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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節

第五章

第二節

「看他那個目中無人的樣子,飛揚浮躁,簡直就沒有人臣之禮。滿口『咱們、咱們』的,把咱們姐兒倆,當什麼人看了?」
「我也有消息。」蔣繼洙緊接著說,「聽說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簾之議,是否可行?」
「誰知道行不行?走著瞧吧!」
「祺祥」二字是匡源的獻議,得肅順的激賞,這一番陳奏也還透徹,無奈咬文嚼字,兩宮太后只能聽懂一個大概,所以沉默著未有指示。
「那就不知道了。」
因此,鄭親王端華大為不滿,一面抹著鼻煙打噴嚏,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恭老六也是!這是什麼時候?還鬧這些款式!你要排場,到你自己府里擺去,在這兒是逃難,那裡給你去找大公館?我看,跟老七說一說,他那兒比較寬敞,讓他給騰兩間屋子,他們是親哥倆,應該商量得通。」
「有個極離奇的消息。」許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語意隱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條『苦肉計』,藉此傳達兩宮的密諭。」
「這是戶部照例的公事。」肅順的語氣也很硬:「不必請旨。」
「是啊!」當許庚身把這疑問提出以後,曹毓瑛困惑地答道:「我就是為這個奇怪!修伯的信里,應該要提到的,而竟隻字不見。誠然,我曾通知修伯,近來有人在注意,書札中措詞要格外留神,但無論如何,象這樣的事,總該給我一個信啊!」
看他如此懍然的神色,表現出一片公忠體國的心情,連西太后也有些動容,「我這算明白了!」她點點頭說:「你要想把年號早早定下來,就是為了好鑄新錢。是這個意思嗎?」
「這……,」許庚身俯身問道:「這觸犯,『宮燈』的大忌,能行嗎?」
「不必,不必!」肅順搖手笑著,顯出那得意的慷慨,「恭老六也就剩下這一點兒排場了!咱們就依了他。」隨即下令,給恭親王辦差,禮數要隆重,供應要豐盛。
而這一切,都要有錢才辦得了。所以今後的大政,唯在利用厚生,大亂以後,與民休息,即是培養國力。年號用「祺祥」,就是詔告天下,凡百設施,務以富民為歸趨,這不但是未來的大計,在眼前,也是振奮人心的絕大號召。
「嗯!」西太后微微抬頭,用一雙炯炯生威的鳳眼,看遍了顧命八臣,然後問道:「改元是件大事!年號是怎麼來的?可也是象上尊謚那樣子,由軍機會同內閣擬好了多少個,由硃筆圈定?」
匡源不象肅順那樣隨便,先跪了下來,然後開口:「『祺祥』二字,出自《宋史·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水枯曰涸;河川塞住了,也叫涸;童者山禿之貌,草木不生的山,叫做童山。『不涸』,就是說河流暢通,得舟楫之利,盡灌溉之用;『不童』,就是說山上樹木繁盛,鳥獸孕育。如是則地https://read.99csw•com盡其利,物阜民豐,自然就國泰民安了,所以說『誕降祺祥』。」
肅順這一番陳奏,足足講了兩刻鐘之久,指手劃腳,旁若無人。西太后要駁也無從駁起,而且冷靜地想一想,他的話中,也不無有些道理,便轉臉以眼色向東太后徵詢意見。
西太后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就沙殼子的小錢,也得拿銅來鑄啊!那兒來啊?」
「這就『合攏』了!」曹毓瑛以手輕擊桌面,「如有密諭,必是發動垂簾!而且必是『西邊』的主意。」
「我看消息不假。而且寧可信其有,不必信其無。」許庚身又進一步申論,「就算是無其事,也該朝這條路上去走!」
「不談,不談!」曹毓瑛搖著手,大聲阻止,「今宵只可談風月。」
「是,是!」比較忠厚的蔣繼洙,深深受教。
「修伯如果提到這些話,自然是用『套格』,你想象他這樣的草包,一見『套格』,有個不詫為異事,大嚷而特嚷的嗎?」
這一問,包括肅順在內,一時都愣住了!他們都沒想到西太后居然對朝章典故,頗有了解,於是領班的載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我倒不曾留心。不過我想不至於。」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聲問說:「兩位在京中的親友多,可有什麼消息?」
「可知道密諭些什麼?」
東太后默然。她想替肅順辯護兩句,但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說。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號,哲宗也是沖齡即位。宣仁太皇太后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重用呂公著、呂大防、范純仁,天下大治,史冊稱美。但許庚身、蔣繼洙都明白,曹毓瑛的所謂「當勉為元祐正人」,意在言外,第一是贊成太后垂簾,第二是把肅順比做呂惠卿,顧命八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黨」。借古喻今,是個極好的說法,尤其是無形中把大行皇帝比擬為「孝友好學,敬相求賢」,「想望太平求治而不得」,憂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絕不構成誹謗先帝的「大不敬」的罪名,真妙極了!
