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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歸鄉

第二章 歸鄉

「那麼,在他的烽火台里了?」我心裏納悶他這時候在那兒觀望些什麼。冬季暴風雪阻擋了劫匪來襲,保障了沿岸地區的安全,至少這幾個月來都是如此。
「好的,大人。」他回答。
「我知道,」他的直截了當讓我楞住了,「我這輩子都記得,時時刻刻惦記著呢!」
「是的,大人!」我聽到自己這麼說,也知道他和我一樣露出了微笑。他用肩膀推開門,帶著阿手的晚餐走向馬廄,那可是他的家。
雪花親吻著我的臉,風將我的髮絲從前額往後吹拂。我從一場黑暗的夢境進入另一個更黑暗的夢,然後是一片森林冬景。我覺得很冷,只有馬兒緩緩前進所產生的體溫讓我覺得暖和些。煤灰遲鈍地帶著我穿過風雪,蹣跚而行,讓我感覺自己已經騎了好長一段路。馬童阿手騎在我跟前,只見他掉過頭來對我喊了幾句。
這緊張不安的小子還來不及開口回答,一大群士兵就從衛兵室蜂擁而上。「是博瑞屈!」守衛中士高興地喊著。博瑞屈立刻成為這群人矚目的焦點,大家拚命喊叫和打招呼聊天,阿手和我就在一片騷動中把累壞了的馬兒安置在一旁。這位名叫布雷德的守衛中士終於叫大家安靜下來,好讓自己有機會發表感言。「我們本想等到春天再去找你,」這名魁梧的老兵宣稱,「但是當時卻有人告訴我們你恐怕已經面目全非了……不過你看起來挺好的嘛,真的。有點冷酷、穿得像外地人、有一兩道疤痕,就這樣。我們聽說你傷得很重,而那位私生子似乎死於中毒或瘟疫,都是些謠言啦!」
煤灰穩穩地停下來,但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差點兒就從馬鞍上滑下來。我抓著它的鬃毛穩住自己,緩緩飄落的雪花覆蓋了我們周圍的森林。雲杉樹上有層厚厚的積雪,枝葉纏繞的白樺,在冬雲密布的月光里形成赤|裸的黑色剪影。厚實的林木圍繞著我們,完全看不到有路可走。阿手在我們跟前用韁繩勒住他那匹閹馬,所以煤灰才停了下來。當了一輩子馬夫的博瑞屈,在我身後駕輕就熟地騎著他的花毛母馬。
「蜚滋,事實就是事實,你仍然是個皇家私生子,而帝尊王子也還是把你當成障礙,他不只一次試著剷除你,難道你認為他會歡迎你回到公鹿堡?不。對他來說,我們最好永遠都別回來,所以我們最好別讓自己成為明顯的目標。我們要橫越山嶺回去,如果他或他的手下想逮到我們,就要穿越森林追捕我們,但是他根本不是當獵人的料。」
我有好一會兒只是呆望著桌上的食物,疲憊地連湯匙都拿不動,但陣陣香味誘惑著我勉強吃了一口,然後我就開始大快朵頤了。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下來脫掉肩上的罩衫,接著撕下一片厚厚的麵包。我吃著第二碗大麥粥,然後抬頭看到博瑞屈興味盎然地望著我。「好一點沒?」他問道。
「你怎麼會選中他?」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見他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
我點點頭。這是他過去一小時中第二次出手穩住我,我卻苦澀地告訴自己,今晚的狀況比之前好些了。我在馬鞍上坐穩,把身子拉得更直,接著毅然決然地挺起肩膀。快到家了。
我緩慢地跟在後頭,這份溫情讓我更加四肢無力。一位馬童趕緊回頭留給我一盞提燈,然後快速地上前陪伴博瑞屈。我走到煤灰的廄房前拉開門閂,它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噴著鼻息表達著感激。我把提燈放在架子上看著四周。家,這兒真的是家,比我在城堡中的房間還親切,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溫暖。這是博瑞屈馬廄里的一個廄房,我就這樣安全地待在他的地盤上,變成他所照顧的動物之一。如果我能讓時光倒流,鑽進草堆用馬兒的毯子蓋住頭,該有多好。
