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建關係
她從我手中拿起小石板對著我微笑,好像這是我送給她的禮物,而蕾細也在她身後對著我眨眼,我微聳著肩回應。我也看了一眼耐辛夫人,她把小石板放在一堆搖搖晃晃的石板上面,然後轉過來看著我。她一會兒對我好,下一刻卻露出不悅的神情。她那淡褐色雙眼上的眉毛皺成一團,小巧的嘴兒緊閉成一條線,略帶責備的神色。然而當她向我走來時,這責備的神情卻逐漸消逝,尤其是她頭髮插著的兩片有趣的長春藤葉。「請原諒我。」我說道,大胆地把長春藤葉從她那凌亂的深色捲髮中拿開。她從我手中拿走葉子,放在小石板上面。
「我吃過了,」我告訴他,「我比幾個月前好多了,謝謝你。」
當他指派我一堆工作時,我的心卻往下沉。公鹿堡城像天然磁石般吸引著我,但這是我的王儲,而我只得遵從他的旨意。
「蜚滋駿騎,我是王子,也是你的王儲。你對我宣誓就如同對我父親宣誓一樣。還有,說得更精確些,你也對我的弟弟宣誓。」惟真忽然起身沿著房間走動,「正義。這是我們終身渴望的事情,也應該竭盡所能追尋。不,我們卻以法律為滿足,對這件事情來說更是如此,權位愈高的人也愈傾向這麼做。正義會讓你成為王位繼承人,蜚滋,因為駿騎是我的兄長,但根據法律你是非婚生子,所以永遠無法繼承王位。有些人可能會說我從侄子手中奪走王位。所以我應該對我弟弟想篡奪王位的企圖感到震驚嗎?」
等我爬到烽火台中螺旋狀的樓梯頂端時,風吹得我雙腿發疼。因為門上的鉸鏈上了油,我輕輕一推,門就開了。我習慣性地悄悄走進房裡,心想應該不會看到惟真或其他人在裏面。猛烈的海風是我們的冬季守衛,防止劫匪入侵沿岸。烽火台中的窗戶並沒有遮簾,灰色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我不禁眨眨眼。惟真看起來像是暴風雨中灰色天空的黑色剪影,而他並沒有轉過身來。「關上門,」他平靜地說道,「階梯上的風口讓這房間像煙囪般多風。」
「哦,原來如此。」她終於放過了我的病,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我,接著忽然問道,「告訴我,你有想過結婚這件事嗎?」
莫莉沒有回答,反而比之前更粗魯地抓著我襯衫前襟,把我硬拉到走廊,然後進入我的房間。而我對女性憤怒時所展現的力量感到驚訝。她用肩膀推開門,像對待敵人般地把我往床上一推。她在我接近床邊時鬆手,我就跌在床上了。我挺直身體勉強坐下,緊握雙手放在雙膝間,無法控制地發抖。莫莉站在那兒怒視著我,而我看不清她。她的輪廓模糊,各個特徵都模糊了,但我從她站著的樣子知道她很憤怒。
他對我微笑,但眼神還是沒變。「你真是個高明的說謊家,蜚滋。不要認為你的訓練都白費了。但是,我經常和你在一起,你可沒辦法對和你這麼熟的人說謊,不只是這幾天,更包括你生病的日子。如果其他人對你說,『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可能覺得那只是客套話,但我就會認為那是真的,我像博瑞屈一樣了解你。我想我不該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讓你挑選小公馬,而是向你伸出我的手臂。如果你願意的話,讓我扶你回房休息。」
「不。我沒有,莫莉。你要相信我。」我抓住床上的毛毯讓自己挺直,她轉身背對著我。
一陣顫抖澆滅了我的熱情。但我可不願再這麼容易就失去她。我起身勉強踏出兩步,地板在我身後一陣搖晃,我又跌倒跪了下來。我待了一會兒,頭像只狗似的懸著。如果我還能找到她的話,我想她不會為我的爬行覺得感動,反而可能會踹我一腳。想著想著我就費勁地爬回床上去。我沒換衣服,只拉著毛毯的邊緣蓋住全身。我的視線黯淡了,周圍一片黑暗,我合上了眼,但沒有立刻入睡,反而躺在那兒想著去年夏天我是多麼地傻。我追求一名女子,想著我和一位女孩約會。我是那麼在乎三年的年齡差距,但方式全錯了。我總覺得她只把我當成一個男孩,沒指望我能贏得她的心,所以我就像個不成熟的男孩般行事,卻沒有嘗試讓她把我當成男人看待。然後,這男孩傷了她,對,也騙了她,更理所當然地永遠失去了她。夜幕低垂,四周黑暗一片,徒留一道漩渦般的火花。
我所經過的每一個房間,都顯示了珂翠肯的存在。一種用不同顏色的草織成、帶有群山氣息的織錦掛毯裝飾著小廳。雖然這個時節沒有花朵可摘,我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一個個裝滿小卵石的陶碗,上面幽雅地插著樹枝或是乾燥的薊和香蒲,這種種微小的轉變確實引人注目。
蕾細拿了一塊布過來輕抹我的臉,直到我從她手中把布拿過來。我用布擦擦下巴,也差不多吸幹了襯衫上的酒漬。但當我彎下身來想擦乾地上的酒漬時,我的臉幾乎因為跌倒而撞在地上。
他停止發言,接著抬頭掃視著整個房間,我也隨著他的眼神凝視。牆上掛滿了他的地圖,有畢恩斯、修克斯,還有這裡是瑞本。在對面的牆上則是公鹿、法洛和提爾司,都是由惟真精準的手所繪製,每一條河都用藍色墨水標示,每個城鎮的名稱也逐一註明。這就是他的六大公國,而帝尊永遠不會像他這般了如指掌。他騎著馬走過這些路,也曾協助劃定過疆界。他效法駿騎對待鄰國的方式,曾經揮舞寶劍捍衛國土,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下武器進行和談。我有什麼資格告訴他要如何統治家園?
