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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節

第一章

第二節

「嗯。」皇帝自己用碗蓋,慢慢把浮著的茶葉,濾到一邊,望著淡淡的茶氛出了一會神,忽然轉臉喊了聲:「蓮蓮!」
皇后復又沉默,她懂得她的話,但要她以中宮的權威,制抑妃嬪的承幸,照她的性格來說,也實在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
懿貴妃請個安謝了恩,半側著身子坐著,從袖子里掏出那方粉紅手絹,放在炕几上。
這個被上上下下喚做「小安子」的安德海,是直隸南皮人,生成兔兒臉,水蛇腰,柔媚得象京城裡應|召侍坐的小旦,同時又生成一張善於學舌的鸚鵡嘴,一顆狡詐多疑的狐狸心,對於刺探他人的隱私,特具本領,因此深得懿貴妃的寵信。在禁城內,懿貴妃裝西六宮」的儲多宮,照規矩有十四名太監執役,其中帶頭的兩名「八品侍監」,名為「首領」,小安子以首領之一,獨為懿貴妃的心腹。
「這就是說弟兄要同心協力,上陣打仗,才可保必勝。」
「替我?」懿貴妃沒有再說什麼,只拿手裡的金鑲牙筷,指著膳食上的一碟包子說:「這個,你拿下去吃吧!」
「誰知道呢?據說,就聽見麗妃小聲兒的笑個沒完!」
「誰的?」皇后拈起手絹一角,抖開來看了看上面的花樣,「好眼熟啊!」
「皇后還不知道嗎?」懿貴妃故作驚訝地。
「我……,」懿貴妃低首斂眉,「有句話傳給皇后聽,怕皇后真的要生氣。」
「是!」懿貴妃機警,隨手拿起擺在炕几上的,皇后的鑲著翡翠嘴子的湘妃竹煙袋——這樣,皇后貼身的宮女便知道用不著隨伺,望而卻步了。
從去年八月駕到熱河避暑山庄以後,這種情形,由來已非一日,但懿貴妃對於皇帝這一天的起居,特別注意,實際上她無時不在偵伺皇帝的動靜,這份差使,由她的太監安德海擔任。
你說有什麼辦法?」
「麗妃的。」
「這麼晚才起來嗎?」
「蓮蓮」是麗妃的小名。她剛走向門前,要傳小太監去預備點心,聽得皇帝呼喚,趕緊答應一聲:「蓮蓮在!」
看到皇后爽然若失,不以為意的神情,懿貴妃相當失望。看樣子,是非說一兩句有稜角的話,不能把她的氣性挑起來。於是她故意裝出想說不敢說的神氣,要引逗皇后先來問她。
皇帝知道宮中曾經誡飭妃嬪,不得與聞政務,所以點點頭說:「不要緊,是我問你的,你說好了。皇後知道了也不會責備你。」
「倒是些什麼話啊?」
「辦法自然有。只怕皇后馭下寬厚,不肯那麼做!」
「噢!原來是這些個話?那也不是一天才有的。」
這一說,麗妃不能不遵旨。她九-九-藏-書想了一會答道:「皇上看待六爺,原跟親兄弟一個樣,只怕六爺來了,談起從前,不免傷心,那就對聖體大不相宜了。如果六爺體諒皇上的心,還是在京城裡好好辦事,替皇上分憂,不來的好。反正秋涼總得迴鑾,也不過一轉眼的工夫!」
前一天晚上,小安子就把麗妃在御書房伺候筆墨的消息,在懿貴妃面前渲染了一番。但一到起更,宮門深鎖,消息中斷。已兩年未承雨露的懿貴妃,看著麗妃的那方粉紅手絹,妒恨交加,幾乎一夜不能安枕。所以一早起身,等小安子來請安時,她第一句話就是:「去瞧瞧去!」
「一個是我,一個是老六。」
於是皇帝欣然抽毫,略一沉吟,用他那筆在《麻姑仙壇記》上下過功夫的顏字,在恭親王的摺子後面,振筆疾書:「朕與恭親王自去秋別後,倏經半截有餘,時思握手面談,稍慰僅念。惟朕近日身體違和,咳嗽未止,紅痰尚有時而見,總宜靜攝,庶期火不上炎。朕與汝棣萼情聯,見面時回思往事,豈能無感於懷?實與病體未宜!況諸事妥協,尚無面諭之處,統俟今歲迴鑾后,再行詳細面陳。著不必赴行在!」
「話多著呢!」懿貴妃似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遲疑了半晌才籠統說了一句:「反正都說皇上不愛惜自己身子。」
「這話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畫著又說:「是老六玩兒出來的花樣,讓內務府給打了一把好刀,一支好槍,我跟他兩個人琢磨出來好些個新招式。有一天讓老爺子瞧見了,高興得很,給刀槍都賜了名字,刀叫『寶鍔宣威』。」
念了一遍又一遍,嘆口氣懶懶地移動腳步,回身一瞥,恰好看見小安子在迴廊上出現,知道他有話要說,便站住了等他。
「喔!」皇后笑一笑,把手絹撂回原處。
孝和太后是先帝宣宗的繼母,秉性嚴毅,后妃畏憚,以她來相提作比,顯然是說皇后統攝六宮,失於姑息,以致無形中縱容了皇帝,溺於聲色,漸致沉痾。這分咎戾,如何擔當得起?
