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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兩難

第二十二章 兩難

我大可以回敬他十幾種不同的犀利答案,但我讓他走開,心裏納悶他到底有沒有向黠謀國王技傳。我坐在石凳上想,我這麼做一無所獲,只浪費了很多時間。我感到一陣誘惑,於是想自己嘗試技傳。我閉上眼,吸氣,專註凝神,開啟我自己的頭腦。黠謀,國王陛下。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然後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蜚滋,你到底是什麼?你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他嘆了口氣:「我只是有種感覺。」
塞夫倫嘆了口氣:「我主人已經料到你會這麼說。他的訊息如下:以你所攜帶的那枚別針和你胸前的紋飾,他對你下達這個命令,如果你拒絕,就等於是拒絕國王陛下,也就等於是犯下叛國罪。他會確保你因此被處以絞刑。」
我的雙手突然感覺到尖銳的刺痛,恢復了知覺。我把雙手抱在胸前滾到一旁,大鼻子哀鳴一聲。
「是嗎?」博瑞屈思索著,「我確實納悶過為什麼那些狗都沒怎麼叫。因為它們都認識他,所以只有鐵匠有反應。」
「我知道,他們把他的屍體抬到馬廄這裏來了。沒人願意告訴我任何事。」
我可以去找博瑞屈,告訴他說我真正的身份是刺客,請他對我的處境提出建議。
「我立誓效忠六大公國及他們的人民,成為他們的王后。明天我將立誓效忠六大公國的王儲,而不是效忠一個叫做惟真的男人。但就算情況不是這樣,你自己想想看,哪一個級別的約束力最大?我已經被束縛了。約束我的不只是我自己的誓言,還有我父親的誓言和我哥哥的誓言。我不會願意嫁給下令殺害我哥哥的男人,但我立誓效忠的不是那個人,而是六大公國。我是被送到那裡的,並且希望能因此使我的人民獲得利益,所以我必須去那裡。」
我絞盡腦汁想。「這是葛柯斯樹脂嗎?」我聽說過這種毒藥,但是從來沒見過。如果帝尊有弄到它的渠道,切德一定會很想知道的。
「你要幫我嗎?」最後我問。
「我跟你一樣,」我誠實地告訴他,「都是吾王子民。博瑞屈,他們要殺惟真。如果他們得逞了,帝尊就會變成國王。」
我知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幫我鬆綁好嗎?這隻年老的狗抬起了頭。人的哀傷再強烈也比不上狗,我們應該為此心存感激。但它依然在苦痛的深淵中站了起來,開始用磨損的牙齒啃咬我的繩子,我感覺到繩子一線一線逐漸鬆開,可是我連把它扯散的力氣都沒有。大鼻子轉過頭,開始用後面的牙齒啃起來。
「我把毒藥倒進了酒里。」我親切地告訴柯布。「完全遵照吩咐。」
「轉回來,威儀,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我儘力把每一分每一毫的恐嚇之意灌注在我的聲音里。這是個空洞的威脅,我沒有任何方法能讓他後悔,除了去向國王打小報告,「要是黠謀知道你忽視他的標誌,他不會高興的。」
「你在說什麼啊?」
「不要那樣。」博瑞屈氣憤地說。
「他期望我怎麼做?就這麼直接到他房間去,敲敲門,然後把下毒的酒給他喝?這麼做有點太明顯了吧?」
「不是,」我說,「什麼人都沒有。什麼人都不是。」
威儀睜開眼睛:「精技是很重要的——」
「去找你哥哥。」
「我可以進去嗎?」
過了一會兒,我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些。我動動舌頭舔舔牙齒,舌頭有感覺了。「我殺了柯布。」我告訴他。
他們離開了,那個齊兀達人替他們照路。帝尊留在這裏,低頭看著我。他等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然後一腳狠狠踢中我肋骨部位。我叫出聲來,但叫聲斷斷續續,因為我的嘴巴和喉嚨都麻痹了。「這情景好像似曾相識,對不對?你滾在草堆里,我低頭看著你,納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厄運把你帶進了我的人生?真古怪,好多事情的結束就跟開始的時候一樣。」
我第一次模糊地了解到這個詞的意思。
他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感覺到某種東西跟實際使用它是不一樣的。」
