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兵，你說怎麼辦？」

「你捐的不是地方，你的錢花的不是地方。再說，你那叫鬥氣，不叫捐款。錢，要花在刀刃上。錢送到敬老院去，送到讀不起書的孩子家裡，送到醫院里去。那才管用。」

「達到了。」

李四又恢復了懶洋洋沒精打采大煙鬼的樣子，又變成了誰一見心都一哆嗦的社會大哥。

或許是一小時，或許是三小時，或許是五小時。沒有一絲光線的小黑屋裡，誰都沒有時間概念。

氣氛極度壓抑。

「檢察院的劉檢、馮檢。也許，還有謝科長。」

「張岳要是被社會上的人打死，恐怕不光你我，就是張岳手下的那些兄弟，也能讓這人死100個來回了。但是，你我有想過去找那袁老頭報仇嗎？有人想過去找袁老頭報仇嗎？」

「請誰吃飯？」

「自己把錢主動還給老百姓。」

「先別問我布施給誰。四兒，咱談談理想吧。」

他們還為對方而哭：自己最好的兄弟，也像自己一樣承受著相同的折磨。趙紅兵能從李四身上看到自己，李四看趙紅兵也像是在照鏡子。他們都不知道，今天，是否就是兩個人的最後一頓酒。

兩個頭髮都已經花白了的人，忽然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裡開始談理想。房間里，有嗆人的煙味，濃濃的酒氣。

據說，好久之後，一片黑暗中的趙紅兵打破了沉寂。明顯聽得出，趙紅兵的酒醒了大半了。

忍耐了兩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淚水，都在這一刻噴涌而出。

「紅兵，你說這個幹嗎？」

「沒忘張岳是怎麼折的吧？就一個已經退居二線的曾經的司法機關領導，就能用一件和張岳有牽連的命案把張岳連根端掉，對吧？」

當然，九-九-藏-書趙紅兵、李四也好，古時的富人也罷，無論他們的初衷究竟如何，歸根到底，他們做了好事。

李四沒說話，捏了捏趙紅兵的肩膀。

黑暗中，兩人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顯然，兩人都輕鬆了。

「這些人，能救我？」過了一會兒，李四還是發問了。

他們能擋住一次大虎這樣的巨浪，能勉強抵擋住二虎這座冰山，但還能擋住下一次嗎？下一次巨浪襲來是在什麼時候？誰知道？或許，就在今天呢？

「想整你，人家綽綽有餘。」

「……」

「相信我，能！」

「沈公子唄！」

「嗯。」

人都需要宣洩，可趙紅兵和李四跟誰去宣洩？

「那我再問你，你的目標達到了沒？」

「小時候？當八路軍啊，打反動派啊。咱們這代人，又有誰不是啊？」

「我知道你不願意做，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別急，會有人幫你做。」

「……」李四繼續沉默。

「隨便叫什麼。但是，能要你的命的人，太多。你非但一個都不能得罪，而且，關鍵人物你得個個『布施』。」

「他們這樣的人，吃了你會吐骨頭嗎？他們會在喝彩聲中吃了你，然後讓你徹底完蛋。咱們錢多有什麼用？抓的就是有錢的。在他們面前，我們永遠都是下三爛。」

他們真的很無助。

「但，這些還不夠。」

落淚，再落淚，淚如雨下。

趙紅兵和李四這兩個年近四十飽經滄桑的男人，絕不是為了王宇而哭。

就像是一艘漂泊在大洋中的豪華游輪，雖豪華，但長時間的行駛早已讓它千瘡百孔。一個巨浪襲來，它就有可能翻掉。然後，萬劫不復。

「能！」

「會嗎？」趙紅兵追問。

「早晚有一天，https://read.99csw.com你要還給老百姓。」趙紅兵的話有點兒聳人聽聞。

「這就是你說的布施嗎？」

痛哭過後是沉寂。

「什麼選擇？」

「我怕他嗎？」聽李四的說話口氣，他又恢復了往日模樣。

「那我再問你個問題，你三十歲的理想是什麼？」

「紅兵，給窮人捐款也好，捐物也罷，我都心甘情願。而且我之前也一直在做，廣東人挺講究這個的。但是，你說給領導『布施』，這事兒，我……」

「……」李四沉默。

「如果到了國家危急存亡的時候，我肯定會。但如果沒到那地步，我的理想還是賺錢。」

古時，富人總愛布施，他們布施的目的應該不僅僅是大發慈悲，更多的是，他們都迷信，他們為了給自己積德。讓自己的錢流出一些，保自己平安，也讓自己賺更多的錢。

說起沈公子，兩人都會心地笑了。

「那就對了，你小時候的理想並不是你真正的理想，是被強行灌輸給你的理想。你三十歲時具備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那時的理想，才是你真正的理想。」

「也算我一股。錢咱是不缺的，但和領導溝通這樣的事兒，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幫助些窮人，我願意親自去，不敢勞人家沈公子大駕。」

的確，擁有沈公子這樣的朋友，誰想起來，心都會暖暖的。

「咋花？」

「沈公子晚上請人吃飯，他讓我也去。」

「二虎不是因為你前段時間和他掐架才來尋仇的，他是謝家兄弟找來的。謝家兄弟的老叔，是咱們檢察院批捕科的科長。官的確不是很大，但他有什麼樣人脈和權力，你應該懂吧。」

「……」

「你如果不還，會有人讓你還的。讓你家產充公，多九_九_藏_書少家產都全部歸零。」

「嗯？」

「嗯？」

趙紅兵之所以能被這些江湖大哥當成大哥，很大的原因就是，在關鍵時刻他能給人依靠，能給人希望。就像是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中，那個給了大家活著回國希望的假團長，大家都很信賴他。

