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婚禮
「帝尊,你瘋了。你以為你可以在身後留下多少具屍體?你要怎麼解釋博瑞屈的死?」
「弄臣會跟你說話嗎?」我好奇地問。
熱氣和泉水的嘈雜聲響使那個齊兀達人完全沒有泄漏他的行動。他比博瑞屈高,博瑞屈轉過身的時候他手裡的棒子已經敲了下來。博瑞屈要不是扶著我,原本其實可以避開的,他轉開頭,但棒子敲在他頭殼上發出可怕的尖銳聲響,像斧頭劈砍木柴。博瑞屈倒下,我也跟著倒地,跌進比較小的一個浴池裡,池水還不到沸騰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我好不容易滾出池外,但再也站不起來,我的腿不肯服從我。倒在我身旁的博瑞屈一動不動,我伸出一隻手朝他探去,但是碰不到他。
但蓋倫的手緊捏住惟真的肩膀。突然間一切都變成漩渦,吸著、抽著,要把惟真的一切都榨乾。而且惟真身上本來就已經沒剩下多少東西了,他的精技這麼強,是因為他讓它非常快速地從他身上取走非常多的力量。換成是別人,一定會出於自保之心保留一點自己的力量,但惟真日日夜夜都這樣不顧一切地花費他的力量,只為了阻擋紅船在他的國土靠岸。因此在婚禮此刻他已經沒剩下多少力量了,而蓋倫還在吸取它,且一邊吸一邊變得更強。我緊緊攀住惟真,拚命奮戰要減少他力量的流失。惟真!我對他喊。王子殿下。我感覺到他短暫振作了一下,但他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他差點栽倒,伸手抓住桌子,我聽見四周的人一陣驚慌。不忠的蓋倫繼續緊抓著他,單膝跪地向他傾身,懇切地喃喃說道:「王子殿下?你還好嗎?」
「他得用沒受過訓練的貼身侍僕,這可真是一大悲劇啊!」博瑞屈尖酸地說。
「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很多具,只要死的都是無足輕重的人就好了。」他彎身抓住我的襯衫拖著我走,我衰弱地掙扎著,像離了水的魚。「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唔,一樣。你以為死一個馬廄總管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你這一介草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以為你的僕人都變得重要起來。」他隨手把我一放,半壓在博瑞屈身上。他仍有溫度的身體趴在地板上,鼻子還在滴血,血跡在他臉周遭的磁磚上逐漸凝固。一個血沫氣泡緩緩在他嘴唇上形成,被他微弱的吐氣給吹破。他還活著。我移動身體擋住他,不讓帝尊發現。要是我能活下去,博瑞屈或許還有機會。
我沉默地等著。
「是啊,當然啦,我只要走進宮裡,拿一把刀抵住威儀的背,帶著他大搖大擺走出來就好了,沒人會打擾我們的。」
「你也會面臨控告。」威儀一面撤退一面警告他,「王儲惟真要我告訴你,他心知肚明你試圖幫助私生子逃走,你服侍他,彷彿他才是你的國王,而不是惟真。你會受到評斷的。」
「現在?」
「威儀,要是你的無知無法保護你,我可能會動手驅散它。」博瑞屈站起來,一副危險的模樣。
我數不清自己掙扎著浮出水面喘了幾次氣,我顫抖的手抓不住打磨光滑的岩石池壁,我每試著深吸一口氣,肋骨就如刀刺般作痛。我的力氣快流失殆盡了,疲乏感湧入全身。這麼溫暖,這麼深。像只小狗被淹死一樣,我想著,感覺到黑暗籠罩住我。小子?有人在探問,但一切儘是漆黑。
我轉過頭。那人是姜萁,前面走著一隻再也不能為盧睿史爬樹的小狗。「是國王的妹妹。」我無需費力地壓低聲音說。她拿著一件我的睡衣,小狗很快就來到我們四周歡快地蹦跳,嬉鬧著對大鼻子發出邀請,但大鼻子只是哀愁地看著它。姜萁隨即大步走向我們。
我拚命想辦法:「賄賂某個人,把他騙到這裏來,然後偷襲他。」
