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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進退兩難

第四章 進退兩難

我提起籠子把它抱在胸前。如果它現在攻擊我,可是會得逞的,但它只是哀鳴著躲到遠遠的角落裡,抬著它走可真是個棘手的活兒。
我來到了公鹿堡城邊。從這裏望過去,只見稀稀落落的房屋,路面更陡峭,而且陡峭多了。我再次把籠子放在積雪的地上,小狼在裏面縮成一團,身形瘦小的它,沒有怒氣也沒有怨恨。它餓了,而我做了個決定。
「你需要什麼嗎?」
「我告訴過你了,我沒辦法帶它回家!」我回應著,拉起我的兜帽仰望著天空。「暴風雪來了。」我說道。厚厚濕濕的雪花也開始飄落了下來。這是非常惡劣的天氣,雪雖然結凍不了但也很難融化。天亮時,街上會閃著結冰的光芒。我轉身離去。
我轉過一個角落,發現自己走到市場里。可憐的商人因為強風的威脅,紛紛用毛毯和草席打包貨品,攤販則收拾起百葉窗。我快步穿越他們,人們也紛紛讓開一條路讓我快速通過,我可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是如何瞪著我的。
我打瞌睡了,醒來時肩上有張草圖。壁爐邊通往切德地盤的密門誘人地敞開著,我僵硬地起身,伸伸懶腰然後沿著石板階梯上樓。就像多年前初次造訪般,我穿著睡衣。當時,我跟隨一位有著麻子臉和如鷹般明亮尖銳雙眼的老人走著,他的樣子可真嚇人。他教我如何殺人,也無言地成了我的朋友,而這兩者我都接受。
「我很想念你。」我說道,欣賞著弄臣臉上短暫的緋紅驚喜。
「關於莫莉,」她忽然宣布,「你那天晚上的舉動真是該罵。你利用你的虛弱勾引她進房裡,然後用不實的指控惹惱她。蜚滋,這我可不允許。如果你不是病得那麼重,我早就對你發火了,我真是對你大失所望。對於你如何欺騙那位可憐的女孩,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所以我只想說這不會再發生了。你應該表現出對她的尊重,在各方面都應如此。」
水面上寒冷而清新的風,如同打在臉上潮濕的巴掌般濕冷。我把斗蓬拉得更緊,並且罩上兜帽。我輕快地走著,在陡峭的路上避免踩到結冰的地方,一路往城裡走。我試著不去想,但我澎湃的血液不但沒暖和我的身子,反而使我的憤怒加溫,我的思緒也像一匹賓士的馴馬般舞動著。
「這是我的本領,我想。」他嘆口氣,啜飲著酒,「我必須想到這些事情,因為我知道其他人也會想到。遲早有一天,一些微不足道的貴族們會相信這是前所未有的想法,然後帶著它來見你。等著瞧吧,看看我說得對不對。」
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可能遭下毒了。」
有肉嗎?
「血,」我平靜地說著,「我要你的血。」
莫莉和我之間的小誤會忽然成了一件嚴重的事情。「這裏面有些事情搞錯了。」我說道,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信滿滿而且鎮定,「莫莉和我需要把事情理清,而且得私下談一談。為了讓你安心,我向你保證,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這是你的名字,蜚滋駿騎。看來它似乎像斷了線的風箏般讓你感到陌生。但我現在要開始用它了,我實在厭倦『小子』這稱呼。」
他對著我揚起眉毛:「茶?」
我感激的情緒遠超過了疑惑。我奮力起床享用這一切,之後感覺好多了。我不再暈眩,反而感受到一股不自然的輕鬆,但隨即就向麵包和乳酪屈服了。茶里透著精靈樹皮的氣味,我立刻懷疑切德是否曾過來叫醒我,但我想不會是他,因為切德只在晚間傳喚我。
「那麼如果是帝尊的傑作呢?」
我在下午醒來,房裡很冷,沒有半點爐火,我那汗濕的衣服黏著皮膚。我蹣跚地下樓走到廚房吃了些東西,一出門走向澡堂就開始發抖,然後上樓又走回房間。我躺回床上,因寒冷而發抖。稍後,有人進來跟我說話。我不記得談話的內容,只記得我還在發抖。這一點也不好受,但我儘可能忽略它。
「你,」我不禁推測,指著房裡的東西,「謝謝你。」
好奇心刺|激了我。「這就是為什麼駿騎和惟真知道你,而帝尊卻毫不知情?」
溫暖,它反駁我。然後把頭放在我的肩上睡著了,濕濕的鼻子輕輕嗅著我的耳朵。
我心領神會地前進了十幾步,讓他如研究捲軸般細細端詳著我。「如果我們是野心勃勃的叛國賊,你和我,我們就能讓人民從你身上看到駿騎的影子,而我能教你如何像他一樣站立,你走路的樣子已經和他一樣了。我還能教你如何在臉上加皺紋,讓你看起來更老。你和他差不多高,可以學學他的口頭禪和他笑的樣子。漸漸地,我們就能悄悄集合力量,讓他們覺察不到自己是如何失敗的。然後有一天,我們就能奪權。」
她終於停了下來,不期待我回答任何問題,而我連試也沒試。她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你的行為就像個毫不思考的男孩。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我們一定要確定事情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尤其是莫莉。你在皇室宮廷的謠言和陰謀中成長,但她不是,難道你會讓別人說她是你的妾,或是更糟糕,公鹿堡妓|女?長久以來,公鹿堡一直是男性的宮廷。慾念王后是……王后,但她不像堅貞王后那樣把宮廷當一回事。公鹿堡如今又有了王后,情況已經不一樣了,你也會發現的。如果你真希望莫莉成為你的妻子,她一定得一步一步融入宮廷生活,否則她會覺得自己是禮貌點頭人群中的局外人。我老實跟你說,蜚滋駿騎,我並不是對你殘酷,但我現在表現殘酷,總比讓莫莉此生都被人冷酷對待好多了。」她如此平靜地說著,雙眼的視線從未離開我的臉龐。
我將雙眼的視線由小狼轉移到那個人身上。以埃爾之名,他實在臭得可怕,渾身散發出濃烈的臭味。我聞到汗濕、發臭的食物和他身上排泄物的怪味。他身上裹著的破爛獸皮也發出陣陣惡臭。他有著像貂一般的小眼睛、冷酷骯髒的雙手,腰帶上掛著鑲著黃銅的橡木手杖。我強忍著不把他那該死的手杖搶過來,然後把他的腦袋打爛讓腦漿濺出來。他那穿著厚靴子的雙腳不斷踢著,走著走著就逼近我了,而我拉緊斗蓬克制自己別把他給殺了。
現在,許多人住在以前的倉庫里。公鹿堡的兵器師傅浩得,訓練大家如何使用武器,精選出她認為適合在惟真的戰艦上工作的人,其他人就充當步兵。還有更多人擠在城鎮、客棧、小酒館和小吃攤上。我也聽到了些抱怨,有些戰艦的征員是移民來的外島人,也被侵襲我們海岸的紅船害得流離失所。他們也聲稱亟欲報復,但六大公國里沒什麼人信任他們,而有些店家也拒絕做他們的生意,以免為忙碌的酒吧招來險惡的暗流。人們竊竊私語著一位幾天前在碼頭遭毆打的外島人,但沒有人通知鎮里的巡守員。大家的猜測變得愈來愈負面,說那群外島人是間諜,而把他們燒死會是個明智的預防措施。我無法再消化這些消息,隨即離開了小酒館,難道我走到哪裡都無法避開懷疑和陰謀,就連一個小時的清靜都沒有?