公鹿堡俯瞰著六大公國地勢最佳的深水港口,北方的公鹿河流入海中,大多載運著從內陸公國提爾司和法洛出口的貨物。城堡矗立在陡峭的黑色懸崖上,俯視著河口、港灣和海洋。位在懸崖上的公鹿堡城地勢險峻,不受河水泛濫的侵襲,因此有好大一片地區用來建造港區和碼頭。原本的堡壘是原住民所建的木造結構,用來抵擋外島人的突襲。它曾遭一位名叫征取者的海盜攻佔,而他也因為攻佔行動而成為此地的居民。他用採集自懸崖的黑石築城牆和高塔,取代了原本的木造結構,公鹿堡的地基也在這過程中深陷到石頭裡。接著,一代又一代的瞻遠家族讓城牆愈來愈堅固,高塔也愈來愈壯大結實。自瞻遠家族的創始人征取者以來,公鹿堡從未遭敵人攻陷。https://read•99csw.com
「我已經說了,沒事,你就別在意了。」
「是誰說我中毒或感染瘟疫?」我平靜地重複問道。
博瑞屈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打開門:「等我們其中一人快死的時候再說這些吧!去向國王報告,然後回來睡覺。」
他接下來的行動卻和先前的話相互矛盾。他把我帶進廚房對面的守衛室,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讓我只得坐在破舊木桌邊的長凳上。這守衛室的味道真令人感到舒適,不論是身上沾滿污泥、冰雪,或是酒醉的士兵,在這裏都會覺得很舒服。廚師總是在爐火上留下一鍋燉肉,麵包和乳酪也在桌上等著,當然還有從儲藏室里拿出來的黃夏奶油厚片。博瑞屈替我們舀了兩碗熱騰騰的香濃大麥粥,還倒了兩杯冰涼的麥酒搭配麵包、奶油和乳酪。
這裏面既溫暖又熟悉,冬季的寒冷陰暗都讓外面厚厚的石牆給擋住了。這裡是家,油燈散發著暈黃的光芒,柵欄里的馬兒也緩慢深沉地呼吸著。但是,當博瑞屈經過的時候,整個馬廄又活躍了起來,馬兒和狗兒們一聞到他的氣味就興奮地打招呼。馬廄總管回家了,接受他最親近的同伴們熱烈的歡迎。兩位馬童很快就跟上我們,不約而同急切地報告關於獵鷹、獵犬或馬兒的新鮮事。博瑞屈在此指揮大局,胸有成竹地點點頭,在聆聽的同時簡練地提出一兩個問題,而他的威嚴只有在老母狗母老虎出來迎接他時才消失無形。他單腳屈膝跪地,用力地抱住它,而它就像小狗般搖搖尾巴舔著他的臉。「真是只乖狗兒!」他對愛犬打完招呼后就站起來繼續巡視,只見它搖著尾巴愉快地跟著他。
我六歲時就認識了黠謀國王的大門守衛,是一位表情陰鬱的沉默老兵,只見他仔細凝視著我,然後就認出我了。他對我露出短暫的一笑,接著就問我:「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報告,蜚滋?」
「當然。」他自顧自地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嘛,只是個馬廄總管,蜚滋。我沒什麼可報告的,而且我答應阿手要幫他帶吃的回去。」
「那麼,晚安了,中士,別拿著長槍指責屬下了,他不過是克盡職責,防止陌生人闖入公鹿堡城門罷了。」

「那你現在覺得他怎樣?」
「我年紀大了。當我無法控制脾氣暴躁的馬兒時,公鹿堡應該要有一位好的馬廄總管接手我的工作,但我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得退休。他要學的還很多,但我們都還算年輕,他可以好好學,而我也還能好好教他,這樣我就滿足了。」
而我只想到他在拖延我尋找莫莉的時間,但我可不會這麼說,也沒把我的夢告訴他,反而說:「除非帝尊發瘋了,否則他不會再追殺我們,因為如此一來人人都會知道他是個兇手。」
「他是個好孩子。」博瑞屈勉強回答我的問題。
最後他終於明白自己只是不斷重複之前的言論,於是他在我的凝視下沉默了。我沒有打破這沉默,我也不想回答這問題,然後聳聳肩不置可否。「沒事,布雷德。但是你可以告訴大家,私生子還活得好好的,你應該知道無論是瘟疫或中毒,博瑞屈都會醫好我的。我好得很,只是看起來像行屍走肉。」
他轉身準備離去。「博瑞屈,」我平靜地叫住他,而他也停了下來,「沒有人能取代你。謝謝你在過去幾個月為我做的一切,我只能用生命來報答你。你不只救了我一命,你從我六歲起就賦予我生命,讓我成為現在的我。駿騎是我的父親,這我知道,但我從來沒見過他,而你卻日復一日像父親般照顧我這麼多年。我沒有體會到……」
而這裡是我的家,我也該面對現實了。我拉平潮濕的衣服,用手梳了梳頭髮,然後拿走桌上的盤子,將潮濕的罩衫披掛在手臂上。
我的臉紅了起來。群山王國的人確實把我當成真正的王子款待,而不把我當成私生子。難道我這麼快就習慣了高高在上?
