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注一擲
我平靜地向後靠,把臉擦乾淨。「你可能想在比較適當的時間地點挑戰我,或許我們可以先約好,一周之後在你大胆殺害公牛的山崖上碰面?還是,我這文書會比你那些遲鈍的戰士來得難纏?」
「您需要我完整地報告在頡昂佩的種種事件?」我猜測,瞥了瞥徘徊在側的瓦樂斯。如果是歇佛斯,早就會識相地離開,讓黠謀和我可以毫無顧忌地交談。而我納悶著自己怎會如此大胆,竟然會在新僕人面前暢所欲言。
博瑞屈向後靠回椅背,一連串相互衝突的情緒浮現在他的臉上。他看著一旁的爐火,然後轉回來看著我。有一會兒他似乎想說話,但他隨後坐直身子,一口氣喝完了白蘭地,又唐突地站起來。「這兒太安靜了,我們到公鹿堡城走走好嗎?」
「我建議,」我謙虛地說道,「我對於斗膽向王后建言感到羞愧,想要請求她的寬恕。但是,我也建議她賜與這兩位宮廷侍女特別的恩惠,以獎勵她們的忠誠。」
我一開始說話,博瑞屈已經把眼睛張得老大。現在他望著我們的周圍,然後對著門口搖搖頭。我起身跟著他走向馬廄,然後上樓到他房間。我坐在壁爐前的桌子旁,看他拿出提爾司白蘭地和兩個杯子,接著擺出縫補皮革的工具,原來他還有一大堆永無止境的馬具要修補。他給我一條需要新皮帶的韁繩,自己則精細地裝飾著一副馬鞍的垂邊。他拉了拉自己的凳子看著我。「這位莫莉,我見到過她,她和蕾細在洗衣間?驕傲地抬著頭?穿著閃閃發光的紅色外套?」
「剛開始是哪兒出錯了?」看我沒有回答,他又發問,「你剛不是告訴我你像男孩般追求她,而她卻把你當成男人看待?她在找一個男人,所以別像個受挫的孩子般生氣,要像個男子漢。」他喝下半杯白蘭地,然後替我們倆倒酒。
我在椅子上移動,交叉著雙腿。「我的意思是在冬天時,公鹿堡會變得很乏味,因為天氣讓我們只能窩在屋子裡,沒什麼好玩的。」
「所以,我應該怎麼做?」我聽到自己問著。
「你根本不配成為這種人!」她平靜地堅持己見,對我微笑說道,「總有一天大家都會知道。」
「小雜種。」她語調冷漠地說著,感覺上不像打招呼,只是說著一個名字,讓我不禁納悶這字眼是否有可能不會再像針一般地戳著我。
「陛下,是的。」我如往常般說道。
他放下手邊的工作,喝完白蘭地,然後再把酒倒進杯子里,看了看房裡。「你問我,當然啦,是因為你注意到我出乎意料地有個好太太和許多孩子?」
只見人們一陣騷動,有些人是因為不安,另一些人則急著尋找更好的視野看好戲。所以,這下子有人目睹了她向我挑戰,就在普隆第的宴席上。所有這些都像戰術般經過精心規劃,而她知道我也計劃好了嗎?她對我袖口裡的小袋子起疑嗎?我提高聲調大胆地繼續:「我聽說過你。我想那些受你引誘而想叛國的人應該到公鹿堡去,因為王儲惟真已下令召集精通戰技的人擔任戰艦船員,同時抵抗我們共同的敵人,也就是外島人。那麼做,我想,應該會是考量戰士技能較好的方式。這難道不比背叛對領袖的誓言,或在月光下的山崖浪費牛的鮮血來得光榮?別忘了,這些肉本來可以拿來餵食我們遭紅船劫掠的同胞。」
我怒視著他。「多謝。」我冰冷地說道。
「你還沒有去找她?」
「不會。但我並不是王妃。」
我對那份差事並沒有很好的回憶。我遇到女傑,像我這個文書一樣,她自己也是漣漪堡的客人,正如黠謀的描述,她是位俊俏的女子,健壯如獵貓般輕盈地行動著。她強健的體魄充滿著耀眼的活力,在房內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而她的貞潔對跟隨她的男性來說,簡直是一大挑戰,甚至也吸引著我,讓我感覺自己的這個任務簡直是個折磨。
它剛開始很容易聽話。它瘦得令人難過,當我一拿食物來,它就立刻撲在地上開始狼吞虎咽。它通常在我離開小木屋前就在乾草床上入睡,或在啃骨頭時用嫉妒的眼神看著我。但是,當它吃飽了,也運動夠了,就不怕我了,開始展現出與生俱來的愛玩本性。當門打開后,它立刻跳到我身上假裝攻擊我,用狼吠和扭打表達對牛骨的鍾愛。當我指責它太吵,或夜裡偷跑到小木屋後面的雪地玩耍時,它就會因為我的不悅而畏縮。
珂翠肯的嘆息阻斷了這名侍女的恭維。「我寧願在船上工作,用巨大的鐵針和硬木釘打造我丈夫的戰艦,那將是值得我花時間的工作,也會贏得他的尊敬。然而,他們給我玩具想取悅我,好像我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不懂得妥善運用時間。」她把頭轉向窗子。此時,我發現從船塢升起的煙,就像海面一樣清晰可見,或許我搞錯了她所注視的方向,原來,她一直注意著的是造船的棚子。
雖然我已習慣了群山人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但她的直言不諱仍令我感到震驚,而我的回答就顯得魯莽了。我起身靠向她身後的窗戶,把百葉窗綁緊,以阻擋不斷從窗戶灌進來的寒風,並且藉機靠近她耳邊激動地說道:「如果您認為這是王后唯一的職責,就大錯特錯了,王妃。像您一樣坦白說吧!您忽略了對您那些侍女的職責,而她們就是來陪您聊聊天的。難道她們不能在自己溫暖的房裡做針線活兒,或是陪著急驚風師傅?您為著無法陪伴國王而嘆息,因為您認為那是個更重要的任務,但我們現在說的這份職責,連國王自己也沒辦法做到,而這正是您需要做的。重新打造公鹿堡宮廷,讓它成為一個富有魅力而且吸引人的地方,鼓勵貴族和侍女們好好表現,以吸引國王的注意,讓他們竭盡所能支持國王的志業。宮廷里很久沒有稱職的王后了,容我建議您執行賦予給您的職責,讓自己愉快的勝任,而不是站在這裏看著別人造船。」
我從群山回來之後,還沒有補充毒藥存貨。現在外頭的狀況可不是很安全,而我必須把我需要偷的東西偷回來。毛線染料或許有些我可以用的成分,療者的用品也可能有其他成分。我心中忙著這項計劃,邊想著邊走下樓梯。
