軍隊可以用低廉的薪水招募他們,儘管很少有人真正信任他們;但至少他們講述的外島在紅船統治下的情境都非常可怕,足以使任何人打消向紅船劫匪的要求屈服的念頭。
「但你需要體力啊!」我抗議,心裏覺得愧疚,因為我知道他剛才明明應該吃飯睡覺的,但他卻把時間浪費在了我身上。
「你的婚禮,」黠謀打斷他的話,「能鼓舞民心士氣。我老了,惟真,而且現在時局動蕩,人民放眼望去都是彼此無盡的苦惱,我也不敢承諾給他們我們所沒有的解決之道。外島人說得沒錯,惟真,我們已經不是原先在這裏定居的那些戰士了,我們變成了安土重遷的民族。安土重遷的民族在很多事情上都會受到威脅,那些事情是四處漫遊的游牧民族完全不在乎的,而那些威脅可以毀滅我們。當安土重遷的人尋求安全的時候,其實他們尋求的是延續。」
「我吃過了,小子。今天一大早。那魚湯難吃死了,應該把廚師弔死才對。沒有人應該一大早起床就面對魚肉的。」他看起來不甚確定,像是某個心智衰退的鄉下老頭子在回想青春歲月。
他似乎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眼神又再度變得遙遠。我儘可能安靜地把盤子堆放在托盤上,朝門口走去,但當我撥開門栓時,他又開了口。
「現在根本不是結婚的時候。」惟真反對。我看著跟國王一同坐在早餐桌上的這個憔悴消瘦的男人,很難相信他跟我小時候見到的那個直率坦誠的王子是同一個人。短短一個月內,他的身體狀況又惡化了很多。一塊麵包在他手裡翻來覆去拿了半天,因為沒胃口吃,又放了下來。他的臉色和眼神已經失去了戶外生活的痕迹,發色枯暗,肌肉鬆弛,而且眼白部分發黃。要是他是只獵犬,博瑞屈一定會給他吃打蟲葯的。
「多少有點懂吧!」我避重就輕地回答。
「我的精技很強,跟你父親一樣。蓋倫並不強。」
「為了幫我。」他複述道。風勢逐漸減弱了,筋疲力盡的他帶著認命的眼神望向窗外。
「很有可能。」黠謀國王靜靜地表示同意,終於迎視我的眼神。「惟真前去迎娶他的新娘時,你跟他一起去。」他又說一次,「你了解你的職責所在了吧?我相信你會謹慎行事的。」
「惟真?」
「是的,就是這樣。」黠謀靜靜地說,我知道他已經在想七大公國可能會比六大公國更強壯。
那是個悲慘的夏天,而且悲慘的不只是我。滿心寂寞和苦澀的我逐漸長大到讓我所有的衣服都嫌小了,對任何傻到跟我說話的人回以毫不客氣的言詞,同時一個星期有好幾天都醉得不省人事,但我還是知道六大公國正飽受著蹂躪和劫掠。紅船劫匪越來越大胆了,在我們的海岸地區四處騷擾,到了這一年夏天,他們終於不只做出威脅,還提出各種要求。他們要求穀物、牲畜,要求我們給他們權利,讓他們在我們的海港愛拿什麼就拿什麼,讓他們的船停靠在我們的岸邊、整個夏天靠我們的土地和人民養活,還要讓他們自由選擇我們的人民當作奴隸……每一項要求都令人愈發無法忍受,而唯一比他們的要求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國王每拒絕他們的一項要求,他們就進行冶鍊。
「是我自作主張的,王子殿下。沒有人該住在這樣荒涼的房間里。」這時我突然醒悟到我們都沒有開口講話,我陡然坐直身子看著他。
我的希望再度破滅,這第二波失望的浪潮將我整個淹沒,挫敗的石塊刮著我的身體。我的記憶全部重新排列清楚,在翻湧而起的憤怒中我一下子明白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要不是鐵匠,那天晚上我早就從塔頂跳下來摔死了。蓋倫企圖殺死我,就跟手上拿刀捅我沒兩樣;如此一來就沒有人會知道他是如何毒打我,除了他忠心的小組之外。結果他失敗了,沒有害死我,於是他奪走了我學習精技的機會,讓我變成殘廢,我一定要……我勃然大怒,跳了起來。
