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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被冶鍊的人

第六章 被冶鍊的人

「我漸漸厭倦了。」惟真輕柔地說道,替自己斟了杯甜香酒,走到壁爐邊啜飲了起來,「你知道我期盼什麼嗎?」
有人說指派駿騎這樣的任務,是他繼母慾念王后的陰謀,因為她想讓他因公殉職。也有其他人說,因為黠謀想讓他的長子遠離他新任王后的視線和權威。惟真王子因自己年紀太輕而被迫待在家裡,但他每個月都向黠謀提出要求,希望父王允許他跟隨著哥哥去執行任務。黠謀希望惟真擔負起他應盡的職責,而他的心思也都白費了。惟真王子確有行使職責,但總不忘讓大家覺得他寧願和哥哥在一起。最後,在惟真王子六年來按月提出要求后的二十歲生日當天,黠謀不情願地勉強答應,允許他跟在哥哥身邊。
「紅船又來襲了?在這樣的寒冬里?」我不可置信地問著。
「不。至少我們目前仍幸免於難。但就算紅船劫匪放過我們回到他們溫暖舒適的家,但禍害卻仍將遺留在此。」他停了一下,「好吧,過去吧!取取暖,順便吃點東西,你可以一邊吃一邊聽。」
惟真苦澀地哼了一聲。「當然,我什麼時候不再懷疑陰謀了?但這件事情,至少我如此認為,可以從公鹿堡外的地方找尋來源。」他忽然停頓下來,好像聽出自己的直言不諱,「幫我查查,好嗎,蜚滋?騎馬出去瞧瞧,聽聽人們怎麼說。告訴我人們在小酒館里說了些什麼,還有在路上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搜集關於其他攻擊事件的八卦,並且追蹤每個細節,還得靜悄悄地進行。你能為我做這些嗎?」
從那時起,直到駿騎遜位而惟真繼任王儲的四年間,兩兄弟一直合作與六大公國的鄰國劃清疆界、制訂條約,以及簽署貿易協定。駿騎王子精於與人相處,無論是個人或團體對他來說都不成問題。惟真的專長則是制訂條約的細節、繪製精準細緻的疆界地圖,以及像軍人和王子般支持他哥哥的權力執掌。
他知道我在問什麼。
「看來不像被冶鍊的人。」我如此說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懷疑這是某種陰謀嗎?」
「是啊,但還是一貫的群山風格。」
「或許這些人走投無路,只好假扮成被冶鍊的人打劫他們的鄰居?」
啊,但他身旁的女士可又是另一回事。和隨行人員比起來,她像一朵稀有的異域花朵般綻放著。她穿著寬鬆的長褲騎馬,而公鹿堡的染缸怎麼也染不出那樣的番紅花紫色。色彩鮮艷的精細刺繡妝點著她的長褲,褲管牢固地塞在靴子頂端。她的長靴幾乎及膝,要是給博瑞屈看到了,一定會讚許這靴子的實用性。她沒有穿戴斗蓬,而是穿著一件飾滿豐潤的白色皮草短九*九*藏*書夾克,上面的高領保護她的頸部免受風寒。這皮草應該是白狐狸吧,我想著,來自群山遠處的凍原上。她戴著黑手套,風戲耍似的吹著她的金黃色長發,飄著飄著就糾結在她的肩上。她頭戴一頂針織無邊便帽,由所有我能想到的鮮艷色彩妝點著。她用群山人的方式讓坐騎直挺挺地昂首前進,讓她那匹名叫輕步的馬兒覺得自己應該騰躍,而不光只是步行。這栗色母馬韁繩上的小巧銀鈴發出悅耳的叮噹聲,像冰柱般在生氣蓬勃的清晨中響亮。和其他身穿繁冗長裙和斗蓬的女子相比,她看起來像貓一樣利落敏捷。
當我享用著甜香酒和食物時,惟真好像在對我訓話:「這是長久以來的問題。關於被冶鍊者的報告指出,他們不但洗劫和掠奪旅行者的財物,更侵犯偏遠的農場和房舍。我調查過了,也必須相信這些報告,但這些攻擊距離任何以往遭突襲之處都很遠,而且每次人們都宣稱不只看到一兩位被冶鍊的人,而是成群結隊行動的一群人。」
他嘴裏雖這麼說,但我心裏知道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因為他有太多事情要關照。一如往昔,他立刻陷入自己的憂慮中。「被冶鍊的人。」他說道。一陣冷冽不祥的預感直竄入我的脊椎。