一到中宮,只見其他妃嬪,包括麗妃在內,都已先在。這時懿貴妃才發覺自己失策了,應該早些來,無論如何要在麗妃之前,這樣,等麗妃遲到,立刻就可以借題發揮,甚至以次於皇后的貴妃地位,放下臉來申飭她幾句。豈不可以好好出口惡氣?
「自然是請皇后,多勸勸皇上。」
一番婉轉陳奏,贏得龍顏大悅,連連輕擊書案,學著三國戲中劉備的科白笑道;「嗯,嗯,正合孤意!」
到了晚上,皇帝覺得精神爽快了些,記起恭親王那道摺read.99csw.com子,想好好作個批答。於是又到了書房,由麗妃在燈下伺候筆墨。
「皇后可真是好德量!叫我,聽了就忍不住生氣。」
這一夜,皇帝就由麗妃侍寢。如果在京城禁宮內,睡到寅卯之間,即須起身,傳過早膳,到天亮辰時,召見軍機,裁決庶政。政巡狩在外,辦事程序,不妨變通。而且皇帝痼疾纏綿,必須當心保養,所以總要到天明以後,太監方敢「請駕」。
懿貴妃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照例要到廊上庭前去「繞彎兒」。一繞繞到後園,只見紫白丁香,爛漫可愛,桃花灼灼,燦若雲霞,白石花壇上的幾本名種牡丹,將到盛開,尤其嬌艷。她深深驚異,三日未到,不想花事已如此熱鬧了。
「沒有誰跟我說過。」
看見皇帝得意忘形的神情,麗妃抽出袖中那方五福捧壽花樣的粉紅色手絹,握在嘴上,輕聲笑了。
「這也怨不得麗妃,她年輕不懂事,膽兒又小,脾氣又好,皇上說什麼,她還能不依嗎?」
「槍叫『棣華協力』。」皇帝轉臉來問:「你可懂得這四個字?」
小安子跪下來謝了賞,雙手捧著那碟包子,倒退數步,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懿貴妃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但她不願讓小安子看到,微微冷笑一聲,走得遠遠的,對花悄立,不言不語。
「聽『坐更』的人告訴奴才,皇上到三更天才歇下。嘰嘰咕咕,絮絮叨叨,跟麗妃整聊了半夜。」
寫完重看一遍,自覺相當懇切,一時不能迴鑾的苦衷,應可邀得在京大小臣工的諒解。
懿貴妃故意毫無表情地呆了一會才說:「也不忙。等皇后什麼時候閑著,我再跟皇后回話。」
發了一頓牢騷的皇帝,心裏覺得痛快了些,站起身來,踱了數步,重新回到御座,對著恭王的奏摺,拈毫構思。
奏摺內別敘一事,另紙書寫,稱為「夾片」。恭親王折內,另附一片,是說留京辦事的軍機大臣文祥,亦奏謂赴行在面請聖安。此人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瓜爾佳氏,能文能武,有見識,有才幹,留守在京,任勞任怨,極其得力,皇帝原想也慰勉他一番,但恨他是恭親王一黨,而且這半天也勞累了,懶得再費心思,所以草草又寫一筆:「文祥亦不必前來。特諭!」
麗妃嬌媚地笑著,「我那兒懂呀?正等著皇上講給我聽呢!」
進入寢宮,皇后盤腿坐在南炕上首,指著下首說道:「你也坐下吧!」
麗妃一顆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腳都有些發冷,皇上與六爺兄弟不和,她是知道的,但何至於如仇人般刀槍相見,要拚個死活呢?
