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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泥濘灣

第一章 泥濘灣

弄臣充滿警戒地睜大雙眼。「在這個季節,陛下?當然不!不會在冬天!」
「不用了,弄臣,」我憂愁地告訴他,「孩子們屍骨未寒,而我卻在這裏吃東西取暖?把我的長袍和高統靴拿來,然後去把惟真找來。」
我緩緩移動,小心翼翼地起身。像個老人?不。像個逐漸康復的年輕人,而我終於明白了這樣的差異。
「瓦樂斯?博瑞屈不在這裏?」
弄臣深深嘆了一口氣:「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國王陛下。您知道,就像您的視線一樣,我的視線支配著我,而不是我支配它。我無法從織錦掛毯抽出一條線,卻非得順著我的視線向前看。至於未來,國王陛下,就像河床中的一道水流。我無法告訴您某一滴水的去處,但是可以告訴您哪裡的水流最強。」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嘆著氣說道:「我在照顧您,在您熟睡時照顧您。您知道我這樣做挺愚蠢的,但我畢竟是個愚蠢的弄臣。您明知我很愚蠢,每次醒來卻問我同樣的問題。讓我提個更明智的建議:求求您,陛下,讓我派人去找另一位療者來。」
我舉起手臂指著,弄臣匆匆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彎腰朝我指的方向看過去,但我知道他看不見。不過,他仍忠心卻遲疑地把手搭在我削瘦的肩上,瞪大了雙眼,似乎要移除他和我視線之間的種種障礙,而我也希望和他一樣看不到這幅景象。我緊握搭在我肩上那隻修長蒼白的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憔悴的手,骨瘦如柴的手指戴著皇室戒指,手指的關節卻腫起來了。接著,我勉強抬起頭凝視遠方。
「我只需對惟真王子說這兩個字眼,」弄臣又和我爭論,「『劫匪』和『泥濘灣』,他就會知道該知道的事情。讓我扶您躺回床上,陛下,然後我就衝出去告訴他這些。」
「求求你,」我請求他,「難道你不能說說我看到的那名女子?」我忽然忘了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對我來說很重要。
弄臣的臉更黯淡了:「他不在這裏,國王陛下。您知道,他待在群山裡。」
沒有任何哨兵叫喊,也沒有守衛吹號角,或是將火把丟到松脂上點燃信號。我尋找這些人,也立刻發現他們頭緊貼著胸膛呆站著,精緻的灰色手工毛衣因遭割喉而染成一片血紅。劫匪們靜悄悄地登陸,並且熟知每個哨崗的位置,好除掉每一位看守人,以至於無人警告這沉睡的城鎮敵人已經入侵。
當博瑞屈在破曉時分過來向我道別時,我已經準備好和他一同騎馬上路了。
仍有生還者。有些人逃到鄰近的田裡或森林中,接著我看到一位年輕人帶著四個孩子躲在碼頭下面,在冰冷的水中緊抓著岸邊的樁基等待劫匪離去,其他人則在逃亡途中遇害。我看見一名身穿睡衣的女子溜到屋外,而房屋的一側早就起火燃燒了。她手中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抓著她的裙擺跟著她出逃,雖然天色已暗,來自火燒屋的光線依然照亮了她的發梢。她驚恐地四處張望,握在另一隻手的長刀卻已蓄勢待發。我瞥見一張堅毅不屈的小嘴,以及因憤怒而眯著的雙眼。然後,我的眼前頓時出現火光中的一張驕傲臉孔。「莫莉!」我倒抽一口氣,向她伸出自己爪子般的手,只見她拉起一扇門,用噓聲將孩子們趕進火燒屋後面的酒窖,然後靜靜地拉下門。這樣安全嗎?