「你要回馬廄嗎?」
博瑞屈把兜帽從臉上向後推,那小子卻一動也不動。「我是馬廄總管博瑞屈!」博瑞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擔任馬廄總管的時間比你活著的時間還長,我才要問你在我的城門這兒做什麼!」
博瑞屈安靜而令人生畏,等他就寢后,阿手就躺在床上悄悄告訴我這裏的鎮民是如何批評國王。「要是他們知道我們來自公鹿堡,恐怕就不會暢所欲言read•99csw.com了。所幸我們這身群山裝扮,讓他們以為我們是做生意的商人。有好幾次我都覺得博瑞屈會跟他們起衝突,但我不知道他後來是怎麼克制住自己不發脾氣的。所有人都抱怨為什麼要繳稅來防守海岸,冷嘲熱諷地說著即使他們拚命繳稅,劫匪還是出乎意料地在秋天抵達,天氣好時還多燒了兩個城鎮呢!」阿手停頓一下,接著用不確定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但他們可大大地誇獎了帝尊王子一番。帝尊王子陪同珂翠肯公主回公鹿堡前路經此地時,有位坐在桌邊的仁兄就說她可真像是條大白魚,能嫁給海岸國王剛剛好。另一位仁兄則說帝尊王子至少能在艱苦中振作,而且看起來更有王子的樣,然後他們就舉杯祝福王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他很清楚什麼是重點。他沒有問些關於你我的蠢問題,也不打聽發生了什麼事。他找到了可以做的事,就來做了,而我就喜歡這樣的人,所以才讓他打理一切,而他也做得很好。我把他留下卻把其他人送回來,因為我知道他有這能耐,也想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他到底是野心勃勃,還是真的明白主人和動物的從屬關係?他想藉著管理別人掌權,還是真的對動物好?」
「你哪位?」布雷德反問。他瞧瞧我的衣著,又看著我的眼睛,顯然認不出是我。但當我在馬上挺直身子的時候,他就認出來了。直到今日,我仍相信他是因為煤灰而認出我。只見他還是一臉驚訝。
一位年輕士兵在站夜崗。他把長槍朝下擋住我們,要我們報上名來。
我們繞過刮著大風的沿海道路,騎馬穿越堡壘後面林木茂密的山坡,就這樣回到公鹿堡。雪愈下愈小,接著就停了。夜風把雲吹散,皎潔的明月將公鹿堡的石牆照得黑亮,猶如閃爍在海面上的烏黑光點。黃色的光芒照耀著炮塔和旁邊的側門。「我們到家了。」博瑞屈平靜地說道。我們騎著馬走下最後一個山坡,終於回到路上,然後往公鹿堡宏偉的城門而去。
公鹿堡如今有王后了。我自顧自地傻笑,所以說,這城堡趁我不在時大為改觀。是惟真在她來之前藉此鼓舞自己和人民,還是珂翠肯自己要求整頓城堡的?這很耐人尋味。
我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現在?今晚?黠謀國王早就睡了,他的房門守衛可不會讓我進去。」
守衛緩慢地露出笑容,而當他看到我困惑的眼神時,微笑就變成了露齒而笑。「惟真王子剛剛就離開房間了,」他重複說著,然後加了一句,「我會讓他明早一醒來就聽取你的訊息。」
「什麼變了?」博瑞屈謹慎地問道,語氣中透著憂慮,可見他擔心我又要發燒了。
「哦,蜚滋,小子,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我沉默地看著他裝滿一盤子的食物。他把麵包切成一長條蓋住兩碗粥,也切了一大塊乳酪,還在旁邊塗上一層厚厚的黃奶油。
「你覺得阿手如何?」