「幫助人肯定是目的之一，但不是最終的目的。」

「幾點了？到晚飯時間了嗎？」在小黑屋裡，根本就不知道時間了。

或許，摧毀它們，只需要一個小風浪。

「賺錢。」李四沉思了一下，給了趙紅兵這個答案。

「布施。」

「布施給誰？」

「對，這和咱們小時候的理想不是很接近嗎？你不是在幫助勞苦大眾嗎？這些勞苦大眾，今天就在你的面前。」

「對！」

他們都努力了很久，付出了太多，但在四十歲時還要承受這些……

「需要對領導布施。」

「咱們這兒的幾個敬老院的房子都該修了，孤寡老人的伙食也該改善改善了。咱們這兒的鄉下，還有很多孩子讀不起書，上不起學。咱們這兒的醫院里，還有看不起病的人，活活病死在醫院里。」

「呵呵……」李四居然難得地笑了。可能，他想起了他那並不陰暗且充滿陽光與憧憬的童年。

「我就知道你樂於做這樣的事兒。而且，這樣的事兒，最好你自己去做。」

「好。」

「對。」

「不管咋說，二虎只能咬人，只能把你咬傷，未必敢把你咬死。他不能置你于死地。」趙紅兵說話還有點兒顛三倒四。

趙紅兵顯得自信滿滿，英氣勃勃，神采奕奕。他又變成了當地江湖中人人敬仰的老大。

漆黑的小屋中，長時間的沉寂。

「四兒，你是怎麼有的錢，錢從哪兒來，我從來沒問過你hｔtｐｓ://reａｄ.９9ｃｓｗ.cｏｍ，也沒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的錢肯定不是在廣州打工攢下的吧？」

的確，沒人想過要去找袁老頭報仇，雖然，誰都知道，是袁老頭一手把張岳送上了斷頭台。自古，邪不壓正，儘管有些不怎麼正直的人坐在了本該正直的位置上，但還是讓人感覺那是「正義」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又有誰能想象得到，幾個小時前，他倆曾像受了欺負的孩子一樣，蜷曲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抱頭痛哭。

現在，趙紅兵要李四布施，首要目的也不是大發慈悲，澤被蒼生。今天的他們已經不再迷信，不再相信積德行善能有好報。趙紅兵讓李四布施，目的是保住李四的命。

「最終目的是什麼？」

今天的對話，撥雲見日了。

「我也沒少捐款，上次跟二虎掐起來就是因為我在夜總會裡捐錢。」

「那目的何在呢？」

「嗯，對，我小時候也是。當兵，消滅階級，消滅壓迫，把那紅旗插遍全世界，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做牛做馬的勞苦大眾。做什麼事兒都跟馬恩列斯毛五大偉人保證保證。」

「對，你不怕他，但是，有些人是要吃人的。吃了你，他們還不吐骨頭。」

「當然幫不過來，盡你所能吧。以你現在的能力，已經可以幫很多人了。」

「全市那麼多窮人，我幫得過來嗎？」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為自己而哭：表面上是風光的眾人敬仰的大哥，但實際上卻是惶惶不可終日，每日提心弔膽。黑道有仇家，白道有司法，都想要他們的命。他們是在懸崖上走鋼絲。而且，他們都不只是自己在走。四十歲的男人，妻兒老小卻都在陪他們走鋼絲。今天寶馬香車，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今天紙醉金迷，明天可能就hｔtｐs://ｒｅａｄ•9９ｃsw•ｃｏm是另外一個二虎。

「那能叫布施嗎？」

「我覺得你也達到了，你的錢可能幾輩子都花不完了。今天咱們三個人在這裏喝了這麼多酒，醉成這樣，可能花的錢還不夠在你海鮮酒店裡點一個菜。」

夕陽下，他倆衣著光鮮，寶馬香車。

「……」李四沉默了。

「對……」承認這個，挺難，但李四還是承認了。

夕陽的餘暉對這兩個在小黑屋裡待了十來個小時的人來說，還有點兒刺眼。

「說吧，小時候你的理想是什麼？」趙紅兵發問了。

「花錢。」

「誰呀？」

「就那些人，隨便拿出一個，甭管官階高低，只要實權在手，要是下了決心整你，保證你永世不得翻身。」

又有誰能知道，兩顆看似堅不可摧的心，其實，早已傷痕無數。不知，還能經受多少風浪？

「呵呵。」李四沒回答，但又笑了。

「你的錢，歸根到底還是來自老百姓，對吧？」

「但你還有一種選擇。」

「那讓你三十歲時再參軍，你還會去嗎？」

「……」李四繼續沉默。

「……」

「還需要什麼？」

「有多少花多少。和命相比，錢算啥？」

這兩個在外人眼中沉穩至極的男人，這兩個兄弟，抱在一起，像是兩個七八歲的受了欺負的孩子。

去跟自己的家人宣洩？嚇到家裡人怎麼辦？

去跟兄弟去宣洩？宣洩以後還有兄弟瞧得起他們嗎？

「對。」

「怎麼還？」

去跟外人宣洩？傳出去還不被笑掉大牙？

「救你。」

「不知道，快了吧。問這個幹嗎？」

「這些事兒，沈公子一直在幫我做。」趙紅兵繼續說。

兩個江湖大哥，兩個兄弟，前後腳走出了那間小黑屋。

「……」李四沉默半晌。

或許，有人睡著了，或許，有人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