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旅程
「在她面前為我說點好話。當然我是要你講實話,不是叫你撒謊,但也請你為我說點好話。我一直覺得你對我還是挺有好感的。」
我們現在往西北方前進,搭乘幾艘我一點都不信任的平底駁船渡越藍湖。到了對岸,我們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森林之地,法洛的炎熱天氣也只能在記憶里回味了。我們的路線穿越一片參入天際的廣袤杉木林,其間偶爾夾雜著幾棵白樺樹,有些燒過的地方則點綴著赤楊和柳樹。馬蹄踩在森林小徑的黑土上,四周儘是秋天的甜美氣息。我們看到許多不熟悉的鳥,有一次我還瞥見一頭巨大的雄鹿,那顏色和種類我之前從未見過,之後也沒再見過。馬匹晚上吃不到很多草,但幸好我們從湖邊的居民那裡拿了穀子來。夜裡我們生起火堆,阿手和我共享一個帳篷。
我又再一次有了多得用不完的時間。我還是繼續照顧力昂,但它每天只花我一兩個小時而已。我一直沒查出任何關於博瑞屈遇襲這件事的線索,博瑞屈對我的排斥和放逐也毫無放鬆的跡像。我到公鹿堡城裡去過一次,但當我湊巧晃過蠟燭店那裡的時候,卻只見店門緊閉、一片沉寂。我去問隔壁的店家,結果得到的消息是蠟燭店至少十天以前就關門了,除非我想買皮革馬具,否則就滾遠點別來煩他。我想起上次看到跟莫莉在一起的那個年輕男子,滿心怨恨地希望他們不幸福也不快樂。
把群山王國稱之為王國,等於一開始就誤解了那個地區,也誤解了當地的人民。同樣地,把那個區域稱為「齊兀達」也是不正確的,雖然齊兀達人確實佔了居民的大多數。群山王國不是一整片統一的原野,而是包含了許多依附在山側的小村莊,包含了有著可用耕地的小河谷,還包含了在通往各隘口的崎嶇道路旁興起、以貿易為業的小村落,還有許多部族的牧人和獵人浪跡在村與村之間不適合人居住的荒涼郊野。這麼多生活形態迥異的人民很難統一,因為他們的利益常常互相衝突。然而奇怪的是,雖然各團體都保持自己獨立的特性習俗,但唯有一股力量是比這點更加強大的,就是他們對「國王」的忠誠。
「是的,」我對著他逐漸離去的背影說,「確實是這樣的,大人。」但他沒轉身也沒回答,我的感覺就跟之前弄臣離開我時一樣。
有時候我會納悶,為什麼這件事被交給我而不是交給切德。這是不是某種考試,如果我失敗了就會被處死?切德是因為太老了無法面對這項挑戰,還是他是個太珍貴的人,所以不能冒這項任務的風險?或者只是因為他負責照顧惟真的健康,必須得寸步不離?如果我不讓自己去想這些問題,那接下來納悶的內容就變成我是不是該用某種藥粉刺|激盧睿史已經受過傷的肺,讓他活活咳死;或許我可以把藥粉灑在他的枕頭和床褥上;或者我是不是該給他某種止痛藥,讓他慢慢上癮,最後在睡夢中死去?我有種可以沖淡血液的葯,如果他的肺本來就已經慢性出血,用這種葯或許足以送他上路;我還有一種又快又致命且如水般無味的毒藥,但我得想出辦法,確保他會在某個足夠遙遠的未來吃下去。想這些事都無助於睡眠,然而新鮮空氣和整天騎馬的疲累通常都足以對抗這些念頭,我一覺醒來多半又開始熱切期待啟程了。
「我想是吧!」我回答,這番對話也就到此為止了。有了名字,有了紋飾,我對自己點點頭,把那箱藥草和捲軸扛在肩上,下樓去跟隊伍會合。
切德看我的眼神里有無言的讚許:「我也是這麼告訴黠謀的。但他還是跟我說,叫我一定要告訴你他會解決這件事,這一次國王會親自主持公道,你必須靜待並接受他的處理。」
我早就從惟真汲取我力量的那次虛弱中恢復過來了,但蓋倫用迷霧迷惑我的心智所造成的影響,讓我花了更多時間才完全了解。現在想起來,我相信我很可能會不顧惟真的忠告直接去找蓋倫理論,但是他離開了公鹿堡。他是跟著一批前往頡昂佩的人馬出發的,要到法洛去探訪親戚;而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上路前往頡昂佩了,所以我碰不到蓋倫。
