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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三節

第四章

第三節

國有大喪,好比「天崩地坼」,所以舉哀不用顧忌,那哭的樣子,講究是如喪考妣的「躄踴」,或者跳腳、或者癱在地上不起來,雙眼閉著,好久都透不過氣來,然後鼓足了勁,把哭聲噴薄而出!越是驚天動地,越顯出忠愛至性。這樣由煙波致爽殿一路哭過去,里到后妃寢宮,外到宮門朝房,別院離宮三十六,那一片哭聲,驚得池底游魚亂竄,枝頭宿鳥高飛。而唯一的例外是麗妃,她沒有哭,不言不語地坐在窗前,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漸隱的殘月。
「噢!」皇后略停一停,換了個題目來問:「這幾天的政務,由誰在料理呀?」
話是這樣說,懿貴妃也實在不知道如何才不致於大權旁落?回到自己宮裡,倚欄沉思,不知日影過午。忽然,皇帝身邊的小太監金環,匆匆奔了進來,就在院子里一站,高聲傳旨:「萬歲爺急召懿貴妃!」說完才跪下請安,又說:「請懿貴妃趕緊去吧!怕是萬歲爺有要緊話說。」
這番話真有些語無倫次了。皇后啼笑皆非,而且也不知如何應付,因為它未在懿貴妃估計之中。只是景壽的窩囊,連忠厚老實的皇后都覺得可憐亦復可笑。
「目前還談不到此。而且,也沒有什麼老例兒可援的。」
「是!」懿貴妃跪直了身子,愁眉苦臉地看著皇帝。
懿貴妃特意避了開去,只皇后一個人召見景壽,跪了安,皇后很客氣地說:「六額駙起來說話吧!」
「我記得康熙爺是八歲即的位。那時候是怎麼個規矩?」
「此刻人是好的。只怕……。」金環欲言又止,「奴才不敢說。」
同道堂有兩處,一處在「西六宮」的咸福宮後面,一處在圓明園「九洲清晏」。去年八月初八一早,皇帝就是在圓明園的同道堂進了早膳以後,倉皇離京的。想不到自此一別,圓明園竟遭了兵燹,皇帝亦不能生還京城!
雙喜是皇后的心腹,但也佩服懿貴妃凡事拿得了主意,不比皇后那樣老實無用,這時知道有機密大事要談,當即答道:「奴才在外面看著,不會有人闖進來。」
「皇后先沉住氣。凡事有我。」
「喔!」懿貴妃又驚又喜,問道:「萬歲爺此刻怎麼樣?」
「啊!」皇后彷彿有所意會了,但一時還茫然不知如何措手,「我在想,將來辦事,總得有個規矩。凡事,咱們姐兒倆,大小也可以管一管。這要管,又是怎麼管呢?」
景壽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趕緊垂手答道:「懿貴妃明見,這句話再透徹不過了,正是景壽心裏的意思。」
「還是軍機上。」景壽慢吞吞的地道:「聽說許多要緊公事,都壓著不能辦。」
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親藩勛舊物故,飾終令典,亦有特賜陀羅經被的。這由西藏九九藏書活佛進貢,一般的是用白綾上印金色梵字經文,御用的是黃緞織金,五色梵字,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當然,「內務府老早就敬謹預備了。」景壽這樣回答。
景壽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皇后卻又說不出話,眼看要弄成個僵局,躲在屏風後面的懿貴妃不能不出頭了。她裊裊娜娜地閃了出來,先向皇後行了禮,然後自作主張地吩咐:「六額駙,請起來吧!」
殿里殿外,上上下下,早就把自己沉浸在凄凄慘慘的情緒里,蓄勢已久,肅順哭這一聲,就象放了一個號炮,頓時齊聲響應,號哭震天——而皇太子卻是嚇得哭了。
御前大臣都在殿外,站得遠遠地,一看這情形,就知道皇后在東暖閣。小太監打了帘子,一眼望去,果然皇后正跪在御榻前,懿貴妃進了門,隨即也跪在皇後身后。
「內務府辦得怎麼樣了?」
「明白就好。」懿貴妃轉臉向上問道:「皇后如果沒有別的話,就讓六額駙下去吧!」
這是讓皇太子去送終。喚醒穿著袍褂,被摟在張文亮懷裡睡著的皇太子,趕到東暖閣,皇帝已經「上痰」了!
「是!」懿貴妃抹抹眼淚,雙手從皇後手里接過了那一枚一寸見方,陰文大篆「同道堂」三字的漢玉印,趴在地上給皇帝磕了個響頭。
這不過是一年間的事,誰想得到這一年的變化是這麼厲害!懿貴妃心想,一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成為太后,而居然會有這樣的事!莫非天意?
