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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節

第五章

第一節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對於西太后堅持章奏呈覽,以及用御賜兩印代替硃筆的經過,曾有所陳敘,同時他也概述了行在官員的觀感,認為西太后的舉指應該刮目相看,肅順,怕的是遇到了一個難惹的對手。因此,他建議恭王,不妨奏請叩謁梓宮,章奏即由太后親覽,自然就會准奏,相信恭王到了熱河,西太后一定會有指示,那時見機行事,可進可退,不失為當前唯一可行的途徑。
「二公老謀深算,自是智珠在握。不過我有個看法,此事兩宮同心,似無可疑。」
已經是相當苦悶焦灼了,偏偏小安子不安分,跟雙喜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小安子那張嘴能說會道,卻都是些歪理,遇到理路最清楚的雙喜,就不是對手了,一句話說錯,讓雙喜抓住了短處,問得他張口結舌,小安子惱羞成怒之下,罵出來一句村話。
「哼!」肅順冷笑答道,「名士我見過,讀通了書的我更佩服,郭嵩燾、王闓運、高心夔他們,難道不是名士,難道不是滿腹經綸?我敢說,他們要知道了我何以要先定年號的緣故,一定會贊成,一定會說我這是匡時救世之策。要說那些除了巴結老師,廣通聲氣以外,就知道玩兒古董字畫的翰林名士,或者打秋風、敲竹杠,給少了就罵人的窮酸,他們瞧不起我肅老六,我還瞧不起他們那些王八蛋呢!」
慢慢地,西太后發現煙波致爽殿里的太監,不少是肅順的姦細,說話便不得不特別小心,凡涉密議,決不能讓肅順知道的,兩宮都是俯伏在後院那隻綠釉大缸上面,假作觀賞金魚時,方始小聲談論。
肅順的地位看來相當穩固的了!因此原在觀望風色的人,態度開始改變,逐漸逐漸地向肅順靠近了。自然,離恭王卻是越來越遠了。
於是就在他書齋中設下杯盤,旗人講究飲饌器用,國喪期間不張宴、不舉樂,雖只家常小酌,依然精緻非凡。一主二賓淺斟低語,就在這一席之間,把朝局的大變化,朝政的大舉措,談出了一個概略,只待恭王出面去進行。
「高明之至!」寶鋆隨即向朱學勤說:「事不宜遲!小安子此刻大概還在內務府,我派人陪了你去。」
「喔!」寶鋆坐了下來,揚一揚手,「你起來說話。」
陳文勝旱就知道了這件事,但當事的雙方,各有極大的靠山,那一個他也惹不起,所以故意不聞不問。這時看著躲不過去,心裏也有個計較,太后怎麼說,他怎麼辦,不作主張,便無偏袒,就誰也不得罪了。
這一問,正好問到小安子得意的地方,「回寶大人的話,」他揚著臉侃侃而談:「這道密旨,關係重大,兩位太后得派一個親信妥當的人專送,可是要公然派這麼個人回京,肅中堂一定會疑心,誤了大事。為此,西面的太后,才想了這麼一條苦肉計。
於是全班進見太后——兩宮並座,一東一西,皇帝偎依在東太后懷裡,等磕過頭,照列由載垣發言陳奏,但他只陳述些簡單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務軍情,以及官員調動,便都讓肅順來奏答。而發問及裁決的,往往是西太后,東太后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只聽她不斷小聲地在說:「安靜些!」「別鬧!」「別講話,聽肅順說!」
就在他們密議的這一刻,恭王的摺子也正到了行在。章奏未定處九九藏書理辦法以前,先呈內覽,這一點已為西太后爭到了。因此肅順一見是恭王的封奏,頗為注意。等發下來一看,才知道是奏請叩謁梓宮,他千方百計地想阻止恭王到熱河來,卻未料到恭王有自請入覲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只捧著奏摺發愣。
看起來,還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因為大行皇帝剛賓天的那幾天,外間傳言,兩宮為了禮節細故,不甚和睦,而肅順又極尊敬東太后,依常理來說,她不可能幫著西太後來對付肅順。
等他趕到,文祥與寶鋆,已經將那道密旨,通前徹后地研究過了。西太后想抓權,又與肅順不睦,召恭王去「籌諮」的「大事」,當然是密議去肅之計,值得重視的是,東太后的態度,既有「兩宮同諭」的字樣,又鈐有「御賞」印,則此密旨,自然是東太后所同意的。
