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夢與蘇醒
我停頓片刻清洗我的筆。我的文字在粗糙的紙上,從蜘蛛網般的綿密,變成一片混亂的迷濛。我不會將這些字句寫在上好的羊皮紙上,因為時機尚未純熟,而且我並不確定是否應該寫下這些。我自問:為什麼要寫下這些?如果把這些知識用口耳相傳的方式傳給有資格傳承的人豈不是更好?也許是,也許不是。這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知識,某一天對我們的後代來說可能只是個謎。
「不。」我緩慢吃力地坐起身,用盡所有力氣開口,「我決定了。明天你回公鹿堡,人們和動物都在那裡等你,他們需要你。那兒是你的家和你的世界,但不再是我的了。」
博瑞屈緊閉雙唇壓抑著怒氣。如果我身體健康的,我就會謹慎地處理他的憤怒,但他在我複原期間的忍讓讓我變得大胆起來。當他開口時,是用一種平靜且克制的語調說話。「那些治療方式的確有風險,但接受治療的人深知這風險。而且,」他提高聲調蓋過我即將提出的異議,「從丹的手臂取出箭頭和箭柄並且清洗傷口,和在葛瑞汀的腳上敷藥去除感染,都是些簡單的事情,而且我知道病因。但是你的病沒那麼單純,姜萁和我都不確定你到底怎麼了。這是因為珂翠肯認為你要殺她哥哥,讓你喝下了毒藥。這是毒藥的後遺症?還是帝尊替你準備的毒酒所產生的效應?或者,這是你之後遭遇毒打所致?因為差點淹死?或是以上這些所有的事件共同引發你的疾病?我們不知道,所以不知該如何治好你,我們真的不知道。」
博瑞屈如同冰雕般站立著,然後陷入陰影中的椅子上,語氣充滿了挫敗。「沒錯。這和其他情況一樣有可能發生。但是,難道你不曉得我們別無選擇了嗎?我可以讓你吃瀉藥強制排出體內的毒素,但如果是內傷而非中毒,這麼做只會讓你更虛弱,你的自我複原也將更費時。」他凝視著火焰,然後舉起手撫摸一絲白色鬢角。不只我因帝尊的詭計受害,博瑞屈本身也剛從腦袋被重擊的意外中複原,若換成其他頭骨不夠硬的人,恐怕早就沒命了。我知道他忍受了一段時間的暈眩和模糊視線,卻不記得他發過牢騷。如果我還算通情達理,就當因此感到些許羞恥。
「你覺得我們應該回去嗎?」我催促他。
「別這樣。」博瑞屈說道。這些寧靜的話語比狗的嗥叫還深沉,但他的語氣帶著威脅和命令,使我不得不放手,也無法詢問他為何這樣說。他把我這個棄兒撫養大,如今卻要將自己的未來交託在我的手中,坐在爐火前等待我的回復。我從跳躍般的火光中仔細看著他。他在我眼中曾是個不折不扣的巨人,既黝黑又具威脅性,卻也是位粗魯的保護者,而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看待。他擁有外島人一般的深色頭髮和眼睛,這點我們彼此相互呼應,但他的雙眼是褐色而不是黑色的,卷鬍子上方的雙頰被風吹紅了,看得出來他的祖先來自遠方,而且膚色應該更白皙。他跛腳行走,尤其在冷天時更加明顯。據說他因制伏一頭試著殺害駿騎的野豬而成為傳奇,只是他不再像從前一樣高大。如果我繼續長高,可能在一年之內就比他高了。而他如今也不比昔日健壯,反倒有股身心健全的厚實感,讓他不是因為體型而是因他陰鬱的脾氣和韌性在公鹿堡受人敬畏。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曾問他是否打輸過。當時,他才剛讓馬廄里一匹年輕氣盛的種馬鎮靜下來,而且還在安撫它。博瑞屈露齒而笑,露出像狼一般潔白的牙齒,前額的汗珠如雨般滑過雙頰落在他深色的鬍子里。然後,他從馬廄的另一頭對我說。「打輸?」他喘著氣問,「一場搏鬥在贏家產生前是不會結束的,蜚滋。你只要記著這點,不論另一個對手,甚至另一匹馬是怎麼想。」