「同道,同道!」她這樣叨念著,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成語:志同道合。這不就是說自己與皇后嗎?兩位太后,同心協力,撫養幼主,治理國事!
「當然!」肅順答得極其乾脆,彷彿他這一問,純屬多餘。
這自然是指皇帝的後事。「肅六在忙著呢!」景壽答道:「金匱的板,早兩天就運到了。其餘的東西,聽說也都齊了。」
殘月猶在,各處宮殿,是有人住的地方,都點起了燈燭,煙波致爽殿和毗連的澹泊敬誠殿,更是燈火通明。王公大臣的哭聲已經停止,顧命八大臣尤其需要節哀來辦大事,他們就在煙波致爽殿後面,找了一間空屋,暫時作發號施令的樞機之地。
「也好。」
景壽一見懿貴妃出現,心裏略略放寬了些。懿貴妃為人厲害,但也明白事理,她一定能諒解他的處境為難而本心忠誠,所以站了起來,順手給懿貴妃請了個安,退到一旁,打算著她有所詢問時,再作一番表白。
王公大臣都跪伏在地,皇太子在御榻前拜了下去。看看久無聲息,肅順點了根安息香,湊到皇帝鼻孔下,去試探可還有呼吸?
哭腫了雙眼的景壽,點一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九_九_藏_書管自己辦事去了。
「是。」景壽站了起來,把手垂著,把頭低著。
「嗯!」皇后想了想說,「有一件事,也是要緊的,『大事』一出,里裡外外一定亂糟糟的,大阿哥在外面,怕他們照應不過來,六額駙多費心吧!」
皇后雙手接了過來,強忍著眼淚說了句:「給皇上謝恩。」
這些對答,懿貴妃早就算定了的,所以受了教的皇后,立刻追問一句:「那麼誰管呢?」
「以後呢?」皇后急轉直下地問到關鍵上,「你們八個人,可曾定出一個辦事的章程?」
「皇后算是明白了。咱們不妨把六額駙找來問一問。」
這樣哭法,皇后心酸得也快忍不住了,頓著足,著急地說:「你別哭了,行不行?快把印接了過去,給皇上磕頭!」
聽得這一句話,懿貴妃哭了出來,哭聲中有委屈,彷彿在說,到今日之下,皇帝對她還懷著成見,而辯解的時間已經沒有了,這份委屈將永遠不可能消釋伸張。
景壽想了想,懂得懿貴妃的意思是叫他不必多事,於是惶恐地答道:「明白,明白!」
懿貴妃想到一道緊要手續,隨即把皇後宮里的首領太監喊了上來。
「就說,就說皇后垂詢皇上的『大事』,預備得怎麼樣了。」
肅順這一問,立刻便有人遞相傳呼:「肅中堂傳陳勝文!」
於是懿貴妃教了皇后許多話,同時派人傳諭敬事房,宣召六額駙,說有關於皇帝的許多話要問。這原是不合體制的,但情況特殊,事機緊迫,景壽固不能不奉懿旨,肅順這一班人,也不敢阻擋。
「好!」肅順接著又說,「從今天起,皇后稱皇太后,皇太子稱皇上。」
「陳勝文在!」他高聲答應著,掀簾進屋,先請一個安,垂手肅立,望著肅順。
「六額駙是自己人,胳膊決不能朝外彎。」懿貴妃這一句話是向皇后說的,但也是暗示景壽別忘掉自己是椒房至親,論關係要比肅順他們這些遠支宗室密切得多。
說到這個大題目,不由得讓皇后止住了哀痛,「我可不懂了。」她問,「又是『贊襄政務』,又是軍機大臣,他們要作了主,咱們拿什麼跟他們駁回啊?」
第一件差使派了景壽,「六額駙!」肅順說,「請你護送皇太子,不,不,如今是皇上了!扈從聖駕,去見太后。把大行皇帝升天的時刻,奏告太后,大喪禮儀,等商量定了,後行陳奏。」
就這時,皇帝伸手到枕下摸索著,抖顫乏力,好久都摸不著什麼東西。於是,皇後站了起來,俯首枕邊,低聲問道:「皇上要什麼?」
「在這裏。」皇后把身子偏著,向懿貴妃努一努嘴,示意她答應,同時跪到前面來。
「蘭兒在!」懿貴妃站了起來,順手拿著拜墊,跪向前https://read•99csw•com面,雙手撫著御榻,把頭低了下去,鼻子里息率息率在作響。
「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呢?」
景壽一面思索,一面回答:「索尼、蘇克薩哈、遏必壟鰲拜。」
「為什麼呢?」
「那時候,內里有孝庄太后當家,不過國家大事,孝庄太后也不大管。」
想到這裏,隨即跪了下來,免冠碰頭:「皇后聖明!臣世受國恩,又蒙皇上付託之重,自覺才具淺薄,難勝重任,可是當時也實在不敢說什麼。臣現在日夜盼禱的,就是祖宗庇佑,能讓皇上的病,化險為夷,一天比一天健旺,這顧命大臣的話,從此擱著,永遠不必再提了。」他一面說,一面想到肅順的跋扈,同時想到皇后提起康熙朝舊事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越想越害怕,汗出如漿,急出一句最老實的話:「臣是怎麼塊料?皇后必定明白。他們拿鴨子上架,臣實在是莫奈其何!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萬死不辭。只怕,只怕效不上力。」
但眼前卻無機會,不但皇后沒有心情來聽她的話,所有的顧命大臣、王公親貴,根據御醫的報告,說皇帝隨時可以咽氣,因此也都守在煙波致爽殿,全副精神,注視著皇帝的變化,誰還來管她得了什麼賞賜?