「這裏,在公鹿堡,我們不讓王妃冒險。」我簡短地告訴她,「讓別人的肩膀去拉緊繩索吧!我們有無數的獵人,為了榮譽爭先恐後地追捕偷襲牛隻的猛獸,但我們只有一位王后,而王后能做的事情,其他人未必能勝任。」
「不。她在這裏,就在公鹿堡,是耐辛的女僕,但耐辛不讓我見她,她說……」
起初,切德給我的訓練引誘我監視著她。我知道她在僕人樓層的房間,也知道哪扇窗是她的。我不經意地知道她來回的時間,站在看得到她腳步的地方目送她到市場辦事,心中雖感到羞恥,但儘管我努力嘗試,還是無法讓自己不站在那裡。我知道哪幾位女僕是她的朋友,雖然無法跟她說話,我總能向她們打打招呼聊聊天,一邊企盼著得到莫莉不由自主地關注,一邊無助地渴望著她。我不想睡也不想吃,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他嘲笑挖苦似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沒有。」
「我記得他,陛下。那麼,他現在人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道:「如果有工作要做,無論是粗重的,還是輕鬆的,我們都會參与。我曾將樹枝折斷用來扎牢一座穀倉,甚至在寒冬中幫忙清理積雪,也為了一個失火的無助家庭重建屋頂拱門。難道你認為能夠犧牲獻祭的人,就不能打敗想殺害山羊的虛弱老熊,無法把繩索拉緊好,整修遭洪水沖毀的橋?」她眼神充滿著痛苦地看著我。
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那麼,該賜與什麼樣的恩惠呢?」
「我應該派人送茶和蛋糕來嗎,王妃?」另一位侍女滿懷希望地問道。她倆都披著斗蓬坐著,而珂翠肯似乎沒注意到寒冷read.99csw.com的海風從窗戶灌進來。顯然,對於那兩位坐著的侍女來說,在冷風吹拂下不斷地做著針線活兒,實在不好受。
「哦,請不要擱在一旁,我的王妃,」一位侍女突然衝動地脫口而出,「您的刺繡是再珍貴不過的禮物了。修克斯那兒有您裱起來的刺繡作品,歇姆西爵士的房裡也有,還有瑞本的克爾伐公爵那也有……」
女傑顯然不擅言詞,只能憤怒地對我吐了口口水。
「誰啊……哦,是蜚滋。坐下來吧!瓦樂斯,幫他搬張椅子來,順便也拿一組杯盤過來。」當僕人依照吩咐離開去拿東西時,黠謀對我坦承,「我很想念歇佛斯。他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用開口,他就知道該做什麼。」
我竊取骨頭、碎肉和麵包皮,竭盡所能地不讓別人知道,就連廚師或弄臣也被蒙在鼓裡。我每天辛苦地在不同的時間到廚房偷食物,更不辭辛勞地變換路線,免得走出一條明顯通往後面小木屋的路。最困難的是,得用潔凈的乾草和舊馬毯偷渡食物到小木屋去,但我總有辦法做到。
我回想起這名僕人。當時他已經不年輕了,但也沒多老。我對他的病逝感到驚訝,只得無言地站著,而這時瓦樂斯已幫我把椅子和杯盤拿來了。他在我坐下時面露不滿,但我沒理他,因為他很快就會明白黠謀國王自創的一套禮節。「那麼您呢,國王陛下?您身體還好嗎?我從沒印象您在早晨這個時間還躺在床上。」
「你不會傷害我的親人,是吧?」
他沉重地說道:「懷抱企圖的小夥子有時難免會做出傻事,而當有人指出他們的錯誤時,他們就會道歉。」我忽然抬頭,納悶著他是否正期待著我的道歉,但他繼續說著,「我溫和地看待這樣的道歉,也接受了它,現在該是繼續的時候了。這一點,就相信我吧!」他語氣柔和地說道,不象是要提出任何要求,「說得愈少,情況就愈容易補救。」
當我匆匆忙忙跨大步沿著走廊朝國王的房門走去時,帝尊突然從他自己的房門走出來。我停下來試著不撞到他,但覺得好像給困住了,只得瞪著他瞧。從我回來之後就曾見過他幾次,但總是隔著走廊或在辦事的時候瞥見他。但如今,我們倆在不到一隻胳膊的近距離中站著,互相瞪視著對方。我們的長相相似到幾乎會讓別人誤認為是我們是兄弟,而當我明了了這事實之後,就不由自主地感到震驚。他的頭髮更卷,五官更細緻,而他的儀態也有較濃厚的貴族氣息。他的服飾是由孔雀毛編織而成,而我只不過穿著鷦鷯羽毛織成的雜色衣服,在領口和袖口處沒有銀色綉飾。光看外表的話,一眼就可以看出我倆同是瞻遠家族的人。我們都有像黠謀般的下巴和眉毛,還有相同的下唇彎曲弧度。我們都沒有惟真的強健體魄,但我比帝尊健壯些。我們相差不到十歲,只有他薄薄的皮膚能將我們從家族血緣中分開。我看著他的雙眼,心中恨不得能把他的五臟六腑給掏出來。
耐辛夫人每天一早就等著見我,她和蕾細把這些會晤非常當回事。耐辛認為我完全聽命於她,好像我仍是她的侍童似的,不曾想過要我幫忙她在名貴的蘆葦紙上騰寫古老捲軸,或要求我展示技藝精進的海笛吹奏技巧。她總是因為我在某個領域不夠努力而自告奮勇要插手,然後忙著花上大半個小時用令人困惑的方式指導我。我試著彬彬有禮地聽從一切,但也深感自己已陷入她們不讓我見到莫莉的陰謀中。我知道耐辛這麼做是挺睿智的,但睿智並不能舒緩孤獨感。即使她們努力不讓我見到莫莉,我還是能隨時隨地都看見莫莉。哦,不單是她本人,還有她掛在椅子上的披風,甚至蜂蜜蛋糕里的蜂蜜,都帶著莫莉的味道,如此甜蜜地燃燒著。如果我坐在蠟燭旁嗅著馨香,或是坐在椅子上靠著她那被雪淋濕的斗蓬,會很傻嗎?我有時感覺自己和珂翠肯一樣,淹沒在應盡的責任義務中,根本沒有剩餘的時間過自己的生活。
「那麼就看看你是否也始終如一。」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史無前例地補充道,「記住,蜚滋駿騎,我的親人所受的任何傷害,就等於是對我的傷害。」
