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餘波
但博瑞屈以前也曾經死裡逃生。腫脹逐漸消退,瘀紫也漸漸淡去,等他終於醒過來之後,他便很快開始讓自己恢復生氣。他把我帶出馬廄之後的事情他全不記得了,我只告訴他他需要知道的部分。讓他知道這些事其實對他並不安全,但這是我欠他的。他比我早下床走動,雖然一開始不時會覺得頭暈和頭痛,但不久之後,博瑞屈就能利用閑暇時間去熟悉頡昂佩的馬廄、探索城內景緻了。晚上他回到房裡,我們靜靜地談了很多話。我們兩人都避免提及我們知道彼此意見不同的話題,而諸如切德給我上課的這類事情我也不能對他坦白,不過我們大部分談的是他養過、照顧過的狗,還有他訓練過的馬,有時候他也會稍微講到他在駿騎手下的早年時光。有一天晚上我告訴他莫莉的事,他靜了一會兒,然後告訴我說,他之前聽說「香蜂草蠟燭店」的老闆背著一身債務死掉了,他女兒本來打算繼承店鋪的,但這下子只能到某個村子去投奔親戚了。他不記得是哪個村子,但知道可以去向誰打聽。他沒有嘲笑我,只是嚴肅地告訴我說,在我下次見到她之前我必須先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我們繼續前行,穿過越來越糟的天氣,三個人都早在真正到家之前就渴望著抵達目的地。我相信,博瑞屈是在那趟旅程中才注意到了阿手的能力。阿手相當能幹,能讓馬和狗都信任他,後來他輕鬆取代了柯布和我在公鹿堡馬廄里的位置,他和博瑞屈建立的友誼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的孤單,雖然我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
我始終不知道黠謀是否把我出賣給了帝尊,我從沒問過他,甚至也沒跟切德提過我的疑問。我想我是不想知道,試著不要讓這件事影響我的忠誠,但當我說「國王陛下」的時候,我心裏指的是惟真。
一個月之後,珂翠肯停止服喪,前來祝博瑞屈和我早日康復,說我們到公鹿堡再見。惟真那短暫的技傳接觸已經完全打消了她對他的疑慮,她講起自己的九-九-藏-書丈夫時帶著一種寧靜而驕傲的神情,她心甘情願地啟程前往公鹿堡,知道自己嫁給了一個高尚的男人。
我在婚禮后大約兩天醒來。那四天是我這輩子數一數二的悲慘時光,我躺在床上,抽搐的四肢不聽我使喚。我常迷迷糊糊地打著盹,那是一種死氣沉沉、一點都不舒服的瞌睡,不是鮮明地夢見惟真,就是感覺到他試著向我技傳。我在精技的夢境中分辨不出真實和虛幻,只知道他很替我擔心。我只能偶爾抓到片段式的內容,例如他進行技傳的那間房間里的窗帘顏色,或者他試著聯繫上我時心不在焉地扭轉著的手上那枚戒指的質感。然後我會被又一陣更激烈的肌肉痙攣給搖醒,讓我深受抽筋的折磨,然後再度筋疲力盡地瞌睡過去。
盧睿史對我承諾過的木材送到了公鹿堡。這些木材得先經由陸路拖到酒河去,然後用平底船送到塗湖,再沿著公鹿河送到公鹿堡來。木材在隆冬之前送到,正如盧睿史之前說的一樣巨大且筆直。用這些木材建好的第一艘戰船便以他的名字命名,我想這點他能理解,但是大概不太會讚許。
回家的路上輪不到我在行列最前端騎在她身旁,也輪不到我在號角聲、雜技表演和孩童搖鈴聲中進入公鹿堡。那是帝尊的工作,他也把事情做得很體面。我想惟真從來不曾完全原諒他,但他對帝尊的陰謀置之不理,彷彿那只是小男孩惡作劇的伎倆,我認為這比任何公開的譴責更使帝尊畏怯。而關於下毒這件事,罪名最後是怪到勞得和塞夫倫的頭上,畢竟毒藥確實是塞夫倫弄來的,而蘋果酒是勞得負責送的。珂翠肯則假裝相信這是野心過大的僕人在主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的事,而盧睿史死於毒藥這件事從來沒有被公開,我的刺客身份也沒有泄漏出去。不管帝尊心裏怎麼想,他表面上的舉止就是一名年輕王子優雅體面地護送哥哥的新娘回家。
