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九十九
第三節
這裏不該是王董出現的地方。
「說的好,其實汪哲南如果繼續再禍、國、殃、民下去,遲早會排上月的獵頭網站,你又何苦自己花錢把這種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給幹掉?不必嘛!」我已經數不清自己苦笑了幾次。
好一個,出了意外死了。
「九十九先生,這裏安全嗎?」王董快速伸出手。
「沒有特殊的見解,跟一般人一樣吧。」
我從沒問韋如交了男朋友沒。雖然對我來說她年紀太小,追求交往這類的念頭壓根沒在我腦子裡出現過,但如果知道正妹名花有主了,聊起天就會少了那麼點興緻。
「嗯。」我應道。
「那老奶奶呢?」韋如歪著頭。
我也不想爭論了。
沒有殺不死的人,只有付不起的價錢。我們的行話。
是啊,你也足足派人盯了我五天,搞得我心神不寧。
我一邊看著王董拿過來的資料,一邊覺得納悶。
「說吧。」
我猛然抬頭。
其實我很清楚,汪哲南這種程度的敗類,要排上月的獵頭網站還差了一百光年。即使是在野黨的死忠支持者,也沒有被洗腦成集資除掉一個貪官的程度。
「——加兩顆好了。」我皺眉,很懷疑又很期待等一下會看到什麼東西。
「九十九,你對正義的理解是什麼?」
藍調爵士真該開個懶人減肥門診的,比起憂鬱症,那裡才是真正的錢坑。
也所以,所有的老客人每天都在亂點咖啡,算是證明自己的獨一無二。
已有三天了,我發覺自己被盯上了。
你精神失常,我也沒好到哪去。
「為民除國賊。」王董像是個慷慨赴義的烈士。
「?」司機看著後照鏡。
第五天,報紙的頭版出現鴻塑集團的王董事長從國外飛抵台灣處理兒子的後事,多日未明的行程終於曝光,原來王董在歐洲秘密進行了一筆手機晶片代工的大生意。
王董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完全看不到一絲兒子新喪的悲傷,這讓我有點毛骨悚然。某種聯繫上,我也算是殺害他兒子的共犯環節,而他的愛兒死沒幾天,王董看著我時還能如此滔滔不絕,真的不同凡人。
「啊?什麼?」
「總之這個案子全國矚目,不是說干就乾的。」我苦笑。
「剛剛在街上有個老奶奶皮包被搶了,日行一善是我的家訓,我只好義不容辭衝去追歹徒,後來追累了,就進來喝杯咖啡。」我這次喝得慢些。
阿不思端來我的殺手特調。
坐在後座,我研究起自己。
「喔?」
「五天前。」王董想都沒想。
「我們家殺手賣的,並不是正義。」我察覺到王董話中的隱意,趕緊說道:「殺人就是殺人,理由不是我們找的,所以即使有正義這種報償,我也不想拿。錢,錢才是殺手正當的報酬。」
我無法推單,但總能迂迴提醒一下我義憤填膺的委託人。read.99csw.com
至於資料,還真是一點都沒特色,主要就是最近弊案纏身、被在野黨猛烈炮轟的前總統府秘書長汪哲南一連串的負面報導。汪哲南被某周刊拍到在曼谷賭場接受廠商招待一擲千金的畫面后,纏在他身上的弊案就像沾在鞋底的爛口香糖,怎麼也刷甩不掉。
「什麼老奶奶?」我瞪眼。
「你們不也亂調咖啡。」我彈了彈馬克杯。
「蔓越莓?」我閉上眼睛,感覺殘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那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白手起家的平凡人,努力奮鬥了二十多年,才打下了鴻塑集團的基礎。汲汲營營,就是想讓鴻塑集團成為世界級的企業。」王董看著左手的斷指,說起自己的心路歷程
我愣了一下,手才伸到一半,王董就不耐煩地轉手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猛。
我了解了,但也更迷惘了。
「等等,我記得上個月的今周刊才刊登過你捐了一大筆錢,給大陸偏遠地區蓋小學的報導嗎?還有你不是計畫要捐一筆巨款給門諾醫院——」我不解。
「你做很好。」我翻著雜誌,偷看裏面的比基尼女郎。
「統計運氣?」韋如疑惑的模樣,像只貓。
我假裝仔細翻看,等待王董自己開口。
「來一杯血流成河之殺手特調吧。」我坐在老位子,不客氣吃著招待的蛋糕。
好吧,我只能舉雙手投降。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盯擾感,我並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人出現在附近,或是有什麼具體的證據顯示我被監視了。我只是偶而聽見非常細微的拍照聲,卻也很不確定。我沒有G的貓耳。
「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王董用拍板定案的語氣說道。
