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王子
「我是不是需要提醒你關於你的職責?報告啊!」
「我想知道你的……任務進行得怎麼樣了。你採取行動了嗎?你擬好計劃了嗎?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結果,又是什麼樣的結果?我可不希望王子就這麼死在我腳邊,而我卻毫無準備。」
那一天感覺比我這輩子任何兩天加起來都更為漫長。要不是我的胃正灼痛而且還咕嚕作響,我一定會覺得這一切既刺|激又吸引人。下午和傍晚進行了友好的比賽,項目包括射箭、摔角、賽跑,參賽者不分男女老少,山區似乎有項傳統是只要能在這種吉祥喜慶的場合贏得這類比賽,就會帶來一整年的好運。然後上了更多的食物,還有歌唱、舞蹈,還有一場類似木偶戲的節目,不過是用投射在絲幕上的影子來表演的。等到人們開始告退回房,我已經恨不得趕快上床了。能拉上我房間的拉門獨處,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正一邊把那件煩人的襯衫脫下來,一邊想著這真是奇怪的一天時,門上傳來了輕敲聲。
我們從他的狗舍走出來,走進陽光下,一堆稻草上有隻老狗在睡懶覺。「繼續睡吧,老傢伙。你已經生了夠多的小狗,再也不需要去打獵了,不過你特別愛打獵就是了。」盧睿史親切地對它說。聽到主人的聲音,那隻老獵犬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走過來充滿愛意地靠著盧睿史,抬頭看著我。它是大鼻子。
「所以,你願意把我的話傳達給黠謀國王嗎?告訴他還是有我活著當他的盟友比較好?」
「怎麼樣?」他質問我。
「那麼,如果可以的話,我就跟你一起走,因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須跟你談。」我刻意說得很正式、很拘謹。博瑞屈又凝視了我一會兒。「把公主的牝馬牽過來,」最後他終於說,「還有那匹棗紅色的小牝馬。我來牽那幾匹灰色的,柯布,替我看著其他的馬,我馬上就回來。」
看到我滿懷戒心的樣子,他稍微停頓下來。「你吃了毒藥,」他小心翼翼地告訴我,「你居然還活著,真是契蘭祖里顯靈的奇迹。這瓶子里裝的是瀉藥,可以把毒藥從你身體里排出去,把它喝了,你可能還有活命的機會。」
「沒錯。」盧睿史口齒不清地說,然後咽下嘴裏的東西。「如果你是個刺客,」——他邊說邊朝珂翠肯瞥了警告的一眼,要她閉嘴——「你現在的處境也正是這樣。有些時候,謀殺只有在別人不知道那是謀殺的時候才能得到好處。殺死我需要這樣。如果你現在殺死我,並且我在接下來這六個月當中死去,珂翠肯和姜萁都會大叫大嚷,說我是被暗殺的。這樣不太能讓兩國的結盟有個好基礎,你說是嗎?」
「不然他為什麼現在派我來?」塞夫倫質問。
「大人?」帝尊模仿我的話,我這才第一次意識到他喝醉了。在外觀、動作上,他維持得很好,身上沒有酒臭味,但酒意讓他的小心眼全都清楚顯露了出來。他沉重地嘆了口氣,似乎厭惡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然後躺上一張鋪著毛毯和墊子的躺椅。「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告訴我,「任務已經交代給你,你就去做。如果你夠聰明,就能讓事情看起來像是意外。你之前對珂翠肯和盧睿史那麼天真坦白,他們兩個都料想不到你會這麼做的。但我要你趕快動手,在明天晚上之前辦好。」
「如果你容許,我願意幫你把它們牽出去。」我表示。
他點頭,我覺得自己真蠢,「不過等你把藥草吃下去之後,你對她說話的態度非常坦白誠懇,讓她開始懷疑你可能不是別人說的那個身份。所以她直接問你,可是你虛以委蛇,假裝聽不懂她的話,因此她又開始懷疑你了。但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應該等了一整夜才來告訴我她對你做了什麼,說她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我要為這一點道歉。」
「所以,我們都同意,就算你是個刺客,現在動手殺我也沒有好處了。事實上,如果我死的話你們反而會有很大的損失,因為我父親對這項結盟不像我一樣抱著這麼正面的看法。哦,他知道這麼做是明智的,至少暫時是;但我認為這麼做不只是明智,而是必須。」