「他會怎麼做?」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黠謀自己都還不知道。蓋倫必須受到訓斥,但我們必須記住,如果我們還要繼續訓練其他小組,就不能讓蓋倫覺得太委屈。」切德清清喉嚨,更沉靜地說,「惟真還向國王做出了另一項控訴。他相當直截了當地指控黠謀和我,說我們願意為了王國把你犧牲掉。」
「殺群山王國的王子,盧睿史。」
「這不是賀禮,是給你的。」
我把海之清滌塞進背心裏,不想帶它,但現在又不敢不帶它。我環顧房間,但這裏一如往常是個光禿禿的僅僅具備實用性的房間。我的行李是急驚風師傅負責打包的,因為她怕我會把新衣服弄亂弄髒。我注意到我前襟上的圖案已經不再是那頭被斜線劃過的公鹿,而是改成了一頭低下頭準備以犄角發動攻擊的公鹿。「這是惟真下令改的。」我問她的時候她只說了這麼一句,「我比較喜歡這個圖案,比原先那個劃線的鹿頭要好,你不覺得嗎?」
我到的時候,耐辛坐在鋪有椅墊的椅子上,身穿睡衣,外面披著一件刺繡華麗的袍子。她頭髮披散在肩上,我在她指示的位置坐下,蕾細繼續替她梳頭。
一個嬰兒。我一開始以為是,因此不假思索往前又走了兩步,走到它所躺的那個搖籃邊跪下。但那不是個活生生的孩子,而是個洋娃娃,製作的手藝精巧得讓人匪夷所思,我幾乎覺得那小小的胸脯會隨著呼吸起伏。我朝那張蒼白細膩的臉伸出手,但不敢觸碰。那眉毛的弧度,那閉著的眼睛,那小小臉蛋上的淡淡紅暈,甚至那隻放在蓋毯外的小手,全都完read.99csw.com美得超乎了我想象任何工藝品能達到的程度。我猜不出它是用何種細緻的黏土製作的,也猜不出是什麼樣的手給娃娃的小臉添上那細小又卷翹的睫毛。那條小小蓋毯上綉滿了三色堇,枕頭是綢緞的。我不知道我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跪了多久,彷彿它真的是個睡夢中的寶寶,但最後我終於站起身退出弄臣的房間,靜靜地關上門。我慢慢走下多得數不清的台階,既害怕我會碰見弄臣從樓下走上來,又感覺心頭沉重,因為我發現堡里有一個人至少跟我一樣孤單。
他眼睛仍然看著壁爐。「你,我,甚至惟真都可以犧牲,如果他認為為了讓王國存續有必要這麼做的話。」然後他轉過來看著我,「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這下輪到我盯著那些不存在的火焰看了:「你這樣讓我很難去動手。這件事本來就已經夠難了。為什麼?你為什麼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卻又試著削弱我的決心……」我的問題沒有問完,不了了之。
「弄臣?」我叫,但我感覺得到他不在,不是以我通常感覺到別人在不在的那種方式,而是從房內的一片沉靜中感覺到的。我站在門內,獃獃地對著一個空蕩蕩的幽靈。
「坐這裏。」她指指她的腳邊,樣子有些威嚴。
從外表看來,他們大多數都是齊兀達人,也就是我預期的模樣:高個子,膚色蒼白,頭髮和眼睛都是淺色的,有些人的頭髮則紅得像狐狸一樣。這個民族不論男人還是女人肌肉都非常結實。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帶著一把弓或者投石器,走起路來顯然要比騎馬要自在得多;他們身上穿的是羊毛和皮革,就連最普通、最樸素的人也穿著上好的毛皮,彷彿這隻是平常的服裝。他們步行走在騎馬的我們身旁,跟上馬匹的速度走一整天卻似乎毫不吃力。他們邊走邊唱歌,那些長長的歌曲是用一種古老的語言唱的,聽來兒乎都偏向哀愁,但他們不時會穿插勝利或高興的呼喊聲。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在把他們的歷史唱給我們聽,好讓我們更了解我們藉由王子結盟的是什麼樣的民族。我想他們大多數是吟遊歌者和詩人,用他們的語言說就是「好客」之人,傳統上都是派他們來接待客人,讓客人在還沒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就對自己能來到這個地方感到高興。
我們之間的沉默延續了很久。「你的意思是說他會把我犧牲掉,而且一點也不會疑慮不安。」
