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頡昂佩
我們的嚮導帶我們在城外的一處草地駐足,表示這塊地方是留給我們用的。經過一番交流,原來他們以為我們會把馬匹和騾子留在這裏,步行進城。名義上是我們領隊的威儀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不太圓滑,看著他幾乎是生氣地解釋說,我們帶來的東西太多了,不可能自己扛進城,而且我們隊伍中有很多人經過這麼久的長途跋涉已經很累了,想到要步行上坡更是高興不起來,這讓我頗感不安也認為不甚妥當。看著我們禮貌又困惑的東道主,我咬住嘴唇逼自己安靜地站在一旁。帝尊一定早就知道這些習俗,他為什麼不事先警告我們,讓我們不至於一到這裏就顯得粗魯又野蠻?
「十八。」她回答,看到我驚訝的表情她微笑起來,「因為我個子高,所以你們似乎覺得我的年紀遠不只十八歲。」她向我透露。
多年之後,我在一片殘缺的齊兀達神聖木牘上讀到這些字句,終於了解了頡昂佩。但在我第一次隨著隊伍騎馬上山前往頡昂佩的時候,我對於所見到的景物感到既失望又驚詫。
「他真是太好心了。」我無力地說,然後完全不知道接下來別人對我說了什麼、我自己又回答了什麼。我沒有當場覺得天旋地轉站不穩就很值得慶幸了。同時,我內心第一次承認,我對帝尊的看法不只是厭惡而已。盧睿史以兄長的身份對珂翠肯皺眉表示責備,然後轉過身去跟一個急著要問他某件事的僕役說話。我四周的人群全在夏日的色彩和香氣中愉快地交談,而我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凍成了冰。
這下子我終於明白,那些替我們抬轎子、拿蛋糕和酒來迎接我們的人並不是僕役,而是皇室的女眷,也就是惟真未婚妻的祖母輩、姑姑阿姨、堂表姐妹,全都遵守頡昂佩的傳統,為人民服務。我一想到我之前講話的態度竟然那麼隨便就一陣畏縮,再度在心裏咒罵帝尊,罵他沒有事先多告訴我們一點這裏的習俗,只知道列出一大堆要我們帶來給他的衣服和珠寶。那麼,站在我身旁的這位老婦人就是國王的妹妹了。我想她一定是感覺到了我的窘迫,因為她慈祥地拍拍我的肩膀,對紅著臉結結巴巴道歉的我微笑。
珂翠肯看起來對我這綽號很震驚。但盧睿史那張白皙的臉神色一沉,他稍稍朝我轉過來一點,把肩膀對著威儀。不管怎麼說,這種姿態的意思不需要任何語言解釋都能很清楚地顯示出來。「是的,」他改用齊兀達語說,直視我的眼睛,「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父親的時候,他跟我提過你。聽到他去世的消息讓我非常哀傷。他在世的時候做了很多事,為我們兩國之間的這次結合鋪了路。」
「對不起。但你說我們的語言說得這麼好,簡直就像本地人一樣,彷彿你是回想起來而不是新學會這種語言的。現在我說慢一點。幾個星期,不,是一個多月以前,帝尊到我房間來。他問我們兩人可不可以單獨用餐,好多了解對方一點,然後——」
但我努力把思緒從我自己的兩難處境轉移開,專心聽公主跟我說的話。她說話咬字清晰,在離開了人聲嘈雜的大廳之後,我發現我可以更容易地理解她的話了。她對花園似乎非常了解,並讓我知道園藝並不只是一項嗜好,而是她身為公主必須具備的知識。
「唔,那你是比惟真小,但你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也沒有比許多夫婦大多少。他到明年春天滿三十三歲。」
我過了悲慘的一晚,此刻我就不多加描述了。在我神智清醒的時間里,沒有人拿湯或者酒到我房間來。我判斷他們會一直等到確定毒藥已經發揮作用之後才來,也就是明天早上。我判斷他們會派一個僕人來叫我起床,然後僕人會發現我已經死了。到早上之前我還有一點時間。