我沒停下來換衣服,也沒在廚房的爐火邊取暖,而是直接走到惟真的地圖室。房門半開著,我敲敲門然後進去。惟真俯身看著固定在桌上的地圖,幾乎沒有抬頭對我打招呼。熱騰騰的甜香酒已經在等著我了,壁爐邊的桌上還擺著一大盤冷肉和麵包,稍後他就挺起身子。
我稍微揮揮手提醒博瑞屈他的話聽來像極了要叛國似的。他走進廄房站在我身旁,在我安頓好煤灰之後深思熟慮地搔搔它的耳後。
帝尊王子,黠謀的幺兒,同時也是慾念王后的獨生子,在家庭和宮廷間度過年輕歲月,而他母親竭盡所能地培養他成為繼任王位的候選人。
「或許吧!」他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她想。珂翠肯有時很寂寞,應該說時常很寂寞。」他搖搖頭說道:「她應該嫁給一名年輕男子,或是嫁到一個沒有戰亂災難之憂的王國。我對她不公平,蜚滋。我知道這個,但她有時實在是……很孩子氣。當她不那麼孩子氣時,可是個狂熱的愛國分子。她燃燒自己為六大公國犧牲獻祭,而我總得阻擋她,然後告訴她這不是六大公國需要的。她就像個討人厭的傢伙一樣,不停給我找麻煩,蜚滋。她不是像個頑皮的孩子般嘻鬧,就是對我暫時擱在一旁的危機不停地發問。」
我放下之前拿起的麵包。「狼和淚珠魚按天性行事,它們和子女共享肉食,不為自己,而是為全九_九_藏_書體獵食。而我所看到的被冶鍊者成群結隊卻不共同行動。當我遭幾位被冶鍊的人攻擊時,就想到唯有讓他們各自對立才能自救,於是我丟下他們想要的斗蓬,讓他們為了爭奪它而相互打鬥,稍後當他們再度追捕我時,這群人與其說是互相幫助,倒不如說是互相干擾。」那一夜的慘痛記憶再度浮現心頭,我也只有費勁地穩住聲調。鐵匠在那夜身亡,而我生平頭一遭殺了人,「但是他們沒有共同作戰,這就是被冶鍊的人所不明白的地方:團結就是力量。」
我忽然想起駿騎一心一意追求無趣的耐辛,從而略知他的動機,那就是他想找個能讓他逃離現實的女人。如果惟真可以自己選擇的話,會選上什麼樣的女子?或許是一位比較年長,更有內涵的寧靜溫和女子。
「他倆看起來很相配,不是嗎?她騎得穩嗎?」惟真無法全然掩飾語調中的苦澀。
「或許吧!」我勉強承認,然後像小狗聽到主人吹口哨般猛然抬頭。「我得走了。王儲惟真……」我含糊其詞,犯不著讓博瑞屈知道我受到精技的召喚。我把鞍囊背在肩上,就這麼帶著一袋大費周章謄寫的捲軸動身前往城堡。
「看看這地圖,蜚滋。」他想起了我,我心裏納悶他到底對我的想法了解多少,但我仍強迫自己專註于手邊的任務。這地圖巨細無遺地畫出公鹿堡所有細部的構造,淺灘和潮汐沼地都沿著海岸標示出來,內陸的路標和小徑也清晰可見。這是一張用心繪製的地圖,出自一位曾在此地跋山涉水的人之手。惟真用了些紅蠟做標示,我也仔細端詳,試著看出他真正關切的是什麼。
我如釋重負地回到公鹿堡。這不是我第一次為國王執行這樣的任務,但我從來不對我的刺客差事感興趣。我為女傑羞辱和引誘我的方式感到欣喜,因為這反倒讓我的任務可以順利完成。但是,她總是位美女,同時也是傑出的戰士,所以我對這項任務可一點也不感到驕傲,只不過是服從國王的命令罷了。這就是煤灰載我踏上最後一段斜坡回家時,我心中的想法。
「我希望你父親仍健在,繼續他擔任王儲,而我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他會告訴我該執行哪些任務,而我也必定遵照他的吩咐行事。這樣我的內心就可以得到平靜,無論我們再怎麼辛苦都無所謂,因為我確信他最了解狀況。蜚滋,你知道跟隨自己信任的人是件多麼輕鬆的事情嗎?」
「或許她希望你教教她。」我深思熟慮地說道,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而非王子。
「七起個別事件,」他伸手撫摸地圖上的標示,「有些發生在騎馬當天來回公鹿堡的路程內,但我們沒有遇過如此近距離的突襲,那麼這些被冶鍊的人到底是read.99csw.com打哪兒來的?或許他們真的被逐出自己的家園,但為什麼要朝公鹿堡聚集呢?」