「蕾細,幫這孩子倒杯接骨木果酒。他看起來的確累壞了,或許這不是聊天的最佳時刻。」耐辛夫人支支吾吾地下決定。她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端詳我,眼中充滿了真誠的關懷。「或許吧!」過了一會兒,她溫和地建議,「我還不知道你的整個冒險歷程。」
「我並不會刻意要你這麼做,就像我以前告訴你的一樣。精技可以是輕柔耳語,未必非得是命令似的叫喊。」
他彎起嘴角露出微笑,用手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對了,是我問你的,不是嗎?有段時間我還以為是老黠謀在教我如何處理我的屬下,而不是我的侄子在和我說話。前往頡昂佩的旅途讓你變了很多,小子。來吧,我真得幫你找個溫暖的地方喝點什麼。珂翠肯今天稍晚會想見你的,我想耐辛也是。」
她挺起身子。「我是個有憧憬的女人,結果反倒糊裡糊塗地成了債務人。你能想象我得知父親負債后遭忽視的滋味嗎?債主在我父親屍骨未寒時就上門來討債,我失去了一切。那麼,我就應該像乞丐般來請求你收留我嗎?我以為你關心我,相信你會……去你的,我為什麼要對你承認這個!」她的話語像投石般丟向我。我知道她的眼神燃燒著,雙頰泛紅。「我以為你會娶我,會想和我計劃未來。我想為這貢獻些什麼,而不是身無分文地失去前景。我想象著我們開了一間小店,店裡有著我的蠟燭、藥草和蜂蜜,而你那文書的技藝……所以我投靠表哥借錢,但他也沒錢,反而安排我到泥濘灣和他哥哥福林特談談。我已經告訴了你整件事是如何收場的。後來我搭漁船一路回到這裏,『新來的』,我像喪家之犬般回九*九*藏*書到公鹿堡,當天就放下尊嚴來這找你,卻發現自己有多蠢,也明白你如何假裝和欺騙我。你是個混蛋,『新來的』,你是。」
我注視著在爐火中跳躍著的火焰。「我有位朋友住在泥濘灣,我必須查出……」
我踉蹌地走到久未使用的壁爐前,升起微弱的爐火。我需要趕緊補充更多木柴才行。跳躍的火焰為房裡帶來昏黃的光芒,我從床底的衣櫃里取出衣服,但根本不合身。長久以來我的疾病已將我的肌肉磨損殆盡,但我的手腳不知怎的依然變得更修長。沒有一件合身。我拿起昨天穿的襯衫,又放了下去。一整晚安睡在潔凈的床鋪,讓我的鼻子嗅到了清新的氣味。我無法再忍受旅途中那些沾滿汗濕發臭的衣服。我繼續在衣櫃中搜尋,找到一件柔軟的棕色襯衫,以前穿起來袖子太長,現在可合身了。我穿上它和我那由綠線編織成的登山長褲及高統靴。毫無疑問,如果我碰到耐辛夫人或急驚風師傅,我的裝扮一定會遭批評,然後她們一定會要我換上別的衣服,但我可不希望在早餐時間和前往公鹿堡城之前碰到她們。
他讓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說:「哦,坐下來吧,蜚滋,別這樣。我猜我真是心胸狹窄,想到帝尊就讓我陷入這樣的情緒狀態。你明天當然可以告假,小子。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幫我辦事。我能問問到底是怎樣的急事?」
我站起來,對於這份暫時的解救心存感激,並且謹慎地保持優雅的風度。蕾細看著我走到門邊,然後憂慮地站在那兒望著我走到樓梯平台。我試著穩穩地走著,不讓牆壁和地板在我的眼前搖晃。我在樓梯上停下來對她揮揮手,然後繼續走上樓。走了三層階梯后遠離了她的視線,我停下來靠著牆穩住呼吸,舉起雙手遮住雙眼擋住明亮的燭光,暈眩感像陣陣浪潮般充斥全身。當我睜開雙眼,視線在霧中的彩虹里變成了一圈又一圈。我閉上眼睛並且用手按著雙眼。
「你我都相信這些是事實,但我們很難證明。」惟真溫和地說道。
「我吃了些別國的藥草,然後起了強烈的反應。」對了,那可是真的。蕾細幫我搬了張小凳子,我滿是感激地坐下,但仍感到一陣疲累感來襲。
這下換我困惑了。我走向窗戶,站在他身旁看著港口,然後看著海面。「在哪兒?」我真的給弄糊塗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將我轉到朝著船塢的方向。一大排嶄新的黃松木建築矗立在那兒,人潮進進出出,一縷縷炊煙從煙囪和鐵工廠升起。靠著雪地的一片黑暗處,是珂翠肯所帶來的嫁妝——一望無際的木材堆。
我像醉漢般小心走著,避免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周圍很冷,我彎著手臂縮著肩膀,手臂依然顫抖著。我緩緩步上第一層階梯,神情恍惚地走著。來到樓梯中央的台階時,我讓自己停下來數到十,然後強迫自己繼續爬樓梯。
我獃滯地搖搖頭,突然間確信自己將會發現悲慘的事實,而這想法可真令人難受。另一陣顫抖襲過我的全身,我試著慢慢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讓自己再度陷入這具有威脅性的病發,我無法忍受在惟真面前如此失態。
「我這幾天已經察覺到你要回來了,我試著對你技傳了幾次,卻無法讓你也察覺到我。你偏離道路時我挺擔心的,但我了解博瑞屈的考量。我很高興他非常照顧你,不但把你安全帶回家來,還在頡昂佩幫了你不少忙,讓我不知該如何感謝他。我得好好想想該如何表揚他。和這件事情有關的人數不多,公開表揚是不恰當的。你有什麼建議?」
「我該搬張椅子給他坐嗎,夫人?他的確滿臉病容。」蕾細插嘴道。