「一定會有人帶你去看的,也許今天晚上就可以。但現在我們從這裏走吧!」她沒再多說或客氣什麼,直接帶我離開了人群。威儀看著我們離開,我看見帝尊轉身低聲對勞得說了什麼。伊尤國王已經退出了人群,在一處高台上和藹地看著所有的人。我納悶勞得為什麼沒有跟馬匹和其他僕役待在城外,但此時珂翠肯已經拉開了一處上面有些繪製圖案的門扇,我們離開了宮殿的主要房間。
過了一陣子,我們前面上方的路上有許多強健的齊兀達青年男女魚貫而出,是來把我們的東西扛進城裡去的,同時色彩鮮艷的帳篷也一個個搭起來了,給留在這裏照顧馬匹和騾子的僕役住。我非常遺憾地發現阿手也得留在這裏。我把煤灰托給他照顧,然後一肩扛著那口裝著藥草的杉木箱,另一肩背著我自己的行李袋,跟其他人一起走進城裡。離開之際,我聞到煎肉和根莖蔬菜烹煮的香味,看到我們的東道主搭建起一座四周沒有被圍住的尖頂大帳篷,並在裏面排上桌子。於是我想阿手在這裏一定也會挺愜意的,我幾乎希望我沒有別的任務,只要照顧牲畜、探索這座色彩鮮艷的城市就好。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而我很高興之前跟抬轎子的人聊過天,這下才能聽懂他演講的大部分內容。他正式歡迎我們所有人,包括帝尊,因為他說,之前他只是把他當作黠謀國王的使節,現在則是把他當作惟真王子在場的象徵。這番歡迎的對象也包括威儀,他們兩人都收到了好幾樣read.99csw.com禮物,包括鑲有珠寶的匕首、珍貴的香油、豪華的毛皮披肩等。披肩披在他們身上時,我懊惱地心想他們兩人看起來都更像是裝飾品而不是王子,跟衣著樸素的伊尤國王和他的隨從形成強烈對比,因為帝尊和威儀都滿戴戒指首飾,身穿的衣服布料華麗、剪裁既奢華又不實用。在我看來,他們兩人都像是愛慕虛榮的紈絝子弟,我希望我們的東道主只會把他們這種陌生而奇異的打扮當成是我們外國習俗的一部分。
那裡的寺廟、宮殿,以及公共建築,不管是顏色還是形狀都讓我聯想到巨大的鬱金香花苞。這些建築的形狀繼承自當初創建這座城市的游牧民族用獸皮撐開搭建的傳統營帳,至於顏色則純粹是因為山區民族喜歡讓所有東西都色彩繽紛。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以及公主的婚禮,每一棟建築都重新塗過顏色,因此顏色鮮艷得近乎有些俗氣。最主要的顏色似乎是各種深淺不同的紫色,然後以黃色襯托搭配,但其他每一種顏色都沒有漏掉。最好的比喻或許是,這就像是突然來到了一片穿透雪地與黑土長出來的番紅花花園,因為山區光禿禿的黑色岩石和深綠色的長青樹讓這些建築的鮮艷色彩顯得更加炫目。此外,這座城市本身座落地點的陡峭程度完全不輸公鹿堡,因此當你從山下仰望,城裡的各種色彩和線條看起來是一層一層的,就像在花籃里插得錯落有致的花朵。
「珂翠肯!」盧睿史沿著小徑走來找我們,朝我們喊道,「帝尊想找你去見見那些遠道而來觀禮的爵士和夫人們。」
「你又沒有做什麼丟臉的事。」她對我說,然後請我別稱呼她為「夫人」,叫她姜萁就好。
他們三個人看起來都不覺得意外。「要不要我派人送點酒去給你?」姜萁殷勤地問,「或者要不要喝點湯?其他人很快就會開始用餐了,但是如果你累了,我們也可以把食物送去給你,一點都不麻煩的。」
我只剩下一招可用,也不確定它能不能奏效。回到房間后,我掏出弄臣給我的海之清滌,一邊想著我吃下那些蜂蜜蛋糕已經多久了。因為如果換成是我,我就會選擇在蛋糕里動手腳。我僥倖地決定信任我房裡的那壺水,想著如果它有什麼問題那大概就是我命該如此了。我腦中的一小部分說這樣太愚蠢了,但一波波暈眩緊接著席捲而來,我已經無力多想別的事了。我用發抖的手把海之清滌倒進水裡,干藥草吸了水變成綠色的黏糊糊的一團,我好不容易連灌帶吞地咽了下去。我知道它會把我的腸胃清空的,唯一的問題是,來得及嗎?齊兀達的毒藥是否已經擴散到我全身了?