帝尊完全沒注意,他拽下我的靴子放在一旁。「是這樣的,小雜種,」他頓了頓,緩過氣來,「無情自有它的一套法則,我母親就是這麼教我的。如果一個人做起事來似乎完全不在乎後果,那麼別人就會怕他。如果表現出不可觸碰的樣子,就不會有人敢碰你。你看看這整個情勢,你的死是會讓某些人生氣沒錯,但是會氣得採取行動、危害整個六大公國嗎?我想不會。而且,還有別的大事會發生,你的死相比之下無足輕重,我要是不利用這個機會除掉你就太笨了。」帝尊一副冷靜且優越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奮力抵抗,但過著優越放縱生活的他倒是強壯得出人意料。他脫掉我的襯衫,我覺得自己像只小貓仔。他把我的衣服疊好放在一旁。「最少量的不在場證明就夠了。要是我太努力表現出無罪的樣子,別人可能會以為我在乎這件事,然後就可能會也跟著注意起來九*九*藏*書。所以,我就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的人會說看到你和博瑞屈在我離開之後才進來。而現在我要去找威儀,抱怨說你根本沒來找我,我本來是想跟你談談好原諒你的,因為我答應珂翠肯公主要這麼做。我會非常嚴厲地責備威儀,罵他為什麼沒有親自把你帶來。」他轉頭四顧,「我看看,找個又深又燙的池子。就這個吧!」他把我抬到池邊,我勒住他的脖子,但他輕易地甩開了我的手。
「你必須回宮裡來,」她劈頭蓋臉地說,「而且要趕快。」
「不,」他生硬地說,「你戴著吧!這不是可以隨便拿來當賄賂的東西,而且這些齊兀達人根本不會接受賄賂。」
駿騎?不,不可能,是那小子!蜚滋?
「很好。」帝尊露出短暫的滿意神色,「把他拖到角落那個深浴池的後面,然後你就可以走了。」他對我說,「一直到婚禮結束大概都不會有人來這裏,他們忙著搶位置觀禮都來不及。至於他在的那個角落嘛……我想他不會比你更早被發現的。」
「要是你成功了,我們的國王就有可能活下去。這是我矢志效忠的目標,你呢?」在他口中,一切都如此簡單。
帝尊站起來朝齊兀達人示意,「死了?」
「現在沒時間說這個了!」姜萁大聲說,這是我第一次見齊兀達人幾近生氣的樣子,「是不是要我花上好幾個月、好幾年的時間來教你我對於平衡的所有知識?有拉必有推,有吸氣必有嘆氣?你以為沒人感覺得到現在權力是如何在扭轉傾斜的嗎?一個公主必須忍受被交換出去,就像用來以物易物的母牛,但我侄女不是擲骰子賭博的獎品。不管殺我侄子的是誰,他顯然也希望你死,我要讓他贏這一把嗎?我不這麼認為。我不知道我希望誰贏,但在我知道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一方被除掉。」
「如果他效忠國王,而且對帝尊沒有疑心,那麼他就也效忠帝尊。」博瑞屈指出,彷彿我是自作聰明。
像迴音一般,我透過威儀的眼睛看到珂翠肯站在禮台上,蒼白得像支蠟燭,面對著她所有的臣民。她正在用簡單的語句和和藹的語氣對他們說,昨晚盧睿史在冰之原野上受到的箭傷複發,終於不治。她要把自己許諾給他協助安排的這樁婚事,嫁給六大公國的王儲,希望能藉此告慰他的在天之靈。然後她轉身面對帝尊。
「那不是問題。」帝尊幫我把句子接下去,「公主沒有原諒博瑞屈,只原諒了你。我對他做的事完全在我的權利範圍之內。他是個叛徒,必須付出代價。那個幹掉他的人非常敬愛他的盧睿史王子殿下,他對這一切一點意見都沒有。」
「你得去把威儀找來,他是惟真的最後一線希望了。」
「這不是我做的!我只拿了你的一件睡衣而已,為了讓盧塔可以聞出你的味道。」
威儀氣鼓鼓的像只蟾蜍:「這不好笑。你手下的柯布不也是死在這個惡棍手裡嗎?你怎麼還能幫助他?」
「那我們就得想辦法強迫他,我們一定要警告惟真。」
「我有這個。」我碰碰耳朵上的耳環。
我感覺每一分每一秒正滴答滴答地過去,不知蓋倫什麼時候會採取行動。
我闖進他與惟真的連結,把他推開。小心蓋倫,惟真,小心這個叛徒,他要把你吸干。不要碰他。
眼前儘是白蒙蒙的熱氣,帶著一股礦物的味道。博瑞屈小心地踏在光滑的磁磚地上,我們經過一兩處石凳,走近熱氣的來源。水從一處中央泉眼冒出,磚砌成的矮牆圍繞在溫泉四周,然後水經由溝槽導入其他較小的浴池,水溫因溝槽的長度和浴池的深淺各有所不同。室內滿是熱氣和泉水奔流的聲音,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為我光是呼吸就已經很費力了。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黯淡的光線,看到帝尊泡在比較大的一處浴池裡。他抬頭看我們走近。