布雷德有些退縮,收回了詫異的眼神。「哦,沒有啦!嗯,應該不是某個人放話,你知道的。因為你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來,嗯,有些人就開始懷疑這懷疑那的,然後這些揣測似乎就成了事實。謠言滿天飛,守衛室里從不安寧,士兵們也都在八卦著這些事。我們只是納悶為什麼你沒回來,如此而已。沒人相信那些謠傳,但卻把謠言一傳再傳,連閑話都變得不可信任。我們只是納悶,你、博瑞屈和阿手為什麼沒一起回來。」
「蜚滋?我都認不出你了!你看起來活像感染了血瘟。」這些認識我的人一定覺得我看起來糟透了。
「我們在群山王國待了好一段時間,蜚滋,」博瑞屈低聲提醒我,「在那兒,沒人在乎你的出身,但是我們現在回家了。在這裏,駿騎的兒子不是王子,而是個私生子。」
「的確。」他表示贊同,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怪異的神情,然後半是懷疑半是驕傲地微笑,「那你為什麼要布雷德向你報告?你為什麼要像駿騎一樣發號施令?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說話的神情還有他們亦步亦趨的樣子,真讓我嚇一跳,你也根本沒注意到他們怎麼回答你,更沒發覺你就那麼理所當然代我下令了。」
「這讓你印象深刻。」
我停下來想著他的問題。「好些了。」我感覺很溫暖,也吃得很飽,雖然很累,卻是個很棒的疲倦感,只要好好睡一覺就可消除疲勞。我舉起手仔細端詳,仍然感覺陣陣顫抖,但已經看不太出來了。「好多了。」我起身站直。
這是個read•99csw.com冗長的旅途。天氣很差,持續的艱苦對我的健康一點幫助也沒有,旅途的種種好似一場黑暗的夢。我騎著馬日復一日地前進,幾乎看不見前方的道路。晚上我就睡在小小的帳篷里,躺在阿手和博瑞屈中間,疲累顫抖到無法入睡。當我們快接近公鹿堡時,我以為路途應該會變得平順些,也沒把博瑞屈的提醒當一回事。
抵達小塔湖時,天色已經暗了,於是我們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我以為隔天要搭河上駁船,即使公鹿河沿岸結冰,但強烈的暖流讓運河終年不結冰。我早已精疲力竭,於是直接走進房間休息。博瑞屈和阿手都期待著熱騰騰的食物和他人的陪伴,更別說麥酒了。我原以為他們不會很快回房來,但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雙雙進房準備就寢了。
「不遠了。」我告訴博瑞屈。
我點點頭。我想他曾計劃讓我接手,但如今我倆都明白這不可能了。
我點點頭,博瑞屈卻用怪異的眼神望著我。我和阿手面面相覷,他也是一臉詫異,而我卻猜不出原因。
「先照顧好你自己的馬。」我責備他。
我周遭的黑暗更顯深沉,而我望著它徹夜未眠。我們隔天早上離開小塔湖,騎著馬橫越山嶺。博瑞屈不讓我們走大路,就算我抗議也無濟於事。他聽完我的抱怨,就把我帶到一旁兇巴巴地問我:「你不想活了嗎?」
煤灰又噴著鼻息,只是這一次它在責備我。這些日子以來它載著我跋山涉水,也該讓它過過舒服日子。但是,我麻木疲累的手指卻撥不動它身上的扣環,只得從它背上拉下馬鞍,幾乎失手讓它掉到地上。我胡亂摸著它的鞍轡,閃閃發亮的扣環在我的眼前舞動。最後,我索性閉上眼睛,單靠記憶來幫它取下鞍轡。當我張開雙眼時,阿手出現在我的手邊,我對他點點頭,鞍轡就從我毫無生氣的手中滑落。他看著鞍轡卻一語不發,反而幫煤灰倒了一桶他剛打回來的水,幫它張羅燕麥,還拿來了一大捆鮮綠的甜乾草給它吃。我有氣無力地拿下煤灰的毛刷,而他伸手把刷子接過去。「讓我來。」他平靜地說道。