「那是她的頭髮。」我不情願地糾正他。
她沉默下來盯著窗外。「在群山裡,」她輕柔地說道,「從來沒有無聊的時候。因為我比較年輕,所以大部分的犧牲獻祭都由我父親和兄長承擔。但如姜萁說的,人們總有做不完的事,甚至還可以分一些給別人。可是在公鹿堡這兒,所有的事情,僕人們都做得好好的,而且總是不讓你看見,頂多讓你看到結果罷了,就像整潔的房間和桌子上的肉。或許是因為此地人口眾多吧!」
他巨細無遺地告訴我畢恩斯的狀況。一名女子從海豹灣來到漣漪堡,向普隆第表達擔任戰士的意願。他很高興地接受了,因為她既健壯又能幹,擁有棍棒、弓箭和刀劍的本領,她如同海獺般美麗又強壯,玲瓏有致且黝黑圓潤。她的到來受到侍衛隊的熱烈歡迎,很快成為普隆第宮廷中受寵的一員。她不是充滿魅力的典型,但有著領袖般的勇氣和意志力。普隆第自己也漸漸地欣賞她,因為她為城中重新注入了活力,也為他的侍衛們灌輸一股嶄新向上的精神。
「臀部夠寬,挺能生的。」他大為讚許。
「你沒死在群山裡。」
我了解了。
「你心知肚明,」他在用餐終了前對我說道,「你一年比一年更像你的父親了。」
「而您,王妃殿下,應該用這來表揚對您忠誠的人,非但不懲罰對您不忠的人,反倒是和對您忠誠的人共度美好時光,而這些人也必定會報答您的。」
我每周向切德報告珂翠肯身處宮廷陰謀中的進展,而切德忽然提醒我,那些向珂翠肯獻殷勤的侍女們,正是最迷戀帝尊的人。所以,我一定得警告她該適可而止地款待誰,又該對誰露出真誠的微笑。有時,我自顧自地思索,我寧可悄悄地為國王執行刺客任務,也不要捲入這些秘密計謀的糾紛中。但是後來黠謀國王就派人通知要召見我。
我抬頭看著普隆第公爵的主位,但他正和大女兒熱烈地聊著,根本沒有朝我這兒瞧。「我相信這古老的習俗,就像賓客在主人的宴席上互表禮貌般歷史悠久。」我回答,試著保持視線和語調的平穩。這是個餌。普隆第讓我坐她對面當餌,而我從未曾遭人如此明目張胆地利用過。我讓自己堅強地面對這情況,試著把個人的感覺擱在一旁,至少我已準備就緒。
我靠回椅背,吸了一口氣,然後謹慎地嘆了出來。不一會兒我控制住自己,坦蕩蕩地抬頭看著他:「容我請問您為什麼召見我,國王陛下?」
我熱切地說著,嗓門也愈來愈大,而她只得瞪著詳知內情的我。我被自己的話語所激動,只因我相信自己所說的。我俯身朝桌子對面靠過去,身體就在她的盤子和杯子上方,並且將我的臉緊靠著她的臉問道:「告訴我,勇者。你曾經對異國人動過武嗎?你曾經對抗過紅船劫匪嗎?我想沒有。對你來說,羞辱宴席主人的盛情款待,或是讓鄰人之子變成殘廢,可比殺敵衛國容易多了。」
黠謀坐在床簾的陰影中,身邊墊了很多墊子,張開雙眼看著我說話。
我舉起酒杯將視線轉向婕敏,當她看到女傑把腰刀刺進離我手肘幾時之處的桌面時,深藍的雙眼張得大大的,我有心理準備而毫不畏懼,反倒將視線對準女傑的眼神。女傑起身站著,眼神看來怒火中燒,鼻孔也發出怒氣,脹紅的臉色更加燃燒著她的美艷。
「陛下。」我凝視著一會他的雙眼,然後低下頭了來。
當然有古老的行事準則,而且這些慣例自然比現在嚴格得多。但是,恕我冒昧,我們並不會矯飾地遠離這些慣例。一位戰士依然受他所說的話約束,而對於並肩作戰的戰友來說,沒有比對同胞撒謊或使其受辱更愚蠢的事了。此外,根據敦親睦鄰的律法,也禁止人們對同一個餐桌上分享食鹽的人動武。read.99csw.com
我愁眉苦臉地瞪著他。
她停了一下,眼神看往別處。「在頡昂佩的冬季,廳院和整個城裡寂靜無聲。雪下得很大很厚,強冷的寒風肆虐著我們的土地,而不常行走的道路就在冬意里消失無形。徒步或騎馬取代了車行,而來訪的人也早就打道回府了。在頡昂佩的宮殿里,只有皇室家庭和選擇留下來幫忙的人。不是服侍他們,不完全是。你到過頡昂佩,就該知道那裡的人不單是服侍或保護皇室。在頡昂佩,我會早起替家裡打水煮麥片粥,然後就輪到我攪拌水壺裡的東西。崎瑞、席尼克、喬馮和我會在廚房裡聊天,讓那兒充滿活力。然後,所有年輕人就會來來往往地帶木柴回來,擺出盤子,天南地北地閑聊。」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而我聽到了她孤單的沉寂。
所以,我每天很早起床,甚至趕在早餐之前準備就緒。在完全屬於我的房間里,我努力伸展,然後手持一根老舊的棒子演練試擊動作,直到汗流浹背、頭暈腦脹才下樓洗澡,在熱騰騰的蒸氣中放鬆自己。慢慢地,非常緩慢地,我開始恢復活力,急驚風師傅硬塞給我的新衣也變得合身了。雖然我還是無法擺脫不時的顫抖,但我病發的次數減少了,而且我都能在丟臉地跌倒之前回到房裡。耐辛說我的氣色好多了,而蕾細也樂得一找到機會就給我吃東西。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如果你想的話。」珂翠肯毫無興趣地回答,「我不餓也不渴,真的。我整天做著針線活兒,這裏吃著、那裡喝著,還真怕發胖,而且我渴望做些有用的事。老實告訴我,蜚滋,如果你覺得不需要來看我,會獃獃地坐在你的房裡嗎?或是在織布機前刺繡?」
但是,我也在那樣的時刻注意到隱藏在它眼中的兇猛。它不承認佔上風,只有一股自以為長大了的意味,等待著直到自己做出抉擇,有時感覺很痛苦,但總是必要的。我不斷地告訴著它,我在拯救它時,已決意以後要放它自由,而一年之後它就是另一隻夜晚在遠方呼嚎的狼。一開始,它會想知道何時能離開怪味四溢的公鹿堡和拘禁著它的石牆,而我答應它會儘快,只要它吃得夠飽夠強壯,等冬天的深雪融化之後,它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就可以離開。但幾個星期過去了,外面的暴風雪提醒著它那張床的舒適。當它漸漸長出肌肉來,就沒那麼常問這件事了,而我有時也忘了提醒它。