我緩緩地搖頭,然後我們相視而笑,我走過去坐在他腳邊的壁爐石頭上,爐火在我背後散發著溫暖,舒服極了。
「嗯,它看起來真有那麼回事。」我輕蔑地說道。我把視線轉離開這匹狼,假裝已對它失去興趣。我端詳著它身後籠子里的鳥,鴿子們看來受到挺好的照顧,而兩隻松鴉和一隻烏鴉,卻擠在滿是腐壞肉屑和鳥大便的骯髒籠子里。烏鴉乞丐似的披著凌亂的黑羽毛。慢慢吃這亮眼的「蟲子」,我向鳥兒們建議著,或許你們就可以趁機啄開門閂逃出來。烏鴉虛弱地在原處歇息,把頭深深埋進羽毛里,但有隻松鴉飛到更高的棲木上,開始輕啄拖拉著封緊籠門的門閂,我把視線移回到狼這邊。九-九-藏-書
所以,原來我胸口的劇癢不是想象出來的。太好了。我今晚得要再泡一次澡,除非這個冬季我想和跳蚤共眠。
我在傍晚醒來,壁爐里燒著火,煤斗里放著一排整齊的木柴。有人把一張小桌子搬到我的床邊,桌上鋪著邊緣破舊的繡花布,桌面上放著一盤食物,有麵包、肉和乳酪。桌子底下有個釀藥草的大鍋子,爐火上的超大型水壺正噴著蒸氣,等水開了就可以把水倒進鍋子里。在壁爐的另一頭,浴盆和香皂都擺好了,一件乾淨的睡衣橫放在我的床腳。這不是我以前穿過的,卻可能很合身。
我不能,這樣不安全。如果我在市中心把狼放出來,會有太多的狗集合起來攻擊它,也會有太多的人會為了它的獸皮,或者只因為它是匹狼而射殺它,這樣它就無法活著回到森林去。我朝著籠子彎腰,想要舉起籠子看看有多重,而它露出牙齒朝我撲過來。
當我第一次來到公鹿堡城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忙碌骯髒的小地方,雖然它在過去十年已形成了一股精於世故的虛飾,但它的本質再儉樸不過了。這個城依附著公鹿堡下的山崖,山崖向下延伸成岩岸,而倉庫和棚子都建造在碼頭和樁基上面。在公鹿堡下方受防護的深水停泊處,吸引著商船和商人。往北方走去,在公鹿河與海的交會處,有著更柔緩的海灘,寬敞的河流載送大商船向內駛入內陸王國。離河口最近的地方很容易發生水災,而船隻停泊處因河流的瞬息萬變而不可預測。所以,公鹿堡人民在港口上方陡峭的山崖上,如同蛋崖上的鳥般群居著。狹窄不平的石板街道,來回地繞著這險峻的地形,直到延伸至海里。房屋、商店和客棧謙卑地依附著山崖表面,努力地不想妨礙隨時會出現的風。山崖的地勢愈高,就有愈來愈多華麗炫飾的木造住家和商店,地基深深切入山崖的石頭中,但我可不熟悉這樣的社會階層。我必須像個孩子般,在緊逼水邊的簡陋商店和水手客棧間跑著玩著。
這不是疥癬,它憤怒地說道。是蟲子。籠子里到處都是蟲子。
「不,」他搖頭否認,蒼白的頭髮從帽子底下浮現成光環狀,「但我有幫忙。還好你洗過澡了,讓我能更輕鬆地照顧你。真高興你醒了,但打呼聲可真是響亮。」
「還有惟真,」我煩惱地問道,「難道他對她的寂寞置之不理,沒教她我們的生活方式嗎?」
回去!我立刻生氣了,憤怒是會感染的。
我起身撥動爐火,然後坐在壁爐上看著我的房間。在群山王國生活了幾個月之後,這兒看起來的確像個蒼涼之地。房裡衣櫥的裝飾只是一塊滿是塵埃、描繪睿智國王和古靈友好的織錦掛毯,如同我床腳的杉木櫃般搭配著房間。我用批判的眼神仰視著織錦掛毯,它既老舊又遭蟲害,這就是為何將它放逐於此的原因。如果在我小的時候看到它,可會讓我做惡夢。掛毯以舊式風格編織而成,睿智國王看起來過於高挑,而古靈一點也不像我所見過的任何生物。他們凸出的肩上似乎長著翅膀,或許這也代表環繞在雙肩的光環。我靠著壁爐細細打量著他們。
他停了下來。
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幫自己倒了另一杯茶啜飲著,我的房門又打開了。我仰頭望了望,希望看見的是弄臣。蕾細瞥了一瞥說:「哦,他醒了!」然後更大聲地問道:「你怎麼不說你有多累?可把我嚇死了,你睡了整整一天。」她不請自來鬧哄哄地走進房間,手上拿著乾淨的床單和毛毯,耐辛夫人也進來了。
「惟真沒什麼時間陪她,」切德直言不諱,「他試著在婚約安排好之前對黠謀解釋,但我們沒聽他的。黠謀和我只管她帶來的政治優勢,而我也忘了將會有名女子日復一日地待在這宮廷里。惟真也忙壞了,如果他們只是普通的男女,時間一久自然會對對方真誠關懷,但此時此刻他們必須竭盡所能維持表象,很快地,大家也會要求繼承人的誕生。他們沒時間了解彼此,更別說關懷對方了。」他一定看出我臉上的痛苦,他補充道:「那是皇室的一貫作風,小子,只有駿騎和耐辛是例外。他們不顧政治優勢,只管過得快樂。從未有王儲為了愛而結婚。我相信你應該聽過很多人說這整件事有多愚蠢。」
他是怎麼抓到你的?