或許這正是我能愛她的原因。
博瑞屈轉過身去。他的身影在陰暗的房裡形成了一個輪廓,在火光邊的臉龐卻看不清晰。「我們明天再談。」他開口了。
「為什麼不行?」我硬生生在床上把身體拉直,「我看過你幫動物治好所有的病,比如噁心、斷骨、寄生蟲、獸疥癬……你是馬廄總管,我也看過你醫治所有的馬兒,那你為什麼無法治好我?」
當他開口時,只告訴我香蜂草蠟燭店的店主,那個酗酒的老傢伙死於債務,而他的店也關閉了。他的女兒則被迫搬到別鎮的親戚家。雖然他不知道是哪個鎮,卻深信如果我意志夠堅定,就一定能找到這個地方。「在行動之前先了解你的心,」他接著補充,「如果你無法給她什麼,就讓她走吧!你是殘廢嗎?你真的這麼想的話才是。但是,如果你現在就決定當個殘廢,你或許就無權去找她。我不認為你需要她的憐憫,因為這是個很差勁的愛情替代品。」然後他起身走遠,凝視著爐火思考。
我舉起手撫摸這小玩意,是顆由銀網所纏繞的藍色小石頭,於是我將它取read•99csw•com下。
他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幾個字,我也忽然看清楚他對我的同情掩蓋了他的挫折感,只見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盯著爐火。「我們曾為此長談。姜萁擁有我前所未聞的群山知識,而我也告訴她我所知道的治療方法,但是我們都同意最好能讓你長期療養,也認為你會活下來。你的身體有朝一日可能會排出最後殘餘的毒藥,你體內的種種損傷也可能不藥而癒。」
甚至不能告訴莫莉。
「這需要時間,如此而已。從受傷到恢復得有半年以上!」姜萁說道。她坐在爐火邊,但椅子仍在陰影中,直到她開口說話我才注意到她。她緩緩地站起來,看似因寒冬而骨頭髮疼,然後走過來站在我的床邊。
「博瑞屈。」
「蜚滋,你不是一隻狗,」博瑞屈平靜地說道,「動物得重病時可簡單得多了。有時我會運用一些極端的手段。我會告訴自己,死馬當活馬醫吧,至少它不再受苦了。這樣的想法或許能讓我治好它,但我卻無法如此對待你,因為你不是動物。」
「你爭執的樣子真像個神父。」
我如同浮出溫暖的水面般從黑暗重返光明。深沉的羽毛床像搖籃般安撫著我,柔軟溫暖的毛毯也讓我覺得很安全。有好一會兒,身邊的一切是如此安詳平和,我沉默地躺著,幾乎覺得好極了。
我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博瑞屈卻在此時進來:「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博瑞屈靜靜地坐著聽我說。我在怒氣消退後坐在床上喘氣,緊握著不聽使喚的顫抖雙手,這時他平靜地開口了。
博瑞屈猶如從瞌睡中清醒般開口:「就是我們已經在做的事情啊!等待、飲食和休息。放輕鬆點,看看會發生什麼事。那樣會很恐怖嗎?」
有一段時間,精技訓練將我禁錮在痛苦的深淵里,我當時也不覺得自己能僥倖生存。我無法原諒自己學不到精技,也無法想象我的失敗並不會影響某些人對我的看法。我以退隱的方式掩飾內心的絕望,讓每一周漫長地流逝,不和她見面、也不告訴她我有多麼想她。最後等到沒有人能幫我的時候,我才去找她,但已經太遲了。有天下午,當我帶著禮物來到公鹿堡城裡的香蜂草蠟燭店時,我看到她和別人一同離開。她和一位名叫阿玉的健壯水手在一起了,他單耳戴著大耳環,有一股盛年的陽剛之氣,而我這毫不起眼的沮喪傢伙只得悄悄溜走,眼睜睜看著他們手挽著手雙雙走遠。我就這樣讓她在我眼前離去,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試著說服自己,我的內心也讓她走了。