「也許他……把別的事情……也講得很難聽。」珂翠肯突然把她心裏的疑慮說了出來。她似乎開始擔憂起某件事,深吸一口氣,突然坦白起來,「有一天晚上,我們在我房裡吃過晚飯,帝尊可能有點喝多了。他說了一些你的事,說你以前是個成天擺著臭臉、被寵壞的小孩,懷抱著跟你的出身不符的野心,不過自從國王派你專門替他下毒殺人,你似乎就對你的地位感到很滿意。他說這工作很適合你,因為你從小就喜歡偷聽,喜歡到處偷偷摸摸做些不可告人的事。現在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挑撥離間,只是讓你知道我一開始以為你是什麼樣的人。第二天帝尊拜託我相信他說的那些話是醉酒後的胡說八道,而不是酒後吐真言,但他那天晚上說的其中一件事對我來說是一項過於冰冷的恐懼,我無法完全拋到腦後。他說如果國王把你或者百里香夫人派來,那就是要毒死我哥哥,讓我變成群山王國的唯一繼承人。」
威儀突然皺起眉頭,補充她對我做的介紹:「他叫蜚滋,就是那個私生子。」
在我看來,宮殿內部跟頡昂佩的一切一樣陌生。建築的主要架構是由中央一根非常粗大的柱子支撐著的,仔細一看,那竟是一棵巨大的樹,樹下鋪的石板底下還可以清楚地看見拱起來的樹根。帶著優雅弧度的牆壁也是由樹木支撐,幾天後我得知,這座宮殿的「生長」花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他們先選定一棵中央樹木,清理乾淨周圍的地區,然後種下一圈輔助支撐的樹木加以照料,在樹木生長的過程中以捆綁和修剪的方式定型,好讓它們全都彎向中央樹木。等樹長到某一個階段,砍掉所有多餘的樹枝,上方的樹枝則交織成建築物的頂端。然後開始建牆,最初只是一層編織細密的布,接著塗上亮漆使之變硬,再加上一層又一層用樹皮製成的強韌布料,這種樹皮布上則塗了當地的某種特殊黏土,然後再漆上一層用樹脂做的色彩鮮艷的油漆。我沒有問是否城裡的每一棟建築都用這種大費周章的方式建成,但宮殿的「生長」確實產生了石頭建築永遠無法模仿的一種生活空間。
宮殿內廣大的空間是開放的,有點類似公鹿堡的大廳,壁爐的數目也差不多。這裏排放著桌子,有幾塊地方明顯是分別用來烹調、織布、紡線和腌制食品的,還有供大家庭的其他一切所需。私人房間看來似乎只是加了簾幕的壁龕,或者像是依著外牆搭建的小帳篷房間。另外也有些房間建在高處,可以由四通八達的開放式木頭台階走上去,房間看起來像九九藏書是搭在由柱子支撐的平台上的帳篷,至於支撐這些房間的柱子當然也是樹。我的心一沉,因為我發現這種房間沒有太多隱密之處可言,我需要進行「靜悄悄」的工作相當困難。
「不管是哪個花園我都很樂意去看,公主殿下。」我回答,至少這一點是真的。遠離人群來到屋外,讓我有機會理清思緒,思考在這棘手的處境中該怎麼做。這時我才突然想到,盧睿史王子完全沒有帝尊所說的受傷或生病的跡象。我需要退出這個情境,重新加以衡量,這裏的情況比我預期的複雜太多了,我絲毫沒有心理準備。
「我一直認為他是個仁慈的人。他的出身讓他肩負著重大責任,他非常嚴肅地看待他的職責,堅持為人民的需要盡心儘力。所以他才沒有辦法親自來這裏迎娶你,他正在跟紅船劫匪作戰,而他無法在這裏跟他們對抗。他放棄了身為男人的願望,只為努力盡到身為王子的職責,而不是因為他自己性情冷淡或者缺乏活力。」
但這些接待我們的好客之人很快就配合了我們的奇怪習慣。他們請我們先休息,耐心等候一下。有一段時間我們全都站在那裡,徒勞無功地想表現出舒服的樣子。勞得和塞夫倫過來跟阿手和我站在一起,阿手的酒袋裡還有幾口酒,分給大家喝了,於是勞得也不情願地分享了幾條煙熏肉乾。我們閑聊著,但我得承認我根本沒專心參与其中,只希望自己有勇氣去找威儀,請他表現得稍微入鄉隨俗一點,我們是來此地作客的,而且新郎本人沒來迎娶新娘已經夠糟了。我遠遠地看著威儀跟幾個同行前來的老貴族商量,但從他們的手勢和姿態推斷,我想他們全都同意他的看法。