黠謀國王的計劃成功了。公鹿堡已經很多年沒有任何一位后妃了,珂翠肯九九藏書的到來讓人們對宮廷里的生活感興趣起來。哥哥在她大喜之日前夕悲劇性地死去,她卻勇敢地繼續成婚,讓人們對她感到好奇,而她對新婚丈夫明顯的敬愛使惟真在他自己國人眼中也成了浪漫的英雄。他們是非常顯眼的一對,年輕、皮膚白皙又美麗的她格外襯托出惟真沉靜的力量。在一場吸引了六大公國大大小小貴族的舞會上,黠謀把他們兩人展示出來,珂翠肯用流暢的演說熱烈地呼籲大家團結起來打敗紅船劫匪,於是黠謀募到了錢,即使在冬天的風暴中,六大公國也立刻開始修築防禦工事。更多的瞭望台建了起來,大家自願駐守,造船工人爭先恐後地工作,以建造戰船為榮,公鹿堡城裡到處都是自願前來擔任戰船水手的人。那年冬天有一段短暫的時間,人們相信了自己創造出來的傳說,似乎光靠意志力就能擊敗紅船劫匪。我對這種心態抱持懷疑,眼看著黠謀鼓勵助長這種氣氛,但不知道等冶鍊的現實再度開始的時候他要如何維持住它。
我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姜萁用藥草治療我,她說那些藥草能重建我身上被損傷的部分。我應該把她的那些藥草知識和技術學起來的,但我的頭腦似乎跟我的雙手一樣握不住東西,而且事實上,那段時間的事情我現在幾乎都不記得了。我複原的速度慢得令人感到挫敗,為了讓這段時間不那麼枯燥,姜萁試著安排我到大圖書館去看書,但我的眼睛很快就累了,而且好像跟我的手一樣容易抖動,總是不得安穩。大部分日子我都躺在床上思考。有一段時間我納悶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回公鹿堡,不知道自己能否繼續擔任黠謀的刺客。我知道如果我回去,我在餐桌上就得坐在帝尊之下,抬頭看見他坐在國王陛下的左手邊。我對待他的態度必須宛如他從未試圖殺害我,從未利用我毒死一個我敬佩的男人。有一天晚上我坦白跟博瑞屈談起這件事,他坐著靜靜聽我講,然後說,「我想象不出珂翠肯會比你好受,read.99csw.com或者比我好受。我得看著那個兩次企圖殺死我的人,還要叫他『王子殿下』。這必須由你自己來決定。雖然我很不願意讓他以為他把我們嚇跑了,但如果你決定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那我們就去。」我想,那時我終於猜到了那個耳環所代表的意義。
我清醒的時候也一樣難受,因為博瑞屈就躺在同一間房裡的地鋪上,發出粗重的呼吸聲,但除此之外他幾乎毫無反應。他的臉整個腫脹變色,幾乎看不出他原先的模樣。從一開始姜萁就沒給我太多希望,說他不一定能活下去,就算活得下去也不一定會是以前的他。
婚禮之後,珂翠肯和頡昂佩全城一起為她哥哥服喪一個月。我病倒在床上,只知道那一個月當中有很多鐘聲、吟誦聲和大量燒香的味道。盧睿史的東西全都被分散送人,伊尤親自把他兒子戴過的一枚簡單的銀戒指拿來給我,還有曾經射穿他胸口的那枚箭頭。他沒對我說什麼,只告訴我這兩樣東西是什麼,說我應該珍惜一位如此傑出的男人的遺物,至於為什麼選這兩樣東西送給我,他沒說,我只能自己納悶。
惟真,等一下!我盲目地想抓住他的動作打斷了微弱的技傳連結,我除了聽他的話睡覺之外別無選擇。
在公鹿堡宮廷里,蓋倫之死被視為悲劇,之前最不熟識他的人講了最多他的好話。顯然他太過操勞了,這麼年輕心臟就不行了。有人談到以他的名字給一艘戰船命名,彷彿他是戰死的英雄,但惟真從未認可這項意見,所以這提議也沒什麼後續。他的屍體被送回法洛埋葬,極盡哀榮。就算黠謀猜到惟真和蓋倫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也隱瞞得很好,不管是他還是切德都從沒跟我提過這件事。我們失去了精技|師傅,連個可以取代他的學徒都沒有,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紅船劫匪就在海外不遠處。這件事倒是有公開地討論過,但惟真堅決拒絕考慮任命端寧或者蓋倫訓練出來的小組中的其他人九-九-藏-書。
