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哥
二十三、遲來的談判
「聽我說完。」
趙紅兵可以做到。只要趙紅兵覺得對方是可以說得通道理的,而且是真誠的,他就能耐心地聆聽下去。一直聽到連對方都覺得該說的說完了,再說下去不好意思了為止。
大虎越說越激動,眼眶完全紅了。
大虎沒搭話,他又看到了離車4~5米的一個穿著一身整潔的破舊運動服、運動鞋的老朋友。那個老朋友坐在趙紅兵公司的台階上,不緊不慢地嗑著瓜子兒。
趙紅兵平靜地看著車外忙忙碌碌下班的人們。
「沒有,咱倆誰都沒佔著便宜,但更虧的肯定是我。」
「……」
「我讓你晚上等我電話。你啥意思?還逼我給你寫張欠條嗎?」
「……」趙紅兵還是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前方。
「相信。」趙紅兵居然說相信。
就在兩三年前,因為不到100萬塊錢,趙紅兵可以不講任何情理,攔都攔不住,非和實力雄厚的吳老闆玩兒命。
「……」
「……」
「別說那些破事兒了行嗎?你覺得這事兒到現在還和那幾個孩子有關係嗎?」大虎控制不住,打斷了趙紅兵的話,說話的聲音有些激動。
趙紅兵有個很好的習慣:聆聽。平心靜氣地聆聽,無論對方有多衝動。
「你說來聽聽吧。」
「200萬給不了,給150萬,我和四兒各75萬。你記住,我給的75萬是看在你家三兒的面子上,不是看你的面子,更不是給那二虎的。這錢你必須交到三虎子家的孤兒寡母手裡。你家哥仨,就數那二虎最不是玩意兒。」聊了快一個小時,趙紅兵終於也說了句不好聽的話。
「……」趙紅兵抽了口煙,不說話。
「說行還是不行?」
「呵呵。」趙紅兵笑了,不置可否。
「……」趙紅兵繼續不說話。
「大虎,我相信你現在敢不要命來殺我全家。但是,你覺得我怕嗎?告訴你,我怕的肯定不是你,我怕的是麻煩,懂嗎?」
「……」
「你肯定是在九_九_藏_書想,這錢你不出我能把你怎麼樣吧?」
「……」趙紅兵還是不說話,掏出煙,點著了兩根,遞給大虎一根。
「我今天就逼你了。」大虎的眼睛在冒火。
「我也近50歲了,早活夠了。我家一共哥兒仨,小弟弟死在你們手裡,二弟弟殘在你們手裡,值200萬不值?你說和你沒關係,但真的和你沒關係嗎?我小弟弟的死和你沒關係,那你和張岳有關係嗎?我二弟弟的殘和你有關係嗎?就算和你沒關係,和李四有關係嗎?我也不管什麼張岳李四了,我今天就訛上你了。今天來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也不活了,咱們一起去死吧。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但是告訴你,有人會拿我的全部身家財產去找人殺你全家,殺李四全家,連那什麼費四的全家,還有你那乾兒子——就那張岳的兒子,全殺!你相信嗎?」
「不說話對吧?不說話就當你承認了。你就說說我二弟弟的事兒應該怎麼解決吧?」
「我對天發誓,我當時真不知道張岳要動三虎子。我說的話,你相信嗎?」
「第一件事:你家三兒的事兒。你家三兒敬我,我知道。他比我要小好幾歲。我承認我經常拿話擠對他,那我是在跟他開玩笑。你家三兒看起來又凶又愣,但是心腸挺好。你們哥仨兒,就三虎子最單純,心腸最好。講義氣,對人不使壞,該咋樣兒咋樣兒。他比你和二虎都強多了。我對三虎子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他早就不把我當朋友了。你還以為他傻啊?我和你家三兒在年輕的時候的確掐過幾次,但那時候才幾歲啊?自從進了一個號子,我和你家三兒關係一直不錯。」
而且,這是發生在趙紅兵等人已佔據了絕對優勢的前提下。
「好,我相信你。那我問你,昨天晚上我二弟弟的事兒是不是李四乾的?不是李四乾的也是你乾的!對嗎?你敢否認嗎?」
「20read.99csw•com0萬。」
「200萬。」
「……」趙紅兵不說話。
「……」趙紅兵不承認,也不否認。