我的卧房有一扇可以眺望海景的高大窗子。在冬季時,木製的活動遮板抵擋了猛烈的寒風,懸在上頭的織錦掛毯為我的房間帶來溫暖舒適的假象。我通常在黑暗中蘇醒,靜靜地躺著探索自己。漸漸地,公鹿堡隱約的聲響透過窗戶傳入我耳里。這是早晨的聲音,屬於清晨的聲響。家,我明白了,就在公鹿堡。接著,我立刻對著一片黑暗大喊「莫莉」,身體卻依然疲倦疼痛,只得爬下床步入滿屋凄冷。
「你不知道?」她抬起下巴,我記得那個姿勢。若是六年前,她接下來就會在我肚子上狠狠揍上一拳。我依然退縮,她的語調卻愈來愈平靜:「我想我期待你那樣說,這很容易開口的。」
「聽起來挺有趣的,」她說道,眼中閃爍著光芒,「我期待著呢!」
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感襲來,我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坐下來了,卻發現雙手開始發抖。我把雙手放在桌子底下緊握住,好讓抖動停下來。我還是感覺得到顫抖,但至少現在沒人看見我的虛弱。
「沒錯,」我嚴肅地回答,「但我確實很想念你。我的行囊中裝著帶給你的禮物,我還沒從馬廄拿上來,但我明天一定帶來給你。」
至少我嘗試親吻她。她伸出雙臂把我推開,接著兇巴巴地說:「我絕不和醉漢親吻,那是我對自己所做的承諾,也會一直遵守這項承諾。」她的語氣堅決。
現在換我生氣了。「是你離開我,連再見都沒有說,而且還跟那個叫阿玉的水手在一起。你以為我不認識他嗎?我在那兒,莫莉,我看到你挽著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遠。你為什麼不在和他離開之前到我這兒來?」
「你這幾個月到哪兒去了?這裏還需要你呢!」她問道,「你的嬸嬸幾個月前就來了。你不但錯過了正式的婚禮,還錯過了婚宴、舞蹈慶典和貴族聚會。我在這裏竭盡所能讓大家像對待王子的兒子般尊敬你,你卻在規避所有的社會責任。而你回家后也沒來看我,只穿得破破爛爛像工人般到堡里找人說話。你怎麼會把頭髮剪成這樣?」這是我父親的妻子,曾經為他婚前擁有私生子而驚嚇不已,從討厭我到極度關心我,這有時可比她憎恨我來得難處理。她又問道:「你難道沒想過,這裡有比和博瑞屈閑晃照顧馬兒更重要的社會責任在等待著你嗎?」
「我可以嗎?」惟真冷冰冰地問我,他饒有趣味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犀利的尖酸。
「婚姻挺適合你的,王子殿下。」我愚蠢地說道。
在公鹿堡圖書館中最古老的古靈參考文獻,不過是個被壓扁的捲軸。模糊不清的掉色皮卷,暗示著這張皮來自於一隻雜色野獸,它擁有的雜色斑點讓我們的獵人也感到陌生。捲軸上的墨水字跡是從墨魚汁和鍾型植物根部萃取的,完好地通過時間的考驗,可比原先用來繪製插畫和彩飾文字的墨水高明多了。那些墨水不但會褪色脫落,在許多地方還會引來白蟻嚙咬,將原本柔軟的皮紙弄得硬梆梆的,而捲軸也因此變得易碎難以打開。
「我不能。」我喃喃地說道。要用別人的力量取代自己的?我實在無法掩飾我的不悅,但當我看到他眼中透露出的羞慚,就立刻後悔了。
「把他留下來。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父親的兒子。」他替自己倒了更多酒,「是我父親最疼愛的兒子。我向父王提議,如果讓帝尊多關照國家大事,他會更快樂,而黠謀國王也同意這麼做。我想我會忙著https://read.99csw.com保衛國土不受紅船侵害,那麼帝尊就得負責增加稅收以加強國防,也會處理其他可能發生的內部危機。當然,會有一群貴族協助他,而他也得處理他們之間的爭吵與不和。」
我關上門,然後發抖地站著。風帶來海洋的氣息,而我如同汲取生命般呼吸著。「我不知道會在這裏找到你。」我說。
他點點頭,瞭然於心。「如果你精通精技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給你力量,就像我時常從你身上汲取力量一樣。」
我抬起頭,無法將視線集中在她臉上,但這不打緊,我認得她,認得她臉上的輪廓和頭髮向前垂到肩膀的樣子,還有她那夏日午後般的芬芳氣息,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潮汐般衝擊著我。是莫莉,我的莫莉,那個製作蠟燭女孩。「你還活著!」我喊了出來,心如上鉤的魚般跳著,抱著她親吻了起來。
這讓他變得緊張不安。「在某些方面。」他勉強承認著,雙頰泛起一陣孩子氣的紅暈。他迅速轉身對著窗戶。「來看看我的戰艦。」他命令道。
我勉強點點頭。「在三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並沒有像以往一樣迎接這挑戰,甚至連頭都不抬起來。「是的,你可以走了。」我同樣冷酷地打發她走。
「非常抱歉,夫人。」經驗教導我不要和耐辛爭論,她獨樹一幟的方式可深得駿騎的心。如果我哪天精神很好,被這麼一打亂,就可以讓我心神渙散了,而今晚更感覺有些無力招架。「我是病了一段時間,而且因此無法踏上歸途。等我複原之後,天氣又拖延了我們的歸期,很遺憾錯過了婚禮。」
「你得聽我解釋。這樣對我不公平!」我那不聽使喚的舌頭含糊地吐出我的話。「我……」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看著我,當我對著光線調整雙眼視線時,目睹著這個男人的轉變,心跳伴隨著欣喜。我在秋收期離開公鹿堡時,他不過是個微弱的影子,被沉重的責任義務和持續地警覺壓得喘不過氣來。現在,他的深色頭髮仍夾雜著灰色髮絲,但結實的身軀也有厚實的肌肉,深邃的眼神滿是活力,看起來像極了一位國王。