我彷彿看到了那個滿懷怒氣,手持棍棒把它關進籠子里的人。到處都是。
她坐在我的床腳望著我,棕色的雙眼直直地注視著我,從她的飄乎失神中,我看見了一個能承擔更多痛苦和遺憾的靈魂:「你認為我能忘掉嗎?」
我要殺了你,你就像他一樣,是人類。你會把我關在籠子里,對吧?我要殺了你,把你開膛破肚,扭打你的腸子。
但切德不在這裏。不,他在房間的另一頭,那兒有張帶坐墊的大椅子,面對著壁爐內舞動的爐火。地板上的地毯層層堆棧,一張雕工精細的桌子上擺著盛滿秋季蘋果的碗,和裝著夏酒的有塞玻璃瓶。切德端坐在椅子上,捧著半展開的捲軸,就著燈光閱讀。他看東西的時候,拿得比以前更遠了嗎?他削瘦的手臂更枯槁了嗎?我不禁納悶他是否在我遠離的這幾個月變老了,還是我以前沒仔細注意他?他那灰色的毛料長袍如往常般端整,長長的灰發蓋住袍子的雙肩,看起來是相同的顏色。按照慣例,我靜悄悄地站著,直到他紆尊地抬起頭來看到我。有些事物變了,另一些卻沒變。
「但我必須單獨和她談談,簡短的談一談就好,然後我保證會遵從你的規定。她認為我蓄意欺騙她,耐辛。她覺得我昨夜喝醉了,而我得解釋……」
我不去在意他的評論。「你長大了。」我說道。
石板的階梯冰冷,牆上的燭台依然有蜘蛛網、灰塵和煤灰,可以想見這階梯無人清掃,切德住的地方也是。這兒就像往常般混亂、骯髒但舒適。在房裡的一端有著他工作用的壁爐、光溜溜的石板地和巨大的桌子。桌面依然凌亂如昔,研缽和研杵、黏答答的盤子里裝著給黃鼠狼偷溜吃的肉屑、放干藥草的鍋子、石板和捲軸、湯匙和鉗子,還有燒得焦黑的壺子,仍散發著濃烈的煙味,縈繞整個房間。
他懷疑地看著我:「是嗎?好感人哦,可我不能說夢見過你。」
溫暖。它感激地想著,我把斗蓬拉過來蓋住它。它的知覺成了我的知覺,我能嗅到自己,比我想聞到的味道還重一千倍。馬兒、狗兒、木材燃燒的煙味、啤酒和耐辛的一抹淡淡香水味。我盡全力阻擋它的知覺,緊貼著帶它踏上往公鹿堡的路。我知道一間廢棄的小木屋,曾經有位養豬人住在裏面,就在穀倉後頭,但現在沒人住了。這間屋子太破舊,也離公鹿堡居民太遠了,但這正合我意。我要把它安置在那兒,給它些骨頭啃,吃煮熟的稻穀,還有用稻草鋪床讓它安睡。一兩個禮拜,或許一個月之後,它就會恢復體力,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然後,我會帶著它到公鹿堡西邊,然後放了它。
如果你的母親喂你吃魚,一定是因為你太晚出生的緣故。九九藏書
我嘆了口氣。會有的,我對它承諾。從來沒有動物能如此全然地感受到我的思緒,或這麼清晰地表達它自己的想法。還好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會太長。還好它很快就會離開。
「或許是弄臣的傑作,我一醒來就看到房裡有食物和茶……」
當我把睡衣往頭上套的時候,門靜悄悄地開了。弄臣溜進我的房間,穿著他黑白雜色的冬衣,讓他那毫無血色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他的服飾由某種絲織布料製成,鬆散的剪裁使得他看起來活像一根包裹在裏面的枝條。他似乎長高也變瘦了,慘白的雙眼像往常一樣滿是驚恐,在沒有血色的臉上更是明顯。他對著我微笑,然後嘲弄地擺動蒼白的粉紅舌頭。
我恨你。
「就這樣?」我氣餒地問道。
「最好也記住,蜚滋駿騎,你已對另一人發誓,你的生命早已屬於國王。如果你和莫莉結婚,能帶給她什麼?丈夫的離去?別無所求的片段時光?對國王立誓的人沒什麼機會把時間分給生命中的其他人。」淚水忽然從她眼中流出來,「有些女人願意接受男人忠實的給予,並因此感到滿足,但對其他人來說就不夠了,永遠都不夠。你必須……」她好像從口中擠出這些字句,而且滿臉遲疑。「你一定要考慮到,你不能在一匹馬的背上放兩個馬鞍,不論這匹馬是多麼願意……」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里消失,像遭受傷害般閉上雙眼。然後,她吸了一口氣,不想停似地迅速繼續:「另一個考量,蜚滋駿騎。莫莉是,或曾經是個有理想的女子。她會做生意而且對商場了如指掌,我想經過一段受雇時間之後,她就有能力重新建立自己的事業。但你呢?你能帶給她什麼?你寫得一手好字,但沒有文書的完備技巧。你是個馬廄好幫手,但那並非是你的謀生方式。你是王子的私生子,住在城堡中衣食無缺,但沒有固定的津貼。這對一個人來說或許是個舒適的房間,但你指望帶莫莉過來一起生活嗎?還是你真相信國王會准許你離開公鹿堡?如果他准了,又如何呢?你會和你的妻子靠她辛苦賺的錢共同生活,然後自己什麼都不做嗎?還是你樂意向她學習做生意,成為她的得力助手?」