我可以告訴帝尊說我要殺盧睿史,然後不動手。我仔細思考了這一點。
我醒過來的時候全身都在痛,而最直接的痛是在手腕上,因為把我雙手綁在背後的繩結緊得讓人受不了。有人正抬著我。勉強算是抬著吧!勞得和塞夫倫似乎都不在乎我身體某些部分被拖在地上。帝尊也在,他拿著一支火把,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齊兀達人拿著另一支火把帶路。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只知道我們在室外。
「拿著它趕快走。你等得越久,時間就越晚,你再去他房間也就更顯得別有用心。」
「那就找惟真。」
小子?訊息微弱但很真實。一隻爪子,一個鼻頭,然後門被擠開了。它朝我輕聲走來,它的鼻子告訴我我身上很臭,有混合著熏煙、血和恐懼的汗水味。它走到我身旁趴了下來,把頭靠在我背上。有了身體接觸,我們之間那感情的牽繫又恢復了,而且現在變得更加強烈,因為盧睿史不在了。
「他不在這裏。」威儀指出,轉身準備走開。
我思索著。這個訊息必須像個謎語,這樣威儀才不會知道我真正面臨的問題:「告訴他說,盧睿史王子的健康情況好極了,我們全都能預見到他長命百歲。帝尊還是想把禮物給他,但我認為不合適。」
塞夫倫突然起身離開。勞得坐在角落裡像只蟾蜍,帶著微笑看著我。要是我想保住身為九_九_藏_書刺客的用處,就得在回公鹿堡之前殺死他們兩人。我納悶他們是否知道這一點。我也對勞得報以微笑,喉頭嘗到了熏煙的味道。我拿起毒藥離開。
黑暗中有一聲嘰喳的叫聲,是像只老鼠般討人厭的心智,我不認識。「現在就下手。」它堅持。
「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指的不是那個。」
「我會的。那麼你現在就到我房裡來替我技傳吧?」
我走進房間,他把門關上。「我們來喝點酒吧?」我問他。
繩子終於斷了,我把手臂往前收,這下子全身的疼痛又變成另外一種不同的方式。我的雙手依然沒有知覺,但我可以滾到一旁讓臉不至於繼續埋在稻草堆里。大鼻子和我一同嘆息,它把頭靠在我的胸口上,我伸出一隻僵硬的手臂環抱著它。我全身又一陣強烈的顫抖,肌肉緊縮再緊縮,劇烈的抽搐讓我眼冒金星。但那陣痙攣過去了,而我還在呼吸。
「把她嫁給這樣的人,你們的人民難道不會奮起反抗嗎?」
盧睿史厭惡地瞥了一眼他那杯酒,把它放到一旁,從我手中把我那杯酒拿過去喝。他語氣中毫無震驚之意,說道:「這樣他就能除掉你了,我想他不太喜歡有你作伴。他對我一直非常殷勤,送給我和我的王國很多禮物,但如果我死了,珂翠肯就是群山王國的唯一繼承人,這樣對六大公國有好處,不是嗎?」
「我只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熏煙還纏繞著我的思緒,讓我想微笑,想對她說些聰明風趣的話。蒼白的美女,我想象著說出這句話。我把這股衝動趕開,她在等著我的問題,「如果我今晚殺死你哥哥,」我謹慎地問,「你會怎麼做?」
關於盧睿史的健康情況和他對六大公國的態度,帝尊對黠謀國王說了謊。或者,也有可能是黠謀國王對我說謊,扭曲了帝尊向他報告的內容。又或者是盧睿史說謊,他對我們的態度其實並非如此。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相信我的第一項假設。黠謀從未對我說過謊,這點我是知道的,而盧睿史可以直接讓我死掉就好了,不必匆匆忙忙衝進我房間。所以……
「你也別誤會我的意思,公子哥兒,我對你也有同感。」
帝尊坐在一張桌子旁,兩邊各有一個黃銅香爐。威儀的神情非常自持,坐在離帝尊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他們不時交談,威儀的態度很嚴肅,王子的態度很輕率。我離他們不夠近,聽不清他們講話的內容,但我從威儀的唇型看出他提到了我的名字和精技。我看見珂翠肯走向帝尊,注意到她避免直接站在熏煙飄出來的方向。帝尊跟她說了很久的話,帶著微笑、懶洋洋的,有一次還伸手點點她的手和她手上戴的銀戒指。熏煙會讓某些人變得愛講話、愛吹牛,他似乎也是其中之一。她看起來像只在樹枝上徘徊的小鳥,一下子微笑著靠近他,一下子又退後,變得比較正式而拘謹。然後盧睿史走過來站在妹妹身後,對帝尊簡短講了幾句話,拉著珂翠肯的手臂把她帶開了。塞夫倫出現,重新添滿帝尊的香爐,帝尊露出傻傻的笑容表示謝意,伸手朝整個大廳一比,說了些什麼,塞夫倫大笑著離開。過了不久,柯布和勞得來跟帝尊說話。威儀起身,憤慨地走掉,帝尊臉有怒容,派柯布去叫他回來。威儀回來了,但並不是心甘情願的,帝尊責罵他,威儀氣得瞪起眼睛,然後垂下眼睛服從他。我真恨不得自己可以靠近一點聽他們在說些什麼,我感覺到,絕對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當中。那些事或許跟我和我的任務無關,但我不太相信。