所以說,「聆聽」聽起來很簡單,但真的做起來,需要極高的修養和極大的耐心。
大虎也看著趙紅兵,也不說話。
「大虎,你覺得這事兒我佔了便宜了?」
「我考慮一下。」
大虎的聲音又顫抖了。
「這錢,不管你也好,李四也好,必須得出。200萬拿出了以後,我弟弟的事兒,謝家兄弟的事兒,拆遷的事兒,都一筆勾銷。」
「……」
「大虎,我這輩子沒被人逼過,而且,最他媽煩有人逼我。」趙紅兵說話了。
大虎也不再說話,面無表情,目視前方。
「我也不是印鈔廠,哪兒來那麼多錢給你?」
「你不是說我們這幫人太霸道嗎?你不是說我們這幫人從來不吃虧嗎?今天我吃虧不吃虧?操!你拿三虎子說事兒,你拿二虎說事兒,你還拿謝家那哥倆說事兒,和我他媽有什麼關係?你就沒讓迷愣來我公司找我?你就沒連我懷孕的老婆都想動?」
「大虎,你的話說完了吧?」
趙紅兵繼續默不作聲,只是喉結抽|動了一下。
「扯淡……」
「……」見大虎又要發泄,趙紅兵又停下來不說了。
「你們這群人真就一點兒虧都不能吃?我真沒聽說過你們這群人吃過什麼虧。難道吃點兒虧你趙紅兵就沒面子了?你趙紅兵就不是社會大哥了?」大虎並不是咄咄逼人,倒是有點兒語重心長。
大虎終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臉轉向了趙紅兵,說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你現在告訴我,行還是不行?你要說你拿不出這些錢,我不相信。」
「王宇的醫藥費我出。你別打岔!現在告訴我行還是不行!」
「我們哥兒仨吃虧就吃在沒手段啊。我二弟弟咋就那麼傻呢?他怎麼就不會像你一樣,找人去砍人訛人嚇唬人自己卻不動手呢?」大虎九-九-藏-書說話有點兒哽咽了。
原因是:防止狗急跳牆。錢的數額雖然不小,但趙紅兵今天卻出得起了。這些錢出了以後,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讓李四不再次被通緝,可以使自己在東郊的工程順利進行……儘管,損失了錢,還丟了點兒面子。但孰輕孰重,趙紅兵當然拎得清。
大虎居然沒說什麼。
肯定都不是。
在「聆聽」的過程中,趙紅兵不但從不動怒,而且,會分析對方究竟對什麼不滿,究竟想要得到些什麼。然後,再根據自身的情況作答。
「你們這群人有點兒太霸道了吧?霸道了這麼多年,你們沒夠啊?」大虎說這話時語氣也很平靜,聽起來倒不太像在指責趙紅兵。
「晚上等我電話吧。」
「那王宇的事情怎麼辦?」
在對話中,趙紅兵總喜歡后發制人。趙紅兵認為大虎該說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他開始說了。
「聽我說完。」
「三虎子出事兒,我是真不知道。不但我不知道,連張岳都不知道最後三虎子會死在街頭。張岳是因為三虎子報案沖了費四的局子,想收拾三虎子一頓,結果張岳找的那倆二愣子打死了三虎子。後來,我聽說,是你讓三虎子去舉報的。這麼說來,該收拾的倒應該是你。我也覺得三虎子干不出那事兒來。」
「然後再說你二弟弟的事兒。你說四兒昨天拿著槍去了東郊?你也太能扯了吧?昨天一整天,四兒都和我在一起,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開發區管委會的王X和孫X。我們四個在李四的洗浴中心從11點一直待到晚上7點多,如果需要,我找人來跟你對質。昨天四兒根本就沒去東郊,除非他有分身術。」
「……」
原因是:那已是趙紅兵的全部身家,趙紅兵真的可能會因此一蹶不振。
「那你還……」
雖然這場談判沒有硝煙,沒有劍拔弩張,但卻實在是兇險。一旦談崩,接下去的日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於非命。
說完九九藏書,趙紅兵拉開車門,甩手關門,走了。
趙紅兵看了看大虎,不說話。
大虎是真急了,真要拚命了。