然而西太后對於經緯萬端的朝政,到底還不熟悉,因此,肅順雖做錯了事,她也忽略過去了。
西太后見駁不倒他,只好忍一口氣,就事論事發問:「雲南這麼遠,路上又不平靜,能有多少銅運來?只怕無濟於事!」
「太后說的是。」肅順緊接著這一句相當有禮貌的話,下了轉語:「可是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京里不是沒有銅錢,無非有錢的人藏著不肯拿出來!只要新錢一出,他們那『奇貨可居』四個字就談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銅錢就會多了。這是一計,叫做『安排玉餌釣金鱧!」
既是碰運氣的掣籤,那應該是什麼人,什麼缺都沒有例外https://read.99csw•com的。可是,肅順偏偏自作主張,造成例外,他把戶部左侍郎和太僕寺正卿兩個缺留了下來,不曾掣籤。戶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僕寺正卿放了焦祐瀛。西太后竟被蒙蔽了過去,局外人亦只當是掣籤掣中,只有軍機處的章京,明白內幕,這是營私舞弊,背後談起來,自不免有輕視之意。
「二公少安毋躁!」曹毓瑛卻又換了一幅極謹慎的神色:「別人熱,咱們要冷。凡事不妨冷眼旁觀,莫露形跡,而且諸事要小心,須防有人挑撥。『宮燈』是王敦、桓溫一流人物,殺大臣立威,尚且無所顧忌,何況我輩?挑個小毛病,也不須有別的花樣,只咨回原衙門好了,這個面子就丟不起!」
「象今天這個樣子,他說什麼,咱們便得依什麼,連個斟酌的餘地都沒有。姐姐,你說,大清的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就是吉祥的意思。」
錯處出在簡放人員上面。原來商定的辦法,各省督撫要缺,由智囊政務的顧命八大臣共同擬呈姓名,面請懿旨裁決,兩宮商量以後,盡用「御賞」印代替硃筆圈定。其餘的缺分,由各衙開列候選人員名單,用掣籤的方法來決定。
這是相傳已久的一首打油詩,形容紅章京的氣焰,頗為傳神,但是,「那也只是他自以為紅而已!」在鄭錫瀛一班中的蔣繼洙,不屑地說,「其實,『宮燈』又何嘗把他擺在眼裡?」
依是依了,西太后在私底下對肅順大表不滿,等顧命八大臣退出以後,她立刻向東太后說了她的感想。
顯然的,這些話多少是為現在上坐的太后,從前的懿貴妃而發,所以忠厚的東太后,頗有不安之感,頻頻投以眼色。無奈肅順正講得起勁,以致視而不見,等發完了牢騷,又發議論。
自然,有時也不免談到軍機處的同事,提起鄭錫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況,倒有一首詩可以形容:『流水如車龍是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第一次簡放的人員,是京官中的卿貳和各省學政。預先由軍機處糊成七八十支名簽,放入簽筒,捧上御案,兩宮太后旁坐,小皇帝掣籤。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國家政務,自然,在他只覺得好玩,嘻笑著亂抽一氣,抽一支往下一丟。各省學政,另由顧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艷羡的「廣東學政」、「四川學政」等等肥缺,還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兒戲中定局。
話雖如此,而自有軍機處以來,從無那一個人因為私用印封而獲罪的。為了掌握時效,取用方便起見,歷來的規矩,都是預先拿空白封套,蓋好了軍機處銀印,幾百個放在方略館,除了公務以外,私人有緊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時通信,也都取用印封,標明裡數,交兵部read•99csw.com提報處飛遞。這雖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相沿成習,變做軍機章京的一種特權。現在讓鄭錫瀛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別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人側目冷笑,暗中卑視。
「會不會是『伯克』截留了?」許庚身問蔣繼洙,「你跟他一班,想想看,有此可能否?」