「不是發瘋,蜚滋,而是冷酷無情。帝尊就是那樣,可別指望他會像我們一樣遵守遊戲規則,或者和我們一樣理性地思考。如果帝尊逮到除掉我們的機會,他是不會遲疑的,而且因為沒人握有證據,他也不在乎遭到懷疑。惟真是我們的王儲,而不是國王,至少目前還不是。只要黠謀國王還活著而且仍在位,帝尊就會想盡辦法躲過他父親的耳目。你很難制裁他,甚至連他犯下謀殺罪,都一樣可以逍遙法外。」
「你想那是公鹿堡嗎?」阿手在起風時喊著。
「惟真不會保護我們嗎?」我虛弱地問。
「他在你眼中應該不止是個好孩子而已。你讓他和我們一起待在群山王國,然後和我們一道騎馬回來,卻讓其他人跟著車隊先回來。」
珂翠肯。
「只想說我回來了。」我回答他,而他也慎重地點點頭。他已經習慣我在不尋常的時刻在這裏走來走去,但他不是個隨便假設或下結論的人,更不會和這類人說東道西。所以,他靜靜地走進國王的卧房,告訴裏面的人說蜚滋回來了。過了一會兒,裏面傳話說國王會抽空召見我,也很高興我平安歸來。我靜靜地離開他的房門,但心中明白這並不像是其他人的客套話,因為黠謀從來不是這種人。
「其實不是我選他,而是他找上了我。他找到我們住的地方,接著就和姜萁交涉,而我當時還綁著繃帶,雙眼也無法集中視線。與其說我看到,還不如說我感覺到他站在那兒。我問他需要什麼,他就說我應該找個管事的人,因為我病了,柯布也死了,馬廄里的幫手也愈來愈懶散。」
「是的,大人。晚安,大人。」布雷德生硬地對我敬禮,接著雄偉的木製城門在我們眼前敞開,迎接我們進入公鹿堡。煤灰抬起頭,也變得更有精神,身後阿手的馬兒嘶嘶地叫著,博瑞屈的馬兒則噴著鼻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覺從城牆到馬廄的路竟是如此漫長。阿手下馬之後,博瑞屈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回來,阿手則招呼著幫我們點燈的疲倦馬童。
「我的馬已經安頓好了,蜚滋。你看,你沒辦法好好照顧它,還是讓我來吧!你幾乎站不直,休息一下吧!」他幾近和藹地對我說,「我們下次騎馬的時候,你再為我一展身手吧!」
博瑞屈勒馬離開足跡遍布的道路,朝著沒有路標的積雪山坡移動,走出一條通往公鹿堡https://read.99csw.com的路。阿手像生了病似的看著我,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跟上。我們並沒有在客棧里過夜,而是一起畏縮在帳篷里取暖,這時我就會想到帝尊。每一步通往山坡的艱困步伐,都讓我們的馬兒更加奮勇向前,在謹慎地踏出每一步下坡路時,都讓我想到這位最年輕的王子。我回憶著和莫莉相處的每一個小時,只有幻想著把帝尊打成殘廢才會讓我精神一振。我無法立誓報復,只因報復是國王特有的尊榮,但如果我不報復,帝尊就不會滿足。我會回到公鹿堡,在他面前直挺挺地站著,而當他用黑色的雙眼看著我時,我將不會退縮。我也發誓不讓帝尊看到我發抖或靠在牆上站著,更不會在我眼冒金星時伸出手。他絕對想不到他差這麼一點點就贏了。
「每件事情。你如何對待我,或許你沒想過,還有阿手如何對待我……兩年前我們還是朋友,只是兩個在馬廄工作的小夥子。他從來沒有幫我的馬兒刷過毛,但是他今晚對待我的態度,好像在照顧一個虛弱病重的人,一個連他都沒辦法辱罵的人。看來我似乎應該等著他幫我做那些事情。城門守衛認不出我。甚至連你都是,博瑞屈,半年或一年前,如果我生病了,你會把我拉到你的住處,像治療獵犬般醫治我,根本不容許我有任何抱怨。現在你卻這樣帶我走到廚房門口,還……」