「泥濘灣的那名女子,」我很堅持,雖然有些同情這可憐的弄臣,卻依然堅持己見,「如果她不是那麼重要,我就無法看得這麼清楚。試著想想看,她是誰?」
「讓我扶您躺回床上,國王陛下,否則您會著涼的。讓我帶點吃的給您。」
我又獨自一人了,房裡只剩我和我自己。我把雙手放在太陽穴上,而當我找到自己的時候,臉上就露出一抹痛苦的微笑。小子,你在這裏啊!黠謀國王慢慢地把注意力轉移到我這裏,他雖然很累,卻不忘運用精技觸碰我的心靈,感覺如同輕吹蜘蛛網般細柔。我笨拙地開啟我自己,企圖完全連結彼此的精技,卻還是徒勞無功。我們的接觸中斷,像一塊破布般支離破碎,然後他就不見了。
「你倒說說看,弄臣,」我聲嘶力竭地問他,「告訴我,人們如何談論泥濘灣?我是指泥濘灣的冬季突襲事件。」
「他們為這個鎮編了一首歌。」弄臣心虛地回道。他仍緊握著我的肩膀,雖然隔著睡衣,我還是感覺得到他那修長健壯的手指是多麼冰冷。一陣顫抖穿過我們,我也感受到他費力地繼續站在我身邊。「人們在小酒館唱這首歌的時候,還會用酒杯敲桌子打節拍,看來還不錯。可想而知這些人是多麼勇敢,寧願誓死抵抗也不願投降,所以沒有人被活捉冶鍊,真的沒有人。」弄臣稍作停頓,接著用滑稽的口氣故作輕鬆地做出評論,「當然了,在你一邊喝麥read•99csw.com酒一邊唱歌時,既看不見血也聞不到燃燒屍體的氣味,更聽不到尖叫聲,不過這都是可以理解的。您曾經試著為『被肢解的孩子』寫篇韻文嗎?有人曾寫過《記憶中的狂野》,但這篇韻文不怎麼符合格律。」他善意的嘲弄一點兒也不有趣,苦澀的俏皮話也無法讓我們寬心。他又沉默了,我的這位囚犯註定要與我分享他對事實的痛苦認知。
弄臣盤起雙腿坐在地板上,細長的手指輕推太陽穴,好像在開門。「我不知道,我不懂……這真是一淌渾水,處處曲折離奇。足跡都被踐踏,氣味也消散了……」他抬頭看著我。我終於站起來了,只見他正坐在我的腳邊仰望著我,蒼白的雙眼在蛋殼般的臉上瞪得大大的,然後放鬆眼神傻笑著,把鼻子靠在權杖的鼠鼻上思考。「你認識叫莫莉的女子嗎,鼠兒?不認識?我想也是。或許他應該問問其他消息靈通的人,或許應該問問蟲子。」他發出一陣咯咯的傻笑。真是個沒用的東西!只說得出謎語般的預言。也罷,他就是這樣。我離開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
我發覺自己像打寒顫般地發抖著,這下子又要病發了。我必須穩住自己,否則可就真的會發作。我希望弄臣看著我痙攣和喘氣嗎?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了,只想得知那人是不是莫莉。如果是的話,她是否已經死了?我必須知道,我一定要知道她是死是活,如果她死了的話,是怎麼死的。對我來說,從來沒有一件事情像確認她的生死這般重要。
他搖搖頭,帽子上的小銀鈴發出微弱的聲響。「只有到那裡才能查明真相。」他抬頭望著我,「如果這是您的命令,我必然照辦。」
我獨自蹲在群山王國里的卧房地板上,感覺自己太接近爐火了。我當時十五歲,身上的睡衣既柔軟又乾淨。壁爐里的爐火燃燒殆盡,我燒傷的手指猛烈地抽|動,精技導致的頭痛開始在我的太陽穴中跳動。