我們邊走邊談,我得一直提醒自己她是位公主,是惟真的未婚妻。我從來沒遇到過像她這樣的女人。她有一種寧靜而莊重的神態,不像我常看到的那些出身比我高貴的人,通常只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地位而已。但她也會毫不遲疑地微笑,會變得熱情,會彎下身挖掘某棵植物四周的泥土,讓我看看她描述的那種植物的根長什麼樣。她把那塊根上的泥土擦乾淨,用她腰帶上的小刀切了一片根上的中心部位,讓我嘗嘗它特殊的味道。她給我看某種味道辛烈、用來給肉類調味的藥草,堅持要我把它三個品種的葉子都各嘗一片,因為那些植物雖然看起來很像,但味道卻非常不一樣。在某一方面,她很像耐辛,卻沒有耐辛那種古怪的習性;另一方面,她又像莫莉,但沒有莫莉為了生存而不得不生長出的冷硬無情。她跟我講起話來直接又坦率,就像莫莉一樣,彷彿我們兩個地位相當。我開始想,惟真可能會發現這個女人比他預期的還要令他喜歡。
在我們彼此聽和說都很困難的情況下,她向我解釋說,站在伊尤國王身旁的那個女人是她的侄女,我好不容易不甚流暢地說出一句讚美的話,意思是說她看來又健康又強壯。彼時彼刻,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話來稱讚那個站在國王身旁、看來全心全力要保護他的高大女人了。她有一頭濃密的黃色頭髮,而我已經逐漸習慣時不時地能在頡昂佩看到的這種頭髮了。她頭髮的一部分綁成辮子盤在頭頂,其餘則披散在背上。她神色凝重,光裸著的手臂肌肉發達。伊尤國王另一側的男人年紀比她大,但跟她相像的程度完全不遜於孿生手足,他們有著同樣綠色玉石般的眼睛、直挺挺的鼻子和嚴肅的嘴角,只不過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長度僅及領口。我好不容易湊出一句話,問那老婦人說他是不是也是她的親戚,她露出微笑,彷彿覺得我大概是腦筋有點遲鈍,回答說當然是啊,他是她的侄子。然後她噓了我一聲要我安靜,彷彿我只是個小孩,因為伊尤國王開始說話了。
「也許等下午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我努力說出話來,「我現在突然覺得很累,我想我該回房去了。」
她側眼瞥了我一下,彷彿想看出我是不是要特意美化惟真。
事實上,我們已經來到戶外,走在石塊鋪成的小徑上,頭頂上是樹木構成的拱頂。這些是柳樹,它們仍在生長的枝條被交錯著編織起來,形成了綠色的棚頂,擋住此刻中午的陽光。「而且還能遮雨,至少可以遮掉大部分的雨。」珂翠肯注意到我對棚頂的興趣,補充說道,「這條小徑通往遮蔭花園,那是我最喜歡的花園。不過你或許想先看看藥草園?」
「你讓我的精神振作起來了。」她含糊地說,然後直起身子,彷彿她承認了自己的某項弱點。她神色凝重地看著我,問,「為什麼帝尊講起他的哥哥不是這個樣子?我以為我是要嫁給一個雙手發抖的老頭,他被國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只會把妻子當成是另一項職責而已。」
我們的隊伍沿著一條層層升高的街道蜿蜒上行,越爬越高,最後轎子停在一座宮殿外,宮殿是由許多花苞形的建築聚集組成的。主要建築是紫色的,頂上有一點白色,讓我想起公鹿堡長在路邊的羽扇豆和海灘豌豆花。我下轎站在旁邊抬頭望向宮殿,但當我轉頭想對為我抬轎的人表示讚歎的時候,她們卻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她們再度出現,跟其他的抬轎人一樣穿著橙黃色、蔚藍色、桃紅色和玫瑰色的袍子走向我們,捧來一盆盆加read.99csw.com了香味的水和柔軟的毛巾,讓我們洗去臉上、頸上的灰塵。身穿藍色束腰外衣、腰系皮帶的男孩和青年則拿來了莓子酒和小塊的蜂蜜蛋糕,等到每一個客人都洗過臉,接受過果酒和蜂蜜的迎接后,他們便請我們跟隨他們走進宮裡。