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死盯了肅順一眼,把放在御案上,寫著「祺祥」二字的紙條,用一隻纖長的食指撳著,往外推了開去。
在許庚身,當然也記取了曹毓瑛的告誡,而心裏又另有一種想法。被「咨回」——軍機章京例由內閣中書及各部司員中舉人、進士出身的,考選補用,「咨回」則仍回原衙門供職,表面未見貶降,實際上是逐出軍機,自是很丟臉的事,但面子還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時一出軍機,就無法真正看到一出熱鬧的「好戲」了!這才是許庚身願意聽從曹毓瑛勸告的最大原因。
肅順的那「得意的慷慨」,提供了一個看法,覺得恭親王的故意「擺譜」,找這個衙門、那個衙門的麻煩,無非失意的負氣而已。比較看得深一點的,認為恭親王的這些動作,意在表示他此行,純粹以大行皇帝胞弟的身分,到靈前一慟,略盡手足的情分,與他「特授留守京師、督辦和局、便宜行事、全權欽差大臣」以及「管理總理各國通商事務大臣」的頭銜無關。但不管持何看法,恭親王未到熱河之前,先驅的聲勢,已輕易地造成了,文武大小官員以及宮內的太監,宮女,都在談著恭親王,也在盼著恭親王,要一瞻他的威儀丰采。
這個答覆在西太后意料之中,她所以要向東太后徵詢,是要暗示肅順,她本人並不以為然。於是便用硃批中的用語,說了兩個字:「依議!」
曹毓瑛深深點頭,舉杯一飲而盡,夾了塊蜜汁火方放在嘴裏,慢慢咀嚼著說:「星叔這話有味!我也常常在想,我輩當勉為元祐正人。但老實說,我亦不敢自信我的見解,現在聽星叔也如此說,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這種種動作,似乎是旗人口中的所謂「擺譜」,予人的印象,彷彿恭親王有意要炫耀他的身分。京中和行在共有十個親王,禮、睿、豫、鄭、肅五親王,是開國八個「鐵帽子王」中的五個,庄親王為順治時所封,怡親王為雍正時所封,這七個親王都由承襲而來,「老五太爺」惠親王和「五爺」惇親王,則是由郡王晉封,只有和碩恭親王奕訴,是宣宗硃筆親封,特顯尊貴。
在曹毓瑛看,不止於輕視,他認為這是肅順的一種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來籠絡匡源和焦祐瀛,應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因此,散播這個消息,可以作為攻擊肅順的口實。
話鋒一轉,談到朝中,肅順隨即說到他自己身上,講了許多職掌度支,應付軍費國九-九-藏-書用的難處。他說他曾奉先帝面諭:「務必量入為出。」為了遵行旨意,不能滿足各方面的需索,因而挨了許多罵,受了許多氣,真是道不完的委屈。但是,他表示他不在乎,只記著古人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對了!」蔣繼洙也很興奮地說,「有此說法,『朝這條路上走』,可算得師出有名了!」
「慢著!」西太后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問:「祺祥』兩個字,怎麼講?」
於是,許庚身也浮一大白,擊節稱賞:「好個「元祐,之喻!」
東太后倒是頗為欣賞肅順的見解,但卻不能作何評論,只說:「既是吉祥的字面,我看,就用了吧!」
「是!等年號一定,馬上就可以動手敲鑄,奴才的意思,要鑄分量足的大錢,稱為『祺祥重寶』,這才能取信於民。」
他的那番議論,倒可以說是為民請命。他認為軍事已操勝算,復金陵不過遲早間事,但大亂平定的善後事宜,異常艱巨。在民間,重整田園,百廢待舉;在軍中,驕兵悍將,須有安置。這一層關係重大,數十萬百戰功高的將士,解甲歸田,必將有妥善的布置,否則流落民間,為盜為匪,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這個軟釘子碰得不小,肅順有些急了,「啟奏太后,奴才幾個,商量了好久,才定了這兩個字,其中有個說法兒。」說到這裏,他回頭望著匡源:「你把這兩個字的出典,奏上兩位太后。」
賓客們相與一笑,顧而言他。到得定更以後,客人紛紛告辭,曹毓瑛暗暗把蔣繼洙和許庚身拉了一把,兩人會意,託故留了下來。