我低頭看著自己蒼老且傷痕纍纍的雙手,然後把手合起來,望著如紙的皮膚下遍布的靜脈血管和肌腱,感覺腫脹發抖的指根關節。我自顧自地想著自己已經是個老人了,而且感覺自己在老化。這不是生病,因為病會痊癒,這是老化。每過一天就更加困難,每個月就是身體的另一個負擔,每一件事情也都偏離正軌運轉。我想到自己才十五歲而已,此時卻聞到血肉和髮絲燃燒的焦味。不,是香噴噴的燉牛肉。不,是姜萁熏藥草的香爐。這些混在一起的味道令我想吐,也讓我忘了自己是誰,更不知道哪些事情才是重要的。我胡亂思索這鬆散的邏輯,試著理出頭緒,卻無濟於事。「我不知道,」我喃喃自語,「我不明白這一切。」
他握著我的手,輕柔地拍道:「陛下,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虛弱感到疑惑。這位療者根本幫不了您。他的知識恐怕遠不及他的見解。」
我的呼吸壓縮在胸腔里,說話變得十分困難。「這個冬天來得太溫和了,沒有暴風雪卻也毫無屏障。看,瞧瞧那兒,越過水麵,看到了嗎?它們來了,從霧中來了。」
「莫莉?」
「不會的,陛下,」他溫和地說道,「不會的。」
「我來幫您拿點吃的,」弄臣懇求我,「您吃飽以後總是會好多。」他接著起身:「我在幾個鐘頭以前就帶過來這個,放在爐邊保暖。」
我低頭一瞥繡花長睡衣和華麗的床罩。它們看起來頗為詭異,但疲憊虛弱使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在這兒做什麼?」我問道。
但是,這些紅船並不是為了劫財奪寶或得獎的種牛而來,也不會把婦女抓來當太太,讓年輕小夥子當奴隸。就像冶鍊鎮一樣,劫匪會屠宰毛皮豐|滿的羊兒並且分屍,將煙熏鮭魚踩在腳下蹂躪,放火燒了儲存羊毛和酒的倉庫。是的,他們也會抓些人質來冶鍊,但目的只是為了冶鍊。冶鍊魔法會把他們整得不成人形,剝奪他們所有的情感和基本思緒。劫匪不會帶走人質,只會把他們留在這裏對親人發泄逐漸衰弱的痛苦。而那些被冶鍊的人毫無人性,只能像狼獾般冷酷無情地橫掃家鄉和劫掠至親,這就是外島人最殘酷的武器。我對眼前的景象瞭然於心,只因我看過其他劫掠事件所導致的悲慘後果。
弄臣朝著火光伸出他那骨瘦如柴且蒼白的手。「如果您這麼說,國王陛下,那就是了,我也夢到您是黠謀國王。如果我捏捏您,或許就能確定吧!我該叫醒我自己嗎?」
珂翠肯王妃的地位恐怕更是岌岌可危。來自群山的她,在六大公國的官廷上顯得分外格格不入。在和平時期她或許可以得到更多的包容,但公鹿堡宮廷此時正為著六大公國的內亂而沸騰著。來自外島前所未有的攻勢不斷襲擊著沿海地區,帶來比掠奪更為嚴重的破壞。珂翠肯王妃在位時的第一個冬季,我們親身體驗了首次冬季突襲。突襲事件的威脅接踵而來,而冶鍊鎮事件所帶來的痛苦更是揮之不去,動搖了六大公國的基礎。人民對執政君主的信心低落,王儲不受愛戴,作為王儲的古怪妻子,珂翠肯王妃的處境可一點也不令人稱羡。九-九-藏-書
身為王儲或是王妃,如同穩穩地跨立在責任與權威的藩籬上。據說,這個職位是用來滿足繼承人的權力野心,同時也教育他如何行使職權。皇室最年長的孩子,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成為王儲。從此,王儲或王妃就擔負了掌管六大公國的所有責任。通常,王儲即刻承擔這些執政君主最不掛心的職責,而這些職責因統治時期的不同而有顯著差異。
「不。」我不想再看這慘遭不測的村莊,我已見過太多相同的夢魘。但是,只有冷酷無情的人才會袖手旁觀,把這當成一出很差勁的木偶戲。我不願見到我的同胞死去,卻也只能這麼做。疾病纏身又殘廢的我,像個老人般苟延殘喘,早已無能為力,所以只得眼睜睜目睹這一切。
弄臣的雙腳踩在石板地上,啪答啪答地跑出房間。
我那柔軟潔凈的床鋪,像柔軟潔凈的明天般呼喚著我。