我想知道如果我當時緊追在他們身後,懇求她說出最後一些話,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奇怪的是,這些事件轉變了一位男孩不恰當的驕傲,讓他隱忍著接受失敗。因此,我不再想她,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只是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只有莫莉例外。
「所以我該怎麼辦?」
「求求你。」我不知他從我的語氣中聽到了什麼,只感覺他忽然沉默了,「我好累,該死地累。我只知道自己無法在有生之年完成某人對我的期望,我實在無能為力。」我的聲音如老人般顫抖:「無論我必須做什麼,也無論我發誓要做什麼,早已弄得我遍體鱗傷,無法實踐我的承諾。也許我這樣做不對,但情況就是如此。每次都是別人的計劃和別人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我的。我有試過,但……」我感覺整個房間在晃動,好像是別人在說話,而我也對他的言談感到震驚,卻無法否認他說的可是句句實言。「我現在需要獨處,要休息。」我簡短說道。
「醒了,但沒感覺好些。」我對他發牢騷,這口氣連我聽起來都像個焦躁的孩子。博瑞屈和姜萁在我面前交換著眼神,接著她走向床邊拍拍我的肩膀,然後靜靜地走出房間。顯而易見,他們容忍著我,這實在令我難堪,而我內心無濟於事的憤怒卻像潮汐般湧起。「你為何無法治好我?」我質問博瑞屈。
這也正是我失去她的原因。
莫莉是個珍寶,也是個真正的避難所。她和我的日常生活完全無關。不僅僅因為她是女性,雖然性別差異對我來說仍是個謎。我幾乎在男人堆里長大,不但失去雙親,也沒有任何一位血親公開與我相認。粗魯的馬廄總管博瑞屈曾是我父親的得力助手,並在我的童年時期照顧我,而馬夫和侍衛也天天陪著我。當時就有女性侍衛,雖然人數沒有現在多,但如同她們的男性同胞一般,女性侍衛也必須執行勤務,又得在不執行看守勤務時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和家庭,因此我不能佔據她們的時間。我沒有親生的母親、姐妹或姑姨,也從來沒有任何女性用她們特有的溫柔對待我。
「所以,你是說我們不回公鹿堡了?」
「那位女孩呢?」
擊敗帝尊的詭計之後,我在群山王國的病塌上躺了好一段時間。但是,我終於在某一個早晨中醒來,也相信我長久以來的病痛終九九藏書將痊癒。博瑞屈認為我的複原狀況不錯,可以踏上重返六大公國的漫長旅程。而珂翠肯公主和她的隨從在幾周前就趁著天氣晴好先行前往公鹿堡。如今,冬雪已覆蓋群山王國的高峰,如果我們不儘快離開頡昂佩,恐怕得被迫留下來過冬。那天早上我感到身體輕微地顫抖,於是起得很早,開始收拾我的行囊。我決意忽略身體的不適,告訴自己這隻是因為沒吃早餐和歸鄉的興奮而發抖。我穿上姜萁為我翻山越嶺所準備的冬衣,包括填充羊毛墊料的紅色長衫,腰和袖口處有紅線綉飾的綠色長褲,還有一雙襯著一段段羊毛線的毛皮軟靴,感覺像一袋袋柔軟的毛皮,直到我穿上了才成型。我得用細長的皮線將靴子緊綁在雙腳上,但我顫抖的手指卻讓這動作變得異常困難。姜萁說這些冬衣適合山區乾爽的雪地,囑咐我們小心別弄濕了。