你在胡思亂想,王子殿下,那裡沒有人。請專心在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上。蓋倫把我推開,如毒藥蔓延般冷靜陰險。我抵抗不了他,他太強了。
「要是我們不去,我們就得永遠好奇他要幹什麼。」我介面。
「為什麼?」
「沒有,」她哼了一聲,「我不會原諒謀害我侄子的人,但我沒辦法為你沒有做的事情原諒你。我不相信你會喝你自己下了毒的酒,就算只喝一點點。我們這些最熟知毒藥之危險的人是最不會去輕易嘗試它們的。不,這件事是一個自以為非常聰明、而且認為其他人都非常愚蠢的人做的。」
齊兀達人伸出一隻腳拱拱博瑞屈,簡短地點了個頭。
「公主——」我開口。
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力量,面前有某樣東西垮下,我變得強壯了。我緊抓惟九九藏書真,像獵鷹緊扣住他的手腕。我與他同在那裡,透過惟真的眼睛看見:裝飾一新的正殿,他面前的大桌子上打開著一本「事件書」,等待著記錄惟真的婚禮。他四周有少數幾個榮幸受邀的觀禮賓客,他們穿著最好最華美的服裝、戴著最昂貴的珠寶,來見證惟真透過威儀的眼睛見證他的新娘立下婚姻誓約。蓋倫以吾王子民的身份照理是準備要提供力量給惟真的,但他站在惟真身旁偏後的位置,等著把他完全吸干。黠謀頭戴王冠身著長袍坐在王位上,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因為他的精技早就在多年的生疏之下燃盡、遲鈍了,但他卻死要面子不肯承認這一點。
「就這樣?」我問。
我的問題令威儀冒火:「他怎麼會好。聽到消息,知道盧睿史死了、你牽扯到背叛,讓他感到十分悲痛。他要你向你身邊對你忠心的人尋求力量,因為你得有力量才能面對他。」
我把力量全拋向惟真,之前我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這些力氣。我敞開自己讓一切全部湧出,就像惟真技傳的時候那樣。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麼多東西可以給予。「你全拿去吧!我反正難逃一死。而且在我小的時候你總是善待我。」我清楚聽見這些字句,彷彿是我開口說出來的一樣,在力量透過我流向惟真的同時,我感覺到一道生死牽繫突然就此斷裂。他突然變得充滿力量,如獸般強壯,並且滿腔憤怒。
「所以你打算保留體力么。很明智。雖然沒用,但是很明智。」
齊兀達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溫泉浴室,我雙手衰弱地扒著光滑的磁磚地,但什麼也抓不到。同時帝尊忙著擦乾自己的身體。那人離開后,他走過來俯視我。「你不打算求救嗎?」他神色開朗地問。
在公鹿堡,蓋倫伸出一隻手放在惟真肩上。
「她會知道你到溫泉浴室來的,但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來說這是不智之舉,然後你滑了一跤,沉進滾燙的水裡。真是太不幸了。」
我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鼓足我對帝尊的所有輕蔑:「向誰求救?水聲這麼大,誰聽得見我的聲音?」
「你要跟我說什麼,帝尊?」我保持聲音的平靜。
「這是惟真說的嗎?」博瑞屈好奇地問。
我沒去過溫泉浴室,但博瑞屈去過。那是一座單獨分離開的鬱金香花苞形建築,裏面有冒著泡的溫泉,經過引流用來沐浴。一名齊兀達人站在外面,我認出他是前一天晚上持火把的人。就算他覺得我的重新出現有點奇怪,他也完全沒表現出來。他讓我們通過,彷彿知道我們要來,博瑞屈拉著我走上台階進入室內。