「他的意圖?或許只是搖首擺尾好討她歡心。她在城堡中日漸憔悴的事實,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哦,她對每個人說話都很直,但她太老實了,使得別人在她憂愁時反而相信她很快樂。」
我思考了一會兒,吞下嘴裏的食物之後開口說道:「我不認為被冶鍊的人能成群結隊像夥伴似的行動。當人們遇到他們的時候,感覺不出他們有……社群意識,也就是共通的人性。而且他們所說的話和所算計的事情,都只是為了自己。按照人類的說法,他們不過是一群狼獾,只關心本身的生存問題,把彼此當成爭奪食物和溫暖舒適的對手。」我再把酒倒入杯中,對它散發出來的暖意心存感激,至少它驅走了我身上的寒氣,但被冶鍊者蒼涼的孤立感所帶來的凄冷思緒卻依然存在。
「我們的確是會打聽到更多,但只會是更多謠言和更多抱怨罷了。這些事件目前為止是個別的民怨,而我想可能只有我把這些個別事件串連出一個模式。我不希望公鹿堡本身發生暴動,也不願人民抱怨國王甚至無法保衛他的首都。不。靜悄悄地,蜚滋,一定要靜悄悄地。」
他終於抬頭看著我的雙眼。
「王子殿下,」我平靜地說道,「我了解。」
「靜悄悄地查訪。」我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發問。
惟真有好一會兒都站著不動,然後他說道:「啊!」他一邊說一邊注視著我的雙眼,而我並不需要他技傳所帶來的暖意,就能感受到他對我的感激之情。他走離壁爐,再度挺直地站在我面前,微微示意要我離開,我也照辦了。當我爬樓梯回到房間時,生平頭一次納悶自己是否應該為身為私生子而心存感激。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旁。站在惟真身邊彷彿站在非我族類者身旁,只見精技的力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而我想知道他是否極力克制自己,還有精技是否威脅他泄露自我,進而讓他的意識傳遍整個王國。
「她來找我,說想好好學會駕馭我們高大的低地馬匹,我也同意了,但不知她會找帝尊當騎術師傅。」惟真俯身看著地圖,端詳著上面所沒有的細節。
堅貞王后和黠謀國王的兩個兒子分別是駿騎和惟真。他們只差兩歲,就像親密的兩兄弟般長大成人。駿騎是哥哥,也最先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成為王儲。他幾乎是立刻執行父親所派遣的任務,處理和恰斯國的邊界紛爭。從那時起,他在公鹿堡的時間很少超過幾個月以上,即使婚後也不常抽空休息。這並不像黠謀在位時,刻意和所有鄰國正式劃清界線,繼而導致許多邊界暴動,且大部分的紛爭都靠武力平息。然而隨著時光流轉,駿騎會更機敏地運用外交手腕解決糾紛。九_九_藏_書
我緩緩點著頭,只因從前也有過這類的差事。對我來說,殺害被冶鍊的人和殺害任何人並沒什麼兩樣,有時我試著假裝自己是讓不安的靈魂安息,為一個家庭終結極度的痛苦。我希望自己別變得過於自欺,這可是刺客所擔待不起的奢侈。切德警告過我,一定要時時記住自己到底是誰:不是慈悲的天使,而是為了國王或王儲的利益而行動的刺客,保衛王位是我的職責。我的職責。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王子殿下。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珂翠肯王妃和帝尊一同騎著馬出遊。」
是原智讓我發現被冶鍊者的這項特質。他們毫無世間的親屬觀念,也讓我幾乎無法感覺到他們。原智讓我確切掌握牽繫著所有生物間所交織的那些線,但被冶鍊的人脫離了這些連結,像石頭般孤立,彷彿不經意的暴風雪和泛濫的河流般,飢腸轆轆且心狠手辣。
「當然,但為什麼要靜悄悄的?如果我們警告大家,就能更快打聽出發生了什麼事。」
「你擋得可真好,」惟真打招呼似的說道,「這三天我都在催你趕快回來。還有,你何時才能終於發現自己正受到精技的召喚?當你站在我自己的馬廄時。我告訴你,蜚滋,我們得挪出時間好讓我教你一些掌握精技的方法。」