「國王陛下,」他用詞正式地說,「你我確實知道我們已經身處災難邊緣。現在,此時此刻,我們一刻都不能放鬆戒備。我沒有時間去談情說愛、求親,更沒有時間處理皇室娶妻這件事種種微妙的需要商議的細節。現在天氣很好,紅船會來打劫。等到天氣變差,風暴把他們吹回他們自己的港口去之後,我們就必須全心全力地加強沿海地區的防衛,並且訓練組成我們自己的打劫船隊的人員。這才是我要跟你討論的。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的船隊,不是那種在海里搖來搖去吸引劫匪的胖胖的商船,而是細細長長的戰船,那種我們以前曾經擁有的、老一輩造船工人也還知道怎麼建造的船。然後,我們就可以前去攻打外島人——是的,就算在冬季的風暴之中也照打不誤。我們以前曾經擁有那麼優秀的水手和戰士。如果我們現在就開始造船、訓練人員,到明年春天應該至少可以抵擋住他們,讓他們進犯不了我們的沿岸,然後到明年冬天或許我們就能——」
「大概是。不過既然你曾經技傳進入他的腦海,儘管時間很短暫,但我想你一定有看到駿騎對他做了什麼。他原先非常痛恨你的父親,直到阿駿把他變成一隻言聽計從的哈巴狗。我們兩個對這點都很過意不去,但要是我們能想出解除的辦法,而又能不被殷懇察覺的話,我們一定會解除那狀態的。但阿駿的精技很強,而且他是在氣頭上才那麼做的,當時我們又都只是孩子。諷刺的是,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為蓋倫對我做的某件事。就算在駿騎沒有生氣時,被他技傳都像是有匹馬從你身上踩過去,或者應該說,比較像是一頭栽進了湍急的河流里。他會很快地闖進你的腦海,留下他要傳達的訊息,然後立刻消失。」他又頓了頓,揭開一盤湯的蓋子,「我想我是一直認定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但是你要能知道才有鬼了,誰會告訴你?」
「珂翠肯,我至少還記得她的名字read•99csw•com。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瘦巴巴的小女孩。所以,你決定的人選就是她?」
這就是盛夏時節的我們。切德研究著一疊疊木牘,惟真坐在窗邊,帝尊去替哥哥找個公主當新娘,我則靜悄悄地替國王陛下殺人。內陸大公國和沿海大公國在會議桌上對峙,爭吵咒罵,像爭奪魚肉的貓。黠謀則高踞在這一切之上,像只蜘蛛把網的每一個角都綳得緊緊的,密切注意每一根線的輕微震動。紅船劫匪攻擊我們,就像鮫魚一塊塊撕咬著牛肉做的魚餌,他們把我們的人民奪去加以冶鍊,而被冶鍊的人則成為我們國家的禍害,變成乞丐、強盜或他們家人的負擔。人民不敢打漁、不敢交易、不敢耕作海岸邊的河口平原,然而稅賦必須增加,才能餵飽那些士兵和駐守著瞭望台的人,他們人數越來越多,卻似乎無法保衛國土。黠謀不情願地解除了我服侍惟真的職務,有一個多月都沒再傳喚我,直到一天早上我突然被找去共進早餐。
我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就我所知,知道我進行那項任務的人只有黠謀和切德。但惟真的眼神又飄向遠方,於是我無聲地離開。
這番話在我聽來很可疑,像是經過排練的演講。我看著黠謀頓了頓,往一塊麵包上塗了乳酪和果醬,若有所思地咬下去。惟真沉默地坐著,看著他的父親。他的神色既像是專註但又有些獃滯,彷彿拚命努力保持清醒,但一心卻只想趴下來閉上眼睛。唔,至少惟真看起來確實累到了那種程度。我對精技雖然只有短暫的體驗,但也知道你在要抗拒它誘惑的同時,又要用你自己的意志驅策它是非常困難的,這讓我對惟真竟能每天使用精技更感到驚異。
黠謀國王看來很生氣,但他控制住脾氣問道,「你真的認為,如果你鬆懈個二十天左右,他們就能把我們壓迫得那麼厲害嗎?」
「惟真。」我開口說。