「打發時間?」她嘆著氣,兩隻手肘靠著臉頰,凄涼地瞪著窗外的飄雪,海風吹著她的秀髮,「你說的話很奇怪。當你說打發時間,就好像我們在群山王國里提到掠過的風一樣,像是個急需擺脫掉的東西。」
我愉快地微笑著,忽然不再對我的任務感到內疚了。「我不太記得我母親和她的親戚,」我聊天似的回答著,「但我想他們會和我一樣深信,寧願身為妓|女或妓|女的孩子,也不要成為背叛國王的叛國賊。」
他嚴肅地點點頭,然後等待著。我抬起頭看到他深沉的雙眼注視著我,那份關懷觸動了我內心。我搖搖頭,忽然沒聲音了。「是莫莉。」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你現在流血了嗎?」她以提問回答問題。
「你不也是一樣毫髮無傷嗎?我不會讓我的公爵在宴席上蒙羞,讓別人說他容許賓客為了爭搶佳肴而自相殘殺。或者,就像你漠視對國王的忠誠般,你也並不在乎對公爵應有的禮貌?」
黠謀國王的房間讓我震驚。我原本期待一扇打開迎接冬季冷空氣的窗戶,然後看著黠謀整裝待發地端坐桌邊,如同統帥聽取軍官們報告般威嚴。他總是一位敏銳的長者,對自己要求嚴苛,每天早起,而且就像他的名字般精明狡黠。我走進他的卧房,從敞開的門望向裡頭。
在我們同桌的頭一晚,她坐在我的對面,普隆第公爵熱烈地歡迎我,甚至請他的廚師特製了一道我很喜歡的香辣肉。他的圖書館和較不重要的文牘皆任我使用,甚至他的小女兒也害羞地陪伴著我。我和婕敏討論我的捲軸任務,她柔聲話語中的聰敏令我驚訝。用餐時,女傑清楚地對同桌用餐的人提起,私生子在從前是一出生就得被淹死的,而且這是很早以前埃爾所要求的方式。如果她沒有在我對面傾身微笑對我發問,我大可忽略這個評註。「你聽說過這習俗嗎,小雜種?」
「國王陛下?」他沒有說話,我斗膽對他說道,「我遵從您的旨令來見您了。」
她還是站在那裡擋住我的去路,非常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也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你能看看他今晚是否有空嗎?」
在門裡,陰影仍舊籠罩著一半的卧房,一位僕人在富麗堂皇的床簾旁收拾杯盤,他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眼神,顯然以為我也是個僕人。房裡的空氣停滯,好像久無人居或久未通風般飄著霉味。我等了一會兒讓僕人通知黠謀國王我來了,而他繼續忽略我的來訪,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你覺得我仍對你信守諾言嗎?」這是個老問題了,我小時候和他見面時,他就開始問了,這可讓我笑了出來。
端寧正走上樓梯,當我看到她時就停了下來。她的出現讓我感受到就算看到帝尊時也不曾有的膽怯,而這是一直以來的反應了。在蓋倫的精技小組中,如今她可是最有力量的。威儀退休了,回到內陸住在滿是蘭花的鄉間當個紳士。他的精技在終結蓋倫生命的那場對抗中喪失殆盡,而端寧就是精技小組目前的關鍵人物。夏天時,她會留在公鹿堡,而其他精技小組的成員就散布在漫長海岸上的烽火台和城堡中,透過她向國王報告所見所聞。冬天時,整個團隊回到公鹿堡重續彼此的連結和夥伴關係,在沒有精技|師傅的情況下,她已經接手蓋倫在公鹿堡的大部分職責,也一併承接了蓋倫對我的深沉怨恨。她的出現讓我從前受虐的記憶再度清晰浮現,清晰到不忍卒讀,同時也讓我沒來由地感到畏懼。我回來后一直避著她,但此刻只見她正以針一般尖銳的眼神看著我。
「殿下,」我微笑了,「您是王妃,找他來是份極大的榮譽,他絕不會忙到無法前來。」
寂寞從裡到外徹底啃食著我。我在夜晚納悶著,如果斗膽上樓敲莫莉的房門,會發生什麼事情。天亮后,我把自己慢慢抽離完全依賴我的小狼。城堡中只有另一個像我一樣寂寞的生物。
如果不是普隆第公爵把他那裝鹽的碗往桌面一砸,嚴正地提醒我們他不想在自己的宴席上看到流血事件,我想她身旁的人也要向我挑戰了。普隆第至少能同時尊重黠謀國王和古老習俗,也建議我們試著去接受。我用最謙卑的態度致歉,而女傑只喃喃說著抱歉。大家再度用餐,吟遊詩人繼續唱著歌。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我為惟真謄寫捲軸和走訪古靈的遺物,而那東西在我眼中看起來似乎只是一個內裝極細的閃亮魚鱗的小瓶。倒是婕敏對我的好感讓我有點彆扭。另一方面,我也得面對女傑同夥們臉上冰冷的敵意,這真是個漫長的一周。
「讓她們可以在王后的房裡和您私下聚會,也許可以特別請來吟遊詩人或木偶操作師表演。您提供什麼樣的娛樂節目都無所謂,重點是那些對您不忠誠的侍女,就無法讓您選上參加這樣的聚會。」
「長遠來說,小子,這不是你和耐辛的事,而是你和莫莉之間的事。」
「那你有何建議?」她平靜地問道。
「王妃?嗯,我現在終於了解這個頭銜真正的含義了。」她的語調里有著我未曾聽過的哀愁,「但是王后呢?在我的國土上,如你所知,我們並不談論王后的。如果當時換成我,而不是我父親執政,人們就會叫我犧牲獻祭。而且為了國泰民安,我還真會給犧牲獻祭掉。」九-九-藏-書
我每天早上和守衛一起用餐,大家只管狼吞虎咽,也顧不得規矩了。早餐之後我就到馬廄裡帶煤灰去雪地慢跑,好維持它的體能。當我帶它回馬廄時,親自照顧它的感覺就像家一樣溫馨。當我們在群山王國遭遇一連串的災難之前,博瑞屈和我為了我運用原智而鬧得很不愉快,我也因此無法進入馬廄,親自梳理煤灰和替它準備食物。馬廄里非常忙碌,動物溫暖的體味混雜著工人們關於堡里的閑言閑語。運氣好的時候,阿手或博瑞屈會抽空和我聊聊。而在其他忙碌的日子里,也有一些事情能讓我苦中作樂,比如看著他們討論如何讓一匹種馬停止咳嗽,或是醫治農夫帶來堡里生病的公豬。他們忙得沒什麼時間閑聊打趣時,無心地對我置之不理。事情該是這樣的吧!我已經開始過著另一種生活,但無法期望過去的日子永遠都在那邊為我停留。