「別蠢了,」蓋倫責備它,「難道我們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操之過急,搞得全盤皆輸嗎?明天已經夠快了。那部分讓我自己來操心就好,而且你必須把這裏清理乾淨,勞得和塞夫倫知道得太多了,而且那個馬廄總管也煩我們太久了。」
「我可能很快就會在你們面前出醜。」我警告他,「他們告訴我說這種毒藥的藥性很慢,但我看過了,它不是慢性的毒藥。這是『死根』的單純萃取成分,事實上會發作得很快。首先它會讓人發抖。」盧睿史把雙手放在桌上,手在抖。珂翠肯看起來快被我們兩個氣昏了。「接著死亡很快就會來到。我想我會被他們當場逮住,然後跟你一起被除掉。」
博瑞屈沉默不語。
「我受夠了。」珂翠肯啐了一口,這時柯布猛然拉開門。
於是威儀坐在那裡,呼吸好幾口氣,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他叫你聽帝尊的。」
如同是在回答我的問題一般,一聲充滿著最純粹的痛苦的嗥叫聲朝月亮直奔而去,那聲音似乎縈繞不散,把我的心也隨之拉扯向高空。大鼻子的主人死了。
我想他的演出效果被打了很大的折扣,因為我們都沒什麼反應。珂翠肯和我對看了一眼。盧睿史從椅子上滾到地板上。「別鬧了。」她氣憤地對他說。
「如果你想喝的話。」他說,雖然有些迷惑不解,但仍然不失禮節。我坐在椅子上,他拔開一隻玻璃瓶的瓶塞,為我們兩人倒酒。他桌上也有一個香爐,還是溫熱著的。之前我沒有看到他放縱自己熏煙,他大概是覺得等到他能待在自己房間里獨處的時候再這麼做會比較安全。但誰知道刺客什麼時候會帶著一口袋的死亡來找你?我努力克制住一個傻笑。他斟滿兩杯酒,我傾身向前給他看我的小紙包,接著仔仔細細地把毒藥倒進他的酒杯里,然後拿起杯子搖晃一番,看https://read.99csw.com著藥粉融化,然後把酒杯遞給他。
「但是有了山區的國土,你就能有一個足以禦敵的內陸王國。你也知道沿海大公國是不會支持你的,法洛和提爾司也沒辦法夾在山區和沿海大公國之間獨自生存。何況,等她生下第一個小孩之後,就不必讓她繼續活下去了。」
她點點頭,繼續沉睡。
一走下帝尊房間的台階,我就退到陰影最深的牆邊,儘可能快速地爬上帝尊房間的支柱。我像只貓一樣攀在上面,把自己擠進房間地板的支架縫隙間,等待。一直等待。熏煙盤旋在我腦袋裡,加上我本來就感到疲倦,再加上珂翠肯那藥草的效力還沒完全退去,於是我逐漸開始納悶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一場夢而已。我納悶我笨拙的陷阱是否會毫無所獲。最後我思考著,帝尊告訴過我他之前特別要求國王派百里香夫人來,但黠謀卻派來了我。我回想起切德曾對這一點感到不解,最後回想起他對我說的話。我的國王是不是把我出賣給帝尊了?如果他確實這麼做了,那我又何必對他們任何一人盡忠?最後我看到勞得離開,然後經過一段似乎非常漫長的時間,他帶著柯布一起回來了。
我朝門口跑去,但柯布的動作顯然更快。那是當然,柯布今天晚上可沒有吸入什麼熏煙。他比我動作快而且肌肉發達,頭腦也比較清楚。他雙臂環抱住我把我撲倒在地,臉一下湊近我的臉,然後一拳打中我的肚子。我認出了這個氣息和這個汗水味,鐵匠死前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但這次刀是在我的袖子里,非常鋒利,而且塗了切德所知道的藥效最迅速的毒藥。我把刀捅進他的身體之後,他還有力氣再結結實實地揍了我兩拳,然後才倒地垂死。再見了,柯布。他倒下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個滿臉雀斑的馬僮在說,「快來吧,這樣才乖嘛!」事情原本可以有那麼多種不同的發展。我從小就認識這個男人,殺死他就等於殺死了我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她壯得像頭母牛,又白得像條魚。」