「啊!」他說,彷彿非常滿意。「威儀告訴我說博瑞屈會帶你來。嗯,我想你已經知道公主已經原諒你謀害她的哥哥了?這麼一來,至少在這裏,你就能逃過制裁。我認為這隻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但我們得尊重地方習俗。她說她現在視你為親屬的一份子,所以我也得把你當成親屬來對待。她不了解你不是合法婚姻生出來的,所以一點親屬權利也沒有。啊,算了。你叫博瑞屈退下,跟我一起來泡泡澡吧?這可能會讓你好過點。你看起來非常不舒服,就像掛在晾衣繩上的襯衫。」他的語氣如此親切友善,彷彿不知我有多恨他。
「在你看來或許好笑。」他沒好氣地說,「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這麼多水,這麼熱,這麼深。我再也找不到池底了,更不用說池壁。我軟弱無力地掙扎著抗拒水對我的侵蝕,但它沒有抵抗我。沒有上升,沒有下沉,努力想留在自己身體里活下去是沒有用的。我已經不剩下任何東西可以保護了,那就放倒圍牆,看你能不能最後再替國王盡一份力。我的世界的圍牆塌落下來,我像一支終於射出的箭飛了出去。蓋倫說得沒錯,技傳是沒有距離的,一點距離也沒有。公鹿堡就在這裏,黠謀!我絕望地尖叫。但國王陛下正專註于別的事情,他封閉著擋住我,不管我在他四周如何狂喊。這裏找不到幫助。
「我根本吃不下東西,博瑞屈。」我抗議。
於是我嘗試了。我敞開腦海,試著聯繫惟真。我試著取用博瑞屈的力量,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只聽到鳥兒在宮牆外吱吱喳喳,博瑞屈的肩膀也只是我放手的地方。我睜開眼,不需要告訴他我失敗了,因為他知道。他沉重地嘆了口氣。
力量從我身上消失。我正在某處溺水,我的身體不行了,我發出的這條線微弱不已。最後一個機會。惟真,惟真,我呼喊。我找到了他,撲向他,但找不到方向,抓不住東西。他在另一個地方,向另一個人敞開,對我封閉。惟真!我哀嚎,淹沒在絕望中。突然間,彷彿有雙強壯的手抓住了在滑溜崖壁read•99csw.com上掙扎攀爬的我,在我即將滑落的那一刻把我抓住、握穩、拉近。
博瑞屈沒笑。「你這種好情緒是迴光返照。」他說,「你的口氣聽起來不像你自己的,反而像弄臣。」
然後惟真推搡著我。回去,快回去,蜚滋。這樣太過頭了,你會死的。回去,放手!像頭熊拍了我一掌,我砰然跌回自己什麼也看不見的身體里。
「你不會死。」她冷靜地承諾,「珂翠肯已經原諒你了。我從昨晚就一直在跟她談這件事,但剛剛才說服她。她已經使用了她身為親屬的權利,原諒傷害親屬的親屬。按照我們的法律,如果親屬原諒了親屬,其他人就不得再有異議。你們那位帝尊想叫她不要這麼做,但只是惹她生氣了而已。『只要我還在這裏、還在這座王宮裡,我就依然可以引用山區民族的法律。』她對他說。伊尤國王也同意了。不是因為盧睿史的死不讓他傷心,而是因為頡昂佩法律的力量和智慧必須被所有的人尊重。所以,你必須回來。」
然後他把我推進池裡。
「沒錯。他說你以前曾是駿騎手下最優秀的吾王子民,但顯然你已經忘記怎麼幫助那些真正為國王效力的人了。他要你回想起那些記憶,並且說,如果你不回去站在他面前接受你的行為應得的結果,他會極為震怒。」
「我知道,但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我注意到了惟真的遣詞用字,比威儀聽出了更多含意。你呢?」
「要討價還價,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事。如果他想討價還價,那我們可能可以得到些什麼。」
「我回宮裡,」我對她說,「幾乎就等於是趕著去送死。」我看向她身後,尋找其他追蹤而來的人。博瑞屈已經站了起來,擺出護衛我的姿勢。
博瑞屈看向旁邊,「這是你父親的,是我給他的。」他靜靜地說。