簡而言之,「聆聽」的作用有三:⒈讓對方盡情發泄;⒉讓自己知道對方究竟有哪些不滿,想要怎麼樣,然後採取相應對策;⒊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鎮定——鎮定是一種力量。
「那你也聽我說,別打斷我,行嗎?」
「然後,我二弟弟又因為你手下的事兒,去砍了王宇,砸了李四的飯店。對,他做得是不對,但那也是李四提著槍跑到我們東郊在先。就這樣,你們至於要了我二弟弟大半條命嗎?你告訴我他下半輩子咋過?我知道,你也好李四也罷,都絕對不會承認我二弟弟的事兒是你們乾的,但是你能告訴我是誰乾的嗎?你告訴我,我現在就殺了他!你說得對,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承認,我是沒你有手段。你的手段我清楚得很,假如我二弟弟去告了你們說是你們乾的,你們肯定打死也不會承認。花錢找人擺平關係以後,再反咬一口,把我二弟弟告了。告他去李四的酒店砍人砸店,再把我二弟弟扔進監獄幾年去。你們幾個,的確太有手段了。」
「你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對,就你家鄰居的兒子是人,我家親戚就不是人?我的兩個弟弟就不是人?我的小弟弟死在街頭,對,那是張岳乾的,和你沒什麼關係,但張岳是你們一夥的吧?你和張岳什麼關係誰不知道?我就不信張岳對我弟弟動手的時候你一點兒都不知道。我小弟弟自從和你進了一個號子以後,他也把你當成大哥。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好多次:趙紅兵這人是個人物,值得一交。你知道不?你在號子里欺負他,出來以後還總拿話擠對他,但你看我小弟弟對你說過什麼過火的話嗎?哪次見到你,我家三兒不是給足了你面子。憑他的名聲,他至於這麼讓著你嗎?我小弟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清楚吧?他除了受你和張九*九*藏*書岳的欺負,還受過誰的欺負?他是受欺負的人嗎?他八歲那年就敢拿刀來砍我!他是覺得你有個大哥的樣子,所以被你擠對幾句也就算了。你真以為我弟弟不敢動你了?他是覺得你是個人物,是可以當朋友交的。你明白嗎?趙紅兵!你就這麼看著我家的三兒被張岳的人打死在街頭,你就這麼狠心?你真他媽的毒!我就問你一句,我家三兒做了啥虧欠你的事兒?你對他這樣!他真把你當成他的朋友,你呢?」
「你他媽說話!」看著趙紅兵這麼沉默,大虎火更大了。
今天,在已經基本打垮了大虎團伙的時候,趙紅兵居然不可思議地出錢了,而且還出了那麼多。趙紅兵瘋了?趙紅兵服軟了?趙紅兵怕了?
「聆聽」兩個字雖然聽起來很簡單,只要忍住不說話就行了,但在生活中普通人卻很難做到。比如一對戀人其中的一個對另外一個不滿,發泄了幾句,對方多半都不是耐心地把「不滿」聽完,而是反唇相譏,結果肯定就是吵架。吵架絕對不會使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只能加深兩個人之間的裂痕。再比如有人跟「對頭」談話,兩句話說完,對方多數情況下就開始忍不住了,接著兩個人開始對罵,說不定還會大打出手,然後老死不相往來,事情越搞越糟。
「你說。」
「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反正,事兒就到今天為止。你該怎麼做,心裡有數吧?」
趙紅兵真的吃虧了。混了這麼多年,趙紅兵他們這伙兒人真的第一次吃了虧。這次是趙紅兵第一次拿出錢來給對頭,平事兒。
「相信。」大虎也知道,到了這份兒上,趙紅兵已經沒必要抵賴。
「對,說完了!」
無論是和朋友還是和對頭,趙紅兵都願意聆聽。他能聆聽朋友的抱怨,也能聆聽對頭的質問。
「你家親戚把我公司的人差點兒沒捅死。那是我家鄰居的兒子,我怎麼跟他爸交代?我讓你帶他們來找我,你卻說是我叫人上門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