「沒膽子。」帝九*九*藏*書尊鄙夷地說,「我就說要父親派那個老婊子百里香夫人來吧!換成是她,她早就把他送進墳墓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塞夫倫就推開拉門鑽了進來。「帝尊召喚你去見他。」他對我說。
博瑞屈也在這裏,這是我好多天來第一次看到他。他一定是天沒亮就起床了,才能把他的那些馬都打點得這麼光鮮亮麗,每一隻馬蹄都新上了油,每匹馬的鬃毛和尾巴都用鮮艷的絲帶和鈴鐺編成了辮子。要送給珂翠肯的那匹牝馬披掛著最高級的皮革馬具,鬃毛和尾巴上系了無數銀制小鈴鐺,它每揮一下尾巴就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噹聲。我們的馬跟山區那種滿身長著亂毛的小東西可不一樣,吸引了很多人圍觀,博瑞屈看起來疲倦卻驕傲,他負責管理的那些馬在一片吵嚷中也都很平靜地站著。珂翠肯花了好一段時間欣賞和讚歎她的那匹牝馬,我看到她有禮又敬重的態度讓博瑞屈也逐漸解凍,不再那麼矜持和冷淡。我走近一點,驚訝地聽見他正在用齊兀達語說話,雖然有點不流利,但是很清楚。
「她說謊。」帝尊立刻介面,「我從沒跟她說過這種話。要不是你笨拙地泄漏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她只是在探你的口風。我希望你沒有把自己的身份泄漏給她,毀了一切。」
「如果他回答是,你就永遠也不會信任他;如果他回答不是,你大概也不會相信他的話,會認為他不僅是刺客還是個騙子。何況,這個房間里有一個承認下毒的人,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來吧,」盧睿史說著朝她伸出手表示和解,「今天還有一整天的慶祝活動,我們的客人已經沒多少時間可以休息了,我們不應該再來吵他。而且我們也該回自己的房間了,免得全家人都開始納悶我們為什麼穿著睡衣跑來跑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簡單的字句說,「我剛剛看到了大鼻子,它很好。它現在老了,但是過了快樂的一生。博瑞屈,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你那天晚上殺了它。打爛了它的頭,割斷它的喉嚨,把它勒死——我想象了十幾種可能,想象了幾千幾百遍。這麼多年來一直如此。」
「你這是傲慢還是愚蠢?」帝尊質問。
我試著不顯露出我的驚訝:「在這個情況下,我認為最好放棄執行任務。」
我緩緩搖頭。
於是我拉著牝馬的轡頭和小牝馬的韁繩,跟在博瑞屈後面走,他慢慢地帶著馬匹穿過人群走出門外。「那裡有一片放牧的草地,往這邊走。」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出了宮殿之後,人群很快就沒那麼擁擠了,馬匹踏在地上的蹄聲聽來十分悅耳。我們來到了那片放牧草地,草地那一頭有一間小穀倉和一間馬具房。一時之間,回到博瑞屈身旁工作幾乎像是很正常的事,我卸下牝馬的馬鞍,擦去它身上緊張的汗水,他則把我們帶來的穀子倒進飼料箱給它們吃。「它真美。」我讚歎地說,「是從林傑爵士的馬群里來的?」
「你還活著!」他驚詫地叫道,然後拿著瓶子朝我走來,「快,把這個喝了!」
「這麼多年來一直這樣?你難道沒有更了解我一點,從來沒有想過『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看著他思索,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微笑著一巴掌拍上我的肩膀,叫我去把其他的馬也牽來。但他的神色靜止下來,然後變得堅定:「但儘管這樣,你還是照做不誤。你相信我做得出那種事,我會殺死你用原智對待的動物,但你還是照做不誤。」
「在婚禮之前?」我不可置信地問,「你難道不認為新娘哥哥的死會導致她取消婚禮嗎?」
「你很像你父親,我相信他在這種情況下一定也會這麼說的。但我必須把事情解釋清楚。好幾天前她來找我,告訴我說你來這裏的目的是要殺死我,我告訴她說這不關她的事,我自己會處理。可是,就像我剛才說的,她個性很衝動,昨天她逮到機會就下手了,完全不考慮死掉一個賓客會對這樁仔細協商達成的婚事造成什麼影響。她一心只想在她立下婚約誓詞之前先除掉你,所以才做出這種難以置信的事。她那