「陛下,我可不知道什麼莫莉。來吧!回來躺在床上,我會帶點東西給您吃。」
「我們的士兵無法及時趕來停止這場突襲,」他提醒我,「只能幫忙滅火,協助居民從一片殘破中重建家園。」
「我為什麼還要受折磨?」我對弄臣微微一笑,「在今夜的濃霧中,泥濘灣的每一位居民也提出相同的問題。我的弄臣,我受折磨,只因他們正在受折磨,只因我是他們的國王。我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也親眼目睹那裡發生的一切。想想看,弄臣!如果六大公國的每一個人都對自己說:『好吧!最壞的事情都發生在他們身上了,那我何苦放棄自己的食物和溫暖的被窩來關心這件事?』弄臣,我身上流著瞻遠家族的血,而他們是我的子民。我今晚受的折磨會比他們多嗎?一個人的痛苦和顫抖,怎麼可以和在泥濘灣發生的慘劇相比?我憑什麼可以在人民像牛一樣遭受屠宰時,安穩地躲在這裏?」
「莫莉沒有孩子,」我告訴他,「不會是她。」
我只能眼睜睜目睹這一幕幕慘劇,卻無能為力。我劇烈咳嗽,總算還有一口氣說話。「如果我了解這群劫匪就好了,」我對弄臣說,「如果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就好了。這批紅船劫匪毫無人性,也不曝露戰爭的真正企圖,教我們如何對抗?但是,如果我了解他們的話……」弄臣噘起蒼白的雙唇思考。「他們不過是分享了指使者的瘋狂,除非您也一樣瘋狂,否則就沒辦法了解他們。我自己可不想這麼做,因為就算了解他們也不能阻止這些屠殺行動。」
「國王陛下,」我說著說著就笑出來了,「如此嘲弄我!」
「她名叫莫莉?」我問道,接著頭部一陣抽痛,憤怒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你為什麼如此折磨我?」
「恐怕是的,陛下。」弄臣輕柔地回答,「過來,讓我扶您躺回床上。當然,您明天就會覺得好多了。」
「她死了嗎?」我問道。
我用疲憊的雙眼看著他。他蹲在大壁爐邊,把一個有蓋的碗從爐火邊移開。當他打開蓋子時,我聞到了濃郁的燉牛肉香,然後看著他把燉牛肉舀進碗里。我好幾個月沒吃牛肉了,在群山只能吃些野味、羊肉和山羊肉。我用疲憊的雙眼環視整個房間,看到了沉重的織錦掛毯、厚實的木椅、壁爐的大石頭和繁複的床簾。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國王在公鹿堡的卧房,但我現在為何躺在國王的床上?我試著詢問弄臣,卻說道:「我知道得太多了,弄臣。我再也無法讓自己蒙在鼓裡了。有時感覺就像另一個人控制我的意願,將我的心智推向我不想去的方向。我築好的牆都崩塌了,像潮汐般排山倒海而來。」我深呼吸,卻無法避開這衝擊。先是一陣凄冷的刺痛,然後感覺自己好像浸泡在湍急冰冷的水中。「漲潮了,」我氣喘吁吁地說道,「有幾艘船正在航行,是有紅色龍骨的船……」
我目睹死亡的浪潮如洪水般淹沒整個小鎮。這群外島海盜從船上跳下來,不斷地從碼頭進入村莊,無聲無息,三三兩兩地在街上緩慢移動,好比酒里擴散的致命毒藥。有些人停下來尋找岸邊的其他船隻。大部分的船是開放式的平底小漁船,但有兩艘較大的漁船和一艘商船。船員們眨眼間就被奪去性命,像家禽在黃鼠狼進雞舍時那樣無助地嘎叫著,拍打翅膀狂亂地掙扎。水手們用血染的聲音向我高呼求救,濃霧卻貪婪地吞沒陣陣慘叫聲,讓他們的死猶九_九_藏_書如海鳥哀嚎般微不足道。接著,劫匪毫不考慮船隻本身的價值,反而無情地放火燒船,也沒帶走什麼戰利品,頂多順手撿起一堆銅幣,或者從奸淫擄掠后的屍體脖子上奪走項鏈,但似乎僅止於此。