「不是單子,是任務。」
「這讓我想到人生變幻無常,活著的價值是什麼?一個人過世之後,除了帶給家人傷心之外,到底有沒有改變了這個世界什麼?他在世的時候,有沒有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王董像是念著心靈雞湯系列的低喃,說:「坦白說,我很羞愧。一個富可敵國的人,竟然沒有真正做過一件好事。」
「——你打算?」我拿起雜誌,將汪哲南一擲千金的照片對著他。
我閉上眼睛。
「相信啊,只是聽起來好神喔,工作內容是怎麼一回事啊?」
「九十九先生,你太天真。」王董很不爽。
「九十九先生,我們做生意的要正當報稅,你們殺人都是收現金的懂個什麼?捐錢捐地捐字畫,還不都是扣抵稅金的手段,對鴻塑集團的名聲也是大有幫助,只要丟錢在大陸蓋學校,工廠流出去的廢水就沒人敢多一句廢話。」王董的語氣一轉變得很嚴厲,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事。
韋如一時沒有接腔,我也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的臉看。
「哈,當然是拿來作都市重劃的科學依據啊,知道哪些地段
九_九_藏_書的運氣指數高,就可以將重要的金融大廈、電影城、貿易商圈、百貨公司、甚至是政黨指揮中心設在那些地段,將有限的資源做充分的發揮啊。」我露出神秘的笑,嚼著咖非里的花生米:「這些資訊可值錢得很,不少財團打算從我們這裏挖到第一手的資料,好提早標購土地呢。」
「你不相信運氣?」
這種做法,真的是非常正義啊——真想這麼挖苦他。
「然後,股價漲停板呢。」我看著手機里的即時股票資訊。
我說過,我是一個殺手經紀,上門的生意沒道理雙手推擋回去。但要命的是,我的委託人的腦子似乎不大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好奇怪喔,知道運氣以後可以做什麼啊?」韋如傻傻地笑。
比起我們上一次見面,王董這次出場沒有任何噱頭陣式,甚至連一個參隨也沒,讓我大感驚訝。但我腦子裡轉出來的東西,讓我非常火大。
深紅色的液體里漂浮著半片荷葉,底下沉著兩顆花生米。放下就走。
「要加子彈嗎?」阿不思冷冷地問。
「我有的是錢。錢沒什麼,但錢一多,團結就是力量。」王董努力從悲慟中掙扎爬起,有點亂用成語說道:「有些人活著對國家社會好,有些人,則是死掉了對國家社會好。我想了很久,失眠了好久,終於下了這個決定。」
「今天來點什麼?」老闆阿不思隨口問,將一塊我沒點的蛋糕遞給我。
「司機先生。」我脫下鞋子,橫躺在後座。
「我想是安全吧。」我的腦子裡迅速轉了一些東西。
「依我看,汪哲南現在在看守所里多半是在吃魚翅,啃鼎泰豐的小籠包——那些東西還是調查局局長跪在地上喂他的!」王董怒目而視,彷彿汪哲南就坐在他面前。
我只好點點頭。
身為殺手,或殺手經紀人,我必須多疑,但我的資歷讓我與歇斯底里這四個字保持距離。我確認最近發生的事,歸納了幾個可能並排除剩一。難道是王董想要殺我滅口,所以派了另外一組殺手等著取我性命?一想到這裏我頭皮發麻,我並不是殺手神話,我是一個會死掉的人,尤其我知道絕對不能看清殺手這一行里的任何人。
「你覺得運氣的指標是什麼?一個人發生了什麼事可以說他運氣好?」
「這次是什麼單子?」我有點不快,但還是保持業務的風度。
貪財。
「對你來說,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王董,你派人監視我?」我瞪著他。
「冰雪聰明喔。透過台北銀行的保密資料,我們把每一期的樂透與大樂透的頭彩、二彩、三彩得主的居住地與彩卷購買地點統計起來,然後納入獎金金額為主要參數,這還不夠,我們還會統計獎金超過十萬元以上的各大活動獎金得主,將這些幸運兒一網打盡,用探勘的方式詳實九九藏書側寫每個地段的運氣值,最後交給中研院建立模型。」我扭動脖子,擺出中年男子特有的事業滄桑,說:「呼,我們公司承包下大台北地區的所有路段,這陣子可真夠累的。」
「我相信九十九先生,一定不會讓我身處險境。」王董非常嚴厲地看著我:「若非看中你的專業,我也不會把這麼艱辛的任務將給你。」
工讀生是兩個月前報到的大學生韋如,扎著裝可愛的馬尾,她的特色是老在笑,這是好的習慣,因為無論是我的委託人還是我的目標,鮮少在看到我的時候還笑得出來。我大概是喜歡看她一直笑的關係於是老愛找她講話,一改我總是在咖啡店裡翻雜誌嚼空氣的習慣。
想想,一個大胖子睡一覺醒來,發覺自己滿身大汗躺在仰卧起坐專用的斜板,腹痛如絞,因為剛剛已經連續做了一千下的仰卧起坐,這不是相當迷人的健康瘦身嗎?又例如在恍惚的人群中驚醒,發現自己不可思議地完成了馬拉松大賽,有比這種催眠療法更能對抗懶惰的肥胖處方簽嗎?