九九藏書麼快就把你帶到花園去,我早該猜到事有蹊蹺的。」我呆住了,瞪著它,它那雙銅礦色的眼睛也回看著我。我輕柔地向它探尋,一時之間它只感覺到困惑,然後一股暖意湧上,它記起了我們曾經共享的情感。它現在無疑已經完全屬於盧睿史了,我們之間那種深厚而強烈的牽繫也已經消失,但它仍然對我報以厚重的善意和好感,以及我們當年都年幼時的回憶。我單膝跪下,撫摸著那身已經變得毛扎扎的紅色毛皮,從那雙因年老而開始變得渾濁的眼睛探尋進去。有了肢體上的接觸,剎那間我們的那種深厚牽繫又一如從前。我知道它正在太陽下舒舒服服地打盹,但無需大費周章就能說服它一起去打獵,尤其是如果盧睿史也同行的話。我拍拍它的背,退開,抬起頭髮現盧睿史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它還是小狗的時候我就認識它了。」我告訴他。
「哦,蜚滋。」他悲哀地說。其中一匹馬走過來用鼻子拱拱他,他心不在焉地拍拍它,「我以為你是頑固而彆扭,而你以為你是受到了嚴重的不公平對待。難怪我們一直處得這麼不好。」
盧睿史來找我,看看我的情況如何。我儘力向他保證我已經完全複原,儘管事實上我渴望睡覺。急驚風師傅為我做的服裝是宮廷里最新的流行款式,有非常不方便的袖子,有不管我想做什麼、吃什麼都會礙事的長長的流蘇,還有緊得讓人不舒服的腰身。我很想離開人群,找個地方鬆開幾根帶子、拆下領子,但如果我現在離開,等我向切德報告的時候他一定會皺起眉頭,認為我應該知道那些我不在場時發生的事。我想盧睿史感覺到我需要一點安靜,因為他突然提議我們一起散步到他的狗捨去,他說:「幾年前我的狗多了一點六大公國的血統,我帶你去看看成果。」
我匆匆整理思緒:「你是要聽我對齊兀達人這個民族的觀察?還是關於他們種的藥草的信息?還是——」
「都不是。」我儘可能有禮地回答,「我只是力求謹慎,王子殿下。」我加上最後這一句,希望能讓這番對話變得比較正式一點。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睡著了,結果又被盧睿史吵醒。他一把推開那片充當我房門的拉門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液體嘩啦嘩啦響的瓶子,他身上那件寬鬆飄揚的衣服顯然是睡袍。我迅速從床上一翻身滾了下來,好不容易站住了,讓床架擋在我們之間。我無路可退,而且病懨懨的又沒武器,只有腰帶上的一把小刀。
我想不出該說什麼,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向帝尊做報告。向黠謀或切德報告是當然的,還有惟真。但是帝尊?
我疲倦地重新穿好襯衫,跟著他走出房間。帝尊的房間在宮殿中比較高的一層,但那並不是真的二樓,而比較像是建在大廳一側的一處木製露台。房間的牆是簾帳,也有一處類似陽台的地方,他下樓之前可以站在那裡往下看。這些房間的裝飾華麗多了,有些圖案顯然是齊兀達風格,如繪製在絲質屏風上色彩鮮艷的鳥類,還有琥珀刻成的小雕像,但很多織錦掛毯、雕像和帷幔在我看來則像是帝尊為了自己享受而弄來的。我站在他房間的前廳等他洗完澡,等到他穿著睡衣晃出來時,我的眼皮已經沉重得快睜不開了。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不同意。
「我寧可不喝。」我對他說,他前進、我後退。
一時間我屏住了呼吸。這是一項很大的讓步。我發現自己不禁點頭同意他的話。
「這樣你就能確定食物沒有問題了。」
「是的,沒錯。我倒是想知道我為什麼還需要找你來,你不是受了某些這方面的訓練嗎?你還要等多久才來向我彙報?」
「大人?」我帶著疑問的口氣說。他把切德說成百里香夫人,讓我幾乎可以確定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當然有所懷疑,但泄漏切德的身份絕對不是我該做的事。
「我只知道它不在了,我想象不出有其他的可能。我以為殺死它是你懲罰我的方式。」
他說謊的技術可比我差多了。我不理會他說的話,繼續講下去,對他做了一份完整的報告,敘述我被下毒的事,敘述盧
https://read.99csw.com睿史和珂翠肯一大早跑到我房裡的情形,更把我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等我說完之後,帝尊看他的指甲看了好幾分鐘,然後才開口:「你決定好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下手了嗎?」「我身體里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排了。」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然後全身發起抖來,連忙扶住一張桌子,「我昨晚跟你們分開的時候就知道我被下毒了。」