夢中,弄臣站在我床邊,低頭看著我,搖搖頭。「為什麼我不能把話講清楚?因為你把一切都弄得混淆不清。我看見霧中有一處十字路口,還有永遠都站在路口的人是誰?是你。你以為我幫助你繼續活命是因為我對你特別著迷嗎?不是。是因為你會創造許許多多的可能性。只要你活著,就能給我們更多的選擇;選擇越多,就越有可能航向比較平靜的水域。所以我保住你的性命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六大公國的利益。你的職責也是如此。你的職責就是活下去,好繼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珂翠肯剛才告訴我說,就算我今晚殺了你,她明天還是會向惟真立誓效忠的。」
帝尊昨夜兩次說他要他父親派百里香夫人來,而他也把百里香夫人的名字泄漏給了珂翠肯。帝尊究竟真正想害死誰?盧睿史王子?還是在暗殺企圖被揭發之後的百里香夫人,或者我?這一切、還有他安排的這樁婚姻,到底又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又為什麼堅持要我殺死盧睿史,後者明明活著會對我們更有政治利益?
「沒有別的地方可用了嗎?」
那天深夜,我到帝尊的房間去報到。這次開門讓我進去的是勞得,他帶著愉快的微笑。「晚上好。」他向我打招呼,我走進去,彷彿走入了狼穴。房裡的空氣充滿藍色的熏煙,勞得的和善似乎就來自於此。帝尊再次讓我苦等,雖然我低著頭,下巴抵住胸口,淺淺地呼吸著,但我知道熏煙還是對我產生了影響。要控制住自己,我提醒自己,試著不去感覺那股暈眩。我在座位上動來動去好幾次,最後終於伸出一隻手公然遮住口鼻,不過這對阻擋熏煙沒什麼功效。
我全心朝它撲去,用原智緊緊擁抱住它。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一起顫抖著,因為它愛的那個人已經到我們再也找不著的地方去了。巨大的孤寂將我們包裹在一起。
「他正在忙,而且非常不高興。別再來煩我了,你恐怕已經害我在國王陛下面前出了丑。」
然而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回答。我懷疑我根本沒有技傳出去。於是我站起身走回宮裡。
「要是這麼做當然明顯,但是你受的訓練一定讓你能有更巧妙的手法吧?」
「是這樣的,我是來給你下毒的。你死,然後珂翠肯殺死我。最後她嫁給惟真。」我舉起酒杯啜了一口,是蘋果酒,我猜是法洛出產的,八成是賀禮之一,「這樣帝尊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
盧睿史抓著喉嚨,然後讓頭陡然往前一垂。「我被下毒了!」他戲劇化地朗誦道。
「那就把馬廄總管留下來。」蓋倫厭惡地說,然後邊思索邊說道:「等你們回來之後,我不介意親自幹掉他,但其他人最好趕快除掉。小雜種可能在你房間的其他酒里也下了毒,然後你的僕人不幸喝到了。」
「小心叛徒!」他叫道。看見珂翠肯也在,他的臉都白了:「公主殿下,告訴我你沒喝那個酒!這個雜種叛徒在裏面下了毒!」
「不,那更糟。別誤會我的意思,私生子,但我不希望別人覺得我跟你有牽連。」
「你房間?」我建議。
我醒來時跟睡著的時候同樣困惑為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躺在床上,聽著宮殿這裏那裡傳來逐漸蘇醒的聲音。我需要跟切德談談,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我輕輕閉上眼睛,試著照他教https://read•99csw•com導我的方式去思考。「你知道些什麼?」他會這樣問我,還有,「你懷疑些什麼?」
我可以騎公主的馬逃進山裡。
我又把我所知的少得可憐的事實重新想了一遍,覺得我一定是漏掉了某件事的意義,但我也納悶我是不是在欺騙自己,也許我對一切都反應過度了;也許最安全的方式就是照帝尊說的去做,讓他承擔所有責任;而也許我應該節省時間,把我自己的喉嚨割斷了事……
那間我彷彿什麼也看不見,醒悟到我被騙了。酒里有毒!當作禮物的法洛蘋果酒,八成是今天晚上才送給他們的。帝尊不相信我會真的下毒,相比起來要在這個充滿信任、不設防的地方動手腳太容易了。我看著盧睿史的身體再度拱起,內心意識到我已經無能為力了,而我自己的嘴巴也已經開始逐漸麻痹。我幾乎是無濟於事地想著,不知道酒里的劑量有多重,我只啜了一小口而已。我是會死在這裏,還是死在絞刑台上?