我在堡里四處亂逛了好幾個小時想碰到他,最後壯起膽子到他的房間去。多年來我都知道他住在哪裡,但以前從來沒去過,雖然也不只是因為那是堡內比較偏遠的一部分。弄臣不會邀人跟他親近,只會在他所選擇的時機表示出他所選擇的那種親近。他的房間位於一座塔頂,費德倫告訴過我那裡以前曾是地圖室,可以一覽無遺地看見公鹿堡四周的地勢。但公鹿堡後來加蓋的部分擋住了視野,其他更高的塔取代了它的用途,所以這裏已經完全沒用處了,只能充當弄臣的房間。
我揚起眉毛:「清腸子用的瀉藥?用來當賀禮?我想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適合,但我要帶去的這些藥草是可以在山區種植生長的。我不認為——」
「你旅行的時候,通常沒有被人下毒的危險。」
「我認為……算了。也許我只是嫉妒吧,孩子。我想,我覺得奇怪的是黠謀為什麼派你而不派我。也許我是害怕我對他已經沒用了吧。也許是因為,現在我認識了你,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動手把你變成……」這下子輪到切德陷入沉默,他的思緒飄向字句無法跟隨的地方。
阿手和我又重新熟稔起來。晚上我們會一起生堆小火煮東西、一起吃飯,他會告訴我塞夫倫是多麼緊張兮兮,怕灰塵弄髒了絲袍、怕毛皮領子被蟲蛀、怕天鵝絨在這一路長途跋涉之下被磨損成碎片。至於勞得,他帶來的問題就有些讓人笑不出來了。我對那個人的印象本來也不好,阿手則說跟他一起旅行讓人很受不了,因為他好像老是在懷疑阿手要偷帝尊行李里的東西。有一天晚上勞得甚至來到我們的火堆旁,辛苦地做出了一番不直接的模糊警告,不許任何人蓄謀偷竊他主人的東西。不過除了這類不愉快的場面之外,我們的夜晚都過得很安寧。
這個念頭通常在我深夜醒來的時候出現。比起公鹿堡的夜空,法洛的夜空似乎綴滿了更多的星星,我會一邊盯著星星看,一邊在腦海里演練各種殺死盧睿史的方法。我有另外一個小木盒,很小心地包在裝著我的衣物和私人用品的那個袋子里。給那個小木盒裝東西的時候,我煞費心思而且充滿焦慮,因為這項任務必須達成得非常完美,事情必須做得乾淨利落,不可以引起一絲一毫的懷疑。而且時機也很重要,不能讓他在我們還在頡昂佩的時候死掉,不可以有任何事讓婚禮染上半點陰影;他也不能死在公鹿堡舉行的婚禮上,或者說這樁婚姻被安全地確立之前,因為這樣可能會被視為不祥的預兆。要安排這樣的死亡可不容易。
「我沒想到這一點。對不起——」她開口說,但我打斷了她的話。
人們都說山區民族的性格很嚴酷,甚至接近野蠻。事實上,那是因為他們居住的土地是對人要求十分嚴苛的,因此他們的法律也反應出這個狀況。嚴重畸形的嬰孩確實會被遺棄,或者更常見的做法是將其淹死或下藥致死。老人通常會選擇「退隱」,這是一種自我放逐,讓寒冷和飢餓結束他們病弱的生命。而在交易中,食言的人除了必須付出原本議定價格的雙倍之外,可能還得在舌頭上割出一道標記。在六大公國安穩地區的人看來,這些習俗可能顯得過時又野蠻,但卻奇怪地很適合群山王國的世界。
好天氣持續著,雖https://read.99csw.com然我們白天熱得流汗,但晚上的天氣卻很溫和。我把毛毯墊在身下睡覺,很少需要再另外蓋什麼東西。每天晚上我都檢查我那口箱子里的東西,盡量讓那些植物的根不要完全乾掉,也盡量避免捲軸和木牘在箱子里移來蹭去造成磨損。有天晚上我被煤灰一聲響亮的嘶鳴驚醒,覺得那口杉木箱的位置好像有點移動,但我很快檢查了一遍箱里的東西,一切都井然有序。稍後我跟阿手提起這件事,他只問我是不是被勞得傳染了。
我下樓時遇到惟真正要上樓,一開始我幾乎認不出他來,因為他上樓的樣子像個步履蹣跚的老人。我讓到一旁讓他通過,他瞥向我,我才發現是他。那感覺很奇怪,見到一個原本熟悉的人卻形同陌路。我注意到他的衣服現在簡直像是掛在他身上一樣,原本記憶中他那頭亂蓬蓬的黑髮也摻雜了些灰色。他朝我心不在焉地微笑,然後彷彿突然想到什麼,攔住了我。
「你是不是怕我沒辦法做到?」我輕聲問他。