不過她也知道,東太后回護肅順,實在也有回護她的意思在內,怕真箇鬧決裂了,她會鬥不過肅順。這是好意,卻難接受。肅順是一定斗得過的,只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這番道理,得要找個機會,好好跟東太后談一談。所謂機會,是要等肅順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說錯了話,東太后對他不滿的時候,那樣借勢著力,進言才能動聽。
「這一計要是叫人識破了呢?」
於是肅順又開口了。一開口就是「先帝在日,常跟奴才提起」,提起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軍需政費,支出浩繁,大亂不平,如何才是了局?然後盛讚胡林翼在湖北,處長江上游,居天下之中,「協餉」各省,曾國藩因此而無後顧之憂,多由於胡林翼的苦心籌劃,功勞最大。
召恭王到熱河來的密計,雖為東太后所同意,但看她始終還有回護肅順的意思,顯得有些優柔寡斷,倘或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后看,肅順是一條毒蛇,非打在他致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猶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將大受其害。
「我怎麼不知道?」西太后的臉色不好看了。
九_九_藏_書口風如此,西太后見機,不再作聲,心裏卻不免憂慮。
不過鄭錫瀛雖是個兩眼漆黑,什麼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記印封這一著,對曹毓瑛確是個有效的打擊,不僅秘密通信,大受影響,而且因為他的舉動,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這些人,知道他一向擁護恭王,不免有所戒備。本來不管何等樣的機密大事,凡是軍機章京領班,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卻很少使曹毓瑛與聞,發各省督撫的「廷寄」,多由焦祐瀛親自動手,寫旨已畢,親填印封寄發,誰也不知道其中內容。這一來,曹毓瑛就很清閑了。他自己也是個極善於觀風色的人,見此光景,格外韜光養晦,一下了班,不見客,更不拜客,只與幾個談得投機的朋友,飲酒打牌,消遣苦悶的日子。
「這……,」東太后不能不說話了,「肅六就是太張狂了一點兒,要說他有什麼叛逆的心思,可是沒有的事。」
「奴才已經有準備。派人到雲南採辦去了。」
在片刻的沉默中,許庚身與蔣繼洙同時想到了一個疑問:小安子果真銜兩宮之命,口傳密詔,那麼在京的朱學勤,必有所聞,難道密札中竟未提及?
於是,他作了密札,習慣地用軍機處的「印封」,隨著其他重要公文,飛遞京城,送交朱學勤親啟。
巧的是曹毓瑛恰好也有此「戲」的感覺,他一半正經,一半玩笑地說:「『宮門帶』加『大寶國』這一齣戲開鑼了,正角兒快上場了,你我雖是龍套,也得格外小心,按著規矩走,別把這齣戲唱砸了!」
密札的內容,雖不為人所知,但以「印封」傳遞私信,卻是眾目皆見的事。有個看著肅順獨掌大權,勢焰薰天,一心想投靠進身的黑章京鄭錫瀛,認為找到了一個巴結差使的好機會,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記,口口聲聲:「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職的罪名。」
「那怎麼會?」肅順搖著頭說:「誰也不知戶部採辦了多少銅?沒有人摸得清底細,倘或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必是有人泄漏機密,壞了朝廷的大計,奴才一定指名參奏,請旨正法!」
所謂「正角兒」,不言可知是指恭王。就在下一天一早,軍機處接到宗人府轉遞和碩恭親王府長史的咨文,通知恭親王自京啟程的日期,太常寺接到王府司儀長的咨文,以恭親王叩謁梓宮,通知預備祭典。此外,內務府接到咨文,要求為恭親王及隨從人員,代辦公館,行營步軍統領衙門,接到咨文,通知恭王行程,須派兵警衛。
「何以見得?」
曹毓瑛和許庚身都同意他的看法。鄭錫瀛是個淺薄無用的人,倘若拆開京里來的包封,發現一通語不可曉的「套格」密札,自然會當做奇事新聞張揚開來。照此看來,不是朱學勤特別謹慎,故意不提,便是小安子口傳密詔之說,根本就無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