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進剛才挖的洞里，一塊塊冰凍的黑色泥土堆在純凈透明的雪上。他跳進洞里，彷彿一對鹿角撞到樹般發出砰的聲響，等他一蹲下來就響起了撕裂的聲音。他用一種工具用力又敲又扯，我們就坐下來注視他，將尾巴繞在前腿上保暖。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吃飽了，現在就可以去睡覺了。只見他突然間抬起頭透過夜色看我們。

回來，你一定要回來。他這麼地堅持。

他沒有離開。我們收起耳朵就當沒聽見，卻仍聽到他說著過來，過來，過來。他的嘀咕奪走了我們吃肉的樂趣。夠了。我們目前吃夠了，只是要走過去讓他住嘴。

鹿肉依然冰凍且鮮嫩血紅，於是我們轉頭用后齒將肉從骨頭上咬下來。一隻烏鴉飛下來停在一旁的雪地上不停地跳著，翹起了它的頭。我們為了活動筋骨而撲向它，結果又讓它給飛走了。這肉全都是我們的，日日夜夜都有肉吃。

我們停了下來。不，肉還在等著。我們繼續慢跑。

我們怒視著他，他卻沒有別過頭去。我們從尾巴到肚子都在抖縮，也想要離開，但是他的態度實在很強硬，只見他舉起那個東西的手放在我們的頭上，還抓住我們的頸背讓我們靜止下來。

我們走到森林的盡頭，下方是個光禿禿的山崖，後面有個空曠的平坦之處，在夜空下毫無遮掩，太開闊了。積雪上沒有足跡，山崖底下卻有人類，一共兩個人。獸群之心在雪地上挖掘，另一個人在旁邊看他。獸群之心迅速用力地挖著，他的呼吸在夜裡成為縷縷白煙，另一個人則手持一盞燈，明亮的光線太過刺眼。接著，獸群之心停止挖掘，抬頭看著我們。

我們在結冰的池塘上追逐母鹿，明知在這種情況下無法殺害它，卻仍欣喜萬分。當它走在冰上時，我們就持續繞著圈子包圍它，只見它蹄搏鬥似的在冰上前行，最後終於疲累地爬出來，以致無力避開咬斷它腿筋和喉嚨的利齒。然後我們飽食它的事體，不只一次，而是兩度享用了它的屍體。一場雨夾雪的read.99csw.com暴風雪來臨，把我們趕回了洞穴中。我們鼻子貼著尾巴舒適地睡覺，風在洞穴外猛烈吹送著冰雨和雪。透過在一層積雪閃爍的微弱晨光中蘇醒。挖開積雪爬出來迎接清朗的冬季黃昏。母鹿的身上還有肉，冰凍且鮮紅甜美，從雪中挖出來之後即可享用。還有什麼比等著讓你來吃肉更令人滿足的事情？

片刻搖晃。兩個世界相互制衡，是兩個現實，也是兩個肉體。稍後，一匹狼掉頭跑開，縮起尾巴穿越雪地獨自逃走，遠離這過多的陌生。它在一座山丘頂上停下來，揚起鼻子仰天長嘯，為了這一切的不公平而嗥叫。

回來這裏，改變者。他很堅持。回到這裏面來。他舉起一隻手臂然後握起一隻手，讓我們看垂在那人脖子上的頭，然後把頭轉過來讓我們看他的臉，但我們並不知道他是誰。

過來，他說。過來。

當你只是狩獵、進食和睡眠的時候，生活就變得純凈清澈，到了最後就別無九九藏書所求了。我們這些狼獨自奔跑，一無所缺。當我們看到兔子出現時就不渴望鹿肉，也不吝惜讓渡鴉挑撿我們吃剩的東西。我們有時回想起另一段時間和另一種方式，同時卻納悶這到底有什麼重要。我們不殺不能吃的獵物，也不吃我們殺不了的獵物。黃昏和清晨是狩獵的最佳時機，其他時間則適合呼呼大睡。除此之外，時間並沒有任何意義。

讓他走，夜眼，他不是你的。他的語氣有些咬牙切齒，眼神狠狠地瞪著我們。

我們又停下來抖動全身，這可一點兒也不舒服，況且獸群之心對我們來說是什麼呢？他不是狼群，只會推開我們。肉比較接近我們，就這麼決定。我們來到池塘邊。這裏，就在這裏的某處。噢，把它從雪裡挖出來。一群烏鴉看著我們，等待我們用完餐。