我們沿著上坡進城的蜿蜓街道走了沒多久,就有許多高大的齊兀達婦女抬著轎子前來迎接我們。她們熱情地請我們坐上轎子進城,也一再因我們旅途的勞頓而向我們致歉。威儀、塞夫倫、年紀比較大的貴族,還有我們隊伍中絕大部分的貴族小姐看起來都非常樂於接受這項邀請,但對我來說,被人抬進城是件非常羞辱的事。可是如果拒絕她們彬彬有禮的堅持邀請可能會更失禮,於是我只好把箱子交給一個顯然比我年紀小的男孩,坐上一座由年紀足以當我祖母的婦女抬著的轎子。看到街上的人對我們投以好奇的眼光,我的臉紅了,我們所經之處,人們都停下腳步聚在一起快速地說著話。街上鮮少有其他轎子,就算有,坐轎子的也很明顯是年老體衰的人。我咬著牙,盡量不去想惟真對我們如此無知的表現會作何感想,試著顯露出愉快的神色看向我們經過的人,把我對他們的花園和優雅建築的欣賞之情表現在臉上。
「……讓他們來吧!我所屬的人民,當他們來到這個城市,讓他們永遠都能夠說:『這是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家,我們願意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讓這裏永遠都有空間,讓牛群和羊群(以下字句佚失)。如此,頡昂佩城裡便沒有陌生人,只有鄰居和朋友,隨意地來來去去。」犧牲與獻祭的意旨在這一點和其他所有事情上都得到了遵守。
那棵巨樹下搭起了一座高台,以花朵和長青樹的枝條懸垂裝飾,威儀和帝尊站在台上,面對著一名老人,老人左右各有一個穿著簡單白袍的隨從。人群聚集在高台旁圍成一個大圓圈,我也趕快加入其中。替我抬轎的其中一人不久便出現在我身旁,她此刻穿的是垂墜式的玫瑰色衣物,頭戴長春藤冠,低頭對我微笑。
這一點我大概表現得挺成功的,因為我的轎子很快就放慢了速度,讓我有較多的時間可以到處看看,抬轎的婦女也把我可能漏掉沒注意的東西指給我看。她們對我說齊兀達語,並且很高興地發現我對她們的語言有點粗淺的了解。之前切德把他會的一點點齊兀達語教給了我,但他沒能讓我知道這種語言多麼富有音樂性,沒多久我就發現除了發音之外,字詞的音調也同樣重要。但幸好我對語言的悟性不錯,於是我勇敢地用錯誤百出的句子跟為我抬轎的人聊起天來,同時下定決心,等我進了宮、跟王公貴族對話的時候,一定不可以還是操著這麼一口笨蛋外地人的口音。其中一個女人主動負責把我們經過的一切都解說給我聽,她名叫姜萁,我告訴她我叫做蜚滋駿騎,她自言自語地把這詞嘀咕了好幾遍,彷彿是要把它牢牢記住。
過了午夜,我終於站得起來了。我邁開發抖的雙腿,儘可能安靜地離開房間,走進花園裡。我在園裡找到一池水,拚命喝到我覺得肚子快撐裂為止。我冒險往花園更深處走去,步伐很慢很小心,因為我像被毆打過一頓似的全身疼痛,每走一步頭就陣陣作痛。但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一處有很多果樹的地方,果樹優雅地沿牆栽種,樹上如我期望的結滿了累累的果實。我動手摘起果子,塞進背心。我會把這些水果藏在房裡,讓我有安全的食物可以吃,然後明天我會找個時間、編個借口到城下去看看煤灰,我馬鞍上的袋子里還有一些肉乾和硬麵包,希望能足夠我熬過這段作客的時間。
多年的訓練發揮了效用。我保持身體筆直,雖然我的肚子突然像火燒般痛了起來,「那就太謝謝你們了。」我努力說出口,強迫自己稍微鞠了個躬,那簡直像是精緻的酷刑,「我相信我很快就會再加入你們的。」