「但,最近我其中一個兒子出意外死了。」王董深痛地說。
說著說著,我的血流成河殺手特調也喝完了。
「說。」我冷冷道。
「對了,九十九先生,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很好,我對正義也沒有獨特的見解,一般說來,獨特跟偏頗常常是一體兩面,都很危險。」王董毅然決然找到我們之間的共識,略顯亢奮說:「如果把正義比喻成市場,找出最多人對正義的共識大區塊,就是正義真正的定義。」
「沒有不要命的殺手,也沒有那麼白目的警察。」我循循善誘,說道:「數字周刊不都寫了,調查局聲稱要拿汪哲南的名字重新擦亮調查局的招牌,你想,汪哲南身邊現在有多少個調查局的幹員,正拿著桌燈照汪哲南的眼睛,照得他眼睛都快瞎了,什麼都要招了。」兩手一攤,補充道:「我從事犯法的行業,但我也從不藐視法律偶而發揮的那些作用。」
「鴻塑集團。」
「屁咧。」她突然大笑。
我前天一口氣在鴻塑股價位於低點時買了三十張,我想依照王董再度出現的時間,這一筆利空出盡的跌多漲回還是要賺的。而且,鴻塑可是連兒子都可以宰掉的強人,所精心豢養的企業怪獸呢。長期持有,可以拿來當我的養老金。
「哈哈。」我聳聳肩。
「第二,汪哲南已經被檢調單位帶走,你知道要殺掉汪哲南有多困難嗎?」
真是愉快的夜晚,我吹著口哨離開等一個人,攔下計程車回家。
我嘆了口氣。
王董左手的斷指顫抖著。
「中樂透!」韋如吐出舌頭。
阿不思坐在蘋果電腦前上網,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你知道如果你買兇殺死錢總統府秘書長這件事曝光,對整個鴻塑集團的打九*九*藏*書擊有多大嗎?」我隨便說道:「股價起碼連跌一個月,這是不是危言聳聽王董比我更清楚。」
「不可能。」王董斬釘截鐵。
「蔓越莓,加上微酸的藍山咖啡。」
「撿到錢啊,蹺課沒有被點名啊——」
原以為事件就此落幕,卻沒想到這隻是失控的開始。
阿不思轉身去調弄我的血流成河特調,態度還是那麼地酷,我忍不住讚歎,如果她去當殺手,一定也是相當有個人風格的高手吧。
「派幾個不要命的殺手去看守所幹掉他,或是買通幾個卡債高築的警察在看守所把他弔死,雖然過程辛苦了點,」
「鴻塑還得再死幾個人,但那應該無關痛癢吧?」我胡思亂想著,走到便利商店,用ATM匯了一筆漂亮的款項給催眠殺人神乎其技的藍調爵士。
「算是城市運氣系統規劃吧。」我認真道。
韋如好奇地研究我的表情,我故意裝出非常難喝的模樣,逗得她哈哈發笑。
「這你放心,錢我有的是。」王董根本不必拿出支票,嘴巴里的數字就很有效力。從皮箱里拿出好幾本八卦雜誌、以及成疊的報紙剪報,示意我翻看一下。
而且,牽涉到政治的暗殺後果往往讓人難以忍受。尋常的無良立委也就罷了,總統在上次大選前挨的那一槍不知道是哪個腦殘白痴乾的,國安局沒日沒夜監聽打探,差點把正個職業殺手界翻了過來,險些查到我頭上。
「是。」王董答得很乾脆,甚至,有一種「果斷」的硬氣。
那天早上,我在等一個人咖啡里看報紙吃早餐,王董突然精神奕奕走進店裡,一屁股坐在我對面,手裡還拿著一個大皮箱。
在上一次閑談中我知道她家是在賣馬桶的,還很殷勤地向我介紹了好幾組適合不同大便風格的馬桶,要不是殺手時期遺留下的警覺調調,讓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在哪裡,向韋如買一座免治馬桶倒不壞。
「怎麼衣服皺成那個樣子啊,還流那麼多汗?」韋如看著我推回空杯,再幫我倒了一次冰水。
「王董,你有兩件事情必需知道。」
