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太后醒了?」雙喜掛起帳子問說。
「清太后先別問。回來我再跟太后細細回話。」
纖纖兩指,揭開白綾,呈現在太后眼前的是一張皮色灰敗,兩頰和雙眼都陷了下去的「死臉子」,口眼都未曾緊閉。照俗語說,這是死者有著什麼放不下心的事,或者死得不甘心的表示。於是,剛剛舉過哀的太后,眼淚又象斷線珍珠似地拋落了。
於是太后的宮女,做完了孝服,接著就忙「搬家」,先把一切日常動用的小件什物,衣飾箱籠都收拾起來,免得臨時慌張。
想想也不錯,太后打消了這個主意,雙喜又勸她回寢宮休息。太后原有午睡的習慣,而且熬了一個通宵,一上午又經歷了那麼多大事,身心交疲,確須好好休息一會,無奈情緒平靜不下來,身子越閑心越忙,這半天的工夫,已讓她深深的體驗到「一家之主」不容易做,雙肩沉重,恐懼不勝,心懸懸地,怎麼樣也睡不安穩。
因此,太后直截了當地就找頭兒說話:「肅順,我想起一件事兒來了,皇帝已經即位,懿貴太妃的封號,怎麼說呢?」
到了晚上,諸事略定,太后惦念著懿、麗兩妃,打算著親自去看一看她們,便跟雙喜商議。雙喜仍舊勸太后不必去看麗太妃,但不妨賞些吃食,作為安慰。太后聽了她的話,把自己食用的冰糖煨燕窩,叫雙喜送了去,再好好勸一勸麗太妃。隨後就扶著一個宮女的肩。慢慢地走到懿貴太妃宮裡。
可有一件,」懿貴太妃考慮一下問道:「『上諭』、『廷寄』,見了面就發了,倘有不妥之處,原可以硃筆改的,太后,你動得了筆嗎?」
太后何以如此回護懿貴太妃?肅順頗感困惑,但他最富急智,趕緊答道:「跟太后回奏,懿貴太妃尊為太后,雖是照例辦理,可到底是件大事!奴才的意思,最好在明天大行皇帝大殮之前,請皇上當著王公大臣,御口親封,這才顯得鄭重。
「是……,」那小宮女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了,「說是麗太妃服了毒藥了!」
「蘭兒!」太后毫無保留地說,「從今以後,你我姊妹相稱吧!我還比你小兩歲,不過我比你早進宮,就算是我居長了。」
這一聲「妹妹」,可真叫是以德服人!懿貴太妃跪下來又磕了個頭,把太后請到裏面,閉門密談。
懿貴太妃報以短暫的沉默,這是不承認那個「幫」字的意思——兩宮同尊,無所謂誰幫誰!當然,太后不會明白
九_九_藏_書她的這種深刻微妙的態度的。麗妃服的是鴉片煙膏。前一個月,大行皇帝鬧肚子,是載垣出的主意,說抽幾筒大煙,立刻可以止瀉提神,恰好麗妃曾侍奉過她父親抽大煙,會打煙泡,於是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盤,大行皇帝躲在麗妃那裡,悄悄兒抽了兩三回,泄瀉一愈,便不再抽。也許麗妃早已有了打算,所以煙盤退了回去,卻把盛著煙膏的一個銀盒子留了下來,幸好剩下的煙膏不多,中毒不深,想盡辦法,總算把她的一條命從大行皇帝身邊奪了回來。
「我也不成。」懿貴太妃泰然自若地回答,「毛病就在這兒,說了給他們要改,他們不改,陽奉陰違地發了出去,這個責任算誰的?」
「這好辦!我讓皇帝親口跟你們說一聲好了。」
「雙喜到麗太妃宮裡去了。」
「怎麼?」
不過才念了個開頭,太后心裏已經著急了。天津人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加以實大聲宏的焦祐瀛,念自己的文章不免得意,格外有勁,只聽得滿屋子的炸音,太后除了「聖壽甫逾三旬」和「大行皇帝」這少數幾句,還能聽得清楚以外,就不知道他在念什麼了!