「喂,」我設法開口,「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你。」我口乾舌燥地說著。我想起自己生病了,但細節已模糊不清。
「你的意思是,我得成為黠謀國王?」我問道。我簡直震驚到極點,我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黠謀國王,不但要承受年老病痛的折磨,還得面對他的人民所有的痛苦。「這就是他日復一日所必須承受的嗎?」
我靠在因汗濕而發酸的枕頭上,心裏知道只要一開口,弄臣一定會更換枕頭,但我又會流汗把新換上的乾淨枕頭弄濕,這實在沒什麼意思。我用粗糙的手指抓住床罩,直接了當地問:「你為什麼來這裏?」
「還會在哪裡?」他悲傷地看著我。「您愈睡愈無精打采了。請躺下,陛下。我能讓您舒服些。」他近乎挑剔地拉整我的枕頭,我卻揮手請他離開。這很不對勁,因為他對我從未如此客套。我們雖然是朋友,但他那簡潔刻薄的話語,感覺猶如半生不熟的水果。這突如其來的善意好似表達憐憫,但我一點兒也不想接受。
他的溫和令我困惑。這些拐彎抹角的辭令、謎語般的談話、詭異的言語攻訐和雙關語,還有狡黠的羞辱,實在不像我所認識的弄臣。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過度伸展且磨損的破舊繩索,但仍試著理出個頭緒。「那麼,我在公鹿堡了?」
他稍作停頓吸了一口氣,眼神移回我身上並注視著我。「夠了?」他嘆了一口氣,用雙手遮住臉,然後透過手指頭說話,「夠了?那麼就讓泥濘灣的婦女繼續尖叫吧!但慘劇已經發生了,我的陛下。我們無法阻止已經發生的事情,而且事情過去之後就來不及了。」他把臉從雙手中抬起,看來十分疲倦。

「國王陛下。」弄臣一臉哀愁。他跪在我身旁,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湯移到我的膝蓋旁邊,接著把一條餐巾放進一杯配餐酒里沾濕,用潮濕的餐巾包住我的手指,而我也隨他去,我受重創的內心早已感覺不出皮膚被燒傷了。他憂愁地凝視著我,我卻幾乎看不到他,他此刻像個虛幻的東西,黯淡的眼神透出搖晃的爐火,而這個陰影就像其他陰影般不斷折磨我。燒傷的手指頭忽然抽|動,我得用另一隻手緊握它們。我做了些什麼,又想了些什麼?精技像病發似的來得快去得急,讓我感覺自己像只空杯子般乾枯且渾身疲憊,痛苦卻像騎馬似的駕馭我的病體,使得我不得不費力回想剛才的景象。「那名女子是誰?她很重要嗎?」
「博瑞屈?」我滿是疑惑。
「哦,」弄臣說道,「就像我跟您說的,唯有當您成為您想要了解的東西,您才能真正明白。」
「傳喚惟真過來,」我改口了,「我要給他指示。」
突然間,火燒屋發出一陣尖銳的爆裂聲,房屋結構塌毀散落成片片火花,並噴出熊熊火焰。大火猶如帘子般在我和酒窖之間肆虐,熊熊烈火也阻擋了我的視線。大火在劫匪攻擊時燒到酒窖里去了嗎?我根本看不見,只能往前撲向莫莉。
「博瑞屈?他在這裏就好了,陛下!他或許只是個馬廄總管,但我敢說他比這給您葯吃,還讓您滿身大汗的瓦樂斯郎中來得高明。」