我俯身向前,透過如蕾絲窗帘般飄揚的雪凝視遠方。「我想是吧!」風雪吞沒了我虛弱的回應。不一會兒我就看見一絲靜止的黃色微光,不同於總是在我視線中飄移不定的藍色鬼火。
「不,他不會的。他不會讓一個自己都站不穩的人來照顧動物。」博瑞屈從廄房外觀察我們,「把煤灰交給阿手,小子,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阿手,管管這裏的事情吧!等你安頓好煤灰之後,就去看看馬廄南端那匹斑點母馬。我不知道它是誰的馬或打哪兒來,但是它好像病了。如果你發現它真的病了,就交代馬童把它和別的馬隔離開來,然後用醋消毒廄房。我帶蜚滋駿騎回房休息,然後馬上幫你帶點吃的回來,等下就在我的房裡用餐。對了,找一位馬童幫我們生火,房間或許跟洞窟一樣冷。」
阿手已經上路了,騎著他那匹矮胖的閹馬勇敢前行,衝破厚厚的積雪替我們開路。我輕推著煤灰,讓這匹高大的母馬不情願地踏出步伐。當它走下山丘時,我就滑到另一邊去了,只得胡亂抓著馬鞍試著坐穩。此時博瑞屈輕推他的馬兒和我並肩而行,伸手抓住我的后領把我的身子拉直。「不遠了,」他同意我的說法,「你辦得到。」
「沒錯,」博瑞屈平靜地回答,深沉的語調輕而易舉地傳進我的耳朵里,「我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這是惟真六年前殺掉那頭母鹿的地方,我記得它因中箭而驚跳起來,然後就跌進小峽谷里去了,所以我們只得使勁兒走下峽谷把鹿肉裝好帶走。」
「或許不會。但是今晚你至少得在那兒露個臉,讓國王自己決定何時見你。如果你見不到他,就可以回來睡覺了。但我打賭就算黠謀國王不見你,王儲惟真還是會想聽聽你的報告,或許現在就想聽。」
「誰說私生子死了?」我好奇地問道。
「你可以去見國王了。」
我覺得很冷,全身虛弱得發抖。我眼神獃滯地望著四周,納悶我們為什麼突然停下來。寒風猛烈地吹著,我潮濕的斗蓬拍打著煤灰的側腹。這時,阿手忽然伸手指著前方。「那裡!」他回頭看我,「你看到了嗎?」
他說的那個小峽谷,在風雪中看起來不過是一小團樹叢,但我頓時就看清楚眼前所有的景象。我看著這山坡的地形、樹種和那個小峽谷,就知道朝那個方向走就可以到達公鹿堡,只要再騎一小段路,就看得見矗立在懸崖上的城堡,俯視著下方的海灣和公鹿堡城。這些日子以來,我第一次完全確定我們所在的位置。雲層密布的天空讓我們無法透過觀星來辨認方向,異常深厚的積雪也改變了地形,就連博瑞屈也沒辦法確定方位,但我現在知道家不遠了,在夏季時只要再騎短短的一段路就到了。即使風雪會讓旅途更加漫長,我依然下定決心繼續前進。
「如果我讓別人照顧我的動物,博瑞屈可會引以為恥的。」
我又爬了兩層樓梯,經過走廊回到自己的卧房。房裡有股腐壞的氣味,壁爐里也沒有爐火。房間因為久無人居而顯得冷清,而且布滿塵埃,更沒有女性化的裝飾,看起來就像光禿禿的牢房般毫無生氣,不過總是比下雪read.99csw•com天睡在帳篷里來得溫暖,羽毛床鋪也像記憶中那樣地柔軟深沉。我脫下久經風霜的旅衣,然後走到床邊躺下來,不一會兒就沉沉入睡了。
「別像個懶鬼一樣,下來,小子。」博瑞屈忽然打斷我的冥想。我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他也在重新調整自己在公鹿堡的身份地位。我當了他多少年的馬童和跟班了?我知道我們最好儘快恢複原狀,人們才不會在廚房裡說閑話。我下馬牽著煤灰,跟隨博瑞屈走進他的馬廄。
我像根柱子般傻呼呼的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安靜地離開。我不禁納悶,難道這也是公鹿堡有了王后之後所出現的狀況?