read.99csw•com后極老實,但也極聰明,若是別人如此說法,她一定信以為真,暫且丟下不管,而懿貴妃就不同了,深知她沉著厲害,說話行事,常有深意,這時必有極要緊的話,只可私下密談。
「唉!」皇帝輕喟著,浮起一種莫名的惆悵,喃喃念道:「青燈有味,兒時不再!」一面自語,一面取支玉管硃筆,信手亂塗著。
也因為如此,懿貴妃在忌憚以外,還對皇后存著敬愛之意,同時她也深明「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理,要打擊宮內何人,就必須利用皇后統攝六宮的權威。所以在敬愛以外,又還用了些籠絡的權術。
這是說到中宮問安的時刻晚了些。她昨天下午就要見皇後有所陳訴了,因為皇后午睡未醒,不便驚擾。這時決定乘問安的機會要狠狠告麗妃一狀。所以特為把那方粉紅手絹帶著,好作為證據。就這時,又有個太監來密報,說皇帝起身不久,吐了兩口血。這是常有的事,但恰好說與皇后。
皇后心地忠厚,抽著煙心裏在想,誰說懿貴妃把麗妃視作眼中釘?看她此刻,竟是頗為回護麗妃。只是外面若有關於宮闈的風言風語,自己位居中宮,倒不能不打聽打聽。
她心裏這樣想著,表面上聲色不動,給皇后請了安,又跟所有的妃嬪見了禮。轉過臉向坐在炕上的皇后悄悄說道:「我有樣重要東西,要請皇後過目。」
「外面很有些人這麼說,說皇后的脾氣太好了,由著皇上的性兒,糟踏自己的身子。倘或象當年孝和太后那樣,皇上的病,不會弄成今天這個地步。」
「哎喲!可稍微晚了一點兒!」
「你說,」皇帝等她走到御書案前,指著奏摺這樣問她:「老六要到熱河來看我的病,我應該怎麼跟他說?」「這……,」麗妃陪笑道:「該皇上自己拿主意。我不敢說。」
麗妃舒了口氣,無端驚疑,自覺好笑,「槍呢?叫什麼名字?」她又問。
「嗐!」皇后重重嘆口氣,「勸得還不夠嗎?你說你的,他當面敷衍,一轉背全忘了。
懿貴妃有些躊躇,怕她所說的話,會讓侍立在外面的太監聽見,輾轉傳入麗妃耳中。因此顧盼之間,欲語還休。皇后猜出她的心意,便從炕上下地,說一聲:「跟我來吧!」
皇后比懿貴妃還小兩歲,圓圓的臉,永遠是一團喜氣,秉性寬厚和平,頗得皇帝的敬重,更得妃嬪、太監和宮女的愛戴。因此,就是精明強幹的懿貴妃也不得不忌憚她幾分。但是比起麗妃、婉嬪、祺嬪、玫嬪、容貴人她們,懿貴妃已是非常驕恣的了。就象皇后每天梳洗,妃嬪都應該到中宮伺候,唯有懿貴九_九_藏_書妃不到。皇后也曲予優容,甚至當皇帝知悉其事,作不以為然的表示時,皇后還庇護著,說是懿貴妃要照看阿哥,所以免她循例伺候。
「奴才剛打前邊來。皇上剛剛才傳漱口水!」小安子躬身低聲,秘密報告。
「是我昨兒下午,在煙波致爽殿東暖閣撿的。這原算不了什麼,不過,」懿貴妃皺一皺眉說,「為了皇上的病,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夠煩人的了,再要讓他們瞧見這個,不知道又嚼什麼舌頭?」
「那必是他們怕皇后聽了生氣。」
「不要緊!你說好了。」
「怎麼啦?你!」懿貴妃微偏著臉問。
皇後果然中計,看著她說:「你好象還有句話不肯說似地?」
跟在後面的小安子,趕緊從荷包里掏出一隻打簧金錶來,只見短針和長針,指在外國字的八和三上,便朗聲答道:「辰正一刻。」
於是妃嬪們依序跪安,退出中宮,各有本人名下的太監、宮女們簇擁著離去。宮規整肅,頓時聲息不聞,朝陽影里,只有廊上掛著的一籠畫眉、一架鸚鵡,偶爾發出「撲撲」地搧翅膀的聲音。
「這是剛沏的。」麗妃把用一隻康熙五彩蓋碗盛著的新茶,捧到御前,「昨兒個湖南進的君山茶。皇上嘗嘗!」
於是皇后問道:「外面有些什麼風言風語啊?」
皇后終於動容了!驚多於怒,而皆歸於憂急不安,問計于懿貴妃說:「外面這些話,對我是稍微苛刻了一點兒,可也實在是好話,你看,該怎麼辦呢?」
皇帝記得自己十四歲那年,正式開始習騎射,就在東六宮西面的東一長街試馬。十三歲的奕訢,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嚇得大叫,可是沒有幾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騎得比誰都好。從那時候起始,奕訢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趕上來了!