我決心不要自尋煩惱,還是信守我對惟真的承諾比較重要。我問她帝尊有沒有跟她說過很多她丈夫的事,她突然安靜下來。我感覺到她堅定起自己的意志回答說,她知道他是一位面臨許多國事問題的王儲。帝尊警告過她說,他比她老很多,是個單純的男人,可能不會對她很有興趣。帝尊答應要一直陪在她身邊幫助她適應宮裡的生活,儘力讓她在宮裡不會感到寂寞,所以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姜萁跟在他身後匆匆走過來,一陣毋庸置疑的暈眩感再度襲向我,剎那間我意識到她的神色看起來太胸有成竹了。我自問,如果有人派了用毒高手到黠謀的宮裡來想除掉惟真,切德會怎麼做?答案太明顯了。
「你認識我父親?」我傻傻地問。
「駿騎和惟真確實是黠謀國王的第一任王後生的,但他們並沒有差很多歲。而且,在不需要為國事操勞的時候,惟真也不像你可能想象的那麼陰鬱和嚴肅,他是個懂得開懷大笑的人。」
盧睿史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而且他說齊兀達語就等於完全把威儀排除在對話之外。珂翠肯則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在盧睿史肩膀的那一端,威儀的臉變得毫無表情,然後他猙獰一笑,笑容里充滿對我無比的恨意,轉過九*九*藏*書身去重新加入正在跟伊尤國王談話的帝尊身旁那群人。不知為何,盧睿史和珂翠肯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我身上。
「現在是怎麼回事?」我壯起膽問。
然後我告退了,沒有跑,也沒有蜷縮成一團倒在地上哀嚎,雖然我恨不得這麼做。我帶著欣賞各類植物的神色漫步走著,穿過花園走回大廳門口。他們三個人看著我離開,輕聲交談著,說著我們全都心照不宣的事。
我回過神來,珂翠肯正在拉我的袖子。「這邊走,」她對我說,「也許你現在太累了,不想去?如果你想先去休息,也沒有什麼失禮的。據我了解,你們當中有很多人都太累了,連走進城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一直以為他老得多。」她驚異地說,「帝尊解釋說,他們是同父異母。」
「是了是了,我怎麼會這麼笨呢?你就是他們稱為『蜚滋』的那個人。你不是通常都跟黠謀國王的下毒專家百里香夫人一起出門嗎?你不是她的學徒嗎?帝尊提過你的事。」
我隨即被帶到一間帳篷房間里,我的杉木箱和行李袋在房裡等著我,還有加了香味的盥洗用溫水和一盤水果。我很快換下旅途中滿是塵埃的衣服,換上一件有著刺繡圖案和彩色裂縫袖子的袍子,再配上急驚風師傅認可的綠色緊身長褲。我再度對袍子上繡的那頭具有威脅性的公鹿感到納悶,然後就不去多想了。也許惟真認為這個攻擊式的紋飾不像原先那個那麼羞辱人,那麼清清楚楚地宣布了我的私生子身份。無論如何,這樣就夠了。忽然我聽見中央大房間那裡傳來鐘聲和小鼓聲,於是匆匆離開房間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威儀把惟真挑選的珠寶呈給公主,其中包括鑲著紅色寶石、以白銀編成的細密的銀鏈,這是要讓她戴在頭上的,還有鑲著一大顆紅寶石的銀項圈。有一個做成藤蔓模樣的大銀圈,上面叮叮噹噹地掛滿了鑰匙,威儀解釋說這是她嫁到公鹿堡之後家裡的鑰匙,另外還有八枚素銀戒指讓她戴在手上。她站著不動,讓帝尊給她披掛起這些飾品。我心想,白銀和紅色寶石戴在膚色較深的女人身上會更好看,但珂翠肯的笑容是那麼耀眼,那麼明顯地表現出一個姑娘家的歡喜之情,我四周的人也紛紛彼此低聲交換著意見,讚美他們公主這一身的打扮。我想,也許她會喜歡我們這種陌生而奇異的色彩和飾物吧!