不。回去,滾出我的腦袋。我搖搖頭甩掉這想法,而這商人一定覺得我很奇怪。「我知道我需要什麼。」我冷漠地回答,抗拒這匹狼的種種情緒。
「你要嗎?」這人瞪著我,估算著我可以出多少錢。我過小的衣服令他不悅,而我對他來說也年輕了些,但我推測他已經抓了這狼一段時間了,想要趁它還是幼狼的時候賣掉它。現在,既然狼崽兒得不到它所需要的更多食物,這人可能會聽任我出價然後賣掉它。正合我意,因為我沒多少錢。「你要它做什麼?」他隨口問道。
「多麼滑稽。難不成這就是你常裝瘋賣傻的原因?」
「別忘了你是誰。王子的兒子不會……」
我要把你放出來。我要抱著你走。
安靜點,如果你想得到自由。我在心裏促使它像遭蜂螫般跳了回去,退到遠遠的籠子角落蜷縮著,露出牙齒,尾巴藏在兩腿之間,不確定的疑慮淹沒著它。
「銅幣?小子,我們至少是在談論銀幣呢!看看這隻優秀的動物,喂它一點食物,它就變得更強壯兇猛。光是獸皮就可以讓我賺到六枚銅幣,現在就拿錢來吧!」
我遲疑地摸索出這些銅幣:「你會把它送到我住的地方嗎?」他在我發問時把銅幣從我手中搶過去。
我沒說話,但當我注視著切德的臉龐時,他就猜到了我的心思。「是我選擇了這樣的人生。小子,那次藥劑意外爆炸,讓我渾身疤痕累累。我曾經很英俊,也很自負,幾乎像帝尊那樣自負。當我毀容時,真希望自己就這麼死去。我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個月,等我走出來時,就得把自己喬裝起來,那時候我還沒有喬裝成百里香夫人。不,只是遮住臉和雙手讓別人認不出來。我離開了公鹿堡,而且離開了好長一段時間。當我回來時,那曾經的英俊男子已不復存在。原來的自己已經死了,這反而對這個家族更有幫助。這故事說來話長,小子,但我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並非黠謀強迫的。你的未來或許不同,但別妄想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獨自走在冬意盎然的街道上。一股猛烈的風吹起,強風毫不留情地徘徊在彎曲的街道,就快下雪了。同樣地,一陣憤怒的寒冷在我的體內劇烈絞扭著,從憤怒、憤恨、無助又回到憤怒,形成一股無法承受的壓力。他們無權如此對我,我不是生來成為他們的工具。我有權自由自在地過日子,成為我應該成為的人。難道他們覺得可以強迫我照他們的意願行事,隨心所欲地利用我,而我永遠不會還擊?不,時候會到的。我反擊的時候會到的。
它沒反應,只是鎮定地看著我撥弄門扣,然後把門打開。我以為它會飛快地跑過我身邊,在黑夜和飛雪中消失,但它只是在原地蜷縮著。我把手伸進籠子里,抓住它的頸背把它拉出來,不一會兒它就撲在我身上,嘴巴張得大大的要咬我的喉嚨。我及時舉起手臂,交叉著前臂推擠進它嘴裏,抓穩它的頸背,將手臂深深推進它的嘴裏,比它想要的還深。它想用後腿把我的肚皮撕裂,但我的緊身短上衣夠厚,足以把傷害的程度降到最低。接著我們在雪地上滾啊滾,像瘋子般猛咬扭打著,但我有足夠的體重也很有力量,加上多年與狗打鬥的經驗,所以能緊抓它的背部制伏它,而它只得無助地掙扎,頭部來回扭動,還用不屬於人類的話語咒罵著我。當它精力耗盡時,我俯身向前壓著它,抓住它的喉嚨,彎著身子瞪著它的雙眼。這是它可以理解的肢體語言,我又補充著。我是大狼。你是小狼。你得聽我的!
正當我尋找答案時,我的聲音卻在喉嚨中消逝,而蕾細的歸來拯救了我。她找來兩名男僕和幾個小男孩,讓他們把我的髒水和盤子拿走,自己則擺出了一小盤糕點和兩個茶杯,計量著新釀的藥草,好泡另一壺茶。耐辛和我直到這群僕人離開后才打破沉默,而蕾細泡好茶倒進所有的杯子后,以她那如影隨形的喋喋不休在房裡安頓好自己。
所有的道路都是上坡路,雪也開始愈積愈厚。我破損的靴子在結冰的卵石路上溜滑著,雙肩因籠子突然的重量而彎曲著。我怕自己開始發抖,必須時常停下來休息。當我休息時,堅持拒絕思考我做了些什麼,告訴自己我不會牽繫著這匹狼或其他動物。我對自己承諾頂多把這小狼喂大,然後在某個地方把它給放了,博瑞屈不用知道,而我也犯不著面對他的不悅。我再度抬起籠子,誰會想到這全身長滿疥癬的小動物有這麼重?