然後,以一股強大得讓威儀跪倒在地的力量,惟真穿過他站在在珂翠肯的腦海中。我感覺到他努力把動作放得輕柔和緩。我等待著你,我未來的王后。我以我的名字向你發誓,我跟你哥哥的死絕對沒有任何關係。當時我完全不知情,而現在我與你一同感到哀傷。我不希望你來的時候心裏想著我手上沾了他的血。像一顆綻開的寶石,惟真把自己的心袒露在她面前,讓她知道她沒有被許配給一個殺人兇手。他無私地把自己最易受傷的部分向她展露,給予信任以求建立她對自己的信任。她搖晃了一下,但是站住了。威儀則昏了過去。接觸結束。
「再見了,小雜種。」他冷靜地說,「原諒我這麼趕,但你已經耽誤我不少時間了,我必須趕快去著裝,否則就要在婚禮上遲到了。」
威儀對他怒目而視,然後離開。關拉門的時候他沒法真的用力摔起來的,但看得出來他已經儘力了。
「耐辛趕在我離開之前給我的。」
拉門移開,我抬起頭,以為姜萁又來了,但進來的卻是威儀。他不屑地一揮手,立刻開口說話,急著把差事辦完趕快離開:「我來這裏不是出於自願的,是王儲惟真派我來的,要我傳達他的話。以下就是他的口信,一字不差。聽到消息——」
我無法回應。齊兀達人彎腰拉住博瑞屈的腳踝把他拖走,他那叢深色的頭髮在磁磚地上拖出一道血跡。仇恨混合著絕望,在我全身的血液里跟毒藥攪在一起,令我頭暈目眩。我心中升起一股冷冷的、穩穩的目標感。現在我不可能活下去了,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告惟真,還有替博瑞屈報仇。我沒有計劃,沒有武器,沒有半點機會。那麼就爭取時間,這是切德的忠告。你為自己爭取到的時間越多,就越有可能碰上什麼機會。拖延他,也許會有人來看王子怎麼還沒著裝準備參加婚禮。也許會有什麼人想在婚禮之前來這裏洗個澡。想辦法拖住他。
博瑞屈和姜萁直接帶我穿過聚集在庭園和宮殿里的人群,回到我房裡。事實上,我的經過沒有引起人們太多注意,我只不過是又一個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酒、吸太多熏煙的外地人罷了,大家都忙著找能看得到禮台的好位子,沒人管我。四周沒有哀悼的氣氛,因此我想盧睿史的死訊應該還沒有發布。我們終於回到我房間,姜萁平靜的臉色轉而一沉。
「王儲惟真的訊息就這樣。至於帝尊王子則要你去服侍他,叫你動作快點,因為婚禮再過幾小時就要開始了,他必須盛裝出席。至於你那顯然是要用來毒害帝尊的卑鄙毒藥,害死了可憐的塞夫倫和勞得。現在帝尊得將就著用一個沒受過訓練的貼身侍僕,更衣的時間會變得更長,所以不要讓他等太久。他現在在溫泉浴室試著恢復元氣,你應該可以在那裡找到他。」
「你跟他技傳了?今天嗎?他好九九藏書不好?」
「你這樣說得好像帝尊跟我們其他人一樣,都遵循同一套常識法則似的。我從來就沒見他做過任何符合常識法則的事。而且我向來痛恨宮廷謀略,」博瑞屈抱怨,「我寧願清理馬廄。」他再度把我拉起來。
池水的深度超過了我的身高,這是設計來讓高個子齊兀達人可以泡到脖子高度的。熱水把我尚未調適的身體燙得很痛,把空氣擠出我的肺,我逐漸往下沉。我軟弱無力地一踢池底,好不容易把臉冒出水面。「博瑞屈!」我浪費了這口氣,喊一個無法幫助我的人。水又封住了我,而我的手臂和雙腿無法合作。我撞上池壁,借壁面使力一推,努力再冒出水面喘一口氣。熱水讓我本來就已無力的肌肉越來越鬆軟,我想就算池水深度僅到膝蓋我也照樣會被淹死。
「好像我越朝死亡靠近一步,」我對他說,「每件事就顯得越好笑。」
我思索:「那你原諒我了嗎?」
「你確定嗎?惟真不這麼認為,而且他懂這些事。你也說柯布來殺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們懷疑你在取用我的力量。由此可見,蓋倫也相信你做得到。」博瑞屈走向我,動作僵硬地單膝跪下,那條瘸腿彆扭地伸在身後。他拉起我無力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是駿騎的吾王子民。」他靜靜告訴我,「這點惟真知道。你也知道,我自己不會精技。但駿騎曾讓我知道,在這種取用力量的過程中,我不會精技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友誼。我有力量,以前有幾次他需要的時候,我心甘情願地給了他。所以我以前就承受過這種事,而且當時的狀況比現在更糟。試試看吧,小子,如果失敗了,那就失敗了,但至少我們儘力嘗試過。」