「真的,公主,我看過他在春季慶的時候邊看木偶戲邊笑得像個孩子,而且當大家都到榨酒間去釀製秋天的酒以求好運的時候,他也照樣參加。但他最大的樂趣還是打獵,他有一隻獵狼犬叫力昂,有些男人對自己兒子的疼愛程度還比不上他對力昂的疼愛呢!」
「我們的伊尤犧牲獻祭,呃,也就是你們說的伊尤國王,現在要歡迎你們。他要向你們所有人介紹他的女兒,去當你們的犧牲獻祭,唔,王后。還有他的兒子,他會替她治理這裏。」她結結巴巴地做了這番解釋,中間停頓了很多次,我也點了很多次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但我們當中也有很多人並不累,很願意借進城的機會在頡昂佩散個步。我聽說過『藍色噴泉』,也很想去看一看。」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只稍微遲疑了一下,希望這跟她之前對我說的話有一點關聯。至少這跟毒藥沒什麼關係。
「他是像一棵大樹被雪壓彎了腰,等春天一到就會彈起來恢復筆直。在我離開前,公主,他對我交代的最後一句話是希望我替他在你面前說些好話。」
謝天謝地,伊尤國王接下來的演講很短,只說歡迎我們到來,請我們休息、放鬆,好好享受這個城市,如果我們有任何需要,只需詢問任何一個我們碰到的人,他們一定會儘力達成的。聯姻的慶祝活動將從明天中午開始,為期三天,他希望我們都能好好休息,玩個高興。然後他和他的子女就走下台來,跟所有人自在隨意地寒暄閑聊起來,彷彿我們都是同時值班守衛的士兵。
他低頭朝我微笑:「當然。他第一次聽到你的事時,我跟他正在位於這裏東北邊的月眼城一起擬定條約,協商開放一個叫藍岩隘口的地方。等到我們談完了身為使節要談的隘口和通商的事之後,我們就一起坐下來吃飯,以男人對男人的身份討論他接下來該怎麼做。坦白說,到現在我還是不了解他當時為什麼覺得他不可以繼任當國王。可能因為每個民族都各有不同的風俗吧!不過,經過這次婚禮,我們就能讓兩國的關係更緊密了,你認為他會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呢?」
「我不太認識我父親,不過我想他會很高興看到……」我開口,但此時珂翠肯公主突然對我粲然一笑。
「也許,」姜萁突然建議,「蜚滋駿騎現在比較想去看看藍色噴泉。莉崔絲說她很樂意帶他去。」
她側眼瞥了我一下,努力抑制臉上的笑意,彷彿我說的都是一個公主不可以當真的甜言蜜語。
「他比我高,不過只高一點。他的頭髮很黑,他有時候留鬍子,鬍子也很黑。他的眼睛就更黑了,但當他很熱心、很感興趣的時候,眼睛會閃閃發亮。沒錯,他的頭髮現在確實摻雜了一些灰色,是一年前沒有的;他的工作也確實讓他沒有機會接受風吹日晒,所以他肩膀的肌肉不像以前那樣壯得好像要撐裂襯衫。但我叔叔仍然是個貨https://read.99csw.com真價實的男子漢,我相信等紅船的危險被驅離開我們的海岸之後,他一定會再度騎馬、吶喊、跟他的獵犬一起去打獵的。」
我走回房間,心想,等他們發現毒藥沒有發揮作用的時候,不知道還會再試什麼其他的方法。
然後,更讓我懊惱的是,國王把那個男隨從叫上前來,向我們介紹他是盧睿史王子,而那個女人當然就是珂翠肯公主,惟真的未婚妻。
她很快垂下眼睛,彷彿想隱瞞她突然變得輕盈的心情。「你講起他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人。」她頓了頓,然後緊閉著嘴,不準自己問出那個我已經聽到的問題。
「可是,」珂翠肯壯起膽子打岔說,「這隻是以前的他吧!因為帝尊說他是個比實際年紀更蒼老的男人,被國家和人民的煩憂壓彎了腰。」
「你說得太快了。」我溫和地責怪她,同時希望我臉上的微笑沒有泄漏出我突然覺得暈眩想吐。「你說的話我沒有完全聽懂。」我拚命努力想找出該說什麼話。即使我對於說謊早就訓練有素,但如此直接的對質仍然讓我感到不自在。