「你確定你的房間在這層樓?僕人的房間在樓上,你知道的。」
她穩住我,正是她從照顧酒鬼父親當中學來的反射動作。「哦,我知道了,你沒醉。」她的語氣混雜著不屑和難以置信。「你也不是文書的跑腿,更不是馬廄幫手。你都是用說謊的方式認識別人嗎?這似乎也總是你的下場。」
「我在這裏做什麼?」她的聲音像我一樣緊繃。憤怒讓她的語氣變得冷酷,也讓我覺得它伴隨著恐懼。「我來找個朋友。」她稍作停頓又好像在壓抑什麼。當她再度開口時,語調很不自然地平靜了下來,幾乎是柔和委婉地說道:「你知道,我在父親去世后就成了債務人,所以我的債主奪走了我的店,讓我不得不住在泥濘灣的親戚家幫忙收成、賺錢和重新生活,而我根本無法猜測你怎麼會明白這些。我賺了些錢,而我表哥也答應借我其餘的錢。那是個豐收的時節,原本我打算隔天回公鹿堡,但泥濘灣就遭突襲了,我在那裡和我的侄女……」不一會兒,她的聲音變得虛無縹緲。我和她一起回憶,劫船、火災、揮舞長劍狂笑的女人。我仰望著她,幾乎可以集中視線。我不發一語,而她越過我的頭望著前方,平靜地訴說著。
惟真露出一絲笑容。「他不能說自己不快樂。他並不是要維持青年才俊的假象,而是等待證明自己的機會。」他舉起酒杯轉頭凝視燃燒木柴的火焰。房裡只有火焰將木柴燒盡的噼啪聲。「你明天來見我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發現自己走到了公鹿堡的舊區,接著爬上滿是灰塵的階梯來到惟真的烽火台。從這裏的遼闊視野清晰可見我們的海岸,而惟真就在夏季從高大的窗戶警戒著紅船。他在這裏用精技阻擋劫匪來襲,或至少警告我們劫匪來了。這防禦有時略嫌不足,而他應該要有個同樣會精技的下屬幫忙。儘管我身上流的是皇室私生子的血液,卻從來無法控制時好時壞的精技能力。我們的精技|師傅蓋倫還沒等到訓練出一批精技高徒就去世了,無人能取代他的地位,而他訓練過的人缺乏對惟真的認同感。所以呢,惟真獨自使用精技來抵抗我們的敵人,卻讓自己未老先衰。我擔心他會過度消耗自身的精力,任憑自己沉溺於精技而走火入魔,任憑體力日漸衰弱。
我察覺城堡雖未完全蘇醒,卻已蓄勢待發。我在廚房像兒時般吃著早餐,麵包依舊新鮮,大麥粥也仍然香甜。廚師看到我之後非常高興,一會兒說我長大了許多,一會兒又說我怎麼看起來如此瘦弱疲乏。我猜在今天結束之前,就會對這類的觀察感到由衷的厭煩。當往來廚房的人愈來愈多時,我拿著一片塗滿奶油和薔薇果果醬的厚麵包開溜,回到房裡拿冬季的披風。
惟真可看得一清二楚。他靠回椅子上好拿起另一塊木頭,將它送進火中燃燒,熊熊火花自煙囪升起。「你有些疑問,」他觀察著,「你現在可以問了。」他把雙手收回膝上等待著。我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王子殿下,你的弟弟,」我謹慎地開口,「犯了最嚴重的叛國罪。他安排刺殺你夫人的哥哥盧睿史王子,還企圖預謀致你于死地,目的是為了要篡奪你的王位和妻子。還有段小插曲,就是他兩度試著殺害我,還有博瑞屈。」我停下來穩住呼吸,強迫自己的心情和語調恢復平靜。
我搖搖頭,但她可不管。換成我是她,也會這麼做的。我感覺一隻強壯的手穩穩地抓著我的上臂,另一隻手挽著我的腰。「讓我們上樓吧!」她鼓勵著我。我不情願地靠著她,跌跌撞撞地步上另一個樓梯平台。
我抬起頭和他的眼神相遇,卻無話可說,只得在他面前站穩。「王子殿下,」我拘謹地開口,「請求你准許我明天告假,因為我有……有私事得處理。」
「讓我扶你上樓梯,在這兒跌倒可是很危險的。」這拘謹的聲音充滿了不贊同的意味。我張開雙眼透過手指望著她。藍襯衫。這位僕人的衣服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而且她毫無疑問處理過醉漢。
「是我不對,不是你。我竟然忽略了你病情嚴重。」他沉默地起身,把酒杯放在我面前,「是你代我承受這樣的傷害。讓如此禍害降臨在你身上,真讓我感到震驚。」
「我對你使用了精技。」他簡短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繼續,「我們是朋友。我不知道你覺得我們不只是朋友……」
我沉默地站在那兒,心中想著:「我感覺不到。」
「所以你還說謊了。」她的語氣如鞭笞般犀利,「說謊應該讓你更難為情,新來的。還是說謊是王子兒子的專屬權利?」
「就這樣?這就是你遲歸的唯一理由?」她尖銳地說著,好像懷疑我有邪惡的詭計似的。
「很多女孩和婦女都來算命,但我沒錢,所以只能在一旁看著。但後來有位老人注意到我,我猜他覺得我很害羞。他問我要不要知道我的命運,我就開始哭了,因為我想知道卻身無分文。然後,漁婦布瑞娜笑了出來,說我九_九_藏_書根本不用花錢知道我的命運,因為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我的命運了。我是酒鬼的女兒,會成為酒鬼的妻子,然後生出一群酒鬼。」她耳語道,「每個人都笑了,就連那位老人也是。」