「就這樣?」
片刻之後,珂翠肯自己也意識到,她的哥哥是真的快死了。「你這個沒有靈魂的人渣!」她朝我啐罵,然後跪倒在盧睿史身旁,「你用笑話和熏煙讓他鬆懈了他的防心,跟他一起微笑,眼看著他死!」她的目光閃向柯布,「我要他死。叫帝尊立刻到這裏來!」
她連退都沒有退一步:「我當然會殺了你,起碼我會要求把你處死,為我哥哥主持公道。因為現在我已經立誓效忠你的家族了,所以不能親手取你性命。」
我發現我正盯著一個輪流拋擲刀子和火把的人看。「這段經歷我一定會永生難忘。」我對她說,然後建議到涼爽的花園裡去散散步。我知道熏煙正在對我造成影響。
「你簡直是讓我站在一片血海里。」那老鼠氣憤地吱叫著。
「不行。」
我可以告訴帝尊說我要殺盧睿史,然後殺死帝尊。都是熏煙害的,我告訴自己,只有熏煙才能讓這個想法看起來很明智。
他氣憤地甩開我的手,再度環顧四周:「絕對不行。而且就算我能這麼做,我也不願意。你以為每個會精技的人都可以去打擾國王嗎?」
「對,它那聲哀嚎。」
通往內室的門拉開了,我抬起頭,但出現的只是塞夫倫。他朝勞得瞥了一眼,然後過來坐在我身旁。他沉默了一陣子,我開口問,「帝尊現在可以見我了嗎?」
塞夫倫搖頭。「他現在……有客人。但他把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他攤開放在我們兩人之間、擱在凳面上的手,掌心裏有個白色小包,「他替你弄來了這個,相信你一定會同意的。加這一點點在酒里溶解,就能讓人死亡,但是不會死得太快。對方甚至好幾個星期都不會有任何癥狀,然後就會開始出現倦怠感,然後越來越嚴重。他不會受苦的。」他加了一句,彷彿這是我最關心的一點。
當然,我可以直接去找盧睿史,告訴他說雖然我盡了一切努力,帝尊還是要置他于死地,然後求他庇護我。畢竟,有誰不會覺得一個受過訓練而且已經背叛過一個主人的刺客十分吸引人呢?