他憂傷地看著我,忽然停下來再度拾起鼠頭權杖,只見一小滴珍珠似的淚珠滑過鼠兒的臉頰。他注視著鼠兒,然後眼神又遊離了,在一片痛苦之境來回飄蕩,接著輕聲說道,「在泥濘灣的女子,如大海撈針般在泥濘灣尋找一名女子。她的命運如何?她死了嗎?是的。不。嚴重燒傷但依然活著。她的手臂被砍斷,同時在劫匪殺害她的孩子時被逼到角落強|暴,但總算還活著。」弄臣的眼神更空洞了,照本宣科般地說話,聲音毫無仰揚頓錯,「當火燒屋的殘骸掉落在她身上時,她和孩子們被活活燒死。在丈夫叫醒她時服毒自盡,被煙嗆死,幾天之後因劍傷感染而死、被劍刺死、遭強|暴時被自己的血悶死、在劫匪砍掉門並殺害孩子之後割喉而死。劫後餘生,在第二年夏天她產下劫匪的孩子,幾天後被人發現流落街頭,身上有嚴重的燒傷,也記不起任何事情了。她的臉被燒得毀容了,雙手也被砍斷,卻還活了一陣子……」
內陸大公國身處因內亂而分裂的官廷,時不時抱怨著須繳稅保障非他們所管轄的沿海地區。然而,沿海大公國不但亟需戰艦和軍隊,更當有效遏止入侵者突襲境內最不堪一擊之地。內陸出身的帝尊王子頻繁地向內陸各公爵獻殷勤,通過禮物和社交拉攏關係,藉此強化勢力。而自認本身能力已無法抵禦入侵者的王儲惟真,則專心建造戰艦以防守沿海大公國。大體上,黠謀國王如巨大的蜘蛛般蜷伏著,竭盡所能地將權力平均分配給自己和兒子們,以維持六大公國的領土完整。九九藏書
弄臣像一隻蒼白的癩蛤蟆蜷伏在毛皮地毯上,舔著雙唇對我微笑。痛苦有時還真能讓人擠出這樣的微笑。「這是一首歡樂的歌曲,關於泥濘灣的歌,」他對我說,「一首勝利之歌,村民贏了,您看。他們沒有贏得生命,但是死得乾淨利落。對了,反正就是死亡,是死亡而不是遭冶鍊,至少還是個成就。在此時正適合傳頌這樣的事迹,並且把握這份感受,因為這就是六大公國的現況。我們殺害至親以免他們落入劫匪手中,然後高唱勝利之歌。當人們把握不住任何東西,他們就會在讓人驚訝的地方尋求安慰。」
鎮上沒有多少哨崗。實在很難在地圖上找到這毫不起眼的小鎮,而居民也自恃此地太過儉樸而不致於吸引劫匪入侵。這裏的確出產上好的羊毛和毛線,鎮民製作的煙熏鮭魚也很可口,嬌小的蘋果香甜芬芳,還可釀成好喝的蘋果酒,加上城鎮西部那一片風景優美的蛤蜊海灘,這些都是泥濘灣的珍寶,雖然它們微不足道,但也足以讓在此謀生的人們視若珍寶。當然,敵人犯不著用火把和利刃搶奪這些,一般人也無法想象劫匪會為了一小桶蘋果酒,或一網架的鮭魚如此大費周章。
他幫我把雙腳抬到床上,而我也任由他這麼做。我又有聲音了,感覺飄飄然,視線一下清晰、一下模糊。我時而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臂上,下一刻又好像在作夢,在夢中有人正與我交談,於是我勉強開口。「我必須知道那人是不是莫莉,我得知道她是否即將死去。弄臣,我必須知道。」
「她很重要?」
不。兩名劫匪從角落包抄而來,其中一名拿著斧頭。他們緩慢地移動著,趾高氣昂地大聲嘻笑,塗在他們臉上的煤灰讓他們的眼白更加醒目。有一位劫匪是個美女,一邊昂首闊步一邊大笑,頭髮用反射著火光的銀線綁成辮子,看起來毫不畏懼。兩名劫匪走近酒窖大門,持斧的劫匪以完美的弧度揮動斧頭朝木門砍去,此時我聽到了一個孩子驚嚇的哭聲。「莫莉!」我不禁尖叫。我蹣跚地從床上爬起來,卻沒有力氣站著,只能緩慢地爬向她。
駿騎王子在黠謀國王執政時首先成為王儲。對他來說,黠謀國王移交了所有和邊境疆界有關的事,如戰爭、談判、外交、漫長旅途的勞頓,以及戰役中所面對的種種悲慘狀況。當駿騎王子遜位,惟真王子繼任王儲,同時也繼承了與外島人作戰的種種未知狀況,以及由此衍生的內陸和沿海大公國內戰。但因國王隨時可推翻他的決定,這些任務也變得更為艱難。因此,他時常被迫收拾與己無關的爛攤子,還不得不接受非己所願的防衛。
