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一節

第四章

第一節

略略考慮一下,他還是用迂迴的試探方式,「皇上聖明!」他跪著說,「敬天法祖,念念在祖宗的制度上。奴才承皇上隆恩,託付大事,只怕粉身碎骨,難以圖報。不過奴纔此刻有句話,不敢不冒死陳奏,將來責任重大,總求皇上多派幾個赤膽忠心的人,與奴才一起辦事,才能應付得下來。」
這雖不是直接的答覆,但皇帝決不準有垂簾的制度出現,意思已極明顯。自來幼主在位,不是太后垂簾,臨朝稱制,便是特簡大臣,同心輔弼,肅順心想,話已說到這裏,索性把顧命大臣的名單提了出來吧!
「你急什麼?說出來嚇你一跳,是嘉慶爺!」
此外,皇帝在最近還特別眷戀皇后,不是把她請到東暖閣來閑談,便是自己掙扎著到皇后那裡來盤桓一個下午。皇后寢宮右側,是一座水榭,曲檻迴廊,后臨廣池,池中種滿了荷花,正值盛開,皇帝每一來,總喜歡在那裡憑欄而坐,觀玩著搖曳生姿的紅白荷花,與皇后談著往事。
材料存在京里「皇木廠」,肅順下令:火速運來,要快,而且要秘密。
密議的地點是在肅順家的一座水閣中,三面隔絕,唯一的通路一座曲欄小橋,派了親信家人在入口之處守祝因為是如此嚴密,所以每一個人說話,便都不須有任何顧忌。
「別猜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麗妃宮裡的一個小太監,把放在地上的一銅銚子熱水,拎了起來,「我們那位主子,還等著我這一銚子水洗臉哪。」
同樣地,在熱河「避暑山庄」,從裡到外,也是為一片疑懼不安的氣氛籠罩著。
陳勝文必須問個究竟,才能回去復命。剛走了不多數步,肅順發見他了,向他招招手。
就這一句話,肅順趕緊又爬起來磕頭:「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子子孫孫做犬馬都報答不荊」「你知道就好。我自信待你也不保只是我們君臣一場,為日無多了!你別看我這一會精神不錯,我自己知道,這是所謂『迴光返照』。」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雖還是溽暑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宵來風露,最欺痛骨,皇帝感受了風寒,咳嗽大作,幾乎通宵不得安枕。任何潤肺的方子都不管用,氣得皇帝直罵御醫「窩囊廢」。
這句刻薄話,把人逗笑了。但那只是有限幾個人,絕大多數的太監,相信了這個在避暑山庄待了四十幾年的老太監的話,同時在琢磨著四十一年前暴崩在這裏的「嘉慶爺」,魂靈突然出現的緣故。
不僅杜翰,就是載垣、端華,稍微想一想,也都懂了肅順的用意。大清朝的家法,對於「親親尊賢」四個字,看得特重,選派顧命大臣,輔保幼主,更不能有違這兩個規矩,但「尊賢」的賢,只憑宸斷,「親親」的親,卻是絲毫不能假借的,至親莫如手足,皇帝又曾受孝靜太后的撫養,這樣說來,親中之親,莫如恭王,所以顧命大臣的名單中,如果要排擠掉恭王,就必須有一個適當的人,作為代替。
這是有極重要、極機密的話要說,肅順懍然領旨,安排好了,重回御前,垂手肅立。
她教了大阿哥不少的話,其中最重要的只read•99csw.com有一句:「封額娘做太后。」這句話說起來不難,難在要說得是時候,不能說遲了,說遲了就可能又落在皇后後面,不是同日並封,兩宮齊尊。但更不能說早了,如果皇帝猶未賓天,大阿哥說了這句話,會替她惹來大禍。最好是在皇帝一咽氣,大阿哥柩前即位,第一句就說這話,那便是御口親封,最光明正大的了。