我是不是可以用這一點當做借口?我是不是可以說我以為他可能沒聽見我的聲音,所以進房去看他在不在?或者我是不是可以說我又熱又渴,所以想進來看看他房裡會不會比較涼快通風或者可能有水喝?我想原因並不重要。我伸手去拉門栓,一拉就開了,我進入房間內。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走的路越來越寬,因為我們離頡昂佩越來越近了,有其他的小徑和道路彙集于這條路,變成一條寬廣的通商道路,有些地方還鋪著一層白色岩石的碎片。我們離頡昂佩越近,隊伍就變得越壯觀,因為有許多村莊和部族的代表團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從群山王國的深處前來,觀看他們的公主與平地那位有權勢的王子締結婚約。不久后,在狗、馬,和他們用來當馱獸的某種山羊包圍之中,在一輛輛裝著禮物的運貨馬車、一群群各行各業以及各種階層的人尾隨之下,我們來到了頡昂佩。
「你要到群山王國去了?去辦婚禮?」
試著跟他們解釋惟真和小組正在做什麼是沒用的,人民需要、想要的是擁有自己的戰船來保衛沿岸。但造船需要時間,而那些由商船改成的軍船和已經在海上服役的那些船隻形狀太圓胖、太笨拙,比不上那些騷擾我們的流線型的紅船。就算承諾明年春天給他們船也安慰不了農民和牧人,因為今年的作物和牲畜還不知保不保得住。同時,位處內陸的那些大公國也越來越不滿,表示他們付了更重的稅,保護的卻是跟他們沾不上邊的海岸;至於沿海大公國的領袖們則諷刺地說,如果沒有他們的海港和商船來出口內地的貨物,真不知道內陸人的日子會好過到哪裡去。在「高層議會」的會議上,提爾司的公羊公爵不止一次地建議說,如果能緩和紅船的劫掠,那麼把近鄰群島和毛皮岬割讓給他們也算不了什麼太大的損失;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則以牙還牙,威脅要封閉熊河上所有的商船往來,看看提爾司會不會覺得也沒什麼大礙。黠謀國王總算在他們大打出手之前讓會議結束,但法洛公爵已經明白地表示他是站在提爾司那一邊的。每過一個月、每分配一筆稅款,雙方的壁壘就更加尖銳分明,顯然正需要什麼東西來恢復王國的團結,而黠謀深信這樣東西就是一樁皇室婚姻。
於是帝尊跳著他的外交舞步,終於安排讓珂翠肯公主在她自己人民的見證下向代表哥哥的帝尊立誓效忠,惟真的誓詞則由弟弟代替說出。當然,之後在公鹿堡還會再舉行一場婚禮,由珂翠肯國內指派適合的代表前來見證觀禮。此刻帝尊暫時繼續留在群山王國的首都頡昂佩,這使得公鹿堡和頡昂佩之間的使者、禮物和供給川流不息,幾乎每個星期都有一批人馬出發或抵達,搞得公鹿堡不得安寧。
我們終於看到了藍湖,它就像是遠方的一個奇迹。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離開海邊這麼久了,此時驚訝地發現見到水讓我有多高興。我們隊伍中每一隻動物都在我的腦海里填滿了清水的乾淨氣息。越朝那座大湖走,景物就變得更綠、看起來更加溫和,因此我們很難制止馬匹晚上吃太多草。
我慘叫一聲,一隻手舉起來要捂住耳朵,但她打掉我的手。「別像個小娃娃一樣,痛一下就好了。」耳環後面有個勾扣之類的東西,她無情地用手指把我的耳朵翻過來,扣好耳環。「好了。他戴起來挺合適的,你不覺得嗎,蕾細?」
「當然。」我說,被他像是生鏽了般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轉過身,看見他站在我房門進來一點點的地方,我連門開的聲音都沒聽見。他伸手遞出一個用細繩綁住的小皮袋。「這是什麼?」我問,試著不讓他在我聲音里聽到那些花或那個娃娃。
我們經過的村莊和牧人常向我們提供新鮮的食物,而且給的量都非常慷慨,因此我們一路上沒吃什麼苦頭。在穿過法洛國境的路上,露天的水源或許沒有我們期望的多,但我們每天也都能找到泉水或者積著灰塵的井可以取水飲用,所以這一點也不算太難受。
迎親的大隊人馬要從公鹿堡啟程的前一晚,蕾細來敲我的房門。當時已經很晚了,她說耐辛要見我,我傻愣愣地問,「現在?」
在我看來,用這種方式來安排一樁婚事既笨拙又難看,雙方要到婚後將近一個月才見得著對方。但政治權宜遠比兩位當事人的感覺更為重要,所以兩地的婚禮慶祝活動都在各自籌劃當中。