當我步上大階梯時,就注意到其他東西。每座燭台上方的古老煤灰標記不見了,就連樓梯的角落都一塵不染,蜘蛛網也沒了,每道台階的燭台上插滿了燃燒的蠟燭,架上也都有刀子供防衛用,這就是王后住進來之後的轉變。當黠謀的王后還活著的時候,我可不記得公鹿堡曾經如此一塵不染,也從來沒有這麼光鮮亮麗過。
「你是吾王子民,而惟真是王儲,」博瑞屈簡短指出,「是你要保護王儲,蜚滋,而不是他來保護你。他不是不關心你,他也想儘力保護你,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紅船劫匪、新婚妻子,還有處心積慮想竄奪王位的弟弟。所以,別指望王儲會照顧你,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
「別再嚷嚷了!」博瑞屈粗暴地制止我,「別再抱怨了,也別再自艾自憐了。如果阿手像你現在這樣,你也會為他做相同的事情。」他繼續說著,似乎很不情願,「時間過得很快,所以事情都變了。阿手還是你的朋友,只是你已不再是秋收時離開公鹿堡的那個小子了。當時的蜚滋還是惟真的跑腿,也是我的馬童,但僅止於此。沒錯,你是個皇家私生子,但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但在群山王國的頡昂佩,你的表現可大大超越了你的身份。無論你是否臉色蒼白,還是騎了一整天的馬而四肢無力,都無法掩飾。你的舉止就像駿騎的兒子般得體,充分顯現出你的風度儀態,所以那些守衛才會對你行禮如儀,還有阿手也是。」他吸了一口氣稍事停頓,用肩膀推開厚重的廚房大門。「還有我,願艾達幫助我們。」他喃喃地補充道。
「我需要個夠沉穩的人來幫我,因為你當時……病得很重,而且老實說,我的狀況也不太好。」他舉起手撫摸黑髮中的一綹白絲,那致命的一擊幾乎讓他送命。
沿著同一條走廊前進,就到了惟真的卧房。我在這裏也被認出來了,但當我要求守衛讓惟真知道我回來了,並且想向他報告時,他只回答惟真不在房裡。
「畢恩斯的鯨顎鎮和公鹿堡這裏的泥濘灣。」
我嚴肅地點點頭,望著馬廄庭院中滿是腳印的積雪。我的確太大意了,要是被切德知道,他一定會非常不滿,而我毫不懷疑他在召見我之前,就會知道在城門發生的一切。
博瑞屈笑著觀看我的表情,但隨即又嚴肅了起來:「蜚滋,你要更小心點。把你的眼神放低,別像駿馬般抬頭挺胸。帝尊會把這當成是你對他下的戰帖,但我們可沒準備應付這樣的狀況。時候未到,或許永遠都不會到。」
我只覺得渾身一陣寒冷,然後輕聲回答:「這兩個冶鍊鎮,你可有聽到是哪兩個地方?」
阿手點點頭,繼續忙著照顧我的馬兒,只見煤灰的鼻子沾著燕麥片。此時,博瑞屈拉起我的手臂。「來吧!」他好像在和馬兒說話般地對著我說。我不情願地靠在他身上,走過一列列長長的廄房,然後他在門邊拿起一盞提燈。馬廄的溫暖讓這夜晚顯得更加寒冷漆黑,而當我們沿著冰凍的小徑走向廚房時,又下雪了。我的心隨著雪花暈眩地漂泊著,不確定自己的腳到底在哪裡。「全都變了,從今以後都變了。」我對著夜空說話,這些話卻隨著飄落的雪花飛逝。
當我從廚房走到大廳時,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弄糊塗了。織錦掛毯比從前更明亮了?散落一地的藥草聞起來更香?每個門口的精緻木雕總是閃著溫暖的光芒?我說服自己這隻是因為思鄉而有的錯覺,但是當我停在大階梯下方點燃一根蠟燭,準備上樓的時候,注意到那兒的桌子並沒有沾染蠟淚,反而鋪著一條繡花布。
博瑞屈笑著伸出手臂,看來大家應該都很欣賞他這身群山風格的裝扮。有好一會兒我看著別人眼中的博瑞屈,望著他一身紫黃襯墊長褲、罩衫和高統靴。我不再納悶為何會在城門遭遇刁難,但仍對謠言感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