「隨便繞,花半個小時再到我剛剛說的地方就好。」
這種監視的無名壓力持續到第五天,我終於找到了原凶。
四天後,我打開報紙,頭版登著鴻塑集團的當家二少爺意外死亡的消息。
「這個人,身為國家器重的權謀人物,現在卻被弊案打得千瘡百孔,差點連執政黨整個信譽都給拖垮,今天早上總統最新的民調已經降到了百分之二十,這樣國家機器還能順利運作嗎?做官跟做生意不一樣,做官要對全民負責,做的事得對得起老百姓。結果,你看看?」王董從激動轉為嘆息,身子後仰靠著椅子,我真怕他肥大的身體把椅子給坐垮。
「城市運氣系統規劃,是最近立法院剛通過在行政院經濟部底下的專案,一共編列了十年https://read.99csw.com的預算。簡單說起來,就是研究各個鄉鎮城市的民間運氣是如何自然運作的,通過大量數據的計算去標示每個行政區域、甚至小街小巷的運氣指數,最後得知哪些地方是所謂的福地。」
「九十九先生,你看財經雜誌吧?」
我們隨便聊著韋如的大學生活,討論她到底應不應該退選一個機掰老學究的通識課,以及該怎麼一個老是用她洗髮精與潤髮乳的小氣室友相處。
可嘆的是,再多的錢也無法喚回兒子的生命。
由於超速過快,鴻塑二少的林寶堅尼跑車在濱海公路失速打滑,衝破柵欄摔落懸堐,第一時間死亡。初步勘驗死者體內並無酒精反應,不排除有自殺可能。據悉,並沒有人知曉鴻塑二少開車原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裡。
我逕自走到櫃檯跟工讀生小妹打招呼,向她要了一大杯冰水。
「看。」
這間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老位子。每個人都在尋找獨屬自己的座標。
「我這輩子從沒做過真正的善事,所作所為全部都是為著自己、為著鴻塑著想。更別提我那早夭的兒子,他的死,一點價值也沒有,他哪來得及做些什麼好事?」王董又變得很感傷,搖搖頭說:「我想替他積點陰德,也想讓自己將來咽氣的時候,不要儘是一身的銅臭。」
想著想著,我拖著運動后疲憊卻又出奇清爽的身子走到熟悉的咖啡店。
「啊?」
這個父親想要替死去的兒子做點好事,於是把小愛升華成大愛,為台灣除國賊。好,真是好得聒聒叫、別別跳。
「你都亂講。」韋如哈哈笑。
「還有?」我提示韋如。
一間在任何美食雜誌、城市地圖裡都遍尋不著的小咖啡店,只存在熟客記憶里的古怪傳說。來到此處,想說點話的意思大過於想喝杯東西。想點東西的慾望大過於你真的喝掉它。
「葉素芬那個案子不也全國矚目,還不是照樣被月給殺了。」王董雙手抱胸。
而我,一個殺手經紀,真的要淌進跟政治有關的醜聞里,讓原本就濃得化不開的醜聞加上血腥的企業暗殺醜聞嗎?
我的天,這個台灣境內最有錢的企業家,居然坐在我對面硬生生成為了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烈士。
「王董,你這個想法什麼時候開始有的?」我用說話掩飾我的心煩意亂。
「Well,任務。」我放棄。
「——」我深呼吸,憋氣喝了一小口,味道當然百味雜陳,但比起之前的經驗還不算太壞,只是不曉得幾個小時後會不會讓我鬧肚子。
乾脆不問,樂得欣賞她沒有主人的笑。
「我必須觀察你這個人,確定你是不是足以擔負我所交代的任務。你放心,我覺得你的確是個能保密的專家,任務之外的生活也很單純。某種意義上,你就如你所言,是個非常優秀的經紀人。」王董用老闆對員工的態度說話。
等一個人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