權柄決不能下移,這是祖宗的家法。」
這是還有話跟皇后說。懿貴妃極其關切這一點,但決無法逗留偷聽,只好一步一回頭地退了出來。等出了東暖閣,遙遙望見在遠處廊下的肅順和景壽那一班御前大臣,她忽然想到御賜的玉印,正好用來示威,於是故意站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印捧在胸前。這是個頗為鄭重罕見的姿態,她相信一定可以引起肅順的注意。
「皇后,皇后!」懿貴妃扶著她的手臂說,「這不是一哭能了的事。光哭,把人的心都哭亂了!你先拿定了大主意,咱們再慢慢兒商量做法。」
「後來?」景壽愣了一下,「後來當然是康熙爺親政。」
「我有話告訴你,你聽清楚了!」懿貴妃很鄭重地向皇後宮里的首領太監說,「剛才皇上召見皇后和我,親賜兩方玉印,皇后得的是『御賞』印,我得的是『同道堂』櫻你去問一問煙波致爽殿的首領太監馬業,他知道不知道這回事兒?要是不知道,你先把這一段兒告訴他,叫他『記檔』!」
「自然是因為皇上不能看奏摺。」
「那四個?」
皇帝緩緩地轉過臉來,看了她一下,又把視線移開,他那失神的眼中,忽然有了異樣複雜的表情,是追憶往日和感嘆眼前的綜合,不辨其為愛為恨,為恩為怨?
「是!「陳勝文躊躇了一下,覺得有句話非問不可,「請肅中堂的示,懿貴妃可是稱懿貴太妃?」
那支香依舊筆直的一道煙,絲毫看不出有鼻read.99csw•com息的影響,肅順便探手到皇帝胸前,一摸已經冰涼,隨即雙淚直流,一頓足痛哭失聲。
「這個給你!」皇帝氣息微弱地說,伸出顫巍巍的一隻手,把一個蜀錦小囊,遞給皇后。懿貴妃知道,那是乾隆朝傳下來,皇帝常佩在身邊的一枚長方小玉印,上面刻的陽文「御賞」二字。
「我只有一句話,要尊敬皇后。」
不錯!皇帝賜這方印的意思,正是如此。這也足見得皇帝把她看得與皇后一樣尊貴。想到這一點,懿貴妃深感安慰,而且馬上想到,要把皇帝的這番深意,設法讓皇后、顧命大臣以及王公親貴了解。
「馬上傳各處摘纓子!」
「還有樣要緊東西,」皇后又問:「陀羅經被呢?」
她是永遠朝前看的一個人。既然天意如此,不可辜負。於是精神抖擻地想在御賜的玉印上,作一篇好文章。
「我是說康熙爺親政以後。」皇后又加了一句:「那輔政四大臣怎麼樣?」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由首領太監記下來,交敬事房收存,稱為「日記檔」,那當然是極重要的文獻,所以首領太監記檔十分慎重,倘非皇帝硃諭或口傳,便須太監親眼目擊,確有根據,方始下筆。當時皇帝召見賜印,東暖閣中只有兩名小太監,懿貴妃怕他們不了解此事的關係重大,不曾告訴馬業,以致漏記,因而特意作一番點檢。
等雙喜一走,懿貴妃親自關上房門,絞了把熱手巾,遞到皇後手里,心亂如麻的皇后,也正有許多話要跟懿貴妃商議,但心裏塞滿了大大小小,無數待決的事件,卻不知從何說起?擦乾了眼淚,怔怔地楞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煩,驀地里又捶著妝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得了呢?」
就這樣站了不多一會,皇后紅著眼圈也退了出來,兩宮的太監、宮女紛紛圍了上來,簇擁著她們倆回到中宮。