我一天幾次爬上那道陡峭盤旋的樓梯,去哄惟真吃東西,哄他講幾句話。有些時候我好像是在跟一個小孩或者心智衰退的老人說話,有些時候他會問力昂還好不好,問我公鹿堡城裡的事情。有時我會出門去進行其他任務,連著好幾天不在堡里。但通常他似乎都沒注意到我不在,但有一次,在我肩上挨了一刀的那次行動之後,他看著我用不靈活的動作把他吃完東西的空盤子堆放在托盤上。「他們一定會張著有大鬍子在上面的嘴巴大笑不已吧!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動手殺死自己人的話。」
「所以你才這麼快歡迎我回來。」我尖酸地指出。
「對,根據我們已經討論過的那些理由。日子也已經挑好了,在我們秋收宴之前的十天。你得在收割期一開始就離開這裏,這樣才能及時趕到山區。他們會在那裡舉行儀式,在他們的人民面前給你們兩人完婚並簽署所有的協定,之後等你跟她一起回到這裏,再舉辦正式的婚禮。帝尊傳話來說,你必須——」
而殺那個人也沒有原先想象的困難。他是個小貴族,在塗湖外擁有自己的土地。消息傳到公鹿堡,說他一時發脾氣毆打僕人的女兒,把那女孩打成了傻子。這已經足以讓黠謀國王不高興了。那個小貴族完整償付了血債,僕人接受了,那也就表示放棄要求國王主持公道的權利。但幾個月後,女孩的表姐來到宮裡求見黠謀國王,請求與國王單獨面談。
「把食物拿走吧,小子,我現在沒時間吃了。」

「不好。我完全沒有任何才能……等一下!不是這樣的!我在說什麼啊,我這段時間都在想什麼啊?」我雖然坐著,但突然搖晃起來,頭撞到了惟真椅子的扶手上。他伸出手穩住我。
我從很早以前就不再對切德怎能知道這麼多事感到驚訝,但這次我確定他不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也不想告訴他。
「我知道,但我沒有時間了。吃東西是會耗費能量的,這一點還真怪。我現在沒有半點多餘的能量可以浪費。」他的眼睛開始探尋遠方,直直瞪著,穿過此刻剛開始變小的暴雨。
沉默落在我們之間,最後切德沉重地嘆了口氣:「唔。也許吧!這幾個月我也在研究冶鍊,但我只研究出它不是什麼,還有用哪些方式想改變它是無效的。我找到的唯一療法,是對任何事都有效的一種最古老的方式。」
「是的。相信我,小子,我真的不願意這麼做,但我剛才突然有這股需要,而且我以為你知道你在講什麼。你自己說你是『吾王子民』,那是以前用來形容這種人的詞。而且,因為我們兩個血緣相近,我知道我可以從你身上汲取力量。」他咚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托盤上,聲調里充滿了憎惡,「是黠謀。是他設計了一切,讓輪子轉動,擺錘擺動。小子,只有你一個人負責端食物來給我,這安排並不是偶然,他是故意讓我有取用你的機會。」他在房裡快步踱了一圈,然後停下來俯視著我,「這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這是你的名字,小子,是我親自寫在軍營紀錄上的,在你被送來的那一天。這又是一件我以為你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別再把你自己視為『那個私生子』了,蜚滋駿騎·瞻遠。還有,別忘了你今天就要去找黠謀。」
「惟真——」黠謀開口,但被兒子打斷。
這段時間我很少見到惟真,帝尊倒是一天到晚陰魂不散。這一個月他都來來去去,要不是剛回來就是正準備出去,出門的陣仗也一次比一次奢華富麗。在我看來,他似乎是用替他哥哥找新娘的事做為借口,把自己打扮得比哪一隻孔雀都更花枝招展。一般人普遍認為他有必要這麼做,才能讓交涉的對像印象深刻,但在我看來這隻是浪費錢而已,這些錢大可以用在國防上。此外,帝尊不在的時候讓我感覺鬆了口氣,因為他對我的敵意最近又突飛猛進,而且用各式各樣的小伎倆表現出來。
「沒關係,王子殿下,我剛才只是嚇了一跳。我自己沒有辦法技傳,只有偶爾才能微弱地用一下,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對你開啟的。」