「太后,你太忠厚,他們那些個花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太后那裡會想到,肅順是有意要把兩宮分出先後高下來?原就覺得肅順的話說得再理,加上杜翰的附和,自然是毫不考慮地「依議」了。
「我正要問,麗太妃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當然了,」太后趕緊補充,」也不能光是聽著,他們有不對的,咱們也該說給他們知道。」
懿貴太妃比她說得更快:「他們要是不聽呢?」
一個人抹了半天的眼淚,千迴百折的想來想去,唯有咬著牙撐持起來,記起剛才召見顧命大臣的那種情形,她不能不這麼想:有蘭兒在一起就好了!但本朝的家法,除了太后偶爾可以垂詢國事以外,任何宮眷不得干預政務,更莫說召見大臣。要懿貴太妃一起問政,除非她也是太后的身分。
「怎麼?說是服了毒,什麼毒呀?」
第二件上諭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原就說好了的,太后更不能再說什麼。然後,肅順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順便回奏了一些宮廷事務,其中頂重要的一樁是,皇帝以「孝子」的身分陪靈,照規矩要「席地寢苫」,移居煙波致爽殿,稱為「倚廬」。
結果來了三個:載垣、肅順、杜翰。這一下read.99csw.com,忠厚的太后也明白了,顧命八大臣,能拿主意的就此三人,此三人中又以肅順為頭,那更是不言可知的。
在太后召見顧命大臣時,依皇帝召見軍機的例,任何太監不準在場,所以這番情形,懿貴太妃沒有能得到報告。此時聽了太后的說明,真箇啞子吃黃蓮,說不出的苦!太後上了肅順的當,還覺得他「不錯」。但無論如何,太后的情意可感,這就越發不能多說,只有悶在心裡。
「打明兒起,咱們姊兒倆一起見肅六他們,你多費點兒心,仔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太后嘆口無聲的氣:「見就見吧!」
肅順原以為太后所垂詢的,不是大行皇帝的喪儀,就是宮廷的庶務,沒有想到是談懿貴太妃的身分!箭在弦上,無從拖延,想了想答道:「按本朝的家法,也是母以子貴,懿貴太妃應該尊為太后,不過,那得皇上親封才行。」
這些瑣碎事務,自有雙喜負責督促,太后叫人端來椅子,坐在殿後荷花池旁。就在不多的日子以前,大行皇帝曾在這裏跟她談過許多身後之事,雖然語聲哀戚,畢竟還是成雙作對的天家夫妻,如今隻影照水,往事如夢,對著秋風殘荷,真有萬種凄諒!
「蘭兒,咱們得商量一下。往日聽大行皇帝跟我說些朝廷或外省的大事,差不多都還能聽得明白。現在,肅六他們跟我回事,我簡直就抓瞎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太后遲疑地,「他們不敢吧?」
因此,她第一句話就是:「不要緊了,麗太妃醒過來了。」
焦祐瀛精神抖擻地答應一聲,傴僂著從載垣手裡接過哀詔,雙手高捧,朝上念道:「諭內閣:朕受皇考大行皇帝鞠育,顧復深思,昊天罔極,聖壽甫逾三旬,朕宮廷侍奉,正幸愛日方長,期瀕可卜……。」
於是雙喜走到門口,輕輕拍了兩下手,把宮女找了來,伺候太後起床,洗臉更衣,去接見肅順他們。
「那自然是想到,你的身分會跟我一樣,所以只有你我,才各人有一個櫻「太后見得極是。不過,給我那個『同道堂』的印,我敢說,大行皇帝的意思,就是要讓我跟太后一起治理大政。」
太后深深點頭:「說得是!妹妹,這一說,你更得好好兒幫著我了。」