「從被下毒的人的角度來說,我大概會覺得這件事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應該。」我說,盧睿史揚頭大笑起來。
珂翠肯低下頭,雙頰通紅。
我坐了下來,倒不完全是因為信任他,而是怕自己會站不住倒下去。盧睿史也不多客套,一屁股坐在床尾。「我妹妹,」他嚴肅地說,「個性太衝動了。恐怕可憐的惟真會發現她與其說是個女人,不如說是個稚氣未脫的女孩,而且這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錯,因為我把她寵壞了。不過,雖然這一點可以解釋她對我的感情,但是不能充當她給客人下毒的借口。尤其是她馬上就要嫁給那個客人的叔叔了,更是不應該。」
博瑞屈的臉色保持淡漠有禮,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我身後就有一個聲音說:「這是我負責的事,大人。你要是動手照管牲畜,可能會弄髒袖子或者太過勞累的。」我慢慢轉身,柯布聲音中的惡毒與怨恨令我愕然。我看看他,再瞥向博瑞屈,但博瑞屈沒說話。我穩穩看著博瑞屈。
「你可以走了。」他一副帝王之尊的姿態對我說,「明天晚上同一時間,到這裏來向我報到。不要讓我派塞夫倫去找你,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你也別以為我父親不會聽說你的鬆懈怠惰,他會聽說的,他會後悔沒有派百里香那賤女人來做這樁小差事。」他重重往後一靠,打了個呵欠,我聞到一股酒氣和淡淡的煙熏味,心想不知他是否也開始學起他母親的習慣了。
珂翠肯像個小孩一樣匆匆跑開,盧睿史朝床做了個手勢,「來,請你相信我,坐下來。你抖成那樣,會把桌子給掀翻的。我現在對你開誠布公,蜚滋駿騎,你我兩人沒有時間再不信任彼此了,我們有很多事情必須談談。」
「既然你已經來告訴我說我昨晚被下了毒,我想你確實不太可能現在又給我吃毒藥。」我承認,然而我的味蕾還是保持警覺,尋找些微不對勁的味道。但味道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滋味絕佳、酥皮層層疊疊的蘋果派里填滿了成熟的蘋果餡和香料,就算我的腸胃沒有這麼空蕩,這蘋果派吃起來還是會非常美味的。
「就算取消,也只是暫時的。我可以把她控制得好好的,她很容易哄。這件事的那一部分歸我負責,你要負責的就是除掉她哥哥。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你的謹慎太愚蠢了。我信任我的隨身侍僕,這裏沒有別人,所以你就開始報告吧,我的小雜種刺客。」從最後一句的語氣聽來,他彷彿覺得這話說得既聰明又諷刺。
「我對這件事的看法跟你不一樣。」我開口說,但他搖搖頭。
「道歉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原諒你了。」我聽見自己說。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相信我會為了你做的錯事去殺死一隻狗?」
「事情還來得及挽回。」我靜靜地說,「這段時間我很想念你,你知道。我非常想念你,儘管我們有那麼多不合的地方。」
我毫無表情地看著他,「是你找我來的。」我提醒他。
我回到房裡,打算仔細思考我所有的選擇,擬定一個計劃。但我實在太累了,而且身體也還沒完全恢復,於是我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我們最好還是分開吧,小子,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如果完全不了解,就不會有誤解。我永遠也不能贊同或者忽視你做的那種事。永遠也不能。等到你可以說你永遠不會再那麼做了,再來找我,我會相信你的話,因為你從來沒對我說話不算話過。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最好還是分開。」