「不!」一陣痛苦如雲朵般在我的腦後逐漸成形,我試著將意識從思緒中推開,我強迫自己走向壁爐邊的椅子,然後吃力地坐下來,「我在年輕的時候竭盡心力防守六大公國邊界,讓國土不受外入侵犯。難道我這支離破碎的痛苦生命,此時此刻卻變得珍貴了起來?不,弄臣。立刻把我的兒子找來,他應該代替我實施精技,因為我今晚已經沒有力氣了。我們能一起思考所見所聞,然後決定該怎麼辦。現在就去,去啊!」
我靜靜地目睹這一切。沒有任何韻文能描述父母親如何把毒藥丸放進孩子的嘴裏,以避免劫匪的迫害的痛苦。沒有任何人能唱出孩子服下劇毒后的痛苦痙攣,或是慘遭姦淫的垂死婦女的悲愴,也沒有任何韻文或歌曲能刻劃弓箭手射殺被捕的親友,以免他們遭劫匪拖走的慘狀。我凝視著一間燃燒中的房子,透過火焰看到房屋內部,只見一位十歲男孩露出喉嚨讓母親用刀割破,而他懷裡還抱著被自己親手勒死的妹妹,只因慈愛的兄長不會把她交給劫匪或貪婪的火焰。我看到那位母親抱起孩子們的屍體走向火焰時的決絕眼神,而這樣的慘劇還是別記住的好。但是,我無法置之不理,我必須知道這些事情,日後才能回憶起來。
「不。我倆都知道我不會康復的。」我沒說出這些嚇人的話,這是從黠謀國王的口中說出來的。我聽到了,也明白這是他每天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我疲憊不堪,身上每個部位都異常疼痛,我從來不知道肌肉會變得如此沉重,就連彎曲手指都是如此痛苦費力。我只想休息,再度沉沉睡去。這到底是我,還是黠謀?我應該請弄臣扶我到床上,讓國王休息,但是弄臣仍握著那關鍵性的訊息,真是令我咬牙切齒。他變了個戲法,把我僅需的一絲消息帶走,讓我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
我指著一https://read.99csw.com個寧靜的港口,然後費力地坐起身好看得更清楚。灰暗的城鎮漸漸在我眼前開展,房屋和道路拼貼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港口的霧氣十分濃密,我心想就要變天了。空氣中有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讓我覺得寒冷,身上吹乾的汗水讓我渾身戰慄。儘管天黑霧濃,我卻能清楚看見一景一物。我告訴自己這就是精技注視,接著卻疑惑了,只因我的精技能力向來不穩。
我看著小鎮從沉睡中蘇醒,人們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隻陌生的手,抓著他們的喉嚨或胸部,或是看到伸進搖籃里的刀,也聽見從睡夢中被拉起的孩子突發的嚎啕。整個村莊的燈火逐漸閃耀起來,有些是聽到鄰居吶喊而點燃的燭火,其他的則是火把或燃燒的房屋。雖然紅船劫匪這一年來持續恐嚇六大公國,今晚的突襲卻讓這些居民身歷其境。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有萬全的準備,也聽說了那些恐怖的故事,更下定決心不讓悲劇重演。但是,房屋依舊繼續燃燒,煙霧瀰漫的夜空仍傳來陣陣尖叫聲。
「那麼,他們應該這麼做。」我的語氣很沉重。
「是的,我很確定。哦,的確如此。」
我的視線逐漸柔和,頓時明白自己夢到了什麼。「我根本不在這裏,」我昏沉沉地說道,「這是一場夢,我夢到自己是黠謀國王。」
「夠了!」我命令他,「夠了,我求求你,夠了!」