我抬頭看著惟真,他深沉的雙眼中滿是同情。「我忘了你曾有過對抗他們的經驗,原諒我。我不否認你的說法,只是最近實在有太多事情煩擾著我。」他的聲音飄忽而去,看起來他正在聽遠方的某個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那麼,你相信他們是無法合作的,但現在看來他們這次真是團結起來了。看,這裏,」他的手輕輕掠過一張攤在桌上的地圖,「我已經標示出產生民怨的地點,並且依他們所言追蹤記錄有多少地方被冶鍊的入侵襲。你認為呢?」
她令人想起北方來的異國戰士,或是從古老傳說中走出來的冒險家,顯然不同於她的侍女們。她並不像出身高貴且裝扮華麗的女性那樣,對階級較低的皇室貴族們炫耀她的地位,倒像和鳥兒們一同關在籠子里的鷹,而我不確定她是否該如此在她的臣民面前亮相。帝尊騎在珂翠肯身旁有說有笑地和她聊著天,他們的交談生動且不時伴隨著笑聲。我讓煤灰放慢腳步靠近他們,珂翠肯就用韁繩勒住馬兒,露出笑容想對我打招呼,但帝尊只是冰冷地點點頭,還用膝蓋輕碰自己的馬兒讓它小跑步,而珂翠肯的母馬可不想落後,於是揚起馬銜趕上它的腳步。王妃和王子的跟班們輕快地對我打招呼,我停下來看他們經過,然後懷著不安的心情繼續往公鹿堡前進。珂https://read.99csw.com翠肯的臉上充滿活力,蒼白的臉頰被冷空氣凍得泛紅,而她對著帝尊微笑的神情,彷彿偶爾對我露出的笑容般真誠愉悅,我卻無法相信她這麼天真,竟如此輕易就信任他。
我一邊思考一邊從煤灰的背上卸下馬鞍撫摸著它,俯身檢查它的馬蹄,察覺到博瑞屈越過廄房圍牆看著我。我問他:「有多久了?」
我仰望著山丘,幾乎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景象。珂翠肯和帝尊肩並著肩騎著馬,那畫面就像費德倫最好的羊皮紙手稿上畫的插畫一般。帝尊穿著鮮紅和金色的服裝,搭配黑色的靴子和手套,騎馬用的斗蓬從單邊肩膀垂下,在兩人並肩前進的晨風中顯露出明亮的色彩對比。這風讓他的雙頰露出屬於戶外的紅潤氣息,也吹亂了他一頭僵硬的捲曲髮型。他深沉的雙眼明亮閃耀,如此英挺地跨在步履穩健的馬兒背上,看起來還真是人模人樣。我這麼想著。他可以選擇成為這樣的人,而非沉溺於酒精和美色的倦怠的王子。真是可惜!

「你的確別無選擇,」我勉強承認,「但是,我必須明了他真正的意圖,還有她為什麼忍受他如此隨心所欲。」
這並不是個問題,所以我也不想回答。
但惟真只是深思熟慮地點點頭:「但就算是狼這類的動物也會結夥攻擊,如同淚珠魚襲擊鯨魚般。如果這些動物能團結一致擊垮獵物,為什麼被冶鍊的人不行呢?」
惟真微微聳了聳他那寬闊的肩膀,看起來只不過像是轉移負擔,而非卸下重擔。「儘可能停止這類事件,」他小聲說著並且凝視爐火,「靜悄悄地,蜚滋,一定得靜悄悄地進行。」
「他在你離開幾天之後就開始這樣。有天他把她帶過來,義正詞嚴地對我說,讓王后整天待在公鹿堡里,真是太糟糕了,因為她已經習慣群山人開放和精力充沛的生活方式,還說他被說服要教她在低地騎馬的技術。然後,他交代我把惟真送給她的馬鞍套在輕步背上,兩人就騎著馬走了。那你看,我能說什麼,又能做什麼呢?」他在我轉身狐疑地看著他時,兇巴巴地反問我,「如你所言,我們是宣誓效忠的吾王子民,而帝尊是瞻遠家族的王子,即使我不忠誠地拒絕他,王妃仍期待我把她的馬兒牽過來套上馬鞍。」
「或許是,但這些事件的發生地點愈來愈接近公鹿堡,不得不令人擔憂。根據受害者描述,有三個不同的團體。但每次都有搶劫、闖入農場或殺害牛隻的報告,而犯案的團體似乎正漸漸接近公鹿堡,我也想不透被冶鍊的人為何要這麼做。還有……」正當我要開口時,他示意我停住,「其中一個團體的描述和一個月前的一起攻擊事件吻合。如果是被同一群冶鍊的人所為,他們當時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