「回太后的話,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答道:「如今官錢票不值錢,銀價飛漲,升斗小民,全是叫苦連天。奴才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官錢票不是不值錢嗎?咱們就不用票子,用現錢。那一來,銀價馬上可以回平,銀價回平,物價一定往下掉,物價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書法拙劣如蒙童塗鴉,而且「籌」字筆畫不全,「密」字也寫白了,變成「蜜」字,但措詞用語,確是詔旨的口氣。特別是有起首和押腳,鈐用藍印的「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更可確信旨意出自親裁。
陳勝文心裏明白,西太后還是衛護著小安子。要照他所犯的過錯來說,應該一頓杖責,斥逐出宮,此刻聽西太后的話鋒,不過「叫他滾回去」,那就好定辦法了。
這個建議經過文祥、寶鋆與朱學勤多方研究以後,認為有利無弊,所以奏請叩謁梓宮的摺子,在三天前就用「四百里加緊」的驛遞,專送熱河。原意只是觀望風色,所以並無準備,而且也不必急著動身,但此刻奉到了機密懿旨,情勢大變,一切便都要重新估量和安排了。
「不必如此!」文祥看一看向晚的天色說,「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飯。且杯酒深談,從長計議!」
「聽說宮女雙喜,是東太后的心腹?」
記上你大功一件,等兩宮迴鑾,一名總管太監,跑不掉你的!」
文祥力主慎重,而且有不安的神情,不知是他想到違反祖制,心中愧歉,還是覺得女主臨朝,非國家之福?寶鋆處事,一向激進,而且特別看重恭王的利益,所以主張不顧一切,放手去干。這一來,地位最低的朱學勤,反倒成了這兩個大老之間的調人了。
恭王左右的智囊,有一套極有效率的辦事程序,寶鋆多謀,文祥善斷,機密文件的草擬和策應聯絡的工作,則歸朱學勤,有時也幫著出主意,而恭王的老丈人,歷任封疆的桂良,見多識廣,在疑難之際,是個最好的顧問。當時,文祥寫個「乞即顧我一談」的名片,派人套了車去請朱學勤,朱家回說主人不在家,於是輾轉追蹤,終於在宣武門外琉璃廠的一家古玩店裡,把朱學勤找到了。
於是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
「哼!」陳勝文冷笑道:「求一求?我求誰啊?告訴你,主子的恩典,已經便宜你了!」
到了一處大宅門下車,小安子被領到一處極其幽靜的院落,寶鋆一個人在書房裡坐等,見了面read•99csw•com磕了頭,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安德海,說你有話,非要見了我才能說,是什麼話?
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與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時候,不能見最後一面,死後還不準做兄弟的到靈前一哭,這是到那裡都講不過去的事。肅順也想通了,遲早總得跟恭王見面,反正自己腳步已經站穩了,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麼!因而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著又說:「咱們替國家辦事,別把精神花在這些不相干的事兒上面!好好兒商量商量『年號』,才是正經。」
如果僅僅是垂簾與顧命這種制度上的矛盾,或者西太后與肅順之間為了爭權而起衝突,都還有調和解決的辦法,麻煩的是,既要除去肅順,又要使不在顧命之列的恭王,得以執政,那就難辦了。罷黜肅順可以辦得到,但重視祖制,則大權仍舊落在顧命大臣手中,驅逐肅順,無非為載垣、杜翰他們帶來擴張權力的機會而已。
「哎!」難得開口的東太后,不由得贊了一聲:「這話不錯!」
「何以呢?」寶鋆極注意地問。
遷入煙波致爽殿的第一天,西太后就向東太后建議,應該正式改為「垂簾」的體制。
因為住在煙波致爽殿西暖閣,很自然地被稱為「西太后」,有時簡稱為「西邊」,或者「西面的」。這樣,另一位太后就應該是「東太后」,但臣下在背後談到,卻很少帶出「東」字來,兩宮高下先後之分,在這些地方表現得清清楚楚,那正是肅順所希望出現的情況。
起初,果然如西太后所預料到的,當兩宮提出以鈐印作為諭旨曾經過目的憑證的辦法時,肅順表示,兩位太后只能鈐印,不能更易諭旨的內容,而且各衙門所上奏摺,不先呈覽。要照這樣子辦,兩宮聽政,有名無實,西太后堅持不可,於是,第二個回合是肅順輸了。
西太后大怒,把小安子找了來問,果然是雙喜受了委屈。
雙喜的父親,是個內務府「包衣」佐領,說起來也算是個「官家小姐」,身分比凈身投效的太監,不知高出幾許,受他這句侮辱,尋死覓活,兩天不曾吃飯。太后最寵這個宮女,十分心疼,但以小安子是西太后的人,不便徑作處置,叫雙喜自己到西暖閣去哭訴。
原來恭王早就上了一個請求叩謁梓宮的摺子了。
但疑問也不是沒有,到底是東太后衷心贊成,還是因為秉性忠厚和平,卻不過西太后的情面,甚至逼壓,勉強蓋了那個「御賞」印的呢?