我努力點了個頭。杯子里的熱湯已經讓我不太發抖了,而這甜甜的派餅實在是美味。
「現在?」我板著臉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黠謀從來沒有這read.99csw.com麼粗魯、這麼公開地談過我的工作,就連在我們完全獨處的時候,他也是繞著圈子暗示,讓我自己得出結論的。之前我看見塞夫倫走進他旁邊的房間,但我完全不知道那人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房間的隔音效果如何。帝尊說起話來好像我們是在討論給一匹馬釘蹄鐵一樣。
這一天有許多慶祝活動。宮殿正門大開,人民從群山王國的每一處河谷、山谷前來見證公主立誓。詩人和吟遊歌者輪番表演,兩國交換了更多的禮物,包括我也正式呈上了那些植物圖鑑和藥草苗、藥草種子。從六大公國送來以供配種和繁殖用的牲畜被展示出來,然後再度被分送給最有需要,或者最有可能成功繁衍牲畜的人,例如一整個村子可能會共同收到一隻公羊或公牛,再加上一兩隻母羊或母牛。所有的禮物,不管是禽、是獸、是穀物或金屬,全都送到宮殿里來展示,供所有人欣賞和讚美。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動不動。最後他終於抬頭看向我,我看得出他的掙扎和痛苦:「你當時一定很恨我。」
「你難道不打算問他原本到底是不是打算要毒死你?」珂翠肯質問。
盧睿史看著我,「這句話也是你父親常說的。」他瞥向門口,珂翠肯緊接著就出現了。她進來之後,他把拉門拉上,接過她手中的托盤。「坐下,」他語氣嚴峻地對她說,「看我用另一種方式對付刺客。」他把托盤上一個沉重的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大口才遞給我,朝珂翠肯又瞥了一眼。「如果這杯子里有毒,這下子你也殺了你哥哥。」他把一個蘋果派掰成三塊。「你挑一塊。」他對我說,然後自己拿了我挑的那塊,再把我挑的第二塊交給珂翠肯。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他諷刺地質問。
他走回去牽其他的馬,留下我站在草地旁。我站了很久,感覺難受而疲憊,而且不只是因為珂翠肯給我下毒的關係。但我仍舊回到宮裡,四處走動,跟別人談話、吃東西,甚至沉默地忍受了柯布對我投來譏諷的勝利微笑。
「是她給我吃的那種藥草?」
我們離開宮殿,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間長長的低矮建築。新鮮的空氣讓我頭腦瞬間清醒不少,精神也為之一振。他帶我走進屋去,一處圍欄里有隻母狗正管著一窩紅色的幼犬。它們都是健康的小東西,毛皮滑亮,在稻草堆里咬來咬去滾成一團。它們馬上就跑了過來,完全不怕我們。「這些小狗是公鹿堡的品種,就算下傾盆大雨也不會丟失追逐的氣味。」他驕傲地告訴我。然後他帶我去看其他的品種,其中包括一隻體型很小、四條腿又瘦又結實的狗,他說它追獵物可以一路追到樹上。
「我不知道。」這樣回答似乎比說「我不打算做」要好一些。我要回到公鹿堡去向黠謀和切德報告,如果他們說我做錯了,那麼我就任他們處置。但我記得帝尊曾在很久以前引述過黠謀的話:不要做你無法撤回的事,除非你已經先考慮過你一旦做了它之後,哪些事就不能再做了。
關於齊兀達人的「帶我走」這種草藥,當地有一句俗語說:「一片葉入睡兩片葉止痛,三片葉慈悲送人進墳墓。」
「而且怕你。」
「婚禮只剩兩天了。」帝尊打斷我的話,他眼神的焦點有點渙散,「你說你必須去查的那些事我都已經知道了,所以讓我來替你計劃比較容易。明天晚上來見我,我會給你指令。記住,小雜種,我不要你沒來向我通報就擅自行事。如果你讓我意外,我會很不高興,而你會丟掉小命。」他抬眼注視我,但我臉上保持一片小心的空白。
一到正午,人群安靜了下來,珂翠肯公主獨自走上中央的高台。她以簡單的字句向所有人宣布,如今她屬於六大公國,希望能好好為那片土地服務。她感謝自己家鄉的土地為她所做的一切,感謝它長出食物來餵養她,感謝來自冰雪和河流的飲水,感謝山上的微風與空氣。她提醒所有人說,她改變效忠對象並不是因為她不愛這片土地,而是希望讓雙方的土地都能因此獲利。在她說話和走下高台的時候,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然後才重read•99csw•com新恢復慶祝活動。