這可不是個好主意，我們不會再接近。他看著我們，並且用他的雙眼吸引住我們，帶著那個東西朝我們步步趨近。它就倒在他的手臂中。

這不是時間問題。時間總是無所不在。你們或許需要我們，但我們未必想被需要。我們有肉和溫暖的地方可以睡，稍候甚至還有更多肉。我們填飽了肚子，也有一個溫暖的窩，還需要什麼？不過，我們會走近嗅一嗅，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威脅和引誘我們。於是，我們腹部貼著雪地並且放低尾巴，就這麼溜到山丘下。

我們抖縮著趴下，爪子都伸進雪地里了，然後拱起背嘗試逃開並且使勁向後退hｔtｐs://ｒｅad.９９ｃｓｗ•com一步，他卻仍抓住我們的頸背，於是我們就集中力量掉頭逃開。

我們已經有肉了，而且比較接近。

對於狼群和狗兒來說，生命是比人生還短暫的事情，如果你用數日子和季節變換的次數來衡量的話。但是在兩年之內，小狼就可以做完人類需要二十年才做完的事情。它的精力和體格在此時完全發育成熟，並且學習所有成為狩獵者、配偶和首領的本事。它那生命的蠟燭燃燒得比人類的還短暫，卻更加耀眼。在十年的光陰就做完人類需要五六倍時間才能完成之事。狼的一年等於人的十年。當人活在當下時，時間對他則不再吝嗇。

你想要什麼？我們問他。

獸群之心坐在雪地上抱住那個東西，揮手叫另一個人走開，那人就後退，後退，一直後退。然後拿起他那盞刺眼的燈。再靠近一點兒。山丘目前就在我們的後方，此地卻光禿禿的一無屏障。如果遭威脅想逃回去躲起來，可有得跑了。但是，沒有東西移動，只有獸群之心和他抱著的東西，聞起來像放了很久的血。他像撕咬一塊肉般搖晃它，然後就摩擦它，彷彿母狗從小狗身上咬掉跳蚤般移動他的雙手。我們知道這味道，於是愈來愈靠近，靠近到只剩一個跳躍的距離。

所以我們了解黑夜和白天、飢餓與飽足，以及狂野的樂趣和驚喜。抓起一隻老鼠用力向上拋，然後一口吞下去，感覺真好。開始獵一隻兔子，在它閃躲和繞圈子時追逐著，接著突然大步向前抓住這一團毛茸茸的雪球九*九*藏*書，喀嚓一聲折斷它的頸骨，然後悠閑地享用，剝開它的肚皮之後嗅著溫熱的內臟和腰部厚實的肉，然後輕鬆地咀嚼背骨。暴飲暴食之後就呼呼大睡，醒來之後再度狩獵。

我們穿越一片黑暗慢跑，只見一隻兔子突然坐了起來，在雪地一蹦一跳跑遠了。我們呢？不，我們已經吃飽了。繼續慢跑。橫越夜空下一條狹長的人類道路，快速穿越消失在路上，繼續快步穿越沿路的樹林。

我對自己的那個冰凍的墳墓已毫無記憶，只覺得做了一場夢。我全身極端冰冷、僵硬，像白蘭地燒焦的怪味，不光在嘴裏，而且全身都是。博瑞屈和切德沒離開我，也不在乎他們讓我有多痛，只是不斷摩擦我的手腳，也不管那些舊傷和手臂上的結痂。每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博瑞屈都會抓住我，把我當成一塊破布般搖晃我。「留在我身邊，蜚滋。」他一直說著，「留在我身邊，留在我身邊。來吧，小子，你還沒死，你還沒死。」接著，他忽然緊緊抱住我，臉上的鬍子掠過我的臉龐，一滴滴熱淚落在我的臉上，然後就坐在雪地上，在我的墳墓邊緣前後搖晃我。「你還沒死，孩子，你還沒死。」

他對另一個人吼叫，那個人就拿燈照亮這個洞。獸群之心彎下腰來，另一個人伸出手幫他。他們合力把一個東西從洞里拉出來，這股味道讓我們的頸毛都豎起來了。我們轉身跳起跑開，繞著圈子卻無法離開。那兒有一股恐懼，一個危險，一個痛苦的威脅，屬於孤單，屬於終結。

他也不是你的。夜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