「你當然有。」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恍然大悟般,「你就像我父親一樣,總認為我在說謊,只因為他自己不斷在撒謊。『哦,我沒醉。』,他在渾身發臭又站不穩的時候說沒醉。還有你那愚蠢的故事,『我夢到你在泥濘灣。』,城裡每個人都知道我去了泥濘灣,或許你今晚坐在某個酒館的時候,就聽到了完整的故事。」
「哦,蜚滋。」惟真的聲音充滿著更多的同情,多得讓我無法承受。
「你會怎麼做?」我平靜地問道。
「不。我沒那麼說。」
「情況通常沒這麼糟。」我對他說。
「你認為我應該懲罰他。我可以辦到,而且不需要證明他是否有任何為非作歹的行為,就能讓他沒好日子過。我可以像派遣密使般把他送到冷灣,故意派些差事給他做,然後把他留在那兒遠離宮廷。我可以直接放逐他,也可以把他留在宮廷里,分派他一堆不甚愉快的職責,讓他沒空興趣盎然地計劃陰謀。他會明白自己遭受懲罰,就連不怎麼聰明的貴族也會了解。那些同情他的人的確會站在他那一邊,而內陸大公國也將在他母親的地盤上密謀某種緊急狀況,好讓他在那兒出現。然後,他就能替自己擴大支援,進而煽動他夢寐以求的內亂,建立只效忠他的內陸王國。即使他無法達到那樣的結果,他也能引發動亂破壞六大公國的團結和諧,而我卻需要這樣的團結和諧來保衛我們的王國。」
這讓我感到震驚。「我不清楚,我只是要回房……」當我試著回想自己為什麼來這裏時,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細微。
「珂翠肯和你一樣喜歡園藝,」我冒昧地說道,「她可能最喜歡……」我的骨頭忽地一陣顫抖,牙齒格格作響然後靜了下來。「我只是……有點冷。」我替自己解圍般地再度舉起酒杯。我不啜飲,反而刻意地大口喝下酒。我的雙手搖晃,杯子里的酒濺到我的下巴,然後滴在襯衫上。我不悅地跳起來,雙手不聽使喚地讓酒杯掉下去。酒杯碰到地毯滾遠了,留下一道血般的痕迹。我再度猛然坐下,用手臂握緊著身體,試著讓顫抖停止。「我很累了。」我試圖解釋道。
「我沒喝醉,我生病了。」我抗議著,興奮的感覺讓我更加暈頭轉向,可連站都站不穩。「不要緊了,你就在這裏,而且安然無恙。」
「我一定要在明天辦自己的事情。」我告訴他。
「哦!」她好像被針刺般說道。她轉頭看著旁邊:「你知道我很孤獨的,身體也不怎麼健康,熬夜跳舞和聊天讓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不,我見了王妃,和她同桌一兩次,但年輕的她忙著適應新的生活,而我既老又怪,只管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忽然對自己的大胆感到驚訝。「我忘了君臣身份了,王子殿下。」我謙卑地說道。
「所以呢,」他在門快關上的時候開口,「來個完整的報告吧,從你離開公鹿堡說起。」
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我告訴你了!他是我表哥,你這個白痴!」她的憤怒在淚中燃燒,「當你有麻煩時,你就會找親人幫你。我向他求助,而他也把我帶到他家的農場幫忙收成。」一陣寂靜來臨,然後,她冷淡且懷疑地說:「你覺得呢?我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女人嗎?我讓你追求我,然後又和別人交往?」
「我曾經也可以這麼驕傲地說話,」他靜靜地說道,「去休息吧,小子。」他緩緩轉身遠離我,忙著把墨水和羊皮紙重新在桌上擺好,我悄悄地離開。
我深呼吸,此刻真的很想回房就寢。「是種純樸纖細的藥草,漫長的旅途不適合攜帶華麗的藥草。齊兀達人不像我們一樣用石板或捲軸來教導藥草調配,而用像這樣的一個木盒子取代。當你打開之後會發現一個個小小的藥草蠟模,帶著藥草的顏色和氣味,讓人更好分辨金額學習。當然啦,所有的標示都是齊兀達文,不過我想你應該還是會喜歡的。」
我低頭望著那雙裝填墊料的登山靴。事情真相在我心中盤旋,然後墜落,淹沒在讓她明了真相的危險中。「一段漫長的旅程。難吃的食物、骯髒的客棧、發酸的床鋪和黏黏的桌子,就這樣。我不認為你想聽到所有細節。」
「有的時候,我會在冬天的早晨站在這裏,看著海面也幾乎看見了紅船,我知道他們一定會來。但是有時候,我也看到了迎戰他們的船隊。今年春季,他們將不會看到無助的獵物,小子。而明年冬天我要讓他們嘗嘗遭到突襲的滋味。」他帶著狂野的滿足感說道。如果我沒有同感,會覺得他這樣挺恐怖的,但當我們的眼神相遇時,我感覺彼此的笑容相互呼應。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你看起來糟透了,」他說道,「就像你的衣著一樣。讓我們到暖和點兒的地方,幫你找找熱甜香酒和吃的東西。」
「酒喝多了些,」我撒著謊,可想而知潑灑出來的酒讓我聞起來像個醉漢,「過一會兒就好了。」
蕾細把酒杯穩穩地放在我手中,而我舉杯啜飲著第一口神清氣爽的香甜。我雙手握著酒杯,勉強對耐辛露出微笑。「告訴我。」我開口道,但任憑我多麼努力,聲音仍像個老人般顫抖。我清了清喉嚨穩住自己:「你近來如何?我能想象公鹿堡一有了王后,可真讓你忙不過來呢!把我錯過的事情都告訴我吧!」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的眼神相遇,看得出來她知道我在說謊。她緩緩點頭,還是接受了我的謊言,然後別過頭往旁邊看。我納悶著我的父親曾對她撒過多少次類似的謊,她到底費了多少力氣才接受這些謊言的?