「你認為這個……任務是壞事,是錯誤的嗎?」我吸了口氣,「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反正也活不久了。這麼做反而可能比較慈悲,讓死亡在夜裡靜悄悄地到來,而不是——」
「但我今天晚上跟蕾細討論過這件事,發現我已經原諒你了。我判定,男孩就是有某些程度的粗魯必鬚九-九-藏-書髮泄。我判定你那麼做不是有意的,因此你不需要道歉。」
我很少看到博瑞屈。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早起床,走在主隊伍的前面,這樣他照顧的那些馬就可以吃到最好的草、喝到最乾淨的水。我知道他會希望他那些馬到達頡昂佩的時候處在巔峰狀態。而威儀幾乎也看不見人,雖然名義上這趟行程是由他來管轄的,但他把實際的管理工作交給了他儀仗衛隊的隊長,至於他這麼做是出於明智還是懶惰,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他大部分時間都獨自一人,不過他倒是允許塞夫倫服侍他,並跟他睡同一個帳篷、一起用餐。
然後房門關上,弄臣離去。但他這最後一句話實在晦澀以至於令人覺得挫折,因此我想他也許已經原諒了我擅闖他房間的事。
切德轉身正對著我看,沉默了很久。
耐辛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可以退下了,我起身要走,她說:「你要記得一件事,蜚滋。不管你會不會精技,不管你有沒有繼承你父親的名字,你都是駿騎的兒子,你的舉止要光明磊落。現在快去睡吧!」
「但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我抗議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切德放慢語調說,「黠謀宣稱他連想都沒想過這一點。至於我,我根本不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他又嘆了口氣,彷彿說出這些話讓他很費力,「黠謀是個國王,孩子。他最優先關切的永遠都是他的王國。」
如今我們的路線是一直朝著山上走,彎彎曲曲地穿過陡峭的山坡與山坡之間,但高度確實是在逐漸上升的。一天下午,我們碰到了一個頡昂佩來的代表團,他們是派來歡迎我們並替我們帶路的。之後我們的行進速度似乎就變快了,每天晚上還有樂手、詩人、雜耍藝人表演助興,更有當地的佳肴可以享用。他們盡一切力量來歡迎我們、款待我們,但我覺得他們非常奇怪,他們迥然不同的模樣幾乎讓我感到害怕。我常常要逼自己記住博瑞屈和切德都教過我的禮節,可憐的阿手則幾乎是完全躲著這些新同伴。
「控訴?」我無力地問。
門停住,差一手之寬就要關上了:「聽我一點忠告,或許你能活著回來,但思考別人的動機時,你要記住不能拿你自己的斗去量他的麥子。他用的度量衡可能跟你根本不一樣。」
當作禮物的那些牲畜好幾天前就已經上路了。這趟行程預計要花兩個星期,我們安排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好留點緩衝餘地。我把那口杉木箱放在一頭馱獸身上綁好系牢,然後站在煤灰身旁等待著。雖然院子里的地上鋪的是鵝卵石,但炎熱的夏日空氣中還是塵土飛揚。儘管事前經過好一番詳細的計劃,隊伍看起來仍然相當混亂。我瞥了一眼帝尊最喜歡的貼身侍僕塞夫倫。帝尊一個月前把他派回公鹿堡來,在他回來前詳細地指示出他要做什麼樣的衣服。塞夫倫走在阿手後面,慌慌張張地告誡著他些什麼,不過不管他勸告的內容是什麼,阿手看起來都沒什麼耐心聽。急驚風師傅在最後一次交代我應該如何照顧我的新衣服時曾透露,塞夫倫要替帝尊帶去的衣服、帽子和配件實在太多了,一共要用三頭馱獸才能載得了。我猜想照顧那三隻動物的職責落在了阿手身上,因為塞夫倫雖是個非常好的貼身侍僕,但對跟大型動物相處卻不怎麼拿手。帝尊的手下勞得笨重地走在他們兩人身後,一副脾氣暴躁沒耐心的樣子。他那寬厚的肩膀上扛了另一口箱子,或許塞夫倫緊張的就是要多載這樣東西的事。他們不久就消失在人群里看不見了。