到了京城,自然也是先報內務府。照例先訊明姓名年籍,然後,問話的一名主事拉開嗓子喊道:「來啊!把這個安德海先押起來!」說完,立即起身離座。
「奴才請懿旨,奴才的意思,把安得海送回京城,派在『打掃處』當差。」
這樣一層層談到後來,便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結論,只有一個辦法,能使恭王重居樞要之地,那就是盡翻朝局,徹底推倒顧命大臣的制度!
「寶大人」是指寶鋆,留京的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下,那主事知道關係重大了,隨即答道:「好!我先替你找個地方歇著。等我去回了寶大人再來招呼你。」
談得最多、最深的是太后的意向。實際上是西太后的意向,她的本意不僅在於廢斥甚至翦除肅順,更著重在代替她的六歲九_九_藏_書的兒子,掌握大權。但是,清朝的家法,只有顧命輔政,並無女主垂簾,貿然提出這個主張,可能會招致重臣的反對,清議的不滿,反有助於顧命八大臣,使得他們的地位,益加穩固,豈非弄巧成拙?
這一個還賴在地上不肯走,意思是巴望著還有「復命」寬免,陳勝文可不耐煩了。
他是贊成文祥的態度的,但話說得婉轉中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要爭取元老重臣的支持,此時不妨先做探測、疏導的工作,等清議培養成功,再提出垂簾的建議,則水到渠成,事半功倍。這是很切實的話,寶鋆亦深以為然。
「我要見你們堂官——寶大人。」
「好,好。回頭我親自轉交六王爺,你放心好了。」停了一下,寶鋆又說,「我還問你一句話,這道密旨,為什麼交給你送來?」
「可有一樣,」寶鋆立刻又放下臉來說,「不準把你這一趟的差使,跟人透露一個字!」
「雖有異議,可不是反對中堂。」杜翰趕緊聲明,「我只是怕京里有人說閑話。中堂不知道,現在專有一班窮京官,讀了幾句書,號稱名士,專愛吹毛求疵,自鳴其高。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們羅嗦了!」
「是!」小安子站起來,垂手站在寶鋆身旁,又說,「兩位太后吩咐:到京以後,最好能見著六王爺,面遞密旨。倘或不能,交給寶大人或者文大人也一樣。如今見著了寶大人,我就算交差了!」
寶大人,你看,」小安子拿手指一指他的張大了的嘴,「慎刑司二十皮巴掌,打得我掉了三個牙,滿嘴是血。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了什麼!安德海赤膽忠心保大清,只要辦成了大事,就把條命賠上也值。寶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可是,「這是那位太后的手筆呢?」寶鋆重新坐了下來,這樣發問。
「有張字兒,先請寶大人過目。」小安子一面說,一面從貼肉小褂子上,縫在裏面的一個口袋內,取出來一封信,由於汗水的浸潤,那封信既臟且爛,並有臭汗,寶鋆接在手裡,大為皺眉。
「慢著,主事老爺!」小安子大聲喊道,「我有話說。」
快說!」
「快走!」陳勝文踢了他一腳,「『發昏當不了死』!還賴在這兒幹什麼?」
寶鋆是個爽利心急的性子,隨即便說:「疑團既釋,該怎麼處置,索性讓修伯好好想個辦法出來,今晚就好跟六爺去說。」
西太后的腹案,原就是要聯絡恭王,內外並舉,才能一下子打倒肅順,所以東太后的話,恰中下懷。西太后從今天起,開始策劃,如何與恭王取得密切聯絡?