「不,蜚滋,別管酒了,我們來清理就好。你那麼累,病又還沒好,趕快回房休息吧!等休息夠了再來看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可又得花一整晚的時間。你現在走吧,小子,上床睡覺吧!」
他將視線停留在海面上。「你不知道?那麼你為什麼來這裏?」他的語氣充滿著興味。
我們悶在這裏一整天,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來,城堡瀰漫著冬夜的氣息。大廳里的戲檯子都清乾淨了,人們將聚在大廳的壁爐周圍欣賞吟遊詩人歌唱,或是觀賞傀儡戲師傅以高超的技藝述說精彩的故事。有些人會一邊看一邊製作箭矢,有些人則不停地做著針線活兒,孩子們會轉陀螺和玩跳格子遊戲,或在父母親的膝蓋或肩上打瞌睡。一切是這麼的祥和安寧,外頭猛烈呼嘯的冬風也在保護著我們。
我強迫自己看著惟真的雙眼。他深刻明了地看穿了我的欲蓋彌彰,同時帶著嚴重的罪惡感。
「讓你蒙羞?」我猛地挺起身。整個世界在我周圍猛烈搖晃,而我模糊的視線融成點點火花。「我怎樣讓你蒙羞了?」
「我知道。」我回應著她的沉默。我知道她說的這類鄉野術法巫師,也看過各種顏色的光在一個鬥雞眼女人的臉上舞動。現在我只希望看清楚莫莉,想著如果能看著她的雙眼,就可以讓她明白我說的句句是實言。我企盼著勇敢地站起來走向她,試著再抱抱她
九_九_藏_書,但她認為我醉了,而我也明白我極有可能會跌倒,我怎麼也無法在她面前再度羞辱自己。
「別這麼敏感,」他勸告我,「也不用告訴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更不要對我說謊。爬樓梯讓你累壞了,你站在那兒一直在發抖。」
「那就是為什麼他如此有恃無恐!」我口出惡言般地說著,別過頭去直到控制住憤怒的情緒。我給這濃濃的怒氣嚇到了,我一直壓抑著不讓自己感受到它,直到此刻的爆發。幾個月之前,當我用盡所有心思苟且偷生時,我不去想這件事情以保持心境澄明,接下來的幾個月就浪費在從帝尊拙劣的毒計中複原。我甚至沒有告訴博瑞屈這一切,因為惟真表明了不讓任何人知道過多詳情。如今,我站在王子面前,渾身因強烈的憤怒而顫抖著。我的面容因猛烈扭曲而突然抽搐,這讓我大感尷尬,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放開我,而我衰弱地靠在牆上,試著抓住漩渦般的思緒,同時讓自己站直。「我不是王子的兒子。」我終於開口,「我是私生子,那是不一樣的,而且沒錯,承認這檔事也實在太難為情了。但是,我從未告訴你我不是私生子,只是總覺得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是新來的,這感覺很好,因為有群朋友把我當成『新來的』,而不是『小雜種』。」
「莫莉。」我說道。我想她沒聽到。
我聽到輕緩的下樓梯的腳步聲,在離我兩層階梯的上方停住。「你還好嗎,大人?」我聽到有人以不確定的語氣問道。
公鹿堡城裡或許有不少地方能讓我打聽到莫莉的下落。
「蜚滋,別那樣!我不會讓你如此目中無人,當我不在似的,聽到了沒?你還好嗎?」我費力地讓自己回過神來。「不太好,」我據實以答,「今天真累……」
蕾細喋喋不休的話語暗藏著怪異的弦外之音,好像在避諱什麼似的。我遲疑地走進房裡,不禁納悶耐辛是否生病了,或遭到什麼不幸。不過即使如此,她的生活習慣可一點兒也沒變,房間擺設依舊如故,綠意盎然的植物枝葉茂盛地生長。地上也有些落葉,眼前的景象此時正告訴我,喜新厭舊的耐辛似乎找到了感興趣的新鮮事物。兩隻鴿子擺飾是她玻璃動物園中的新成員,而大約一打的馬兒擺飾散布在房中。一根很粗的月桂果蠟燭在桌上燃燒著,散發著令人愉悅的馨香,一旁托盤中的乾燥花和藥草卻沾到了滴下來的蠟,一捆捆雕工奇特,看來像是齊兀達人用的占卜石板也快遭殃了。我一進房間,她那強壯的小母狗就上前來歡迎我。我停下來撫摸著它,不禁納悶我是不是還站得起來。為了掩飾我因暈眩而起身時的遲頓,我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小片石板。它看起來挺老舊,而且似乎很少用來占卜。耐辛轉身離開她的織布機來迎接我。
「我沒有說謊。」我似乎在抱怨,也因為她語氣中的憤怒而困惑,心中卻企盼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刻趕緊到來。「我只是沒告訴你……這太複雜了。莫莉,我只是很高興你安然無恙,而且就在公鹿堡!我原本以為得去找……」她仍抓住我好讓我站穩。「我沒醉,真的。我剛才說謊,因為承認我有多虛弱會讓我覺得難為情。」
「不。我不相信你!我不需要再相信任何人。」她像陷入沉思般停了下來,「你知道,從前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我遇到你之前。」她的聲音奇怪地平靜下來。「在春季慶上,我向父親要了幾個銅板,想看看攤子上都在賣些什麼,結果他賞了我一個耳光,還說要是他就不會把錢浪費在那些愚蠢的東西上面,接著就把我鎖在店裡自己跑出去喝酒,但我還是知道如何逃脫。我回到攤子那兒看看,有個人擺著攤在用水晶占卜。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他們把水晶就著燭光,看著你臉上反射出的各色光芒來幫你算命。」她停了下來。