「光是見一見面,聽一聽他們的話,那可是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因此,到念完以後,太后只能糊裡糊塗地點頭,表示同意。
怎麼這麼彆扭呀https://read•99csw.com!」
她原來就是嘛!一想到此,太后覺得這也是急需要辦的大事之一,想了一下,隨即命首領太監傳懿旨:在御書房召見顧命大臣,不必全班進見,但肅順一定要到。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他們說什麼,我答應他們!」
肅順的意思,等大行皇帝的遺體入了金匱,東暖閣空了出來,請太后也移過去祝這樣,一則便於照料皇帝,二財便於召見臣下。太后原就覺得在自己宮裡與大臣見面,不甚得體,所以對肅順的建議,毫不遲疑地加以接納。
懿貴太妃略想一想,問道:「太后既聽不明白,可又怎麼辦呢?」
可得好好兒想一想!懿貴太妃對自己說。於是,她一個人留在走廊上,在溶溶的月色中發愣,好久,她輕輕地自語:「太后,二十七歲的太后!這日子,唉!」
「啊!」太后恍然有所意會了。
「你我的身分,到明天就一樣了。」太后答道,」今兒下午我把肅六找了來,問他:你的封號怎麼說?他回我,得要皇帝親封。當時我就要辦這件事,肅六又說,等明兒大殮以前,王公大臣都到了,再讓皇帝親口說一句,那樣才顯得鄭重。我想他的話也不錯!」
「啊!」太后失態大叫,「怎,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拿個證據給太后看,」懿貴太妃又說:「譬如說吧,恭理喪儀,不是禮部衙門該管的事兒嗎?何以恭理喪儀大臣,禮部的堂官,一個都沒有?這不是作威作福,有意排擠嗎?」
等坐定以後,這兩個年輕寡婦,在素燈之下,相對黯然,同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太后所問的那個宮女,才十三歲,十分老實,也還不太懂事,怯怯地答道:「等雙喜回來跟太后回話吧!雙喜不准我們多說。」
載垣也有自知之明,哀詔中有許多成語和上諭中慣用的句子,看得懂,卻念不出,便回頭看著焦祐瀛說:「是你主稿,你來念給太后聽!」
懿貴太妃聽了這話,肝氣也平伏了。但私下的感情,在她究不如公開的名分,因而以退為進地說:「多謝太后的抬舉,不過身分到底不同,我不致那麼大胆,就敢管太后叫姐姐。」
「哼!」懿貴太妃又冷笑道,「肅六,看他那張大白臉,就是個曹操!我看,就快唱《逼宮》了。」
這會兒,太后請放心吧!」
太后最聽信這個宮女的話,便先不問,領著妃嬪,一起到煙波致爽殿奠酒舉哀,瞻仰大行皇帝的遺容
九九藏書。「我先請太后告訴我,大行皇帝給那兩個印,太后說是什麼意思?」
「來了,來了!」小宮女如釋重負地指著喊:「雙喜來了」雙喜為人深沉,從她臉上是看不出消息來的,但是雙喜一看太后的神情和那個小宮女的畏懼不安,擔心著要挨罵的眼色,倒是知道了剛才曾發生過什麼事。
「還有,放缺也得這麼辦。」懿貴太妃進一步作了規定:「太后的那顆『御賞』印,蓋在起頭,我那顆『同道堂』印蓋在末尾。兩顆印少一顆也不行。太后,你看這麼辦,可使得?」
其時已近午刻,太后照預定的安排,傳諭各宮妃嬪齊集,到煙波致爽殿去為大行皇帝奠酒。於是二十歲出頭的一群妃嬪,一個個穿著素淡服裝,摘去了「兩把兒頭」上的纓絡裝飾,抹著眼淚,來到中宮——懿貴太妃是奉懿旨不必到的,奇怪的是麗妃也久久不至。
「那兒睡得著啊?」
「雙喜吶?」一回寢宮,太后便大聲地問。
「唉……!」太后長嘆一聲,覺得麗妃可敬也可憐,便說:「我去看看她去。」
於是載垣打開黃匣,先取出一道上諭,雙手捧給太后:「這是由內閣轉發的哀詔,請太後過目。」
太后不斷地催問,總是沒有結果,最後雙喜走到她身邊,悄悄說道:「太后別等了,麗太妃一時不能來了!」