「想法兒駁回去!」端華大聲說。
等把小安子送走,寶鋆隨即吩咐套車,一徑來訪文祥,密室相晤,出示太后的親筆,文祥頗感意外,等寶鋆細說了經過,他越覺驚奇,「想不到『西面的』,頗具幹才!」他點一點頭說,「是位可以共事的,那個摺子上的正是時候。」
那是根據曹毓瑛的報告和建議,經過縝密研究以後的決定。
但是,肅順只能在名分上貶低「西太后」,不能在實際處理政務上討得便宜。
等把信箋抽了出來,寶鋆才看了第一句,頓時肅然改容,站了起來,轉身面北,恭恭敬敬地把那張信,高捧在手,小聲念完。這不是一封平常的信,是太后的親筆懿旨。原來應是硃筆,國喪期間,改用墨筆書寫九九藏書,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兩宮皇太后同諭恭親王:著即設法,火速馳來行在,以備籌諮大事。密之!特諭。」
「主事老爺別生氣!」小安子陪笑道,「我不瘋不癲,不敢拿你老開玩笑。可實在的,我的話不能跟老爺說,說了,你老也辦不了。」
「我決不敢!」
「回太后的話,」陳勝文從容不迫地答道:「懲治太監,原無常法。從前康熙爺、嘉慶爺治得寬,雍正爺、乾隆爺治得就嚴。小安子在太後跟前當差多年,跟普通的太監不一樣,奴才請懿旨辦理。」
於是小安子被安置在一間內務府官員值宿的屋裡,雖有茶水招待,其實卻是軟禁。約莫過了有個把時辰,那主事親自來帶領小安子,坐上一輛遮掩得極其嚴密的騾車,由便門出宮而去。
堂上的主事啼笑皆非。但內務府的官員都知道,太監的花樣最多,而且小安子是「懿貴妃」面前的紅人,內務府早就知名。這主事靈機一動,便即揚著臉吩咐:「都替我退出去!」左右辦事的「筆帖式」和奔走侍應的「蘇拉」,遵命退出,小安子卻又搖搖頭:「就讓他們迴避了,我還是不能說。」
反覆思量,要找一條秘密通路把消息傳給恭王,還真不容易!太後向例不召見外臣,象奉派恭理喪儀,由京城趕到熱河的吏部尚書陳孚恩,面請聖安,也不過在煙波致爽殿外,遙遙叩頭而已。加以肅順防範嚴密,連王公親貴亦被認為在外臣之列,醇王福晉,倒是常可進宮,但西太后不信任她那一位妹夫兼小叔的醇王,能辦得了這樣的大事,不敢叫醇王福晉傳話給他。同時,左右太監中有肅順的耳目在,西太后也沒有機會可以說這些話。
「全仗寶大人栽培!」小安子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這一層一定要弄清楚。」文祥在寶鋆把整個經過情形,跟朱學勤約略說明以後,緊接著提出了一個辦法:「修伯,你把小安子找到什麼嚴密的地方,仔細再問一問,兩宮日常相處的情形。如果兩宮同心,諸事好辦,倘只是『西面的」一頭兒熱,那就得步步為營,先留下退身的餘地。」說到這裏,他轉臉看著寶鋆:「佩蘅!你覺得我的話如何?」
這是個苦差使,但算來是最輕的處分,「太便宜了他了!」西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說:「先拉下去掌嘴,替我狠狠打他二十,回來就把他送走。」
他們準備要向恭王建議的,第一,是立即啟程赴熱河,奏請叩謁梓宮的摺子,必可邀准,不必等批了回來再動,免得耽誤工夫。第二,密召勝保進京,以備緩急。這兩點,三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所以並未引起爭端。
聽說要「掌嘴」,又是「狠狠打」,小安子嚇得臉都白了。但還得給主子碰頭謝恩,西太后理都不理,站起身來就走。
西太后看了看,略顯驚異地問道:「這麼急呀?『回城』再辦也不晚嘛!」
這傢伙得意忘形,竟似朋輩晤談的語氣了。
「好!你今天就進宮去當差,派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寶鋆再一次提出警告:「你要自以為立了功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鬧出事來,我可救不了你!」