它回想起一個洞穴,還有兩位兄弟,和捉魚給它吃的母親。然後,一陣血光煙霧之後,它的兄弟和母親都成了制靴商人發臭的獸皮,而它最後給拖了出來丟進有貂味的籠子里,靠吃腐肉過活。還有仇恨,那是讓它茁壯的力量。
「不。休息一下吧!死根是帝尊用來對付你的東西?」我點點頭,而他搖搖頭著眼睛。然後,他直接了當地看著我的臉。「你還年輕,或許可以複原,很有可能。我看過另一個人活下來了,但他下半輩子都在發抖,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蛛絲馬跡。這並不明顯,只有熟悉你的人才看得出來。但是,別把自己累壞了,疲倦九*九*藏*書會讓你發抖和視線模糊,給自己壓力就會讓你病發。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弱點,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讓你的弱點顯現出來。」
所以,切德舉起夏酒替我倒在一個空杯子里。我們簡短交談了些只對我們來說有意義的事情,而這真是難能可貴。我問起黃鼠狼偷溜,然後他就吞吞吐吐地對大鼻子的死表達同情。他問了幾個問題,讓我知道他對我和惟真私底下的回報和馬廄的謠言都了如指掌。切德也簡單地跟我提到了有關堡里那些比較不重要的閑話,還有我不在時的那些中下階級之間所發生的瑣事。但當我問起他對我們的王妃珂翠肯的看法時,他的臉色變了。
我微微移動,端詳著爐火,在火光中想著我所認識的切德。我在這裏的黑暗中遇到他,在這間孤寂的房裡與他見面。我從未看他出門逛逛公鹿堡,也沒有人對我提起他的名字。有時,他會假扮成百里香夫人冒險外出。我們曾經一起騎著馬在黑夜中賓士,在冶鍊鎮經歷王國中第一次的恐怖冶鍊,但這也是國王的命令,那麼切德的人生到底有什麼?一間卧房、好酒和食物,加上黃鼠狼作伴。他是黠謀的哥哥,但身為私生子,他無法登基成為國王。難道,他的人生正預示著我的人生?
「整個籠子的鳥都飛走了!」他開始責難似地說道,但我抓著斗蓬指著一個破洞。「這可會讓我的主人發火!」我誇張地喊著,和他怒目相視。
「他付出了代價,」切德平靜地說道,「雖然我不認為他後悔,但他畢竟是王儲,你可沒他那樣的地位。」
當我來到公鹿堡城這個區域時,回想著如果莫莉和我沒有成為朋友,對我們來說都比現在好。這是多麼的諷刺!我已損壞了她的名譽,而且如果我繼續注意著她,她就可能成為帝尊謀害的目標。對我來說,相信她為了別人無牽無掛地離開我,和如今知道她認為我欺騙她的痛苦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是怎麼抓到你的?
「我不能。黠謀國王要見我,也或許他不想見我,而這正是為什麼現在我要去見他的原因。當你覺得好一點時,也應該見見他,特別是他沒預料到你會出現的時候。」他唐突地轉身離去,迅速走出門,又突然靠回來,舉起長得離譜的袖子末端的銀鈴對著我搖,「再見了,蜚滋。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讓別人宰了你。」他悄悄關上身後的門。
「什麼?」
「沒有感染,只是痊癒得很慢,就這樣。看看這裏,小子,暴風雪即將來臨。我得把東西收回到我的手推車裡,在風雪來臨前趕緊離開。好了,你想出價買這匹狼嗎?它會成為你的得力打手。」
「我希望你錯了。我受夠了陰謀,切德,況且我在棋局中的表現也沒有如同預期一般好。」
「這正是因為你的身份,所以這不只是個誤會。」耐辛回到主題,好像我從不敢打岔似的繼續說道,「如果你只是費德倫的學徒或是馬夫,你就能自由追求和迎娶任何你希望的人選。但你不是,蜚滋駿騎·瞻遠,你身上流著皇室血統,就算是私生子也一樣。」她的語氣略微顫抖,「有這血統的人一定要遵從特定習俗,也有特定判斷事情的標準。想想你自己在皇室的位置。你一定要國王的許可才能結婚,你當然也知道這個。為了尊重黠謀國王,你必須事先告知他你想找個伴,他才會仔細思考這件事,然後告訴你他是滿意或不滿意。他會思考的。這是你結婚的好時機嗎?對王位有利嗎?這樣的搭配是可以接受的,或是容易引起醜聞?這樣的交往會幹擾到你的職責嗎?皇室可以接受這位女士的血緣嗎?國王希望你有下一代嗎?」
讓我出去,放了我。
「以和你交手的人來看,你做得不錯,而且你活下來了。」他透過我看著爐火。有個問題幾乎顯而易見地懸在我們之間,那就是為什麼黠謀國王會告訴帝尊說,我是他訓練的刺客?他為什麼讓我向一位想殺我的人通報和接受指令?難道他把我出賣給帝尊,好用來消除帝尊其他的不滿?如果我是個用來犧牲的抵押品,難道就得像一個誘餌般被吊起來,讓這位年輕王子消遣?我想連切德也無法回答我所有的問題,而問這些就等於全然背叛我們宣示成為吾王子民的誓言。多年以前,我們就發誓將生命獻給黠謀以保護皇室。我們不能問他將選擇如何調用我們,那樣想的話就成了叛國。
我來到賣動物的攤子前,彷彿和自己面對著面。枯瘦的它有著凄涼黑暗的雙眼,駭人似的盯著我瞧,怨恨的浪潮在它發出的聲響中翻攪波動著,而我們的心跳韻律一致。我感覺上唇抽|動,就像咆哮般露出我那可憐的人類牙齒。我挺了挺我的五官,強壓下飽經蹂躪的情緒,但籠子里臟灰色毛的小狼仍瞪著我,張開黑色的雙唇露出所有的牙齒。我恨你們,恨你們所有的人。來,靠過來。我要殺了你,在把你們肢解后撕裂你們的喉嚨,嚼食你們的內臟。我恨你們。