「現在道歉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原諒你了。」她迅速地說道,「而且現在沒時間了,我想你一定早就該上床睡覺了。但是,既然這是你第一次正式進入宮廷生活,我想在你離開之前給你一樣東西。」
不過等我們到達法洛的廣闊平原之後,就很少碰到這類小村莊了,因為法洛的肥沃土地和貿易城市都在偏北的酒河沿岸地帶,離我們的路線很遠。我們穿過法洛的平原地區,那裡的居民大多是四處遊牧的牧人,只有冬天才會聚集起來形成城鎮,他們沿著通商路徑定居下來度過他們所稱的「綠色季節」。我們經過一群群的綿羊、山羊、馬匹,偶爾也會經過一群那種看起來十分危險、長得瘦瘦高高的豬,他們稱之為「哈拉嘎」。但我們與那個地區的人的接觸通常都很有限,只會遠遠地看見他們圓錐形的帳篷,或者某個牧人從馬上站起身、高舉著手杖向我們打招呼。
如果把這種行程中無法避免的一些事排除在外,這趟旅程可以說挺平淡無奇的。而等到一開始的三四天過去,一切就又穩定下來變成了很單調的例行公事,唯一有變化的只有我們經過的地方。一路上每一個小村落的居民都跑出來迎接我們,耽擱我們的時間以致上地方官員對王儲婚禮的祝福與恭賀。
「對不起,」我匆忙開口,「我不是有意要闖進去的。我想找你,當時又很熱,房門沒有扣住,所以我就進去了。我不是有意要窺探的。」
於是我決定去找找弄臣,只因為我很寂寞。我以前從來沒試過主動跟他見面,結果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難見蹤跡。
「耳朵這樣怎麼睡?」我問,讓她看我指尖沾到的血跡。
我張開嘴,然後又閉上。如果她認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進入宮廷生活,我也不必跟她爭。
「我只是要說,如果食物不是你自己準備的,你就最好少吃或者根本不要吃。」
我立刻開口要道歉,但她不耐煩地揮手要我閉嘴。
「包括那裡的所有宴會和慶祝活動嗎?」
這裏光線充足,有花,還有各式各樣繽紛的色彩。角落有一架織布機,還有好幾籃顏色鮮艷至極的高級細線。蓋在床上的床罩和掛在開啟的窗戶旁的帘子都是織出來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成品,上面織的雖是幾何圖形read.99csw.com,卻又能讓人覺得是藍天下開滿花朵的原野。一個寬大的陶盆里飄浮著花朵,盆底鋪著色彩鮮艷的小石頭,一條細細的銀色小魚在花梗間遊動。我試著想象那個毫無血色、憤世嫉俗的弄臣身處在這一整片色彩和藝術中。我朝房裡走了一步,看見一樣讓我的心在胸中猛然一跳的東西。
我看著切德的臉,看得出他已經知道了我跟惟真那番討論的一切內容。我不知道我對此有什麼感覺:「我不會自己去找蓋倫報仇的,惟真已經要求我不要這麼做了。」
「不,只包括你不想被毒死的宴會和活動。」他轉身要走。
第二天我一大早起床,加入前去娶親的大隊人馬。為了表示慶賀兩家新結秦晉之好,必須送上豐厚的聘禮。有些禮物是送給珂翠肯公主本人的,包括一匹血統優良的牝馬、珠寶首飾、織品衣料、僕役,以及稀有的香水。其他的禮物則是送給她的家人和人民的。馬匹、獵鷹、鍛造金飾等送給她父親和哥哥的不在話下,但最重要的是送給她的王國的那些禮物,因為依照頡昂佩的傳統,她屬於人民的程度超過屬於她家族的程度。因此禮物包括了用來配種繁衍的牛、羊、馬、禽鳥等,包括了用山區缺少的紫杉做成的強弓,包括了用冶鍊鎮出產的精鐵製成的鐵匠工具,還有其他應該有助於改善山區人民生活的禮物。此外,禮物還包括了知識,有出自費德倫之手、繪製非常精美的好幾份植物圖鑑,還有好幾片記載治病療法的木牘,以及一份關於養鷹馴鷹的捲軸,是從鷹牧本人創寫的那一份仔細謄抄而來的。這最後一部分禮物,就是我在隊伍里表面上負責的工作。