「啊!」文祥與寶鋆同時發出輕呼,他們都領會了這出「苦肉計」的配角是雙喜,若非東太后同謀,雙喜就不可能「上潮的。
沖人在位,太后垂簾,史不絕書,可是在清朝絕無此傳統,九_九_藏_書因此,謹慎的東太后,反對此議,她的理由是:「外頭有人說,如今的體制,是『垂簾輔政,兼而有之』,這樣子不也很好嗎?」
不曉得多少次,西太后動以危詞,東太后終於說了一句:「這件事兒,我看非得問問六爺不可!」
「不是已經規定了嗎?」端華愕然,「還商量什麼?」
肅順說到年號上來了:「皇帝的年號,奴才幾個共同商酌,定了『祺祥』兩個字。」說著,他把正楷寫了「祺祥」二字的紙條,放在御案上面。
看肅順是如此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說,穆蔭也保持沉默。這樣,年號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陳大叔!」小安子哭喪著臉哀求:「你替我求一求,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他們兩位,」肅順指著穆蔭和杜翰說,「還有異議。」
「是兩位太后商量好了,西面太后親自動手寫的。」小安子一面扣著衣鈕,一面回答。
「啊?」那主事重新坐了下來,「你有什麼話?」
說著,努一努嘴,隨即上來兩名太監,一面一個,拉住小安子的膀子,拖了便走。拖出煙波致爽殿,反綁雙手,暫且押在空屋裡,派人看守。然後敬事房辦了公文,詳細敘明小安子所犯過失以及懿旨所示處置辦法,當天下午就移送到內務府慎刑司,一頓皮巴掌,把小安子打得鬼哭神嚎,第二天一早,由慎刑司派出一名「筆帖式」,帶領兩名護軍校,把小安子押解回京。
「什麼當差多年?一點兒都不長進!」西太后沉著臉說:「仗著他那點子小聰明,專好搬弄是非,也不知惹我生了多少氣!雙喜一個女孩子,人家在自己家裡,丫頭老媽子服侍,不也是個『格格』嗎?小安子什麼東西?就敢這麼欺侮她!叫他滾回去!滾得遠遠兒的,別讓我看見了生氣!」
只有西太後知道,肅順的地位並未穩固。
但是肅順始終不相信西太後有什麼了不起的才具,能夠治理大政,所以雖然輸了,並不以為意,你要看就看,你要改就改,看你能搞出什麼花樣來!西太后當然也有自知之明,不會自作聰明,胡出主意,因此表面不僅相安無事,甚至可說是意見頗為融洽的,以至於連站在恭王這面,或者深恐肅順專擅,紊亂朝政的人,也不得不說一句:「長此以往,未始不佳。」
主事大怒,拍案罵道:「混帳東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剛起頭,肅順的形跡不敢太露,日子長了,姐姐,你看著吧!」從御口親封太后之日起,兩宮正式以姊妹相稱了。
「那麼,你要跟誰說呢?」
「這怕不行!」載垣比較明白事理,「沒有理由駁他。」
「當然有話。可是不能跟你說!」
東太后的口才不及「妹妹」,只有一個辦法:「慢慢兒再說吧!」
「修伯的心思比你我都快。」文祥滿意地向寶鋆說。
「小安子太可惡了!」西太后問道:「你說,按規矩該怎麼著?」
幼主在位,不是顧命輔政,便須太后垂簾,那也是非楊即墨,必然之勢。於是,話題便集中在如何做法上面。
寶鋆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還不能不假以詞色。寶鋆年輕時,也是鬥雞走狗,賭酒馳馬的旗下絝袴,這時便索性出以佻撻的姿態,站起來一拍小安子的背:「好小子,有你的!
第一個回合是肅順勝了,兩宮並尊,卻非同日,懿貴太妃畢竟晚了一日才得封為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