我從未聽過惟真如此說話,聲調平穩卻也百感交集。我保持著沉默。
我聽到一陣怪聲,試著弄清楚是什麼。然後,我知道莫莉哭了,伴隨著她的呼吸啜泣著。我知道如果我試著起身走向她,準會臉朝地上跌倒。或者,如果我對她伸出雙手,她就會把我打倒。所以,我還是像個傻呼呼的醉漢重複之前的問題:「那麼,阿玉呢?你怎麼這麼容易就跟他走?為什麼不先來找我?」
「你若能對他表達感謝,對他來說就夠了。如果你覺得他要的更多,可是會讓他生氣的。我的感覺是,就算你賜給他任何貴重物品,都比不上他為我做的一切。這樣吧,告訴他在兩歲的馬兒中選一匹當坐騎,因為他的馬兒年紀大了。他會明白的。」我謹慎地思考著,「是的,你可以這麼做。」
「我表哥失去了一切,但幸運的是他們的孩子們活了下來,而我無法在這時候還跟他們借錢。其實,他們根本無法付給我工作的報酬,就算我問了也是徒勞。所以無家可歸的我在冬季將至的時候回到公鹿堡,想著我和『新來的』一直是朋友,如果要借錢應急的話,應該可以找他。我來到公鹿堡尋找文書的跑腿,但每個人都聳聳肩,然後他們帶我去見費德倫,但他聽了之後也只是皺著眉頭,接著就把我送到耐辛那兒。」莫莉意味深長地停了下來。我試著想像那樣的會晤,但聳聳肩想想算了。「她讓我擔任侍女的女僕,」莫莉輕柔地說道,「她說這是你讓我蒙羞之後,僅能做的了。」
「哦,當然,蕾細。坐下吧,小子。告訴我,你生了什麼病?」
我根本還沒機會回答,她就繼續說道:「到了今天下午你都還沒來我們房裡,她就覺得遭羞辱而發怒,晚餐時她簡直對你的魯莽大發雷霆,根本沒吃什麼東西。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決定聽信你生重病的謠言。她猜想你是不是在哪裡昏倒了,或是博瑞屈把你藏在馬廄里,像照顧馬兒和狗兒般照顧你。現在你來了,進去吧!夫人,他來了。」接著,她打發我進入耐辛的房間。
她依然不說話,反而讓我更有勇氣說下去。「我在泥濘灣遭突襲時夢到了你。」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地說出話來。「我夢到火災和劫匪的攻擊。在夢中,你保護著兩個孩子,而他們看起來好像是你的親骨肉。」她的沉默像一堵牆阻擋我說的話,或許她覺得我簡直像笨到極點的傻子般瞎掰夢境。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全世界這麼多人,就偏偏讓莫莉看到我這不成人形的樣子?沉默變得更長久。「但你如今安然無恙地在公鹿堡。」我試著穩住顫抖的聲音,「我很高興你平安無事。但你在公鹿堡做什麼呢?」
「那麼我們就要小心,我們倆,不是嗎?」惟真溫和地說道。
「我自己來。」我固執地回答。我察覺到他很尊重我,卻也輕而易舉就看出了我的弱點。我只想獨處,把自己藏起來。
「是什麼?」她像個好奇的孩子般要我回答。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開門讓拿著托盤的恰林進來。我對惟真的僕人點頭致意,而他看到我的時候非但不驚訝,還帶了我一向愛吃的那種香料麵包。他迅速在房中移動著,敷衍似的做出清理的動作,把一張椅子上的幾本書和捲軸移開讓我坐下,然後又消失了。惟真對他習以為常到幾乎九_九_藏_書視而不見,只有在恰林離開時互相交換短暫的微笑。
我們離開烽火台,我跟著他走下樓梯,談論些不重要的事情。他要我告訴急驚風師傅我需要新衣服,隨後我問候了他的狼犬力昂。他在走廊上攔下一個小夥子,吩咐他把酒和肉派拿到他的書房裡。我跟在他身後,我們並沒有回房,而是到樓下一間既陌生又熟悉的房間。我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在這房間時,文書費德倫在這裏將藥草和貝殼分類晾乾好製造墨水,但如今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壁爐中燃燒著微弱的爐火,惟真攪動柴火併添上木柴。我四處張望,房裡有一張大的和兩張小的橡木雕桌、各式各樣的椅子、一個旋轉架子,還有個堆著各種物品的破架子。桌上攤著一張恰斯國的地圖,它的四個角用一把匕首和三顆石頭壓著。惟真的手覆蓋著桌上一片片的羊皮紙,那是一張張塗滿了標註的草圖。覆蓋著兩張小桌的東西看起來很親切,許多椅子也似曾相識。過了一會兒,我才認出原是惟真房間里的東西。惟真添好柴火後起身,對著我揚起的眉毛無奈地微笑著。「我的王妃對這一團混亂可沒什麼耐心。她會問:『你如何能在這片凌亂中精準地畫出直線?』她自己的卧房就像軍營般整潔嚴謹,那我只好把自己藏在這裏,因為我發現自己無法在一塵不染的房間里工作。此外,這兒讓我有個安靜交談的空間,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我。」
「哦,起來吧,別鬧了!」她看到我低頭哈腰時大聲說著,「單腳下跪愚蠢極了!還是你覺得下跪會讓我忘記你的魯莽?你回來之後竟然沒有立刻來看我!咦,這就是你帶給我的禮物?哦,真是設想周到!你怎麼知道我在研究這些石板?你知道嗎,我找遍了城堡里所有圖書館,卻沒發現有什麼關於占卜石板的記載!」
她卻靠得更近。她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抬起來看著她。「新來的!」她憤怒地嘶喊著。「我應該在這裏丟下你。」