有天晚上,我坐在廚房對面的守衛室,在角落找到一個可以靠著牆的地方,把穿著靴子的雙腿伸到對面的凳子上,表明了我不想讓人陪。一杯變溫許久的麥酒擺在我面前,但我連喝個爛醉的心情也沒有。我不看任何東西也試著不思考,然後凳子就從我伸出的腳下給猛地推開。我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坐穩后看到博瑞屈在我對面坐著。「你怎麼了?」他粗魯地問道。他向前俯身並且提高聲調:「你又發病了嗎?」
「那我呢?」
「但是,夠了。我不是找你來討論我的健康狀況的。我猜你應該在想,我為什麼要找你來?」
「有人說這是瞻遠家族衰亡的徵兆,因為你父親在婚前就不忠了。我當然不會對尊貴的皇室家庭出言不遜,但是告訴我,你母親的同胞如何接受她的賣淫行為?」
「我得幫你想個能愉快地打發時間的方法,王妃殿下。」
她的小女僕迷迭香坐在她腳邊,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把臉埋在雙手裡,其他兩位侍女心領神會地竊笑著,然後勤奮地低著頭繼續做針線活兒。珂翠肯房中有一大幅裱起來的刺繡,上面有山的底部和瀑布,我沒注意到她進度如此之快。服侍她的其他侍女們今天沒出現,但編了長篇大論的理由解釋不能陪她的原因,大多是頭疼。她似乎不明白她會由於侍女們的不理不睬而被藐視,我也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有時甚至懷疑我是否該這麼做,而今天就是這樣的時候。
「他在這個秋天生了場病,一直無法康復。這病讓他愈漸虛弱,而且一呼吸就氣喘。他一直咳個不停,然後就病逝了。」
所以我就成了珂翠肯的顧問。同伴和顧問都不是我喜愛扮演的角色,我必須像個咬耳嚼舌者,在她耳畔悄聲告訴她接下來該跳什麼樣的舞步。事實上,這可不是個愜意的差事。我感覺我的責備削弱了她的權勢,而我教導她如何像蜘蛛結網般在宮廷掌權,也讓她逐漸墮落。她說對了,這些是帝尊的技倆。如果她為了更崇高的理想,採用比帝尊還溫和的方式行事,我的意圖對我們來說也就有利了。我想看到她掌握權勢,藉以鞏固惟真的王位讓所有的人臣服。
他沒有接過去,因為他正舉起他那盛著白蘭地的酒杯,隨即猛地把它放在桌上,酒溢出來弄得杯子外圍都是。「她這麼對你說?」他聲音沙啞地問我,還注視著我的雙眼。
「我可沒宣誓效忠你那溫吞的瞻遠國王!」她吼了出來。
我唯一的答案是,我別無選擇。我不能像無視於關在籠子里的飢餓孩子般,對小狼置之不理。但對博瑞屈來說,原智有時讓我對動物打開心扉,而他把這當成是令人作嘔的弱點,正常人是不會沉迷的。他其實也擁有原智,只是一直頑固地不願承認他這份潛在的能力。就算他用過,也絕不會讓我有機會逮到。相反地,我就沒有他這麼悄無聲息了。他那怪異的洞察力,總是讓他知道有一種動物深深吸引著我。當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我沉溺於原智,和動物混在一起,直到有人敲我的頭,或打我一巴掌,才讓我回神繼續做事。當我和博瑞屈住在馬廄的時候,他竭盡所能努力地讓我和任何動物保持距離。他總是成功的,還救了我兩次。失去動物同伴的切身之痛,說服了我相信博瑞屈是對的。只有傻子才會沉迷在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上頭。所以,我是個傻子,而不是一個可以對受虐的飢餓小狼置之不理的男子。
我回頭望著桌子,靜悄悄地說道:「有幾次顫抖,但不嚴重,不是真的抽搐,我太累的時候才會這樣。」
公鹿堡的冬意更濃了,暴風雪從海上襲卷而來,夾帶著強烈的寒意襲擊了我們,然後就消逝無蹤了。飛雪通常緊接著飄落,城垛上積滿了大量積雪,如同核果蛋糕上的甜品般厚實。夜,顯得更漫長,星斗在明凈的夜空中燃燒著冷冽的光芒。我從群山王國踏上漫長的旅途回來之後,就不像以前那麼怕冷了。當我每天到馬廄和舊豬舍進行例行公事的時候,我的雙頰會因寒冷而發熱,睫毛也因為結霜而黏在一起,但我總知道家和溫暖的壁爐就在附近。暴風雪和深沉的寒冷像門邊的狼吠般呼嘯著,但這群負責守衛的動物也阻擋了紅船對海岸的侵襲。
他緩緩點著頭。他從帝尊那兒逼出了一份歉意,也從我這兒得到不會殺害他兒子的承諾,他可能相信他已經讓我們和解了。在他的房門外,我停下來將頭髮往後撥了撥,提醒自己剛剛所做的承諾。我仔細思量著,強迫自己檢視為了信守諾言所要付出的代價。一陣苦澀襲卷而來,直到我拿這個來和不信守諾言的後果比較。然後,我發現了自己的遲疑,立刻將它們趕出腦海之外,決定信守對國王的承諾。我和帝尊之間沒有真正的和平,但至少我心安理得。這決定讓我覺得好多了,於是刻意地大步朝走廊另一端前進。
我不認識門口的守衛,不過他倒揮手示意要我進入國王的房間。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指派另一個任務給自己。我又有機會學習記住別人的名字和容貌,正好現在有一大堆人擠到宮廷來看新任王后,而我也會因此被不認識的人給認出來。「他就是那個小雜種,看樣子就知道。」兩天前,我在廚房門外聽到熏豬肉販對他的學徒這麼說,讓我覺得深受傷害。對我來說,事情變化得太快了。