懿貴太妃不知道,禮部滿漢兩尚書,一個顢頇庸懦,一個老病侵尋,都不能辦事。但是從表面來看,她的話真是振振有詞,所以太后不斷點頭,深以為然。
這似乎是有意揭短處,太后微感不快,略略脹紅了臉,搖著頭說:「我不成。你能行嗎?」
「使得,使得!」
「不有先帝御賜的兩顆印,在咱們手裡嗎?這就好辦了……。」
「肅順的意思極好。」杜翰接著也說,「請太后嘉納!」
晉見太后的是顧命八大臣,按照軍機大臣與「皇帝」「見面」的規矩,由載垣捧著黃匣領頭,跪安以後,太后優禮重臣,叫站著說話。
「太后等一等吧!麗太妃這會兒吃了葯,得好好兒睡一陣子。見了太后,又要起來行禮,又會傷心,反倒不好!」
這一聲冷笑和這一個比喻,使得太后打了個寒噤,「蘭兒!」她急忙說道:「我就是跟你來商議這個,你有什麼主意,就快說吧!」
這可把太后憋急了,頓著腳說:「你們這班不懂事的丫頭!
想到這裏,太后急著要回宮去細問究竟,隨即出了東暖閣,其他妃嬪自然也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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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先有人去稟報懿貴太妃。這一日之間,她有無限抑鬱,但太后降尊紆貴,親來視疾,也不免感動,所以急忙迎了出來,委委屈屈地按大禮參見。太后親自扶了一把,攜著她的手,四目相視,眼眶濕潤,好久,太后才叫了聲:「妹妹!」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呀」地一聲門響,從西洋珍珠羅帳里望見人影,太后便喊了聲:「雙喜!」
大阿哥已經即位了,難為他,六歲的孩子,竟未怯場,看起來,將來是個有出息、有福氣的。肅順挺守規矩,懿貴太妃也很好,這些人都算有良心,沒有忘記皇上囑咐他們的話。就是……。」
「肅中堂他們來了,說有許多大事,要見太后回奏。」
送別太后,她心裏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興奮,興奮得有些發抖,她知道,這是因為她自己對即將握在手中的權柄,能不能拿得起來,還沒有充分把握的緣故。
「啊!」太后忽然變得精明,「一點不錯,不管上諭還是廷寄,非得咱們蓋了印才算。」
「剛才還不知道怎麼樣,我怕太后聽了著急,沒有敢說。
「對啊!」太后馬上又完全贊成懿貴太妃的見解了,「這不可不防。你有主意就說吧!」
「這就是肅六的奸!」懿貴太妃從牙縫裡迸出來這一句話,「他是有意要讓太后聽不明白,才好隨著他的心思蒙蔽。」
太后想到麗妃,禱告不下去了!她心裏十分不安,大行皇帝生前曾特別叮囑她要庇護麗妃,現在遺體還未入棺,麗妃那裡似乎已出了什麼亂子,這豈不愧對先帝?
越富貴,越寂寞!往後空虛的日子,可能用權勢填得滿否?她這樣茫然地在想。
太後有自知之明,認不得多少字,看如不看,便擺一擺手說:「念給我聽吧!」
這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禮遇,至矣盡矣,在名分上亦只能做到西宮的太后,這唯有怨命了!懿貴太妃意有未足,但不能不向太后稱謝。
「皇上!」她伸出手指,溫柔地抹了下大行皇帝的眼皮,默默禱告:「你放心上天吧!
懿貴太妃生不得悶氣,於是,胸膈之間又隱隱地肝氣痛了!
太后的來意,完全達到了,懿貴太妃的希望也在這一刻完全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