我低下頭。我們接著談論別的事情,距離天亮還有一小時左右,我才離開他那沒窗戶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房裡,躺回床上,但一點也不想睡。我總是壓抑著在宮廷身不由己的憤怒中,而如今它已悶在我心裏讓我無法休息。我丟開毛毯,下床走到公鹿堡城。
「像狗一樣打架?哦,它挺在行的。」這商人又用穿著厚靴的腳撥弄著籠子,但狼兒沒反應。「它會幫你贏得一大筆錢,它可比狼獾還兇狠哪!」他更用力踢著籠子,狼也更加畏縮。
「哦,他醒了!」她對蕾細喊著,語氣滿是狐疑,絲毫忽略我穿著睡衣面對她們所感受的屈辱。耐辛夫人在蕾細忙著整理房間的時候坐在我的床上,而我這斗室實在沒什麼好大費周章,但蕾細仍堆著骯髒的盤子,撥弄著爐火,還對著髒兮兮的洗澡水和亂成一團的衣服念念有詞。我遠遠地站在壁爐旁,看著她把床單拆下來換上新的,一邊收集我的臟衣服,一邊輕蔑地嗅著,然後帶著戰利品走出房門。
「這就是茶裏面有精靈樹皮的原因?」我毫無必要地問著。
切德怪異地微笑著。「對這兩位年長的小子來說,如果你相信,我猶如慈祥的繼伯父。我用某些方式照顧他們,但當我毀容之後就躲得遠遠的。帝尊從來不認得我,因為他母親深深恐懼著滿臉痘疤的人,我想她相信所有關於麻臉人的傳說,也就是災難和不幸的通報者,也因此對有缺陷的人持有一種迷信般的畏懼。你可以從帝尊對弄臣的反應中看出來,她絕不會讓畸形足或缺了一兩隻手指頭的人當女僕。所以,當我回來的時候,沒人把我介紹給這位夫人或是她的孩子。當駿騎成為黠謀的王儲時,黠謀把我的事情告訴了駿騎。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記得我,而且想念我,當天晚上還帶惟真來看我。後來我為了這件事訓了他一頓,真的很難讓他們明白,不是任何時候他們想見我都可以的,這些傢伙。」他搖搖頭為著回憶而微笑,而我把話題轉回自己身上。
「一枚銀幣,小子,然後你就帶它走。」
我從蒼涼的記憶中走出來,發覺不聽使喚的雙腳已把我帶到她的蠟燭店門口。現在,這是一家茶和藥草店,而我納悶著莫莉的蜂窩後來怎樣了。我感到一陣極度的痛苦,我似乎能體會到莫莉流離失所的悵然,一定比我的憂愁還痛苦十倍,不,還痛苦百倍。我這麼容易就接受莫莉因為喪父,賠上生存和前途的事實。這麼容易就接受了她在公鹿堡當女僕的事實。一位僕人。我九九藏書咬著牙繼續前進。
他終於放下捲軸朝我這裏看。他有著綠色的雙眼,總在他那屬於瞻遠家族的面容上綻放著驚喜的光亮。儘管他的臉和手臂上滿布膿包般的痘疤,但他私生子的血統幾乎和我一樣顯而易見。我想我應該可以稱呼他為伯公,但我們的師徒關係顯然比血親還親近。他從頭到腳看著我,讓我不自覺地在他仔細的觀察下站得更直。他的聲音如下令般嚴肅:「小子,走到燈光下。」
「你確定嗎,小子?它很壞的。」他用腳撥弄著籠子,而我跳了過去,牙齒咬著木條,鼻子又受傷了,但我並不在乎。如果我能吃他一小塊肉,我就會撕下他的皮肉,或者緊抓不放。
在我身後的松鴉飛走了。這商人咒罵了一聲,經過我面前走向籠子。我盡量纏住他,接著我們同時跌倒在地。烏鴉來到了籠門邊,我把商人甩開,迅速站直,搖著籠子讓鳥兒飛向自由的天空。它費力地拍打翅膀,飛到鄰近客棧的屋頂上。當商人站穩腳步時,烏鴉已經展開它那羽毛稀疏的翅膀嘲弄般地呱呱叫。
「給我你那該死的六枚銅幣!」商人慌亂地怒吼著。
但是,我還來不及說出下句話,耐辛就搖搖頭,然後繼續說下去,讓我只得結結巴巴地停下來。「我們已經聽到謠言了,她來這兒找你,還有人也對此說了閑話。我破除了謠言,向大家保證莫莉是因為現在有困難才來這裏,而且她的母親曾在堅貞王后的宮廷為海樂夫人跑腿。因為這千真萬確,所以她大可來找我,海樂夫人難道不是我來到公鹿堡之後的第一位朋友嗎?」
「蜚滋?」我納悶地大聲說道。
「我不容許醜聞!」她堅決地宣稱,「我不會引發醜聞。蜚滋,你在宮廷有敵人,而我不會讓莫莉成為他們為了傷害你而選擇的犧牲品。就這樣,我講得夠清楚了吧?」
她的每個問題都讓我感到相當驚訝,我只得躺回枕頭上瞪著床鋪的吊飾。我從未真正追求過莫莉,只是從兒時玩伴的關係進展到進一步的友誼。我知道自己內心想讓這件事情過去,我的頭腦卻從不停止思考,而她輕而易舉就看出來了。
說完,他拿起鴿子籠放入手推車裡,接著是空空如也的烏鴉籠。他忽略了我憤怒的抗議,爬上推車的座位搖晃著小馬兒的韁繩。這老傢伙拉著破舊的推車離開,走進厚厚的積雪和霧中。周圍的市場里空無一人,只看到人們在暴風雨中急忙趕回家,收緊衣領和兜帽,抵抗濕冷的風和飄著的雪。
「蜚滋,」我堅定地提醒她,「我是蜚滋駿騎,駿騎的私生子。」耐辛露出受傷害的神情,我也再度感覺到自己離開公鹿堡之後的巨大轉變。我已不再是任憑她監督指正的男孩了,但在她眼中卻還是以前的樣子。我仍試著緩和語調說明,「不是駿騎的合法生子,我的夫人,只是你丈夫的私生子。」
「哦,但它會成為你的得力打手。看看這裏,這是它一個月前在我身上留下的傑作,我當時試著喂它吃東西,它就攻擊我。」他捲起一隻袖子,露出滿布青紫色傷痕的污穢手腕,傷口仍未痊癒。
過了一會兒,我就心軟了。沒關係,我們只是需要彼此了解,我不想傷害你。現在過來吧!我伸手撫摸它的胸膛,但當我摸到它的時候,它吠叫著,讓我感覺到那閃著紅光般的痛苦。
這匹狼忽然頂撞著木條,張大嘴巴,牙齒閃閃發光。我要殺了他們,全都要殺光,把他們的喉嚨挖出來,開膛破肚……
他緩緩點頭。「這是屬於市井小民的事兒,而你當時也只是個男孩,那不重要,但你現在是成人了。當她來這裏找你時,大家就開始議論紛紛。耐辛很了不起地制止了謠言而且掌握了大局。換成是我,可不知道要如何安置這名女子,但耐辛處理得真好。」
你哪裡受傷了?