「等他吃完東西就去。」
我把思緒拉回我們面前的兩難處境上。「我不認為他有牽扯在這件事情里,我想他對國王仍然是忠心的。」我把我所知的訊息講給博瑞屈聽,講得像是我自己仔細思考後達成的結論。如果用我在自己腦袋裡無意間聽到的聲音當論據是不太可能說服博瑞屈的,所以我不能告訴他說,因為蓋倫沒有建議殺死威儀,所以他大概對他們的陰謀一無所知。而我自己都還不確定我的那段經歷是怎麼回事。帝尊不會精技,但就算他會,我又怎麼能聽到另兩人之間的技傳?不,這一定是其他的東西,是另外某種魔法。是蓋倫施展出來的嗎?他能使用這麼強大的魔法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強迫自己把這一切都放到一邊去,至少目前這訊息符合我所知的事實,而且符合的程度超過我所能想像到的任何假設。
外交的藝術就在於,你得有個好運氣,能知道你對手的秘密比他知道你的秘密多。出手的時候永遠都要站在有力的位置上。這些是黠謀的格言,惟真也照之行事。
「有時候。」他說著拉住我的手臂扶我站起來。
我感覺到而非看到博瑞屈稍稍放鬆了戒備之心,但我還是無法完全放鬆:「既然珂翠肯已經原諒我了,那為什麼不能讓我離開就好?為什麼我必須回去?」
博瑞屈一看差點跳起來:「你這是哪裡來的?」
在黎明前的灰濛中,我們坐在王宮上方的山坡上。這裏地勢陡峭,我們沒能走多遠,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也沒辦法持續爬山。我開始懷疑帝尊踢我的那腳使蓋倫施加在我肋骨上的舊傷又複發了,我每深呼吸一口氣都有如刀刺。帝尊的毒藥仍然使我全身陣陣顫抖,我的腿也會經常毫無預兆地突然發軟站不住。我無法自己站立,因為雙腿不肯支撐我,我連抱住樹榦讓自己站直都沒辦法,因為我的手臂毫無力氣。在我們周遭的森林里,鳥兒開始叫喚著黎明,松鼠正在儲存糧食準備過冬,還有唧唧的蟲鳴。在這麼一片生機盎然中,我很難去想自己身體受到的損傷有多少是永久性的。我的青春歲月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只剩下顫抖和衰弱?我試著把這問題趕出腦海,試著專心思考六大公國所面臨的種種更重大的問題。我照切德教導過我的方式,讓自己靜下來。我們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樹海,和平又安寧。我突然能理解伊尤為什麼不願意把這些樹砍了當木材用了。我們身體下的針葉很柔軟,樹木的芬芳撫慰著人心,我真希望我能就這麼躺下睡去,像我身旁的大鼻子一樣。我們的痛苦仍然交雜著纏混在一起,但至少大鼻子可以用睡覺來逃離它的痛苦。
他搖頭。所以那些人是拿走了我的毒藥盒。如果可以,我本想再準備一把匕首,或者至少有能用來灑的粉也好。博瑞屈不可能總是在我身旁保護我,而且以我目前這種情形,是絕對無法抵擋別人的攻擊或者自己逃跑的。但我的幹活工具已經沒了。我懷疑到read.99csw.com我房裡來翻箱倒櫃的是勞得,不知道這是不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姜萁帶著水和食物回來,然後告退。博瑞屈和我盥洗一番,我在他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換上簡單但乾淨的衣服。博瑞屈吃了個蘋果,而我一想到食物胃就難過,但還是喝了姜萁給我端來的清涼井水。要我的喉嚨肌肉進行吞咽還是得花好一番力氣,而且我感覺喝下去的水在身體里嘩啦啦地晃蕩著,很不舒服,但我猜想喝水對我還是有好處的。
我知道這一點他說得沒錯。我試著想其他的辦法。太陽就要出來了,一到早晨,蓋倫就會採取行動,也許他已經行動了。我真希望我知道下方的王宮裡此刻情況如何。他們知道我不見了嗎?珂翠肯準備把自己許諾給一個她將會痛恨的男人嗎?塞夫倫和勞得死了嗎?如果還沒有,我有沒有可能警告他們,讓他們反叛帝尊?