有一次談到肅順,皇后把她從懿貴妃和宮裡對肅順的怨言,很婉轉地告訴了皇帝,意思是希望皇帝裁抑肅順的權力。
還有一項是白布。等皇帝一入「金匱」,幼主成服,宮內宮外,妃嬪宮眷、文武百官,統通要換白布孝服,許多地方還要換上白布孝幔,這大部分要內務府供應。在京里,只要把幾名「祥」字型大小的綢緞莊掌柜傳了來,要多少,有多少,在熱河卻不得不預作準備。
「我還能怎麼樣呢?慌忙跪倒。嘉慶爺問我:『大阿哥住在那兒?』我說:『大阿哥住在皇后寢宮後面的那一排平房。』嘉慶爺就說:『那我可不便去了。』說完了,朝煙波致爽東暖閣發了一會兒愣,背著手,嘆著氣走了。走到院子里,也不知怎麼一晃,人影皆無。這時我才想起來,呀,嘉慶爺殯天四十年了,怎麼今兒叫我見著了駕呢?莫非是我作夢?別忙,待我自己試一試。我就伸個指頭到嘴裏一咬……。」
皇帝虛弱得厲害,多說話覺得累。但是,他總覺得有著說不盡的話,要告訴皇后,他自己也已明白,這時不多說幾句,便再無機會可說了。
此外喪儀中還有應行備辦的物品,數千百種,少一樣就是「恭辦喪儀疏略」的罪名,誰也擔不起干係。但辦得平穩無事,卻頗有油水可撈,而且將來敘勞績的保案中,還有陞官換頂戴的大好處。所以內務府的司官們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心情,關起門來,查會典、找成例、調舊檔、開單子、核銀數、派頭辦、動公事,忙得不亦樂乎,跟那些「酒以澆愁、牌以遣興」的軍機章京的懶散無聊,恰好大異其趣。
還有件事,是連腦筋不甚糊塗的人,也覺得不祥的。這些日子里,皇帝每每在不知不覺中講些「斷頭話」,看來會成語讖。
「這不會。」肅順極肯定地說,「我有把握。」
「唉!」皇帝忽然嘆了口氣,「這件事好難!」
當然是肅順首先發言,「上頭的病,比外面所知道的要厲害得多!」他說,「一句話,『燈盡油干』,說完就完。這一倒下來,整個兒的千斤重擔,都在咱們身上。趁上頭還有口氣,咱們該讓他說些什麼!」
景壽是額駙,皇帝的嫡親姐夫,年齡較長,而且以御前大臣兼著照料大阿哥上書房的事務,派為顧命大臣,不失「親親」之義,這樣,用此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來抵制恭王,勉強也可以杜塞悠悠之口。
「我不是什麼不放心!」皇后急忙辯白,「有皇上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床前跪著診脈的李德立,不遠之處站著御前大臣肅順和景壽,屋子裡除了皇帝喘氣的聲音以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終read.99csw.com於李德立磕了個頭,照例說一句:「皇上萬安!」
當然,這份悔意,他是決不肯說出來的。而眷戀皇后卻正是懺悔的表示。不過皇后忠厚老實,看不出他的意思。
「那也不可一概而論。譬如說,對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他是挺尊敬你的。你可以放心。」
想想也不錯,他站著聽,皇帝就得仰著臉說,未免吃力,所以肅順磕個頭,謝了恩,取條拜墊過來,就盤腿坐在地上。
懿貴妃在那裡為自己的名位作打算,同樣地,肅順也在各方面為維持自己的權力作積極的部署。就在皇後生日那天,他又多了一項差使:「署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在內廷當差的「御前侍衛」和「乾清門侍衛」,都在「正黃」、「鑲黃」、「正白」這所謂「上三旗」中選拔。肅順由於這一項差使,使得他掌握了指揮正黃旗侍衛的權力,對於控制宮門交通,獲得了更多的方便。