我聽見赤腳在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然後繪有圖案的拉門開了。珂翠肯的辮子像是重新編過,但她臉龐四周已經有些細小的頭髮散開了。她身上白色的長睡袍把她的皮膚襯托得白皙,讓她看來跟弄臣一樣蒼白。「你需要什麼東西嗎?」她睡眼惺忪地問。
「如果我們待在這裏直到我解釋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就來不及了。幫助我離開這裏。」
「但是我——」
她哥哥親切地微笑,「是這樣的。蜚滋駿騎想通了,今晚他非死不可。有太多人知道他是刺客了。如果他殺死我,你就會殺死他;如果他不殺死我,他回去后要怎麼面對國王?就算國王原諒他,但大半個宮廷的人都知道他是刺客了,這樣他就沒用了。沒有利用價值的私生子對皇室是一種多餘的負擔。」盧睿史說完,一口喝乾了杯里的酒。
威儀慢慢轉回來,對我怒目而視:「唔,那麼我就做,但你必須保證承擔所有責任。」
我轉身走向她哥哥的房間,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敲敲門,等待著。盧睿史一定正坐立難安,因為他開門的速度要快得多。
「我們叫你妻子負責這件事就行了。你現在應該跟她待在一起,她才剛剛痛失她的哥哥,你必須對發生這種事表現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樣子,試著把事情怪在小雜種頭上而不是惟真頭上,但是不要顯得太有說服力。等到明天,你跟她一樣都痛失兄長的時候,我們再看看你們的同病相憐會產生什麼結果。」
「蜚滋駿騎·瞻遠。」惟真在夢裡說。黠謀國王和切德在擲獸骨做的骰子玩。耐辛在睡夢中動了一下。「駿騎?」她輕聲問道,「是你嗎?」
「我沒有時間了。你會不會嫁給惟真?」
「他是來給你下毒的。」她警告盧睿史。
這一天中午,珂翠肯獨自登上那座檯子。她今天說的話也很簡單,就像她前一天宣布她已經與六大公國的人民締結聯繫了一樣。從這一刻開始,她就是他們的犧牲獻祭了,要服從他們的命令去做一切為國為民的事。然後她感謝她自己的人民,因為他們就像她的血中之血,她感謝他們養育她、善待她,並提醒他們說,她如今改換效忠的對象不是因為她不愛他們,而是因為希望能讓兩個民族都能因此獲利。她走下台階時又是一片靜默。明天,她就將以女人對男人的身份,向惟真立誓效忠。據我的了解,明九_九_藏_書天帝尊和威儀會代替惟真站在她身旁,威儀會用技傳的方式讓惟真看見他的新娘對他立誓。
我全身一陣顫抖,帝尊揚頭大笑,然後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可惜我不能留在這裏繼續看好戲了,我還有個公主要安慰呢!小可憐,立誓要嫁給一個她已經痛恨的男人。」
他依然不感意外:「她拒絕又有什麼好處?只會讓六大公國與我們為敵罷了。那樣她就背叛了她對你們人民的誓言,讓我們的人民大大蒙羞,她會被唾棄、被放逐,這對誰都沒好處,也不能讓我起死回生。」
「你聽見了大鼻子的召喚。」
「我們會保護他們,不讓他們知道真相。我是說伊尤和我妹妹會這麼做。難道只因為一個人的死,就要讓一整個王國開戰嗎?別忘了,我是這裏的犧牲獻祭。」
「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她生氣的凶道。盧睿史和我互看了一眼,傻笑起來。這應該是熏煙的關係。
「我不能對惟真技傳,除非他先對我技傳。私生子,你不會懂的,你受過訓卻失敗了,你對精技真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這不是在山谷對面向朋友打招呼,這是很嚴肅的事,只能用於嚴肅的目的。」他再度轉身要離開。
我點點頭:「謝謝你,公主殿下,抱歉我打擾了你的休息。」
「我受的訓練告訴我說,這種事情不是可以跟貼身侍僕討論的。我必須親耳聽見帝尊對我下令,否則我不會採取行動。」
「你怎麼會找到我的?」
但珂翠肯的動作更快。現在我回想起來,她應該是用了一個黃銅水壺,當時我只看見一陣強烈的白光炸開。
「你要不要進房間里來?」