為何要禁止記錄關於魔法的特殊知識?或許因為我們都擔心這類知識會落入不肖之徒手中。當然,我們有一套世代相傳的學徒系統,它可以確保這些特殊知識被傳承給那些受過訓練且經評定值得擁有此項知識的人。儘管這套學徒系統似乎值得稱頌,因為它確實可以防止不肖之徒學會這神秘的知識。但是,人們往往忽略了一個事實,魔法的來源並不是這種特殊知識的記載。這種魔法能力或者與生俱來,或者終其一生無法掌握。比方說,眾所周知的「精技魔法」總是與瞻遠家族的皇家血緣緊密相連,儘管這種魔法也可能出現在六大公國原住民或外島人的祖先中。接受精技訓練的人能洞悉他人的思緒,而且無論距離多遠都能一探究竟。而精通精技者更能影響他人所思,甚至與其對話。這對於戰爭指揮和信息搜集而言,是再好不過的利器了。
我更猛烈地搖頭:「她已經浪費大好青春照顧一位殘廢的父親,結果反倒成了債務人,你想我能就這樣去找她嗎?我應該請求她愛我,然後像她父親一樣成為她的負擔?不。無論她單身或已婚,她還是維持現狀來得好。」
這回答讓我失去平衡:「我們?」
我搖搖頭。「你不用管了,也不用別人操心,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能讓你從自己的承諾中解脫嗎?」
黠謀國王派我擔任他的刺客,把我和一整個車隊的人送去見證群山公主珂翠肯和惟真王子的婚禮,而我的任務是悄悄暗殺她的哥哥盧睿史王子,好讓她成為群山王國王位唯一的繼承人。當我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我最年輕的叔叔帝尊王子早就編織了一連串騙局和謊言,因為他想阻止惟真王子繼承王位,還想把公主據為己有。我就是他為了達到目的所要犧牲的人質,但我反而阻礙了這場進行中的遊戲,所以成了他憤怒和復讎行動下的犧牲者,卻也因此替惟真保住了王位,並且救回了公主。我不認為這是什麼英雄事迹,也不覺得這是對持續威脅和輕視我的人所做的下等報復。這是一位成年男子所應有的擔當,也讓我實現早年所立的誓言,即使當時並不了解將付出什麼代價,而這代價就是我視為理所當然的健康年輕身軀。
他因為我的指控而吃驚。「沒那麼簡單。」他開始說道。
「痊癒,」他過了片刻說道,「用時間讓你自己痊癒,這是勉強不來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把雙腿伸向爐火,他的雙唇微動,卻並非是笑容。
我們之間的沉默無限延伸。姜萁在房裡某個角落忙著,調製另一劑對我來說無法奏效的草藥,博瑞屈則像雷雨天的烏雲般屈身站在我跟前。我知道他很想搖醒我,也很想一巴掌把我的冥頑不靈擊跑,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博瑞屈不會伸手打一個殘廢。
「我沒忘,」我平靜地回答,「如果我還相信自己是個正常人,就會回去,但我已經不是了,博瑞屈。我成了別人的某種義務了,好比棋局中需要受保護的棋子,或是任人宰割的人質,毫無能力自衛和保護別人。不,身為吾王子民,我只能趕在別人加害於我,並且藉此傷害國王之前趕快離開這個棋局。」
他皺著眉頭。「慢慢來。給你自己幾天的時間複原,然後我們……」
他把身子彎得更低。「沒那麼糟,」他在說謊,「現在好好休息,明天再……」
「如果你留下來,我就得跟著你。」他低沉的語調有股猛烈的堅持。
「我根本沒爭執,只不過問你一個又一個問題。如果你遺棄公鹿堡,就背棄了什麼?」這下子換我沉默了。我的確思念黠謀和我對他的誓言,也想念惟真誠摯的熱心和對我的開放態度。我記得老切德在我略為開竅時緩緩露出的笑容、耐辛夫人和她的侍女蕾細、費德倫和浩得,甚至還有廚娘莎拉和裁縫師急驚風師傅。沒有多少人對我付出關懷,卻也使得這些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更加重要,就算我真的不回公鹿堡,我也會深深思念他們。但是,如同重新引燃