「中堂的意思我懂。」杜翰點點頭。
「你去奏報皇后,大阿哥別走遠了!皇上說不定隨時要見大阿哥。」
皇帝又傷感、又欣慰,但也實在不耐煩他這樣子,「我知道你是忠臣,大事要緊,你別哭了!」皇帝用低沉的聲音,「趁我此刻精神好些,有幾句要緊話要囑咐你!」
皇帝點點頭:「我也想到過這個。本朝從無此制度,我想,沒有人敢輕奏。」
「這是你辦不了的事。」皇帝搖搖頭又說:「照你看,有那些人可受顧命?」
「繼園,」肅順看著杜翰說:「你有什麼好主意?說出來大家聽聽。」
於是,又有許多見神見怪,離奇古怪的新聞傳出來了。太監、宮女的膽子最小,禁忌最多,最相信成精作怪的那些說法,何處天花板上有狐狸,何處階沿石下有蛇,無不敬鬼神而遠之,尊之為「殿神」——殿神最好不要遇上,免得沖犯了得禍,所以進入不常到的宮殿之先,必須提出「警告」,不是大聲咳嗽,便是高喊一聲:「開殿!」而這幾天,不知怎麼,這個也說撞見了殿神,那個也說某處殿神出現。不過,諸神畢現,並非好事,他們說那些話時,很明白地表現了一種「時衰鬼弄人」的感想。
皇帝閉上了眼睛,是厭聞這句話的神氣。
於是,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奉了懿旨去打聽消息。他到東暖閣時,御醫正在請脈——從六月初九以來,欒太和李德立,不分晝夜,輪班照料,所以一傳就到。陳勝文不敢進屋,只在窗外張望著。皇帝躺在床上,身上蓋一條黃羅團龍夾被,平平地,下似無物。
他的話還沒有完,肅順感於知遇,觸動悲腸,霎時間涕泗交流,嗚嗚咽咽地哭著說道:「皇上再別說這話了!皇上春秋正富,那裡便有天崩地坼的事?奴才還要伺候皇上幾十年,要等皇上親賜奴才的『謚法』……。」越說越傷心,竟然語不成聲了。
肅順平日的口才很好,這番話卻說得支離破碎,極不得體。好在皇帝懂他的意思,便即問道:「你是說顧命大臣嗎?」
這話隱含鋒芒,肅順不免局促,碰頭髮誓:「奴才如敢不敬主子,叫奴才天誅地https://read•99csw.com滅!」
「好吧,那咱們就想名字吧!」端華用他那為鼻煙染得黑黑的手指,指點著說,「你、他、我,還有他。這裏就四個了。」
那一天一早,王公大臣身穿蟒袍補褂,到皇后寢宮門外,恭祝千秋。在熱河的少數福晉命婦,則按品大妝,進宮向皇后朝賀。中午在澹泊敬誠殿賜宴開戲,皇帝親臨向皇后致賀,興緻和精神都似乎很好。
「那麼就是四位。穆、杜、匡、焦,加上咱們哥兒三,一共七位。夠了,夠了!」
他的話猶未完,便有人搶著問道:「到底是夢不是?」
這要憑各人的「鬼聰明」去解釋那些「鬼話」。死了四十年的鬼魂,突然出現,而且望著皇帝的住處,搖頭嘆息,這表示將要發生怎樣的不幸?就是不聰明的人,也能猜想得到。
「是。」
「奴才愚昧,有句不知忌語的話,不敢說!」
懿貴妃心裏當然也不會好過。雖然皇帝對她,已似到了恩盡義絕的地步,到底也還有過寵冠六宮的日子,追思往日恩情,不免臨風雪涕。但是這不是傷心的時候,她十分清楚,自己正到了一生最緊要的關頭,絲毫怠忽不得,特別是在大阿哥身上,她必須多下工夫,把他抓得緊緊地。
「那一天晚上,該我『坐更』,天兒涼快,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那老太監在新聞「發源地」的御茶房,告訴他的同事,『忽然之間,覺得有人踢我,睜眼一看,我的媽,把我魂都嚇掉了,你們猜,我遇見的是誰?」
有句話:「皇上這場外感,是雪上加霜,大凶!」傳遍了禁苑深宮。據傳這句話是御醫所說,那一位御醫卻不知道,也沒有人敢去打聽,更不敢公然談論,只是背著人交頭接耳地私議著。
甚至有個老太監,還說看見了「嘉慶爺」!