「我在離開這裏時有夢到你。」
「你覺得你能過兩種生活嗎?」切德的聲音輕細但不溫和,「我們都屬於國王,小子,吾王子民,我們的人生也屬於他,無論是睡著或醒著,分分秒秒,每一天都屬於他。你沒時間管自己的事情,只有他的事。」
她等待我的回答,接著我無助地發問:「那我該怎麼做?」
你給我後退!我極力催促著它,而它又畏縮到另一頭去了,對我令它困惑的動作咆哮著哀鳴著,但隨即遠離我,躲在籠子角落。我舉起籠子,很重,而它在裏面跑來跑去,讓這活兒更加艱難。但我抬得動這籠子,只不過沒辦法走太遠太久。然而,如果我抬著這籠子繼續走著,我就可以把它帶出城。它長大后可能會跟我一樣重,但它現在是如此瘦弱,也還年輕,比我第一眼看到它時還年輕。

這就是了。我懷疑他知道一切,而指望他不說出來是徒勞無功的。我感覺一股緩慢的紅暈浮上了我的臉。「莫莉。」
「而且我一直納悶他是否在乎。」
她們離開了我。雖然我試著捕捉蕾細的眼神並且贏得她的協助,但她拒絕看我。門在她們身後關上,我只得躺回到枕頭上。我試著不讓我的心弦為了耐辛對我的限制而撥動,她這些規矩很惱人,但她是對的。我只希望莫莉把我的行為當成不經大腦的胡鬧,而非欺騙或默許的縱容。
「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我想是吧!坐下來,說說我離開的時候發生了些什麼事。」
「這名女子……」我痛苦地重複著。如果他說「這名妓|女」,我或許不會覺得如此尖銳。「切德,你誤會她、也誤會我了。我們在很久以前原是朋友,至於是誰的錯……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不是莫莉。我總想著在鎮里結交的那群朋友,這段『新來的』時光是屬於我的。」我結巴地停住,只聽見我愚蠢的話語。
「斗獸用。」我漫不經心地說道,「它看起來骨瘦如柴,不過可能還有點精力。」
「它或許可以當熊的誘餌,但僅止於此。我會付給你,嗯,六枚銅幣。」我一共有七枚銅幣。
她低頭看了看她的雙手,然後再度看著我的雙眼。「現在什麼也別做,我是認真的。我讓莫莉成為我的女僕,而且儘力教導她宮廷的一切。她是位好學生,而當她教我藥草和調香時,可就是最令人愉快的老師了。我讓費德倫教她寫字,這可是她最熱衷的事情呢!不過,事情現在就應該是這樣子。她一定得讓宮廷的侍女們接受她,把她視為我的一位貴族侍女,而非私生子的女人。過一段時間,你就可以找她,但現在最好別單獨見她,甚至要打消想見她的念頭。」
有位頭戴兜帽的男子急急忙忙地朝我走來,當他仰頭一瞥時,我們的眼神相遇了。他臉色發白地轉過身去,急忙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嗯,他是該這麼做。我的憤怒形成了無法承受的盛怒,風吹著我的頭髮讓我覺得更冷,我大步地走得更快,而怨恨的力量也加劇起來,如同鮮血的氣味般引誘著我跟隨。
「但是,難道我不能到你房裡和她私下談談,然後……」
我抓著它,直直瞪著它看,它很快地看往別處,但我仍抓著它,直到它轉回來看著我,這才發現它的眼神變了。我放了它起身走遠,而它動也不動地躺著。起來。過來這裏。它翻身站起來走向我,放低腹部貼在地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當它接近我的時候,側身倒下來露出肚皮,溫和地嗚咽著。
「請你至少告訴她不要生我的氣,」我求她,「告訴她我昨夜沒醉,告訴她我從未想要欺騙她或傷害她。」
九-九-藏-書「我不想讓它打鬥,只想把它丟進狗群里讓狗兒們暖暖身,它們見到一點血光就會想打架。」
「不算是。她在我來公鹿堡之前就離開這裏,嫁給了一位制燭商,但我的確認識海樂夫人,而且她對我很好。」她不理會我的問題。
「對,你也是,而且你生病了,睡了好久,而你現在醒了,洗過澡也吃飽了。你看起來還是挺糟的,但身上沒有臭味了。現在快傍晚了,你還需要些什麼嗎?」
「不。」
「我是準備整理那些的。」我困窘地喃喃說道,但耐辛夫人並沒有注意到。她充滿威嚴地指著床鋪,而我只得不情願地鑽進被窩,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處於劣勢,她卻俯身將我身邊的床罩塞好,讓我覺得更糗。
「看你的下巴就知道你懂了。」耐辛起身將茶杯放回桌上,「蕾細,我想現在應該讓蜚滋駿騎休息了。」
「你自個兒動手吧,小子,你知道你洗劫了我。」
她說得很清楚,尤其是那些我原本以為她不知道的事。她對我的敵人有多了解?她是否覺得這些僅僅是社交?雖然這些紛擾在宮廷里已經鬧翻天了。我想到帝尊和他狡猾的俏皮話,也想到了他在餐宴中如何轉換柔和的語氣和食客們聊天,讓他們假惺惺地彼此嘻笑,並且輕聲對王子的批評發表意見。我想著該如何殺了他。
我試著輕緩柔和地檢查著它的全身,只見長年的疥癬和肋骨上的腫塊。我起身猛烈地將籠子踢到一旁,它走過來靠著我的腿。我好餓,好冷。它的感覺再度如血般注入我的體內,而當我撫摸它時,很難把我倆的思緒分開。這是因為我對它所受的虐待感到盛怒?還是因為這就是它本身的憤怒?我決定不再思索這無關緊要的問題,小心翼翼地抱它站起來。我將它緊抱在胸前,而不是把它關在籠子里,感覺就沒那麼重了。它渾身是毛,而且骨頭細長,讓我懊悔對它用力過猛,但也知道這是它唯一了解的語言。「我會照顧你。」我強迫自己大聲說出來。