這可不是把我的旅途和發生的事情簡單帶過去就算了。切德訓練我成為間諜和刺客,而早年時博瑞屈也曾要我詳述他不在馬廄時所發生的種種事件。所以,當我們吃喝著的時候,我告訴惟真自離開公鹿堡后的所見所聞。接著,我為自身經驗做個總結,也告訴他從我所學中察覺出來的疑點。此時,恰林帶著一頓餐點進來了。惟真在我們用餐時把話題局限在他的戰艦上,他總是無法隱藏對戰艦的熱愛。「當初我親自走訪高陵地找槍魚來這裏監工,聽說他是位老人。『這冷天會凍僵我的骨頭,我再也無法在冬天造船。』那就是他請人傳給我的話。所以,我讓學徒工作,並親自出馬去把他給找來,因為他無法當面拒絕我。他來了之後,我帶他到船塢參觀大到可以容納一艘戰艦的暖氣棚,讓他可以不受風寒地工作,但那不是說服他來的緣由,真正吸引他的,是珂翠肯給我的白橡木。當他看到這木材時,簡直等不及要拿起刨刀開始動工了。它的紋理筆直純正,板材是上等的,用來建造戰艦正好。這些戰艦有著天鵝頸子般的弧度,而且航行在海上如蛇一般的靈敏。」他散發著一股熱情,讓我已經可以想象船槳起降的景象,還有揚帆啟航時的神氣模樣。
不幸的是,這損壞集中在捲軸最裡面,記載著睿智國王的任務,這些在別的文獻里可找不到。從捲軸殘餘的片段中,可以觀察到他尋訪古靈家園的迫切需求。他所遇到的麻煩對我們而言並不陌生,船隻無情地侵略他的海岸線,而這些殘餘的碎片暗示著他騎馬奔向群山王國,但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懷疑那條路會將他帶往神秘的古靈家園。不幸的是,他在旅途最後階段和古靈的相遇似乎曾經有過生動的描繪,但這裏的羊皮紙遭到嚴重磨損已然成了支離破碎的碎片。我們對這第一次接觸也一無所知,更無從得知他如何讓古靈成為他的盟友。許多充滿象徵的歌謠描述著古靈如何從天而降,像是「暴風雪」「浪潮」「復讎成金」和「石塊中的怒火」都曾把劫匪趕出我們的沿海區。傳說還描述了古靈對睿智發誓,如果六大公國需要幫助,他們會再度群起與我們並肩防禦。或許有人會如此猜測,事實上許多人都已經這麼做了,而關於這項同盟的種種傳說就是證據,但睿智國王的文書所記錄的事件,早已遭黴菌和蟲子啃食殆盡。
「我還是身無分文,」她緩緩地說道,「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會成為酒鬼的妻子,也不會和那樣的人交朋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是那小雜種的房間。」這話真像是個拋出來的冷酷挑戰。
他放下酒杯回頭看著我。「你一定要這樣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怪異。
莫莉的聲音靜了下來。「她說你很顯然贏得了我的愛慕,然後就離開我。我假設你有一天會娶我,所以才讓你追求我。」
「你在我身上運用精技。」我指控他,而他也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說道:「我雖然不在這裏,但我夢到了你。」
他清了清喉嚨。「回房休息吧!」他和藹地說道,「明天你需要誰陪你騎馬到泥濘灣嗎?」
這麼唐突地轉變話題,完全是耐辛的風格。我不得不微笑,試著專心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就看到莫莉紅潤的雙頰,和隨風飄揚的深色髮絲。莫莉,明天就去找你。我對自己保證,到泥濘灣。
當我踏出第一步時,卻看見蕾細飛快地走下來。雖然她身形豐|滿而且上了年紀,卻依然像孩子般健步如飛。當她走到樓梯底時,一看到我就大叫:「你在這裏!」好像我是她放在縫紉籃里的大剪刀,拿出來卻擺錯了地方。她緊握我的手臂把我轉向走廊。「我今天就像往常一樣不停地上下這道階梯,我的天,你長高了。耐辛夫人想死你了,都是你的錯啦!她原本就等著你隨時去敲她的房門,知道你回來她可真高興。」她停下來用鳥一般明亮的雙眼仰望著我。「那是今天早上,」她向我透露,緊接著說,「你真的生病了!瞧瞧你的黑眼圈。」
接著,他把盤子和殘肴剩菜推到一旁,開始測驗我有關頡昂佩的種種事件,強迫我從所有可能的角度重新思考每一件個別事件。當他結束問話時,我像重新經歷了整個事件一般,遭背叛的憤怒又歷歷在目。
「謝謝你!」我喃喃道謝,心想她該放手了,但她繼續抓住我。
她曾愛過這男孩,而且預見了我們共同生活的日子。我緊抓著這點火花沉沉入睡。
「帝尊因此有恃無恐。」我用比較平靜的口吻說道,而我的情緒爆發既沒有讓惟真改變意見,也沒有讓他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他嚴肅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將疤痕累累的雙手平靜地放在面前,用那對深色的雙眼同時注視著我。我低頭看著桌面,用指尖勾出桌角漩渦形雕刻裝飾的輪廓。「他不欣賞你和你維護王國法律的方式。他把這視為一個弱點,好讓他玩弄正義。他可能再度嘗試殺害你,而我也確定他一定不會放過我。」
「帝尊為此感到高興嗎?」
我揚起雙眼看著他的臉。「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我緊緊追問,同時將自己的憤慨強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