如果之前我曾經納悶過,不知道死根的受害者有何感受,這下子我可知道了。我不認為我會因此而死,但我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讓我剩下半條命或更少。我雙腿發抖,手也握不緊,感覺全身各處的肌肉一直在抽搐痙攣,我的呼吸和心跳也不規律。我渴望靜下來聽聽自己的身體,判斷它遭受了什麼樣的損傷,但博瑞屈耐心引導我的腳步,大鼻子垂頭喪氣地走在我們後面。
我點頭,感覺挫敗:「我也聽懂了,但是那超過我的能力範圍。」
我抬起手要拿下耳環。
她說的「這」,是我房裡的一片混亂。來者沒有費神掩飾痕迹,而且搜得很徹底。姜萁立刻動手整理東西,過了一會兒博瑞屈也幫起她的忙。我坐在椅子上,試著搞清楚狀況。沒人注意的大鼻子蜷縮在角落,我不假思索地朝它傳遞出安慰,博瑞屈立刻瞥了我一眼,再瞥了瞥那隻充滿悲傷的狗,然後轉過頭去。等到姜萁離開房間去替我拿食物和盥洗的水時,我問博瑞屈:「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小木頭盒子?上面刻著橡子?」
惟真抬起一隻手緊抓住蓋倫的手,睜開眼睛。「我不會有事的。」他開口大聲對蓋倫說,站起身環顧房內。「我倒是很擔心你呢,你好像在發抖。你確定你足夠強壯到可以進行這件事嗎?你可千萬不要嘗試超過你能力範圍的挑戰啊,否則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就像園丁從土裡拔起雜草,惟真微笑著吸盡那叛徒所有的一切,蓋倫手抓著胸口倒地,只剩下個徒具人形的空殼子。旁邊的人趕過來照顧他,但惟真如今精力飽滿,抬眼望向窗外,把心智聚焦在遠方。
「就算我找得到可以賄賂的人,我們又能拿什麼東西來賄賂他?」
「那些記憶我記得太清楚了。我會帶蜚滋去見帝尊的。」
「她沒有權利這麼做!」然後博瑞屈的語氣平靜了點,「我以為這耳環跟他一起下葬了。」
「我沒那麼笨。」
威儀,注意聽我說。警告帝尊說他同母異父的哥哥已經死了。惟真像海濤般澎湃,發出轟隆的聲音,我感覺到威儀在他強大的技傳力量之下畏縮。蓋倫野心太大了,企圖做超出他精技能力範圍的事。可惜這個王后的私生子不肯安於她為他謀得的位置,可惜我弟弟無法說服他同母異父的哥哥放棄他那錯亂的野心。蓋倫的舉止超出了他的地位應有的分寸,我弟弟應該要小心這種魯莽行為會帶來的後果。還有,威儀,這件事你要私下跟帝尊說。沒有多少人知道蓋倫是王后的私生子、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我相信他一定不願意讓醜聞玷污了他母親的名聲,或者他的名聲。這種家族秘密應該好好守住。
「這點頗有爭議,但是算了。那我想就得我親自叫他退下了。」
蜚滋?現在我變得微弱,惟真無法確定。
「就是想給而已。」他結束這個話題。
「唔,我想我現在還是帶你去找帝尊吧。」他說。
「你認為珂翠肯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不叫博瑞屈退下嗎?」他又問。
「我不知道怎麼做,我不知道該怎麼技傳,更不知道該怎麼汲取別人的力量來技傳。而且就算我會,要是我成功了,可能會害死你。」
「你有什麼理由相信威儀會幫我們?」博瑞屈問,「就算我能把他弄到這裏來。」
「有人來了!」博瑞屈趴倒在地。我躺下,認命地接受接下來的任何事。我已經沒有任何體力奮戰了。「你認識她嗎?」博瑞屈低聲說。
「這邏輯我能了解。」博瑞屈讚許地說,彎下身突然一把把我拉起來。我四周的世界搖晃得異常厲害。姜萁走過來,把我另一側手臂搭在她肩上。他們啟程,我的雙腳隨之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移動,大鼻子爬起來跟在我們身後。就這樣,我們回到了頡昂佩的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