他顫抖地呼吸。「這可不容易,我也說不清楚。」他遲疑了一會兒,「所有的一切都在搖擺,完全變了樣。太多的人事物交織成一片混亂,陛下,而未來也將從那兒朝每個方向開展。」
弄臣勇敢地堅持立場:「您覺得讓自己不舒服,就能替一個孩子多留一口氣嗎,我的陛下?泥濘灣的慘劇已成事實,您為什麼還要受折磨?」
他緩緩點頭。「那當然。」他的嘴因憂愁而緊閉著。
「說出你所看到的。」我命令他。
我漸漸醒了,當我意識到有人在觸摸我的前額。我咕噥一聲,別過頭去。身上的毛毯都濕了,我努力掙脫它們的束縛,坐起身來瞧瞧是誰膽敢打擾我。黠謀國王的弄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焦慮地望著我,而我卻粗暴地瞪著他,使得他在我的目光中退縮,局促不安的感覺籠罩著我。弄臣應該早在幾天前就回到千里之外的公鹿堡去陪伴黠謀國王的,他離開國王身邊從不超過幾小時或一晚。因此,他在這裏準是個不祥的預兆。弄臣是我的朋友,至少是在他的怪異舉止範圍內所容許的朋友。但是,他的來訪總帶著某種目的,而這目的很少會是微不足道或令人愉悅的。我從未見他如此疲憊。他身穿一套罕見的紅綠花斑點小丑裝,帶著鼠頭權杖,鮮艷的服飾和他蒼白的皮膚形成極怪異的對比,恰似被冬青所纏繞的半透明蠟燭。他的衣著比他本人結實,灰白的髮絲如同浸在海水般浮出帽沿,晃動的壁爐火焰在他的眼中閃爍。我揉揉砂礫般的雙眼,把些許髮絲往一旁撥開,只覺頭髮濕潤。我在睡夢中出汗了。
我拒絕了它們,反而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凝視火焰,一邊思索著。
但頃刻間這一切都結束了。沒有火燒屋和遭掠奪的城鎮,也沒有人入侵港口,更沒有紅船,只有蜷伏在壁爐邊的我。我先前已將一隻手伸進爐火中,手指還緊握一塊煤炭,弄臣喊了一聲就抓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從爐火中拉出來,我卻甩開他的手,眼神獃滯地看著起水泡的手指。
然而,我看到兩艘船衝破濃霧駛入沉睡的港口,讓我忘了自己精技能力的缺失。月光下有兩艘黑色的船,但我知道船的龍骨是紅色的,這就是來自外島的紅船劫匪。這些船猶如利刃般劃過海浪,在霧中昂然前進,像割入豬肚般的細刃駛進港口。船槳完美一致地靜靜移動著,槳鎖裹著碎布,不一會兒船身就大剌剌地駛入碼頭,猶如談生意的忠實商人。有個水手從第一艘船輕巧地跳上岸,將手中的繩子綁在岸邊的樁基上,另一位划手則穩住船身,直到船尾的繩子綁好之後才靠岸,一切都如此平靜公開;而第二艘船也用相同的方式進港。可怕的紅船如海鷗一般大胆地來到鎮上,停泊在受害者的家鄉碼頭上。
我沉默了,在遭遇背叛的深淵中探索。我根本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就這樣回到了公鹿堡,博瑞屈卻不在我身邊。
狂笑的劫匪把門撬開。正當他們放聲大笑時,莫莉跳躍著通過殘缺的大門,拿刀刺進持斧劫匪的喉嚨,把他給殺了。但那位頭髮閃著銀光的美女卻有把劍,正當莫莉使勁把刀從臨死的劫匪身上拔|出|來時,那把劍就落下了,落下來了。
「這個嘛!」弄臣看起來更累,卻仍使勁兒地打起精神,「在泥濘灣的女子?」他稍作停頓,看起來像絞盡腦汁思索:「不。我不知道。這是淌渾水,國王陛下,而且很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