「這段時間你表現得很愚蠢。」切德同意,「你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活,但你的舉止像個……被寵壞的小鬼頭。難怪博瑞屈對你感到厭惡。」
「那麼珂翠肯公主的父親,」我問,「他的健康狀況如何?」
突然間,我的時間多得用不完。以前我早上總是要去博瑞屈手下幹活,現在早上的時間全是我自己的。浩得正忙著訓練生疏的新兵,我雖然還是可以跟他們一起練習,但那些課程內容我早就學過了。費德倫每年夏天都不在,這個夏天也不例外。我想不出該怎麼向耐辛道歉,至於莫莉我連想都沒去想。就連我到處在公鹿堡的酒館大喝特喝的時候也是形單影隻,因為凱瑞當起了木偶戲班的學徒,德克則出海當水手了。我閑散又孤單。
「惟真。」
「王子殿下?」我說,他沒有動彈,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惟真?你還好嗎?」
切德把磨好的種子撥進一個織得很密的濾網裡,將濾網放在一個杯子上讓汁液滴出。「沒有。」最後他終於說,彷彿這是他仔細思考的結論。「沒有,你沒有選擇,我也沒有。我們在很多事情上都沒有選擇。」他注視我,把我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然後又去戳戳那些種子。「你,」他說,「這個夏天剩下的時間,除了水和茶之外什麼都不許喝。你的汗水有酒臭味。還有,就一個這麼年輕的男孩而言,你的肌肉太鬆軟。跟蓋倫一起沉思冥想了一個冬天,對你的身體一點好處也沒有,你要開始運動。從今天開始,你每天都要爬到惟真住的塔頂去四次,負責把食物和茶端給他,我等一下會告訴你怎麼調配那種茶。你絕對不許對他擺出一副臭臉,永遠要表現得愉快而友善。也許等你服侍惟真一陣子之後,就會相信我之所以沒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你身上是有原因的。這是你在公鹿堡的時候每天要做的事情。有些時候我會派你出去執行其他的任務。」
我點頭,感覺他散發出一種令我驚訝的情緒,有些類似我與我的狗兒們分開時的那種痛苦。
惟真沉重地嘆了口氣:「不,我知道。是精技造成的疲倦讓我講出這種話,這不是我真心想講的。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人能保持頭腦清醒,試著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我而言,我能做的只有把感官伸展出去,然後加以分辨,試著在划槳手當中鎖定領航員,試著找出可以被精技放大的秘密的恐懼,找出意志最不堅定的人作為第一個擊破的對象。我睡覺的時候會夢見他們,我吃東西的時候他們卡在我的喉嚨里。你知道我向來討厭這麼做,父親,我一直都認為戰士不該這麼做,不該偷偷摸摸地在別人的腦海里窺探。給我一把劍,我會很樂意把他們開膛破肚。我寧願拿刀砍死一個人,也不願讓他自己的頭腦像只造反的獵犬反咬他一口。」
這是個溫和、合理的建議,我知道這麼做是明智的。
「看到這件事的那個人,」我說完時他問,「他認識攻擊博瑞屈的那個人嗎?」
「替我帶我的狗出去跑跑,就算只捕獵兔子也好。我很不想讓它每天獨自留在我房間里,它可憐兮兮、傻兮兮的哀求讓我分心,無法專心做我該做的事。」
「就像一頭乖乖被牽去宰的小牛。」他悔恨地說,「我早該知道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
我停下動作,被這句話凍結,我慢慢轉過身去。
「他們叫你這麼密切地看著我嗎,小子,就連我睡覺的時候也不能放鬆?所以他們是在怕什麼?」
「想殺他的是誰,你查出來了嗎?」
「到那個時候,我們的紅船問題很可能早就結束了,惟真也就能自由考慮其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