九九藏書的灰燼般躍入我心頭的,卻是我對莫莉的回憶。有時,我不知怎麼的,會跟博瑞屈提起她,而他只是點點頭聽我全盤托出。
我試著思索該如何處理這類取之無道的知識,也納悶自己從這類知識中得到了什麼。權勢、財富,還是女性的愛情?我不禁嘲笑自己,因為精技和原智從沒讓我享有這些。就算有,我無意,也無野心將之據為己有。
我該如何追求她?帶著男孩笨拙的殷勤,像獃子盯著戲班的旋轉盤子般追求她?對於我愛著她這個事實,她發現的比我早。她放任我的追求,雖然我比她年幼幾歲,更比不上鎮上其他擁有更多財富的男孩。她認為我是文書的雜工和馬廄的兼差助手,以及公鹿堡里的跑腿。她從未懷疑我就是讓駿騎王子無法繼承王位的私生子。僅僅這件事就是個天大的秘密了。對於我的魔法和其他專業,她也一無所知。
「我沒有失去的東西?我沒有失去的東西?」我的憤怒像一群起飛的鳥兒般升起,也像是由恐慌所引起。「我無藥可救了,博瑞屈,我不能這樣回到公鹿堡!我一無是處,甚至比一無是處還糟,我只不過是個虛擲光陰的受害者。如果我能回去把帝尊搗成肉泥,或許還值得一試。然而,我卻必須和帝尊同桌,對這位預謀推翻惟真順便殺害我的人恭敬有禮。我無法忍受他看著我虛弱地顫抖,或者因病發突然昏倒,也不想看到他對自己的傑作微笑,更不想看到他品嘗勝利滋味的模樣,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會再度嘗試殺了我。或許他明白了自己並非惟真的對手,也可能尊重他哥哥的職權和他的大嫂,但我懷疑他會用相同的態度對待我。我將成為打擊惟真的另一項利器,而當他來的時候,我該做些什麼?像中風老人般坐在爐火邊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做!我所受過的訓練,浩得的武器指導、費德倫嚴謹仔細的書寫教導,甚至你教過我所有醫治動物的方法!全都白費了!我什麼都不能做了。我再度回到小雜種的身份,博瑞屈,而且有人告訴過我,有利用價值的皇室私生子方可倖存。」我簡直是對他怒吼出了最後幾個字。但即使我有多麼憤怒和無助,也不敢提到切德和我所受的刺客訓練,如今我卻連這本領都喪失了。我所有純熟的偷竊手法、用觸摸即可殺人的精準方式、攪拌毒藥的煞費苦心,現在全都因為我咯咯作響的身軀而無法繼續。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你要怎麼辦?」
博瑞屈、阿手和我坐下來與姜萁簡短道別。我再次感謝她盡全力治愈我,然後拿起湯匙舀麥片粥,手卻開始痙攣。湯匙從我的手中掉落,我望著這銀光閃閃的東西,接著就昏了過去。
但是,莫莉還是在艱困中成長。她像花一般地綻放,忽然就在某年夏季成為了一個小女人,而她的精明幹練和女性魅力也使我敬畏。當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我的舌頭猶如皮革般僵在嘴裏動彈不得,根本說不出話來,但我想她完全不知道這檔子事。就算我擁有魔法、精技或原智,但當我們的手不經意碰觸時,我的內心依然產生悸動,而當她微笑的時候,我也仍感受到一股難言的尷尬。
我在陰謀和成串的秘密中成長,總帶著特有的寂寞和孤立,以至於無法全然相信別人。我不能追隨宮廷文書費德倫,雖然他不斷稱讚我利落的字跡和著墨完美的插畫,我卻無法透露自己皇家刺客的學徒身份。我也不能對我的外交策略兼刺客師傅切德泄露我是如何熬過精技|師傅蓋倫的種種殘酷暴行,更不敢公開談論我對古老的野獸魔法原智油然而生的興緻,只因使用它的人將招致墮落和腐敗。