切德嘟著嘴啜飲著酒,思索著說道:「以現在來說,耐辛給了你很好的忠告,你得忽略或避開莫莉,但不要太明顯。把她當成新來的廚房女僕,如果遇到的話,對她親切有禮,但不要像熟人般熱情,也不要刻意地去找她。把你的精力投注在王妃那兒,惟真會對你分散她的注意力而感到高興,而珂翠肯也會樂意看到一張友善的臉。還有,如果你想贏得娶莫莉為妻的許可,王妃可望成為你的得力戰友。當你逗珂翠肯開心時,也順便照顧照顧她,記住有人並不認同惟真擁有繼承人,也會有人不怎麼願意見到你有孩子,所以得小心謹慎,隨時提高警覺。」
「九枚銅幣!」商人突然孤注一擲地開價,那天他沒賣出任何動物,我敢保證。
提到原智和精技,我懷疑每個人都至少擁有一些能力。我曾看見忙碌中的婦女突然起身走到隔壁房間,而寶寶剛好醒來了。難道這不是某方面的精技嗎?或者說,我也曾親眼目睹長期同船的船員間無言的合作。他們像親密夥伴般不發一語地工作著,船隻本身也幾乎成為一隻活生生的動物,而船員就是她的生命力。其他人對某些動物別有偏好,在裝飾盾牌紋飾或替小孩取名字時表達這份感受。原智為人們開啟了那樣的情感,也容許對所有動物有所體認,但民間傳說堅持原智使用者終將牽繫著某隻動物。有些傳說更描述原智使用者終將逐漸成為獸形,最後變成該種動物,而我相信這些傳說打消了孩子們了解動物魔法的念頭。
我在城中漫無目的地遊盪著。儘管內心蒼涼,我仍注意到這兒在過去六個月里的巨大轉變。即使在這寒冷的冬天里,這裏依然人聲鼎沸。建造船隻聚集了來工作的人群,而人愈多就表示生意愈多。我在一個小酒館前停下來,這兒曾是莫莉、德克、凱瑞和我三不五時共飲白蘭地的地方,最廉價的黑莓白蘭地是我們常點的酒。我獨自坐著靜靜地喝著啤酒,卻從身旁的聒噪知道了不少事情。公鹿堡不但因造船而繁榮,惟真也正召集水手航行戰艦,而來自沿海大公國的眾多男女都熱烈地響應。有人為了泄恨而來,他們想為那些在冶鍊鎮犧牲的人們復讎。其他人為了冒險、戰利品而來,更有人是因為在荒蕪的村莊里,毫無前途可言而來到此地。有些人來自捕魚或生意人的家庭,航行過也懂得航海技術,而其他人曾是荒蕪村莊里的牧羊人和農夫。這都無關緊要。所有人都來到公鹿堡城,亟欲讓紅船淌血。
「你最好祈禱在它變得更骯髒之前,你能賣得掉它的獸皮。還有,在它決定把你另一隻手咬掉之前。」我更接近籠子催促著它,而這匹狼更畏縮了。「它看來病了,如果我的狗兒們因為殺了它而染病,大人一定會氣壞。」我仰望著天空,「暴風雪即將來臨,我最好離開這裏。」
「但你沒有,這次沒有。不,這不是我,也不是弄臣,是蕾細。人真是不可貌相。弄臣發現了你,而他因為某些緣故把事情告訴了耐辛,當她變得緊張不安時,蕾細悄悄地把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我想,她覺得你和她的女主人一樣腦袋少根筋,給她一點點機會,她就來打理你的生活。她的用意雖好,但你不能讓她這樣下去,蜚滋。一名刺客需要隱私,在你的房門上裝個門閂吧!」
我假裝有點興趣地靠近。「看來被感染了。你想自己會失去這隻手嗎?」
他抬頭望著烏鴉,它膨脹著羽毛抵擋強風,然後躲到煙囪的遮蔽處。他沒有再抓到這隻鳥,而狼兒忽然在我身後哀鳴著。
「狼,」我儘力說出來,用嗆到似的喉音說著,「我需要這匹狼。」
它在生我的氣。
「她面臨著一條艱苦的道路。她來到一個沒有王后的宮廷,就連她自己都還不是王后。她在艱困時期來到這裏,一個內憂外患交織的王國。但是,她最大的困境是她來到這個宮廷,而宮廷不了解她對皇室的概念。為了紀念她的到來,宮廷里舉辦了一場場盛宴和聚會,而她恰恰被這些困住了。她習慣走入人群,親自照顧花園、編織和冶鍊打造金屬、排解糾紛,以及犧牲自己以免人民受苦,但在這裏卻發現她的社會完全屬於貴族和有錢有勢的人。她不明白這些聚會的目的不過是消耗酒和異國食物,以及炫耀衣著的昂貴布料和浮夸的珠寶,所以她『表現不佳』。她是位俊俏的女子,也有她個人行事的風格,但她的身材卻過於高大健壯,超越了公鹿堡的婦女,就像是獵人勇猛的坐騎。她心地善良,而我卻不知道她是否能愉快勝任。小子,說真的,我蠻同情她的。她獨自來到這裏,而隨行的人早就回到群山裡了,所以,除了那些希望獲取她偏愛的人刻意討好之外,她還是非常寂寞。」
「現在我要怎麼處理你呢?」我問著狼兒。
那時,松鴉成功地推開門閂,籠門敞開,它跳到門邊在商人和籠子間信步走著,而我從後面傳來的聲音中聽到松鴉跳出來站在鴿子籠上。門開了,我對烏鴉指著。我聽到它抖動著可憐的羽毛,我伸手摸到腰帶中的錢包,深思熟慮地掂掂重量。「一枚銀幣?我沒有一枚銀幣。但沒關係,真的。我只是明白了我沒辦法把它帶回家,所以最好別買下它。」
「你認識莫莉的母親?」我好奇地問道。
「我不會傳話的!蕾細,你也不準!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們倆互使眼色。記住,蜚滋駿騎,我相信你是懂得禮數的。這位女制燭商師傅並不認識你,事情就該這樣。我們走吧,蕾細。蜚滋駿騎,我希望你今晚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