很久以後我才得知,我被找到的時候是靠在博瑞屈身體上的,我們倒在溫泉浴室的磁磚地板上。當時我像得了瘧疾般抖個不停,怎麼叫也叫不醒。是姜萁找到我們的,但她怎麼會想到要到溫泉浴室那裡去,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我至今依然猜想她之於伊尤就像切德之於黠謀,也許她沒有擔任刺客,不過她幾乎總是能知道或查出宮裡發生的每一件事。無論如何,她接手處理了當時的情況,把博瑞屈和我單獨安置在一間與宮殿隔離的房間里,我猜有一段時間沒有半個公鹿堡來的人知道我們在哪裡或者我們是死是活。在一名老男僕的協助下,她親自照料著我們。
在頡昂佩的大圖書館里有一幅織錦掛毯,據傳聞,它其實包含著穿越群山到達雨野原的地圖。就像頡昂佩的許多地圖和書本一樣,由於這其中的資料被認為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因此必須用謎語和視覺謎題的方式來隱含。在掛毯上的許多圖案之中,有一個膚色黝黑、肌肉結實、手持一面紅盾的健壯黑髮男人,對角的角落則有一個金色皮膚的生物。金色皮膚生物的那部分被蟲蛀了,而且磨損得很厲害,但以掛毯上圖案的比例看來,還是看得出它比人大很多,而且可能長有翅膀。在公鹿堡的傳說中,睿智國王曾經由一條穿越群山王國的秘密路徑,尋找到了古靈的國度。這兩個圖案是否分別代表古靈和睿智國王?這幅織錦掛毯是否記載著穿越群山王國、通往位於雨野原的古靈國度的路徑?
我們離開山區時,冬天已經真正地到來了。博瑞屈、阿手和我比其他人晚了很久才回到公鹿堡,因為我們一路走得很慢。我很容易就感到疲倦,而且我還是非常難以控制我的身體。我會出其不意地垮倒,像一袋穀子一樣從馬鞍上摔落下來,然後他們會停下來重新扶我上馬,我會強迫自己繼續騎下去。許多個夜裡我發著抖醒來,連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這些複發的情況消退得非常慢。但我覺得https://read•99csw•com更要命的是有些晚上我不會醒過來,而是沒完沒了地夢見自己溺水。有天晚上我從這種夢境中醒過來,發現惟真站在旁邊俯視我。
你連死人都能吵醒,他和藹地告訴我。我們一定得替你找個師傅,就算不教你別的,也要教你學會稍微控制一下。珂翠肯覺得有點奇怪,我怎麼這麼常夢見溺水。不過我想我得感謝你,起碼你在我新婚之夜睡得不錯。
繼續睡吧!他告訴我。蓋倫死了,我也把帝尊管得比較緊了一點,你不需要害怕了。睡吧,別再做那麼吵的夢了。
另外還有一位是我必須提及的,它涉入那場陰謀衝突中只因為它對我的忠誠。一直到我死去,我都會帶著它留在我身上的疤痕,它用已經磨損的牙齒好幾次深深地咬進我手裡,才終於把我從池中拉出來。它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我將永遠不得而知,但當別人發現我們的時候,它的頭還靠在我胸前,它與這個世界的生死牽繫已經斷了。大鼻子死了。我相信它是慷慨地獻出了它的生命,記起當我們還年幼的時候曾經如此善待彼此。人的哀傷再強烈也比不上狗,但我們的哀傷卻會延續許多年。
「惟真?」我昏沉沉地說。
威儀再也沒能施展精技。那天他是被抬下台的,但他一清醒過來,就立刻求見帝尊。我相信他傳達了惟真的訊息,因為在博瑞屈和我休養的那期間雖然帝尊沒有來看過我們,但珂翠肯來過,她提到帝尊對我們表示非常關切,希望我們能早日從這場意外中完全康復。她告訴我說,我當時痙攣發作跌進池裡,博瑞屈想把我拉出來,卻滑倒撞破了頭。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誰編的,或許是姜萁吧!我想就連切德也編不出比這更好的故事。但威儀在轉達過惟真的訊息之後,就不再是小組的首領了,而且據我所知,他再也沒有操習過精技。他離開宮廷,到駿騎和耐辛曾經統治過的細柳林去。據我所知,他後來變得明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