這是顧慮及於懿貴妃成為太后以後,可能弄權,所以特賦肅順以防範的重任。其實就是皇帝不作此叮囑,肅順只要一日權柄在手,也必定照此去做。但此刻皇帝既然提了起來,則正不妨把握機會,問個明白。
一看皇帝居然神采奕奕地靠坐在軟榻上,肅順大為驚異,跪安時隨即稱賀:「皇上大喜!聖恙真正是大有起色了!」
「除了尊敬皇后以外,你還要保護皇后,這件事不容易!懿貴妃將來一定要想爬到皇後頭上去,你要想辦法制止。但是,她也該有她一份應得的名分。」皇帝停了一下,很吃力地又說:「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要防著她,可也別太過了!」
「你看!」他伸出左手一個食指來,上面咬嚙之痕猶在,證明他當時不是作夢。
於是肅順慢條斯理地答道:「怡、鄭兩王原是先朝受顧命的老臣。隨扈行在的四軍機,是皇上特簡的大臣。還有六額駙,忠誠謹厚,奴才自覺不如。這些人,奴才敢保,決不會辜負皇上的付託。」
皇帝反常了!只怕他的病會有劇變。
皇后把李棠階和倭仁這兩個名字,在心裏記住了。
「啊!」大家齊聲驚呼,並有人急急問道:「你怎麼樣呢?」
軍機處越清閑,皇帝心裏越焦急。明朝的皇帝,有四十年不臨朝,躲在深宮設壇修道的。清朝的皇帝有一九_九_藏_書天未能親裁軍國大政,便覺得放不下心,何況一連數天,更何況是軍情緊急之時?因此,雖有肅順一再安慰,說各地都極穩定,不勞廑慮,但病榻上的皇帝,始終懸著一顆心,卻又連細問一問軍情政務的精神都沒有。
「此須上出宸顧,奴才不敢妄議。」肅順故意這樣以退為進地措詞。
往事十年,在皇帝真是不堪回首!即位之初,正是弱冠之年,身體極甚壯碩,那會想到有今日這樣的衰頹?自己想想,這十年中,內外交迫,應付糜爛的大局,心力交瘁,誠然是致疾之由,但縱情聲色,任性而為,自己不知愛惜,真是追悔莫及。
「嗯,嗯。」皇帝這樣應著,並且閉上眼,吃力地拿手捶著腰。
這一天午後,服了重用參苓的葯,吃了一碗冰糖燕窩粥,很安穩地歇了個午覺,醒來忽覺精神大振。他知道這是極珍貴的一刻,不敢等閑度過,便傳旨召肅順。
「還不就是派顧命大臣這一檔子事嗎?」載垣搭腔,「反正總不能把恭老六擱在裏面。」
「呸!」麗妃宮裡的小太監毫不容情地說,「我看哪,嘉慶爺看你當年當差謹慎,快要傳你回去伺候了。」
皇帝報以苦笑,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若是我不在了呢?皇后默喻其意,深悔失言。原可以深入地談一談皇帝身後的大政,至少對於恭王的出處,不妨探一探皇帝的口氣,經此小小的頓挫,機會失去了,而且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皇上萬年以後,倘有人提垂簾之議,奴才不知該當如何?」
「說說無妨,我好參酌。」
「不要緊!你坐下來,說話才方便。」
「你說好了。」
預辦後事,不能象萬壽、大婚的盛典那樣,喜氣洋洋地敞開來干。所以肅順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預先檢點準備,第一當然是要錢,不在話下。但還有兩樣東西,比錢更重要,在京城裡是現成的,叱嗟立辦,而在熱河卻必須早早張羅。
肅順不敢公然答應,只連連地碰頭。
當然這是皇帝身後之事,一紙上諭可了,此時不必亟亟。倒是專辦宮廷紅白喜事的內務府的官員,這幾天又要象皇帝萬壽以前那段日子一樣,大大地忙一陣了。
一樣是皇帝的棺木,天氣太熱,一倒下來就得入殮。皇帝的棺木稱為「金匱」,材料早已有了,是一副陰沉木的板,其色黝黑,扣擊著淵淵作金石之聲,據說屍體裝在裏面,千年不壞。這種稀世奇材,出在雲南山中,內務府辦這副板,光是運費就報銷了四十萬兩銀子。