我無需和挑戰我的人比武,因為在這之前,女傑的嘴突然變得如同遭逢傳說中背棄誓言和說謊的天罰一般起水泡、潰爛。她幾乎無法吃喝,所以沒多久就瘦得不成人形,使得親近她的人都因害怕受牽連而紛紛棄她而去,讓她深感苦惱。她的痛苦讓她無法在寒冬迎戰,也沒有人願意代她出征。我在山崖上等待,挑戰者卻從未出現。婕敏陪我一起等,還有普隆第公爵派來的一群權位較低的貴族也隨侍在側。夜晚來臨時,一位堡里的傳令兵前來通知我們,他說女傑離開了漣漪堡,她無法面對她的挑戰者,獨自騎馬逃到內陸去了。婕敏拍手稱幸,然後出其不意地擁抱我。外面很寒冷,我們內心卻十分愉悅。我們回到漣漪堡大吃一頓,這可是我回公鹿堡前的最後一餐。普隆第讓我坐在他的左手邊,婕敏則坐在我身旁。
「這聽起來像帝尊的拿手絕活。」
我詛咒著自己的笨拙,提醒自己無論珂翠肯的地位多麼尊貴,但她只比我年長些,而且獨自住在異鄉。我不該直接告訴她這些,而是要把問題告訴切德,讓他安排另一個人解釋給她聽。然後,我突然明白他早已經選中某https://read.99csw.com個人來對她解釋這些事情。我再次緊張地對她露出微笑,而她很快地隨著我的目光看著那群侍女們,恢復了端莊合宜的儀態,不禁讓我引以為傲。
他語氣中的痛苦震撼了我,但在我能反應之前,他嗆到似的笑了出來。「忘了我說的吧!最後,這是我的決定,而且是很久以前的決定了。蜚滋駿騎,你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做?」
但是,黠謀卻將剛才說的話揮到一旁。「都安排好了,小子。」他沉重地說道,「惟真和我討論過了,那些事情就讓它去吧!我不認為你能告訴我多少我還不知道的事,或是我已經猜測到的事情。惟真和我長談過,而我對一些事情……感到遺憾,但是,事情都發生了,不管如何,我們還是得重新布局過,不是嗎?」
「我也知道自己是誰,我是吾王子民。」
我站直了也明白他的要求,然後謙卑地回答他。「陛下,我不會傷害您的親人,我對瞻遠家族立誓。」
「找芳潤吧!他殷勤的獻唱最能打動侍女們的心。」
他的露齒而笑震驚了我。「生氣吧!我寧願你生氣也不要你自憐自艾。來,告訴我吧!」我告訴了他,或許比在守衛室說得更多,因為這裏只有我們倆。我也喝了點白蘭地,還有他房裡熟悉的景象、氣味和工藝品都圍繞在我身邊。我這輩子可找不到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安全到可以把我的痛苦告訴他。他不說話也不下評論,即使我說完了,他也保持沉默,我只得看著他把染料揉進皮革上剛雕刻好的公鹿形狀里。
「還有黠謀國王。」我表情冷漠地說道。
「端寧。」我也儘力語調平平地說著。
我溫和地說道:「告訴我。你教導古老的行儀方式,對吧?難道你不打算遵守其中一項?那就是身為賓客者,千萬不可在主人的屋子裡引發流血事件。」
「蜚滋駿騎,」他嚴肅地說道,「這行不通。」
他微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小雜種,」他愉快地打招呼,笑容變得更尖銳,「還是,我應該稱呼你為『廢姿大人』?這對你來說可真是個再恰當不過的名號了。」他清晰準確的發音毫無疑問是在羞辱我。
黠謀國王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可真煩人。這不算是病,只是一陣暈眩,當我動作快點時就會發暈。每天早上我都以為不會再頭暈了,但當我起身時,就覺得公鹿堡里所有的石頭都在我身體底下翻滾似的,所以只得躺在床上吃喝點東西,然後緩緩起身,到了中午就沒事了。我想這和冬天的寒氣有點關係,雖然療者說過這可能是舊的劍傷所引起的,差不多在你這個年紀時所受的傷。你看,疤痕還在,但我以為這傷早就痊癒了。」黠謀國王倚靠著床簾將身子彎曲向前,用一隻顫抖的手撥撩著左前額一綹灰發。我看到他額上的舊傷疤,然後點點頭。
無論我何時到達,小狼都會等著我。這不只是動物等待食物的企盼,它甚至感覺得到我何時展開每天的例行公事,然後走向穀倉後面的小木屋,因此它都會等著我。它知道我的口袋裡什麼時候會有薑餅,而且飛快地喜歡上這食物。它對我的疑心還沒完全消除。不。我感受到它的小心翼翼,而當我走近的時候,它也還是把自己蜷縮起來。但是,我不曾打過它,還有我給它吃的每一口食物,讓我們之間信任的橋樑愈來愈穩固。這是我不想建立的關係,所以我試著對它嚴厲地不理不睬,盡量不用原智了解它。我怕它失去在原野獨立生存的獸|性,我一再地警告它:「你一定要把自己藏起來,每個人對你來說都是威脅,每條狗也一樣,所以一定得待在這裏面,任何人來都不許出聲。」
我的體內像兔子般顫抖著,告訴自己或許她用盡了每一份精技,把這份恐懼加諸在我身上,也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真實感受,而是她的精技建議我該如何感覺。接著,我強迫自己把哽在喉嚨的話說出來。
「我確定你有其他的任務,但你為什麼還要每天過來看我?」珂翠肯以群山人直率的方式問道。記得那是上午十點左右,暴風雪來襲翌日。大片雪花飄落,珂翠肯卻不顧寒冷地下令打開所有的百葉窗,好讓她看看外面。她在縫紉室遠眺著大海,我想是極度不安的水面深深吸引著她,而她的雙眼和那天的海水幾乎是同一個顏色。
普隆第公爵忽然注意到這片混亂。「蜚滋駿騎!女傑!」他指責我們,但我們仍怒目相視,我將雙手放在她兩側的桌上俯身面對著她。
我整理好覆蓋在百葉窗上的織錦掛毯,阻擋了寒冷的海風,然後走回來看著王后。讓我懊惱的是,她像個被懲戒的擠乳女工。淚珠停留在蒼白的眼中,雙頰發紅,好像我打了她一巴掌似的。我瞥了瞥那些侍女們,她們依舊在喝茶聊天,就連迷迭香也沒朝這裏看,反倒趁機撥弄著水果蛋糕,看看裏面到底有些什麼餡料。沒有人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卻明白了宮廷侍女的虛偽,也害怕她們會如何謠傳,我這私生子到底說了些什麼讓王妃淚流滿面。