皇后默然,慢慢地拿起煙袋,懿貴妃搶著替她裝了一袋煙,又取根紙煤兒,就著蟹殼黃的宣德香爐中引火點了煙,靜候皇后說話。
麗妃從皇帝肩頭望去,只見畫的是兩個人,一個持槍,一個用刀,正在廝殺,便即問道:「皇上畫的是誰啊?」
到那裡「去」?「瞧」什麼?小安子自然知道。答應一聲,匆匆而去。等打聽回來,懿貴妃正進早膳,他幫著照料完了膳桌,悄悄靠後一站,什麼話也不說,倒象是受了什麼好大的委屈似地。
至於恭親王心裏作何想法?那就不去管他了!
「那一朝、那一代沒有風言風語?」皇后從容說道,「外面說得對,咱們要聽他們的,說得不對,笑一笑不理他們,不就完了嗎?」
「本來就應該這樣兒嘛!」
這一笑,頗有些皮裏陽秋的意味,懿貴妃暗read.99csw.com生警惕,千萬不能讓皇后存下一個印象,以為是跟麗妃吃醋。她的思路極快,一轉念之間,措詞便大不相同了。
把恭親王的摺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兒時光景,皇帝觸動了手足之情。
於是紗燈數點,內監導引,由皇子所住的乾清宮東五所,入長康左門,穿越永巷,進日精門到乾清門東面的上書房。雖然各有授漢文的師傅,教滿洲話的「諳達」,但只要一離了書案,兩個人必定湊在一起,不管到那裡都是形影不離的。
不錯!懿貴妃在心裏想,這是句很冠冕正大的話,到那裡都能說的。於是,她從容地轉過身來,一面走,一面問:「什麼時候了?」
「連你都知道,」皇帝冷笑一聲,「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議和,無非擔個名兒,好把局勢緩一緩,騰出工夫來調兵遣將,誰知道他只聽他老丈人桂良的話,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皇上也是!」小安子跟過來,在她身後以略帶埋怨的語氣說,「怎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呢!」
他已打定了主意,決計不要恭親王到行在來。但是,他不願意批幾個字就了事,心想著該好好寫一段冠冕堂皇,情文並勝的話,一則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則也讓「老六」領略領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勝過他這個弟弟的,怕就只有這一點了!
靜靜聽著的麗妃,笑容漸斂,不敢贊一詞。因為皇后一再告誡過她,皇帝說到什麼有關係的話,只准聽,不準說,更不可胡亂附和或者出什麼主意,這是祖宗的家法。柔弱的麗妃,就是沒有皇后的提示,她也是不敢違犯的。
「喔,是什麼?」
寫到這裏,加「特諭」二字,便成結束。忽然想起奏摺內還有「夾片」,檢起一看,果然。
於是二十年來的往事,剎那間都奔赴心頭,最難忘懷的是,每天四更時分,起身上學,奕訢愛玩貪睡,保母一遍遍地喚不醒,只要說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會把雙眼睜得好大,慌慌張張地喊著:「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奴才在替主子生氣。」
因此,皇后慢慢抬眼,把麗妃以下的幾個人,目視招呼遍了,才親切地說:「你們都散了吧!」
花兒熱鬧,人兒悄悄,滿眼芳菲,陡然挑動了寂寞春心,二十七歲的懿貴妃,忽然想起兩句不知何時記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詞,輕輕念道:「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是呀!皇上有時候在那兒『叫起』,召見臣工的地方,麗妃怎麼這麼不檢點呢!」
「喔!」懿貴妃裝得不在意地問,「那兒來這麼多話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