僕人再度端來了水和水果。我起身換上那些麻煩又討厭的正式服裝,吃了東西,離開房間。今天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這種節日的氣氛已經開始讓我疲倦了。我試著加以利用我的時間,增加我對宮殿的了解,包括宮裡的例行公事和地形。我找到了伊尤的房間、珂翠肯的房間和盧睿史的房間,也仔細研究了通往帝尊房間的台階和支架。我發現柯布跟博瑞屈一樣,都睡在馬廄里。博瑞屈這麼做並不令我意外,他在離開頡昂佩之前一定不會讓別人接手照管那些公鹿堡來的馬,但柯布為什麼睡在那裡?是要給博瑞屈留下好印象,還是要監視他?塞夫倫和勞得都睡在帝尊房間的前廳,雖然宮裡明明還有很多空房間。我試著研究守衛和哨兵的位置及值班時間,卻沒見到半個守衛或哨兵。而且我一直在注意威儀,等了大半個早上才有機會在接近四下無人的情況下找他講話。「我需要跟你談談,私下談。」我對他說。
然後盧睿史的背拱了起來,第一陣痙攣開始發作。
當我的眼睛能再度聚焦時,四周一片黑暗,而我獨自一人。我上下顎打著哆嗦,下巴和襯衫前襟滿是自己的口水。麻痹感似乎稍微退去了一點點,我想著,不知道這是否表示毒藥不會殺死我。我懷疑這之間能有多少差別,我能為自己發言的機會仍舊很渺茫。我的雙手沒了知覺,不過這樣至少就不會痛了。我渴得不得了。不知道盧睿史死了沒,他喝的酒比我多得多,而且切德說過那種毒藥的藥效很快。
「穿過血海走上王位。」蓋倫建議。
「當然。」非常有風度,如我所預料的一樣。一股想咯咯笑的感覺干擾著我的決心。切德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可不會感到驕傲的,我告誡自己,並拒絕微笑。
我想不出如何回答他這句話。過了一會兒我說,「柯布就是那個在樓梯間拿刀捅你的人。」
「而且很多時候,天理公道也是循環的。你想想,害死你的是毒藥和背叛,我母親也是一樣。啊,你嚇了一跳。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很多你以為我不知道的事,包括百里香夫人的臭味,包括你是怎麼失去精技的,因為博瑞屈不肯讓你繼續汲取他的力量。他一發現幫你的忙會要了他的命,馬上就把你拋棄了。」
「那你還會舉行婚禮嗎?還會嫁給惟真嗎?」
一扇門打開,我被丟了進去,落在只鋪了一些稻草的泥土地面上。我吸進了一些灰塵和谷糠,但是沒力氣咳嗽。帝尊用火把比了比,「你去找公主,」他對塞夫倫下令道,「跟她說我馬上就到。看看我們有沒有辦法讓王子好受一點。你,勞得,把威儀從他房裡找出來,我們需要他技傳,讓黠謀國王知道他當初救下來並且還養大的是一隻毒蝎。我需要得到他的許可,才能讓小雜種死,如果他還能活到被判死罪的時候的話。去吧,現在就去。快去!」
博瑞屈一定會非常生我的氣。
「我現在沒辦法控制自己。」我回答,「我全身上下都很痛,整個人的感覺像是在到處亂流亂竄。」
如果帝尊沒有離開,那就是我離開了。我弄不清楚當下的狀況,彷彿天空裂開了,我流了出去。「打開自己,」惟真告訴我,「就是不保持封閉。」然後,我想我夢見了弄臣,還有惟真,他雙手抱頭睡著,彷彿是要把思緒留在腦袋裡。還有蓋倫的聲音,在一個黑暗寒冷的房間里迴響:「明天比較好。現在他技傳的時候,連自己坐在哪間房間都不太知道了。我跟他的關係還不夠密切,沒辦法隔著一段距離這麼做,我們必須有肢體上的接觸。」
他離開了我。我好痛苦。
「我不知道它叫什麼,這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這一點:帝尊王子說你今天晚上會用得到。你會找出機會的。」
他一副惱怒的樣子,瞥九九藏書視四周看有沒有人在看我們:「不要在這裏談,蜚滋。也許等我們回到公鹿堡之後再說。我有公務在身,而且——」
我已經料到他會有此反應。我打開手掌,讓他看見國王許多年前給我的那枚別針:「看到了嗎?這是黠謀國王很久以前給我的。這別針代表了他的承諾,不管我什麼時候需要跟他說話,只要出示這個別針,就可以進入他的房間。」
我沒辦法透過地板聽見很多,但足以辨認出帝尊的聲音,他正在把我這天晚上的計劃透露給柯布。等我確定了這一點后,我就扭動著移出我的藏身之處,爬下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我在房裡準備了某些特殊用品,堅定地提醒自己說,我是吾王子民。我也這麼對惟真說過。我離開房間,輕輕穿過宮殿。大廳里有平民百姓鋪著席子睡在地上,圍繞禮台形成了同心圓,要佔到最好的位置,明天才能看見他們的公主立誓。我穿過他們之間,他們連動都沒動一下。這裏的人對周遭如此充滿信任,可是信任的對象錯了。皇室成員的房間在宮殿最後面,離大門最遠的地方,那裡沒有守衛把守。我經過深居簡出的國王的房門,經過盧睿史的房門,來到了珂翠肯門前。她的房門上繪有蜂鳥和金銀花的裝飾圖案,我心想,要是弄臣看見一定會很喜歡。我輕輕地敲了敲門,等待著。時間慢慢過去,我又敲了敲門。