但另一件更讓我驚訝的事發生在那天下午。食物擺放在一張張長桌上,所有的人都自由取用,包括住在宮殿里的人和前來參觀的訪客。食物有很多是宮裡的廚房準備的,但更多則是山區人民自己帶來的,他們毫不遲疑地走上前,擺出一輪輪乳酪、一條條深色的麵包、肉乾或熏肉、腌菜,或者一盆盆水果。我本來一定會食指大動的,但我的胃還是很不舒服。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他們拿出食物的態度,在皇室成員和臣民之間,不管是取用的人還是提供的人都毫無質疑、毫不猶豫。我也注意到宮殿門口沒有任何哨兵或者守衛,每個人都邊吃東西邊四處走動聊天。
「擁有它是你的福氣。」我說。我們離開那裡,漫步走回宮殿,但一等到盧睿史離開我身旁,我就立刻去找博瑞屈。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剛得到准許,準備把馬匹帶到戶外空地去,因為就連最平靜的馬,置身在許多靠得很近的陌生人之間也會變得焦躁不安。我看得出他的難題:他把馬牽出去的時候,留在這裏的其他馬就沒人照看。我走近他,他抬起頭,帶著戒備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虛以委蛇,「做這種事不能草率隨便。我需要研究那個人和他的習慣,探索他的房間,還要知道他僕人的習慣。我必須找出方法——」
「是的。」他截斷了對話,「你說你有事要跟我談。」
於是他們離開了,留下我躺在床上納悶。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我可以相信他們的坦白和誠實嗎?或者這其實是個十分厲害的騙局,天知道有什麼目的?我真希望切德在這裏,我越來越覺得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樣子了。我不敢打盹,因為我知道我要是一睡著,恐怕到天黑之前都再也爬不起來。不久僕役就拿著一壺壺溫水和冷水來了,還端來了一盤水果和乳酪拼盤。我提醒自己,這些「僕役」可能都比我出身要高貴,因此我對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客氣有禮。稍後我心想,不知道這是否就是維持家庭和諧的秘訣,也就是不管對方是僕役還是皇室成員,全都同樣以禮相待。
「好多年前,博瑞屈把它交給一個到處漫遊的文書,送來給我。」盧睿史告訴我,「它帶給我很大的快樂,它陪伴我,跟我一起打獵。」
我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說我是吾王子民,而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他就是最接近國王的人了。我謹慎地用詞,「昨天,珂翠肯公主在花園裡告訴我說,你已經告訴她我是下毒的刺客,而她的哥哥盧睿史則是我的目標。」
「結果你什麼都沒對我說?」他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接著轉過身走回門邊,這時珂翠肯怯怯地在門邊探頭探腦,她的頭髮蓬亂,眼睛哭得紅紅的。「事情總算還有挽回的餘地,雖然不是拜你所賜。」她哥哥語氣嚴厲地對她說,「去,用昨晚剩下的肉替他做碗成湯,再拿個甜糕餅來,量要夠我們兩個人吃。還有茶。快去吧,你這傻女孩!」
「請代我對黠謀這麼說。我們的人口越來越多,但可以耕種的土地有限,能靠獵捕野生動物維生的人數也有限。一個國家總有一天必須要開放通商,尤其是我們這種多岩石、多山的國家。你或許聽說了,根據頡昂佩的傳統,統治者是為人民服務的。嗯,我為他們服務的方式是這樣:我把心愛的妹妹嫁出去,希望能為我的人民換取到穀物、通商路徑,以及平地來的貨物,並且,在天氣寒冷、我們的草地被雪覆蓋的時候,希望讓他們能有權利到你們的國土上放牧。為了這一點,我也願意給你們木材,惟真會需要用那些巨大又筆直的木材來建造戰船,我們的山脈里長著你們見都沒見過的白橡木。換做是我父親,就會拒絕這一點,因為他保持著老式的想法,不願意砍伐活生生的樹木。他跟帝尊一樣,認為你們的海岸是一項負擔、你們的海洋是一種很大的阻礙,但我跟你父親的看法一樣——我認為海洋是一條能通往四面八方的康庄大道,你們的海岸則是我們走上那條大道的途徑。我也不認為把每年被洪水衝倒、風暴吹倒的樹木用掉有什麼不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