她再度嘆息,但是小聲多了。她點點頭示意我可以離開了,並起身向她的侍女們微笑,請求她們原諒今早的失態,然後問她們今晚能否前來她的房裡。我看著她們相視微笑,就知道我們做對了。我記著她們的名字:琋望夫人和芊遜夫人。我行禮之後走出房間,沒什麼人注意到我的離去。
我緩緩點頭,謝謝他的忠告。雖然我知道他是對的,但還是忍不住抗議。「但是,如果耐辛不讓我見莫莉,這些對我來說都沒用。」
黠謀看著我的雙眼,然後將視線移到瓦樂斯身上。「瓦樂斯,到廚房或別的地方去,不要待在這兒。」瓦樂斯看起來不太高興,但還是摸摸鼻子離開了。我依著黠謀指示起身關門,然後坐回我的位子上。
畢恩斯所有的白蘭地,都阻擋不了這句話帶給我不寒而慄的感覺。
我緩緩點著頭:「她說,認為莫莉會滿意國王留給我短短的私人時間只是在自欺欺人。」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珂翠肯直接了當地說道,「我是來這裏幫惟真生個繼承人的。我不會逃避這個責任,因為我不認為這是個責任,而是個樂趣。我只希望我的丈夫分享我的種種心情,但他總是遠在城裡辦事。我知道他今天在哪裡,就在下面,看著他的船從木板和木材中升起。我能陪著他而不招致危險?當然,只要我能替他生個繼承人,也只有他才能是孩子的父親。為什麼當他忙著保國衛民時,卻把我關在這裏?既然是犧牲獻祭,我理當為了六大公國分擔這份職責。」
我們對峙了一會兒,彼此的眼神牢牢鎖住對方。然後,他低頭假裝把袖子上的灰塵拍掉,接著大步走過我身邊,但我並沒有讓路。他不像以往一樣推擠著我,而我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前進。
「根據耐辛所言,一個人不能在對國王發誓的同時,卻把心完完全全給另一名女子。『你不能在一匹馬的背上放兩個馬鞍』,她這麼告訴我。這是一名嫁給王儲的女子說出來的話,而且她還樂於與他共度或許是很短的時光。」我把縫補好的韁繩拿給博瑞屈。
對我來說,時間過得很慢。我如切德的建議,每天拜訪珂翠肯,但我們的倔強太過相似了。我確信我們彼此都惹火了對方,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花太多時間和小狼在一起,免得我們相互牽繫。我沒有其他固定的差事,這不但讓我覺得度日如年,也讓我不斷想起莫莉。夜晚最是難捱,我沉睡的心會失去控制,而夢到的也都是我的莫莉。我那穿著緋紅裙子的制燭女孩,如今卻穿著單調嚴肅的藍色侍女服。如果我不能在白天接近她,就在夢中以我在清醒時所沒有的勇氣、真誠和活力追求她吧!當我們在暴風雨後的海灘上漫步時,我握著她的手,毫不遲疑地親吻著她,也毫不隱藏地看著她的雙眼,因為九九藏書沒有人能在夢裡讓她遠離我。
隔天,我顧不得頭暈腦脹就起床,不讓自己表現出一副害相思病的樣子。毛頭小子的急躁和草率讓我失去她,而如今我得像個成年人般克制自己。如果時間是唯一能讓我等到她的途徑,我會聽從博瑞屈的忠告,好好運用。
當我起身準備離開,黠謀舉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停下來,而我站著等候指令。
我的喉嚨中哽著千言萬語。帝尊。我想告訴他。您的兒子想殺死我,殺死您的私生孫子。難道您也和他長談過了嗎?在您讓我受制於他之前還是之後?但是,如同切德或惟真曾告訴我的,我無權過問國王,甚至也不能問他是否已經把我的生命交託在他的幼子手中。我咬牙切齒忍住心裏的這些疑問。
這個訊息在某日清晨傳來,我匆忙換上衣服去見國王。這是他在我回到公鹿堡之後,第一次召見我。被忽略的感覺令我不安。他是不是對我在頡昂佩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悅?他大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但是,不確定的感覺仍在我心中翻騰著。我試著加快準備動作好趕緊去晉見他,卻不忘特別注意自己的儀錶,結果兩件事情都沒能做好。我在群山中因病而剪短的頭髮已經變長了,猶如惟真濃密難梳理的頭髮般,更糟糕的是,我的鬍子也愈來愈粗硬濃密。博瑞屈已經告訴過我兩次了,他要我決定到底是要留鬍子,還是多花些心思刮鬍子。當我刮著我那如小馬的冬毛般雜亂無章的鬍子時,一不小心就刮出幾道傷痕,我當下就決定鬍子雜亂點也總比臉上流著血來得不顯眼。我把頭髮往後梳理,真希望能綁個戰士般的辮子,然後把國王多年前送我的胸針別在襯衫上,代表我正是吾王子民,然後急忙趕去見他。
但是最近她卻把自己當成先知和預言家,宣稱海神埃爾賦予她更偉大的使命,還說她的名字是麥迪嘉,雖然雙親默默無聞,但如今她卻在一項火、風和水的儀式中重新為自己取名為女傑。她只吃自己獵來的獸肉,房間里滿是自製的裝飾或是比武得勝的贈禮。她的隨從來頭可大著呢,包括一些年輕貴族和跟隨她的士兵。她傳教似的告訴大家要信奉和榮耀埃爾,擁護傳統的規矩,並且提倡一種嚴苛簡單的生活方式,來榮耀一個人藉由本身力量所贏得的尊榮。
那樣的想法並沒有讓我擺脫痛苦的罪惡感,我每天都會偷偷走到穀倉後頭那廢棄的小木屋。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行事,和博瑞屈之間的和平也沒維持多久,而我卻覺得理所當然。在我的記憶里,失去他友誼的記憶實在太鮮明了。如果博瑞屈曾懷疑我重新使用原智,他就會像以前一樣迅速地徹底將我遺棄,而我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願意為了一隻小狼拿他的友誼當成賭注?