「大概吧!你得替我找個新的貼身侍僕。」
「我不確定。」這是我試著說的話,我的嘴巴還不是很聽使喚。他起身拎著提燈走開,我獨自躺在了黑暗裡。
「我們連現在已有的國土都保護不了。而且我想帝尊只會認為那樣是對惟真有好處而已,而不是對王國有好處。」我聽見門外有聲響,「這一定是柯布,來把給你下毒的我逮個正著。」我推斷。我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珂翠肯從我身旁衝進房間。我很快把拉門關上。
然後光線又回來了,博瑞屈提來了一桶水,扶起我的頭,把一些水倒進我嘴裏。「別咽下去。」他告誡我,但其實我也沒辦法讓跟吞咽相關的肌肉發揮作用。他沖了我的嘴巴兩次,然後想讓我喝下一點水,但差點沒把我給淹死。我用木頭般僵硬的手擋開水桶,「不。」我好不容易說出來。
我需要跟切德談談,但是辦不到。我必須想辦法靠自己做出決定。除非……
「我知道。」他嚴肅地說,「他把毒藥倒進我的酒杯了,所以我用他的杯子喝酒。」他拿起瓶子重新把酒杯斟滿,遞給她,「這是蘋果酒哦。」他哄了哄搖著頭的珂翠肯。
最後我們來到珂翠肯的藥草園裡一處安靜的角落,威儀坐在一張石頭長凳上閉起眼睛。「我要對黠謀技傳什麼訊息?」
這一天我度日如年。姜萁帶我去看藍色噴泉,我儘力表現出感興趣又愉快的樣子。我們回到宮殿後,又繼續欣賞更多吟遊歌者的表演,繼續享用慶祝的盛宴,晚上則是山區人民製作的藝術品展覽,還有雜耍藝人和空中飛人的表演,有狗兒表演雜技,還有身手矯捷、四肢強健的劍手進行表演賽。到處都可以看見很多人正開懷地吸用一種藍色的熏煙,一邊四處走動交談、一邊把自己的小香爐在面前搖晃著。我明白熏煙對他們來說就像我們的卡芮絲籽蛋糕一樣,是特殊假日里能短暫放縱一下的享受,但我避開那些壺中燃燒冒出的縷縷熏煙。我必須保持頭腦清醒。切德給了我一種能醒酒的藥水,但熏煙的解藥我聞所未聞,而且我還不習慣熏煙。於是我找到一個比較清凈的角落,站在那裡假裝全神貫注地欣賞一名吟遊歌者的歌聲,但其實我是在帝尊背後看著他。
「怎麼樣,玩得還開心嗎?」姜萁走過來,挽著我的手臂問道。
「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關他了嗎?沒有特別安全的地方嗎?」帝尊質問著。對方嘀咕著回了一句,然後帝尊說,「不,你說得對。我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起軒然大|波,明天很快就要到了,而且我也不認為他還能活到明天。」
我再度張開眼睛。光線照得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不知道那光線是不是真的。我身旁的大鼻子搖著尾巴,尾巴啪啪地拍打在稻草堆上。博瑞屈緩緩在我們身旁蹲了下來,然後跪在地上,一隻手溫和地摸著大鼻子的背。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他提燈的光線,看見了他臉上的哀傷。「你是不是要死了?」他問我。他的聲音是那麼冷靜,彷彿是石頭開口說話。
「而且柯布也死了,回家的路上誰來照顧我的馬?」
「真感人啊!」威儀挖苦地說,「你說這個故事給我聽有什麼特別原因嗎?是為了讓我對你的重要地位刮目相看?」
這一切思緒都在不到一秒內完成。柯布的手還沒落到地板上,我已經往門口跑去了。
「我已經對你出示了那個別針,我保證他不會認為你是在打擾他的。」
「我知道。你告訴他就是了。」
所以帝尊想置盧睿史于死地,是嗎?如果他想置盧睿史于死地,那他為什麼要把我的身份泄漏給珂翠肯?除非是她在這件事情上說謊。我思索著,不太可能。她也許會猜疑黠謀是否有派刺客來,但她為什麼立刻就能決定指控我?不,她是從我的名字認出我來的,而且她知道百里香夫人。所以……
他似乎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考慮,但最後他終於扶我站起來,我緊抓住他的袖子,蹣跚著走出馬廄,走入夜色。
我拉住他的手臂,把他轉回來,「你可以對他技傳。」

「我需要跟國王說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