李德立退了出來,肅順在後面跟著,一離開皇帝的視線,他們的臉色都陰沉得可怕,兩個人都似沒有看見陳勝文,一直向外走去,走到側面太監休息的屋子去開藥方。
「還應該添一個。」肅順說了這一句,望著杜翰又問:「你懂我的意思嗎?」
語氣不妙了,肅順有些擔心,不得不逼緊一步:「皇上有為難的事,交與奴才來辦!」
顧命八大臣算是有了。接著又擬定了「恭辦喪儀大臣」的名單,這是一項榮銜,也是一項優差,只要列名在上,等大喪告一段落之後,照例有恩賞作為酬庸。肅順對於這些無關大計的名單,並無一定的成九九藏書見,所以恭王亦是內定的人選之一。但是他定下一個原則,在京的「恭辦喪儀大臣」,一律不必赴行在,只在京里當差好了。當然,這也是抵制恭王。
「不,不!」肅順糾正載垣的話,「怎麼說是全班?文博川不在內。」
其次是商量題命大臣的名單,與此密議的,除了載垣和端華以外,就只有一個杜翰。
「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對肅六不滿。」皇帝極平靜地說,「什麼叫『任勞任怨』?這就是任怨!如果不是他事事替我擋在前面,我的麻煩可多呢!」
有一次談起大臣的人品,皇帝提到先朝的理學名臣,把康熙朝湯斌、張伯行的行誼,告訴了皇后,這兩個人是河南人,於是又談到此刻在河北辦團練、講理學的李棠階,皇帝說他是品學端方,堪托重任的真道學。也談到駐防河南的蒙古旗人倭仁,曾經當過惇王的師傅,此刻在做奉天府尹,也是個老成端謹的醇儒。
皇帝搖搖頭,只說:「你叫所有的人都退出去,派侍衛守門,什麼人,連皇后在內,都不許進來。」
為了不願惹得皇后傷心,他避免用那種鄭重囑咐後事語氣,有許多極要緊的話,都是在想到那裡,說到那裡的閑談方式中透露的。好在皇后極信服皇帝,他的每一句話,她都緊記在心裏,皇帝不愁她會把那些要緊的話忽略過去。
越是假以詞色,肅順反越不敢逾禮,跪下回奏:「奴才不敢!」
杜翰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說:「顧命大臣,多出親命,從無臣下擬呈之例,倘或冒昧進言,惹起反感,偏偏不如所期,豈非弄巧成拙?」
「這裏沒有別人,你搬個凳子來坐著。」
「我知道你素日尊敬皇后,將來要不改常態,如我在日一樣。」
「是!」肅順慢慢止住哭聲,拿馬蹄袖拭一拭眼淚,仍舊跪在那裡。
「我也知道他替皇上分了許多勞。可是……,」皇后正色說道,「凡事也不能不講體制,我看他,是有點兒桀驁不馴。」
第二天,七月十二是皇后的生日。事先,皇后以時世不好為理由,一再向皇帝要求,蠲免了應有禮節,但皇帝也很堅決,說這是她逃難在外的第一個生日,一定要熱鬧一下,留作紀念。皇帝喜歡熱鬧是真的,如果有方法可以讓他開心,她決不會反對,所以她終於還是順從了皇帝的意思。
「軍機大臣全班。」
戲是皇帝親自點的,都是些勸善懲淫,因果報應的故事,最為皇后所喜愛。但剛看完一出,皇帝說「吵得慌,坐不妝,隨即起駕回宮了。
「肅六,我待你如何?」
陳勝文回去悄悄奏報了皇后,很快地宮內都知道皇帝危在旦夕了。大家都把一顆心懸得高高地,準備適應不測之變,只有麗妃不死心,半夜裡起來禱祝上蒼,把自己的壽數借給皇帝。她不知上蒼可肯默佑?但這樣做了,彷彿心裏好過多了。
這就象六月初九皇帝萬壽那一天的情形,花團錦簇的一席盛會,只因為他一個人的不豫而黯然失色了。為了維持體制,皇后不能不很鎮靜地坐在那裡,而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異常不安,皇帝最喜聽戲,入座以後,不耐久坐,這在她記憶中還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