我負責保管的除了這些東西,還有植物圖鑑中所提到的各式各樣的藥草和草根,數量非常豐富,至於不能久放的藥草則改以種子代替,可以在當地種植。這份禮物相當貴重,我很嚴肅地看待這一路妥善維護它的職責,一如我嚴肅看待那另一項任務。每一樣東西都包得好好的,放在一口杉木雕刻的箱子里。我最後一次檢查每樣東西是否都包裹妥當,然後準備把箱子搬到樓下庭院里,這時聽見弄臣在我身後說話。
「對黠謀提出的。第一,他指稱蓋倫虐待你、騙了你。這一項他是提出正式的控訴,說蓋倫使我們的王國在如今這麼需要精技人才的時候,卻無法藉助你的能力。然後他非正式地建議黠謀最好跟蓋倫解決這件事,以免你自己動手報復。」
「我一直都在等你來向我道歉。」耐辛表示。
「我……」我想不出該說什麼,想不出該用什麼方法向他保證,我在那裡看到的一切只會留在我自己的腦海里。他跨出兩步,動手關門。我脫口而出,「看到那個地方,讓我希望我也有個地方是專屬於我自己的,就像那個地方是專屬於你的一樣。我希望我也能有一個自己的秘密之處。」
「『海之清滌』。」
「是的。」
許多帆船在藍湖上來來往往做生意,船帆的顏色各異,不僅表示他們賣的是什麼,也表示他們為哪個家族航行。藍湖旁的居民房子是建在打入水中的樁基上的。我們在那裡得到了款待,大嚼新鮮的淡水魚,不過以我這個吃慣海水魚的舌頭嘗起淡水魚來覺得味道很奇怪。我覺得自己儼然是個經驗豐富的旅人,有一天晚上阿手和我簡直對自己太刮目相看了,因為幾個綠眼睛的女孩咯咯笑著來到了我們的火堆旁。她們來自當地一個買賣穀物的家族,帶著色彩鮮艷的小鼓,每一個鼓的音調都不同,她們打鼓唱歌給我們聽,直到她們的母親邊罵邊找到這裏來,把她們帶回家去。這段經歷沖昏了我們的頭,那天晚上我完全沒想到盧睿史王子的事。
對我而言,這旅程幾乎像是重返童年。我要負責的事情很少,阿手又是個好旅伴,不需要特別問他什麼他就會說出一大堆故事和閑話。我常常會幾乎一整天都沒有想起來一件事,那就是等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我要殺死一位王子。
「幫我個忙好嗎,小子?」
「我拿這個來給你。」
庭院里滿是人和動物。這次隊伍里沒有車,因為進入山區的道路路況是出了名的糟糕,為了加快前進的速度,決定以馱獸代替車子。皇室隊伍要是遲到沒趕上婚禮可就難堪了,光是新郎不在場就已經夠糟糕了。
我們坐在那裡思索著我的這項任務。這不是代國王主持公道,也不是處死犯罪的人,只是除去一個妨礙我們國家得到更大權力的人。我靜靜地坐著不動,開始懷疑我到底會不會下手,然後我抬起頭看見深深插在切德壁爐台上方的那把銀質水果刀,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接近收割時期的一天,我爬到那座塔頂的房間去。天氣已經熱得讓身上黏糊糊的了,而這座塔是封閉式的,僅開了射箭用的窄洞,透進來的陽光只能照見我腳步揚起的灰塵。起初陰暗的塔內好像比悶熱的室外涼爽,但我越往上爬,這塔似乎就變得更加熱更加封閉,等我爬到最後一處樓梯間平台的時候,已經覺得簡直沒有空氣可以呼吸了。我疲憊地抬起手,握拳敲敲那扇堅固的門。「是我,我是蜚滋!」我叫,但靜止的熱空氣捂住了我的聲音,像一條濕毛毯悶熄了火焰。
我很驚訝地看見博瑞屈,他正在檢查那些配種用的馬匹和將要送給公主的牝馬身上的韁繩。我心想,這應該是負責管馬的人應該做的事吧!然後我看見他騎上馬,這才意識到他也是這支隊伍的一份子。我環顧四周看看有誰陪著他,但除了阿手之外沒看到任何一個我認識的馬僮。柯布已經跟帝尊在頡昂佩了,所以博瑞屈自己擔起這份職責,這點倒不令我驚訝。威儀也在這裏,他騎在一匹優秀的灰色牝馬上等待著,那種毫無表情、神色淡漠的模樣幾乎不像人的神態。身為小組成員的他已經變了很多,他以前是個有點https://read.99csw•com嬰兒肥的年輕男子,話不多,但態度總是和顏悅色的樣子;他跟惟真一樣有一頭亂蓬蓬的黑髮,我聽過別人說他跟惟真小時候長得很像。我心裏想,等到他的精技工作越來越繁重的時候,他恐怕會變得更像惟真。他會出席婚禮,為惟真擔任類似一扇窗戶的角色,在帝尊代替哥哥說出誓詞的時候做個見證人。帝尊的聲音,威儀的眼睛,我思忖道。那我扮演的是什麼?他的匕首嗎?