還有許多名為「鄉野術法」的魔法,只不過我從未能確定這個名稱的由來。這些魔法雖然經過證實,但仍令人存疑,包括手相術、識水術、水晶反射的解讀和以預測未來為主的魔法。另一類不知名的魔法則會產生如遁隱、飄浮,以及將情感和生命賦予無生氣的物品等種種物理效果。所有從寡婦兒子的飛椅到北風魔術桌布的這些魔法,都是古老的傳說,而據我所知,無人聲稱擁有施行這些魔法的能力。或許,它們只不過是遠古時代居民的傳說,也可能是神話或近乎神話中的生物,如龍、巨人、古靈、異類和種種怪力亂神的傳奇。
她疑惑地搖搖頭。「你當然可以。痊癒有時真是個冗長乏味的過程,但我不懂你為什麼說你不能這樣下去……或許是因為我們的語言差異?」
如果我能戰勝帝尊,難道就不能贏回莫莉嗎?是什麼阻擋了我們?是阿玉?但博瑞屈聽說她離開公鹿堡,未婚且身無分文地投靠親戚,那麼阿玉竟然讓她就這麼離開,真是可惡,而我會追尋她,然後找到她,並把她贏回來。髮絲隨風飄逸的莫莉,一身明亮紅裙和斗蓬的莫莉,像只紅劫鳥般落落大方,雙眼閃耀著光輝。對她的思念不禁令我的脊椎打顫,我九九藏書也只能自顧自地微笑,接著就齜牙咧嘴般地發抖。我的全身抽搐,使得我的後腦猛然彈離床架。我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是種無言的嚎啕大哭。
「我不想活得像個老人。」
接下來,我只記得卧房裡各個陰暗的角落。我一動不動沉默地躺了好一會兒,從空虛的狀態中恢復意識,明白我的病又發作了。當病痛一消失,我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心。但我卻不再想擁有這些。一般人的體能在十五歲的時候達到顛峰狀態,但我卻不再相信自己的身體還能做最簡單的動作,反而強烈抗拒這深受磨損的身體。我對這禁錮我的血肉之軀懷有狂烈的惡意,企盼以某種方式表達我無以復加的失望。為什麼我無法痊癒?為什麼我沒有康復?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了,「那隻剩下國王了,還是你已經忘了曾經宣誓成為吾王子民?」
「或者,」我平靜地補充,「我可能就這樣度過餘生,只因毒藥或毒打在我體內造成了某些永久傷害。該死的帝尊!在我被五花大綁時那樣狠狠踢我。」
她噘著嘴:「你遲早都會老,但我至少希望你還能多活好幾年。我老了,我的哥哥伊尤也老了,但我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比我年長一歲或兩歲,她如同小小的樹枝衝破鵝卵石缺口般成長。不論是她父親慣常的酩酊大醉和凶暴殘酷,或是一個孩子為了粉飾太平所需做的表面功夫,都無法擊垮她。當我初次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像初生狐狸般充滿野性和機警,而街頭的孩子們都叫她莫莉小花臉。她身上常帶著被父親鞭打的傷痕,但不論父親多麼凶暴,她依然照顧他,我卻從來無法理解。甚至當她步履蹣跚地扶著酒醉的父親回家就寢時,都能承受他的牢騷和嚴厲指責。當他醒來之後,對前一晚的酩酊大醉和嚴酷指責從不後悔,只會變本加厲地咒罵,例如為什麼蠟燭店沒人打掃,也沒人把新鮮的藥草鋪灑在地板上?為什麼她不去照顧幾乎快沒蜂蜜可賣的蜂窩?為什麼她讓燒牛油鍋的爐火燃燒殆盡?我沉默地目睹這一幕幕情景已太多次了。