「一點不錯。你就照這個樣子,別的話什麼也不用說。我知道你一個人也爭不過他們,不用跟他們廢話,有什麼事,你想辦法先通一個信兒就行了。」說到這裏,懿貴妃停了一下,又威嚴地問道:「你明白嗎?」
皇后探手到枕下,一摸就摸出來了,交到皇帝手裡,他捏了一下,又塞回皇後手里。
「給蘭兒!」
夜諒如水,人倦欲眠,忽然首領太監馬業匆匆自東暖閣奔了出來,驚惶地喊著:「皇太子,皇太子!」
「唉!」皇帝的聲音不但低微,而且也似乎啞了,「我不知道跟你說些什麼好。」
內務府的司員,敬事房及各重要處所的首領太監,包括小安子在內,幾乎都趕到了,靜悄悄地在廊下待命,或是打探消息,遙遙望去,只見肅順一個人在那裡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
接著,懿貴妃辭別皇后read•99csw.com,回到自己宮裡休息。多少天來的哀愁鬱結,這時候算是減輕了許多,全由於這方印的緣故。
「好!你先下去吧!」
「後來呢?」
「我有什麼主意?」皇后拭著淚哭說:「還不是他們怎麼說,咱們怎麼聽。」
「好!」懿貴妃贊了一聲,接著又說:「可是我得問六額駙,你下去以後,他們要問:皇后召見,說些什麼?你可怎麼跟他們說呀?」
懿貴妃知道,皇帝此一刻是「迴光返照」。時機萬分珍貴,不敢怠慢,隨即趕到了煙波致爽殿。
這方印是完全屬於皇帝的。自乾隆的「五代五福五德堂」開始。列朝皇帝都象文人雅士那樣,喜歡取一個書齋的名字,作為別號。嘉慶是「繼德堂」、道光是「慎德堂」、當今垂危的皇帝便是「同道堂」。
這一下,懿貴妃的剛低下去的哭聲,突然又高了起來,就象多年打入冷宮,忽聞傳旨召幸一樣,悲喜激動,萬千感慨,一齊化作熱淚!又想到幾年負屈受氣,終於有此獲得諒解尊重的一刻,但這一刻卻是最後的一刻,從此幽明異途,人天永隔,要想重溫那些玉笑珠香的溫馨日子,唯有來生。轉念到此,才真的是悲從中來,把御榻枕旁哭濕了一大片。
「不!」懿貴妃斷然決然地說,「皇后千萬別存著這個想法。
「我記在心裏。」懿貴妃又說:「我一定遵旨。」
等景壽退了出去,皇后與懿貴妃,相對苦笑,她們原來期望著要把景壽收作一個得力幫手,不想他竟是這等一個窩囊廢。「虧得你機敏,不叫他插手,不然,準是事成不足,壞事有餘!」皇后搖頭嘆息:「唉,難!」
這是景壽辦得了的差使,欣然答道:「皇後跟懿貴妃請放心!景壽自會小心伺候。」
「拿皇帝的身分。皇帝親裁大政,不管皇帝年紀大小,要皇帝說了才算。」
凡遇國喪,第一件事就是把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摘掉,陳勝文答道:「回肅中堂,已經傳了。」
「是輔政四大臣。」
回到中宮,皇后余痛未已,依然流淚不止。跟著來到中宮的懿貴妃,卻顯得格外剛強,雖然也是紅著眼圈,但說話行事,與平時無異,一進皇后寢宮,她就吩咐宮女雙喜:「這兒有我伺候皇后,你們到外面獃著去吧!沒有事兒別進來。」
「蘭兒呢?」
「對了!」懿貴妃嘉許她知機識竅:「你小心當差吧!將來有你的好處。」
這一問,把木訥寡言的景壽嚇得有些心驚肉跳,顯然的,皇后是拿康熙誅鰲拜的故事,作為警告。但是,於今如說有鰲拜,自是肅順,與自己何干?這顧命大臣的榮銜,也不知如何落到了自己頭上?看這光景,將來是非必多,不如趁早辯白一番。
「起來,蘭兒!」皇帝又說,「我還有話。」
「『同道堂』的那顆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