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抬轎的人稍微停一會兒,讓我下來仔細看看某一處花園。吸引我的不是那些鮮艷的花朵,而是某棵看起來像柳樹、卻長著螺旋般彎曲枝條的樹,跟我平時常見到的筆直的柳樹大不相同。我伸手摸著一根樹枝上柔軟的樹皮,心想要是能把它切枝帶回去,我一定可以誘它發出芽來,但我不敢隨便動手裁剪,怕會被視為無禮。一名老婦在我身旁彎下腰來,咧嘴一笑,伸出一隻手拂過一片長著細小葉片的低矮藥草叢,一陣驚人的芳香隨之而起、撲鼻而來,我驚喜的神情讓她大笑起來。我真想在那裡多待一會兒,但她們一再強調我們必須快點趕上其他人,一起進宮。我猜想宮裡會有正式的歡迎儀式,是不可以缺席的。
姜萁顯然是跟定我了,我既然沒辦法不失禮節地逃脫她的陪伴,就決心趁這個機會儘快且盡量多地了解一點他們的習俗。但她一開始就把我帶到了王子和公主那裡,他們跟威儀站在一起,而他似乎正在解釋惟真要如何透過他見證自己的婚禮,說話的聲音很大,彷彿這樣就能讓他們比較容易聽懂似的。姜萁聽了一會兒,然後顯然覺得威儀已經講完了,於是她開口說話,語氣聽起來彷彿我們全都是小孩,她正把我們湊在一起吃蛋糕,好讓我們的父母專心談話。「盧睿史、珂翠肯,這個小夥子對我們的花園非常感興趣,也許稍後我們可以安排讓他去跟負責照顧花園的那些人談談。」她又加了一句,似乎是特別說給珂翠肯聽的,「他的名字是蜚滋駿騎。」
「你幾歲?」我脫口而出。
然而我內心的另一個部分又感到擔心,不知惟真會對他的新娘有什麼看法。他不是那種會到處獵艷的男人,但只要是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的人,都很容易看得出他所喜歡的類型。他會報以微笑的女人通常是嬌小、豐|滿、深色髮膚的,其中很多是一頭捲髮,還有稚氣的笑聲和一雙柔軟的小手。這個女人身材較高、皮膚蒼白,穿著簡單得像僕人,還說她很喜歡自己照料花園,他會對她有什麼看法?在我們的談話中,我發現她談起養鷹馴鷹、養馬配種也頭頭是道,不輸任何一個馬夫。我問她閑暇時喜歡做什麼,她說她有個小工作間,裏面有冶鍊爐和打造金屬的工具,還掀起頭髮讓我看她自己做的耳環,那耳環是朵小花的形狀,錘鍊得非常精細的銀花瓣包圍著一顆白如雪珠的小小寶石。我曾經告訴莫莉說惟真值得配上一個能幹又活躍的妻子,但現在我卻不知道她能不能迷住他。我知道他會尊敬她,但國王和王后之間只有尊敬又是否足夠呢?
但當我們逐漸走近,我們看到在各大建築之間遍布著帳篷和臨時搭蓋的小屋,還有各式各樣遮風避雨用的小棚架。因為在頡昂佩,只有公共建築和王宮才是永久性的,其他全都是來來去去的人民,到這裏來看看首都,來請他們稱之為「犧牲獻祭」的國王或女王主持公道,來造訪存放著財寶和知識的地方,又或者只是來跟其他遊牧人交易、互訪。部族來來去去,搭起帳篷在這裏住上一個月左右,然後某一天早上就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空地,直到另一群人來這塊地方暫住。然而這地方並不混亂失序,街道都規劃得清楚、整齊,比較陡峭的地方也建有台階。全城到處分佈設置著水井、浴室、溫泉,垃圾和污物也有非常嚴格的管理規定。這裏同時也是一個綠色的城市,邊緣都是草地,讓帶著牲畜和馬匹來的人可以在那裡放牧,而搭建帳篷的區域則以遮蔭樹木和水井做為分界。城裡處處是花園、花朵和修剪成各種形狀的樹木,精心照料的程度勝過我在公鹿堡里看過的任何東西。造訪此城的人在花園裡留下他們的創作,可能是石雕或木刻,或者是塗著鮮艷色彩的陶制動物。就某一方面來說,這裏讓我想起弄臣的房間,因為這兩個地方都充滿了純粹為追求賞心悅目而創作的色彩和形狀。
「也許他……」我開口,但想不出什麼高尚合宜的方式來說帝尊常常會騙人,只要他能因此達成目標他就會這麼做。就算把我殺了,我也想不出他讓珂翠肯對惟真這麼又厭又怕到底能達成什麼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