民間流傳著一項更古老的魔法,那就是現今已遭忽略的「原智」。很少人會承認自己擁有施行這項魔法的天賦,所以人們總是推說隔壁山谷的居民,或是住在遙遠山脈另一邊的人們才精通此道。我懷疑擁有這項天賦魔法的人是遠古狩獵居民的後代,而非移居此地的人。並且,「原智」是自認擁有森林野獸血緣的人所特有的。據說,原智賦予人們說野獸語言的能力,而過度施行原智的人就會成為與其牽繫的野獸。但這或許只是傳說罷了。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我謙卑地問道,只不過要如此謙遜地說出這些可真不容易。
「如果是經過歲月的自然老化,我不會在意這衰老之軀,但我不能這樣下去。」
權勢。我從來不因為喜歡權勢而想要得到它。有時當我遭禁錮,或當親近我的人被利欲熏心的權勢濫用者迫害時,我會渴望權勢。財富。我從未認真思考過。自從我這個私生孫子對黠謀國王立誓之後,他總會確保滿足我所有的需求。我吃得飽,也受了不少教育,擁有簡便和時髦到惱人的服飾,還有足夠的零用錢可花,而在公鹿堡長大也讓我擁有比大多數男孩更充裕的財富。愛?我的馬兒煤灰用它自己溫柔的方式喜歡我,獵犬大鼻子對我的忠心也至死不渝,一隻小狗對我狂熱的愛,或許就讓它賠上性命。因此,我不敢去想為了愛我所要付出的代價。
我應該將她髮絲隨風飄揚的豐風采記錄下來,或詳述她的雙眼如何因心情由深琥珀色變成濃棕色,還有長外衣的顏色?當我在市場的人群中瞥見她那緋紅裙子和紅披肩時,就突然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這是我親眼目睹的魔法,儘管我可能會寫下來,但不會有人能夠像她這樣自如的運用這種魔法。
但是,當坐下來準備動筆時,我卻遲疑了。我有什麼資格執意違抗先人的智慧?我應該平鋪直述擁有原智的人如何拓展能力,而讓自己和動物有所牽繫?還是應該詳述成為精技使用者應必備的種種訓練?我從未擁有鄉野術法和傳說中的魔法,所以我有什麼權利把挖掘出來的秘密,像眾多供研究的蝴蝶和樹葉標本般固定在紙上?
他靠回椅背上,穿著靴子的雙腳在足踝處交疊,雙眼凝視著爐火。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該如何回答,最後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如果我們不回去,帝尊會認為他贏了,然後就嘗試殺害惟真,至少也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搶奪他哥哥的王位。我對國王發過誓,而蜚滋你也是。現在,我們的國王是黠謀,但惟真是王儲,我也不認為他必須空等。」
我又重返真實世界。我深知自己是個一團糟的可憐蟲,像一個被線絲糾纏的傀儡,或是一匹足腱嚴重受創的馬。我已無法回復以往的模樣,而我以前的世界再也容https://read.99csw•com不下我了。博瑞屈說過,憐憫是個很差勁的愛情替代品,而我不想得到任何人的憐憫。
他緩慢地回答:「那就學著與它共處。許多人的情況比你更糟,而你大部分的時候都好好的。你沒瞎也沒癱瘓,更沒有變笨,就別再用你做不到的事定義自己。為什麼不想想你沒有失去的東西?」
我讓自己忙於隱藏秘密、失敗和其他痛苦的人生經歷。我有魔法要學、有秘密要探查、有人要殺,必須在陰謀中求生。這些東西圍繞著我,而我卻從未指望莫莉能了解這一切。她離這些事情遠遠的,一點都不受污染,而我也小心翼翼不讓她接觸到這些。我從未將她帶入我的世界,反而是我進入她的世界。她在漁村貨運港口開了一家賣蠟燭和蜂蜜的店,我就常去看她,一起在市場購物,有時還會陪她在海灘散步。對我來說,她為我的愛而存在已經足夠了,我甚至不敢奢望她也會愛我。