這樓梯的寬度足夠讓兩個人擦身而過,除非其中一人故意停在一層階梯的中央。即使她站在下方抬頭看著我,仍讓我覺得她佔盡優勢。她的儀態和在我們都還是蓋倫的學生時大不相同,她的外型顯示了她的新職位。那夜空般深藍的長袍綉工精細,長長的黑髮用鑲著象牙裝飾的光亮線絲,在腦後束成造型錯綜複雜的辮子,領口和手上的戒指都閃著銀光,但她的女性特質卻已消失無形。她採納了蓋倫苦行僧般的價值觀,骨瘦如柴的臉龐加上爪子般的雙手,散發出像蓋倫一樣自以為是的光芒。自從蓋倫死了之後,這可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對我。我在她上方停了下來,完全不知道她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就像你在其他地方展現你的男子氣概一樣。接受紀律,為任務而活,所以你不能見她。如果說我了解女人,她那樣做並不代表不想見你,記住了。看看你自己,你的頭髮活像小馬的冬毛。我打賭你這襯衫已經連續穿了一個禮拜,而你就像冬天的幼馬般細瘦,真懷疑你這德性能重新贏得她的尊敬。吃點東西,每天梳理,還有看在艾達神的份上,做點運動,別在守衛室里閑晃了,也替你自己找點事情做。」
「怎麼做?」我問道。
恐懼的感覺如假包換,相形之下它的來源就顯得無關緊要了。我站著不發一語,最後她終於退到一旁讓我通過。這是我小小的勝利,雖然回想起來,她也不太能做出其他反應了。我為前往畢恩斯的旅途做準備,忽然因為能夠遠離公鹿堡幾天而感到欣喜萬分。
「在造船工人的遮棚里可不是這樣,」她告訴我,雙眼看起來有股奇妙的渴望,「那兒非常忙碌熱鬧,工人會充分運用每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安置木材和彎曲木條,而當天黑時或颳風時,造船工人在棚子里仍然劈削和刨平木材,忙個不停。在煉鐵的地方,工人們製造著鎖鏈和錨,有些人為了航行編織堅固的風帆,其他人負責剪裁和縫製,而惟真走動著監督所有工程。我卻只能坐在這裏編織刺繡,就算刺傷手指,雙眼疲憊,也還是得綉上花朵和鳥的眼睛。所以當我完工時,就能把它和其他美麗的作品一起擱在一旁了。」
「陛下?」
「如果您在此深冬時節仍身在群山裡,都會做些什麼呢?」我問道,只想找個更舒適的地方繼續聊,可這又錯了。
「帝尊王子。」我以同樣的語氣回答他,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耐性等他回應。他不得不先發動攻勢。
「我明白了。那吟遊詩人呢?」
「或許吧!他很會對侍從和奉迎者玩這一套,但他懷有惡意,目的是懲罰那些沒有奉承阿諛的人。」
然後,他突然轉移話題。在海豹灣的漣漪堡,存放著一份惟真想要謄寫的古老捲軸,那是所有從畢恩斯前來為國王執行精技的小組成員名單,而且聽說在漣漪堡那兒有一些古靈協助護城所留下的遺物。黠謀希望我翌日就動身前往海豹灣謄寫捲軸並走訪古靈遺物,再回來向他報告。並且將國王的祝福和信念傳達給普隆第,告訴公爵這不安定的狀況很快就得以平息。
「有件不愉快的事情。」他不高興地說道,「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認為我應該解決這件事,他擔心如果我不處理,後果將不堪設想。他覺得如果直接採取行動……在政治上而言是不恰當的。我勉強答應他的請求。難道我們還沒受夠內憂和劫匪所帶來的外患?不過,他們還是有權請求我,而我有責任也必須答應他們。所以,你將再度替國王伸張正義,蜚滋。」
她把劫匪和冶鍊事件視為埃爾在懲罰我們優柔寡斷的態度,並且譴責瞻遠家族助長了這種軟弱。她先是慎重其事地說著這些事情,後來愈講愈明,但還不敢直截了當地鼓動叛國。但是,海邊的山崖上依然進行著殺牛祭血的儀式,而她也像古早時代般,在許多年輕人身上塗抹鮮血,還派他們外出進行這項所謂的地靈探索。普隆第聽說她還在等待一名和她旗鼓相當的人,加入她推翻瞻遠家族的計劃,而他們將一起統治國家,結束農人的時代而展開戰士的時代。根據畢恩斯的情況顯示,許多年輕人已爭先恐後地追求這份榮譽。但普隆第希望在他指控她叛國前,她可以停止這些舉動,免得他必須強迫他的屬下在女傑和他自己之間做個抉擇。黠謀認為,如果她在比武中被擊敗,或遭遇悲慘的意外,或得了讓她虛弱老丑的怪病,如此一來,她的跟隨者或將驟減。我不得不同意這是可能的演變,但也提醒他有許多人死後反而獲得神一般的地位。黠謀同意我的看法,但前提是這人必須光榮的犧牲。
在我們身後的房裡,侍女們都忘了她的存在。其中一位傳喚了一名男僕,不一會兒他就拿著甜蛋糕和一壺熱茶回來。她們聚在一起邊聊天邊用茶杯暖手。我短暫地瞥了她們一眼,想知道是誰被選中來陪伴王后。珂翠肯,在我看來,恐怕不是個容易侍候的王后。她的小女僕迷迭香坐在茶几旁的地上,有著夢般的雙眼,雙手緊握著一塊甜蛋糕。我忽然希望自己重新回到八歲的時候,然後加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