我情緒複雜地收下那個小袋,因為這是一種藥效格外強勁的瀉藥:「謝謝你想到我。但我旅行的時候通常不容易生什麼病,而且——」
到最後,還是惟真贏了。我相信這番勝利對他來說一點也不甜美,因為支持他頑固堅持的是打劫的頻率突然大增。短短一個月之內就有兩個村子被燒,總共有三十二名居民被抓去冶鍊,其中十九個人顯然隨身攜帶了如今很流行的小瓶毒藥,於是都選擇了自殺。第三個遭到攻擊的城鎮人口比較多,他們成功地保衛了家園,但保衛他們的不是國王的軍隊,而是居民自己組織僱用的傭兵部隊。諷刺的是,這些傭兵中有很多人都是外島移民,發揮了他們少有的幾項專長之一。人民對看來毫無作為的國王也越來越有怨言了。
我突然明白,這才是切德今晚找我的原因。我沉默不語。
「小子,」切德靜靜地說,「永遠不要假裝我們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們就是刺客,不是充滿智慧、執行國王慈悲旨意的使者。我們是政治刺客,為了擴張王國的權力而殺人,如此而已。」
「惟真替你提出了控訴。」切德突然說。
「是挺合適。」永遠都在編織蕾絲的蕾細同意道。
他背對著我沒有轉身,問道:「你覺得那裡很好笑嗎?」
我騎上煤灰,恨不得能趕快啟程,離開這些互道再見,總要最後再交代幾件事的人。我向艾達神祈禱,希望我們能趕快出門上路。歪歪扭扭的隊伍好像永遠都沒辦法到齊完畢,趕在最後一分鐘綁上、拴上的行李也好像永遠也弄不完。然後,幾乎是很突然地,旗子舉了起來,號角聲響了,一整列的人員、馬匹、背著重物的馱獸也開始移動。我抬頭往塔頂看過一次,看到惟真在塔頂上走出房外來目送我們離開,我朝他揮手,不過在這麼多人當中他大概是認不出我的。然後我們走出了大門,沿著蜿蜒的山丘小徑離開公鹿堡,向西前進。
那天晚上切德把我找去,但我到他房裡的時候,他好像除了要見我之外就沒有什麼事情交代了。我們幾乎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黑漆漆的壁爐前,我覺得他看起來從未這麼蒼老過。惟真被吞噬了,切德也跟著憔悴消瘦,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看起來幾乎像是脫了水一般,他的眼白滿是血絲。他需要睡覺,但他不睡覺,把我找來,卻又那麼靜止而沉默地坐在那裡,幾乎一點沒吃他放在我們面前的食物。最後我終於決定開口幫他的忙。
我走過去乖乖坐下,第一次注意到她膝蓋上放著一個小盒子。那盒子的木質是暗色的,盒蓋上以淺浮雕的手法刻出一頭雄鹿。她拿出一個耳環往我耳朵上比了比。「太小了。」她咕噥著說,「要是沒人看得見,那戴珠寶還有什麼意思?」她連著拿起好幾個耳環,比一比又拋下,評語都差不多。最後她拿起一個耳環,看起來像是一小塊銀網上卡了一顆藍色寶石。她對這耳環做了個怪表情,然後遲疑地點點頭。「那個人有品味。就算他別的什麼都缺,但品味倒還是有的。」她再次拿起它往我耳朵上湊,然後完全沒有半句警告就把耳環的針戳進了我的耳垂。
根據傳統,皇室宗裔是從一位先知兼判官開始的,這名女性不僅睿智,更是一位哲學家,她創立了一套統治的理論,其基本原則在於統治者是人民最極致的僕人,必須完全無私地為人民服務。從判官變成國王並不是發生在某一特定時刻的事件,而是日積月累逐漸轉變而來的。隨著頡昂佩神聖判官公正與智慧的名聲四處流傳,有越來越多人前去尋求仲裁、判決,也願意接受並遵守判官的決定,因此該地的法律自然而然地在整個山區都得到了尊重,也有越來越多的團體採用了頡昂佩的法律。於是判官變成了國王,但令人驚異的是,他們仍然堅守那條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法令,就是為人民服務、犧牲。頡昂佩的傳說中充滿了這類故事,述說著許多國王和女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為人民犧牲自己,從抵擋攻擊牧羊人和孩童的野獸到自願去敵國當人質等不一而足。
「做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問。
他慢慢轉回身去面對空洞的壁爐,仔細研究著它,彷彿爐里有火焰需要他解讀。「我只是製造工具的人。」最後他終於靜靜地說,「使用工具的是另一個人。」
「唔,你明天就要走啦!」蕾細指出,我於是乖乖跟她去,彷彿這邏輯很有道理似的。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我試著顯出輕鬆、開玩笑的語氣。我想念弄臣平常的怪表情和嘲弄語句,但這兩者在這番對話中都沒有找到。
「道歉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原諒你了。還有,謝謝你。」我離開的時候蕾細還在偷笑。
「你不知道黠謀國王派我去做這件事。」我結結巴巴地說。
這條路線會把我們帶到公鹿河的河岸旁,我們將在公鹿和法洛兩大公國交界處附近跋涉過一片寬闊的淺灘,然後穿過法洛的廣闊平原,見識到我從不曾遭遇過的酷熱,一直走到藍湖。到了藍湖之後,我們會沿著一條源於群山王國、被簡單地稱作冷河的河流往上遊走。通商道路從冷灘開始,穿過山間、山腳,然後一路往上再往上通往風暴隘口,然後繼續延伸到雨野原濃密蔥鬱的森林中。但我們不會走到那麼遠,我們只要到頡昂佩就可以了,那是群山王國最類似所謂城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