我是個殘廢嗎?我迷失了嗎?我的身體如同沒調好的豎琴弦般不協調。他說得對,這次並非帝尊的意願得逞,而是我的意願戰勝了一切。我的惟真王子仍等著繼承六大公國的王位,而群山公主現在是他的妻子了。我可以畏懼帝尊恥笑我顫抖的雙手?我能反過來恥笑他永遠無法稱王嗎?我的心中頓時充滿了狂烈的滿足感。博瑞屈說得對,我不但沒有迷失,還能確定讓帝尊知道我贏了。
當他們離開之後,我呼出一口氣。我對自己的決定感到暈眩,但我真的不打算回公鹿堡,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已經把自己殘破的餘生從棋盤上移開,如今終於有機會重新整理自己,並計劃新的人生。我逐漸體會到自己已不再存疑,雖然心中仍交織著遺憾和慰藉,但我不再存疑了。我寧願在無人知道我的地方展開新生活,不依任何人,甚至國王的意願過活,就這麼辦。我躺回床上,感到過去數周以來首次的全然放鬆。再見了,我疲倦地想著。我想和所有的人道別,最後一次站在國王面前看他輕輕點頭表示稱許。也許,我能讓他了解我為什麼不想回去,但我不會這麼做。到此為止,真的到此為止。「對不起,國王陛下。」我喃喃自語,凝視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直到沉沉入睡。
房裡有面鏡子。起初我對自己的影象微笑,因為就算黠謀國王的弄臣也沒穿得這麼華麗過。但是,明亮的衣著讓我的面容顯得更加削瘦蒼白,我深沉的雙眼看起來也過於龐大,我那因發燒而修剪的黑髮如鬃毛般豎立著,恰似狗兒發怒時頸背豎起的毛。我的病痛毀了我,但我告訴自己終於要回家了,於是把頭轉離鏡面。正當我把帶給家鄉友人的小禮物裝好時,我的手顫抖得愈加厲害了。
「我將一生奉獻給戴著那個耳環的人。這背後有個冗長的故事,或許有天我會告訴你。耐辛無權把它拿給你,而我總認為它已經隨駿騎入土為安了。或許她覺得那只是她丈夫戴過的小珠寶,因此自行決定要留下來或者送出去。無論如何你現在戴著它了,而你走到哪裡,我就得跟到哪裡。」
有關魔法的文獻少之又少。我費盡心力從拼湊的信息中尋找蛛絲馬跡的知識。最終,我找到了散亂的參考文獻和輕描淡寫的暗示,但也僅止於此了。我總盼望著將過去幾年收集而來,並儲存在腦海中的相關訊息寫在紙上,我將記錄下親身的體驗和查明真相后所獲得的知識。或許,我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為其他像我一樣深受內心魔法交戰所害的傻子提供解答。
姜萁不一會兒就出現了,她把博瑞屈叫過來,然後他們就緊緊按住我連枷似的四肢。當博瑞屈用身體的重量努力抑制我劇烈的抖動時,我又昏了過去。
「蜚滋?」博瑞屈俯身對我說話。
我不禁懷疑我是否也是他必須打贏的搏鬥,因為他常說我是駿騎交給他的最後任務。我的父親因我的存在而蒙羞遜位,但卻把我交給這個人,而且吩咐他要好好撫養我,或許博瑞屈認為他還沒完成任務。
他們倆同時沉默地看著我,然後緩緩離開房間,似乎希望我回心轉意叫住他們,但我沒有。
「這不是借口!大半來找你的都是侍衛,而不是療者。你幫丹拔出箭頭,而且剖開他整個手臂醫治!當療者說葛瑞汀的腳感染太嚴重,需要截肢時,她就來找你,而你也治好她了。每次療者都說如果她會因為感染擴散而喪命的話,那都是你的錯。」
「他有其他的士兵,可都比我還有本事。」
我忽略他的問題:「如果我的狀況沒有改善呢?如果我就像現在這樣躺著,隨時都會顫抖或痙攣?」
「那行不通,」我告訴他,「我父親曾經交代你留在原地扶養一名小雜種,如今我叫你走,國王仍需要你效忠他。」
「你明天動身前往公鹿堡。」我對博瑞屈說。
「蜚滋駿騎,我不……」
「只是道別,」我插嘴,「我的心意已決,博瑞屈。」我伸手撫摸耳朵上的耳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