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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一節

第六章

第一節

「將來你就會懂了。這會兒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東太后緊接著又問:「你六叔跟你行了禮沒有?」
於是兩宮交換了一個眼色,東太后便說:「一路來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
「什麼叫忠孝帶啊?」
「怎麼呢?」東太后完全不解。
「可不是嗎?」西太后死無對證地說了些大話:「大行皇帝在日,我也常拿這話進勸,大行皇帝也覺得我的話不錯。可是,大行皇帝討厭洋人,不願意跟他們在一個城住,就這樣子耽擱下來了。如今,唉!從那兒說起啊?」
「兩位太後言重了!」恭王倒有些惶恐了,「即蒙垂諭,臣有句話不能不說,『叛逆』二字,誰也當不起!若無叛逆的實跡,而且有處置叛逆的布置,還請包容為是!」
「京里對大行皇帝的遺命,可有什麼話說?」
密旨是提到了,卻不提密旨內所說的「大事」。恭王是不肯提,西太后是不便提,但表面沉默,肚子里卻都在用功夫。所謂「大事」,恭王與文祥、寶鋆,反覆研究,籌思已熟,要秉政先要打倒肅順,要打倒肅順先要取消顧命,取消了顧命,則必以垂簾代替,而女主垂簾是違反家法的,他不願冒天下的大不韙來首倡此議,更不願首倡此議于兩宮太后之前,這是授人以柄,斷乎不可。
這確是個疑問!恭王想了想答道:「用人的權柄,自然操之於上。不過先朝顧命,例當禮遇,倘無重大過失,以始終保全為是。」
「嗯,嗯。」西太後點點頭,表示滿意,總算有了一句比較實在的話了。
「洋人也講理。不是臣說一句袒護他們的話,洋人跟咱們那些『旗下大爺』一比,可是講理得太多了。」
西太后「熱中」得很,巴不得馬上做一筆交易:「你秉政,我垂簾!」但是她也知道,恭王不是個唯命是聽的庸才,越是這樣坦率表示,越叫他看不起。就拿做買賣來說,一方急於求售,另一方一定拿蹺,變成受制於人,所以無論如何,要逼得他先「開盤」,討價還價,其權在我,事情就好辦了。
正這樣想著,聽得人聲,急忙縮回了手,回身看時,東太后差不多已走到她身後了。她陡覺臉上一陣發熱,強自鎮靜著說:「回頭有些要緊話,請姐姐先提個頭,我好接著往下說。」
恭王覺得很難解釋。西太后當然明白他的難處,事實上也正就是要難他一難,這時便悠閑地看著他著急。
「是啊,」東太后說,「總得趕在年前『回城』才好。」
一句話把小皇帝堵住了,便說出不講理的話來:」不准你羞我!」
「早了也來不及,總在下個月。」西太後向恭王說道九-九-藏-書:「這件事再商量。」
恭王省悟到自己失態了,定一定神,恢復了從容的聲音:「不是臣不識抬舉,只因為這個樣子辦,于大事無補,反而有害。」
因為順利地應付過了一場祭典,小皇帝再一次受到東太后的誇獎和慈愛的撫慰。他已經換掉了袍褂和大帽子,穿著白細布的孝袍,光著頭打一根小辮子和他的七歲的姐姐,一左一右偎依著東太后,一個結結巴巴地在講祭典的情形,一個睜大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聽著。
「就知道玩兒!」西太后又把小皇帝白了一眼。
這又把恭王問住了!一時想不起前例可援,便遲疑著說:「這怕很難!顧命大臣面承諭旨,處理政務,罷黜的上諭,要從他們手裡發出去,如果截住了不肯發,那就麻煩了。」
「臣是七月二十六一大早出京的。」
恭王默然。她的話是不錯,但處置叛逆,不是件簡單的事,所以這兩個字最好不要輕易出口。他認為西太后不過幫著大行皇帝看了幾天章奏,所知有限,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她冒失,自己不能跟著她冒失,因而出以保留的態度。但是,西太后決不會因為他保留,也跟著保留,「六爺!」她故意反逼一句:「這兒沒有外人,有話你儘管說。也許我們姊妹倆有見不到的地方,你一定得說給我們。」
那麼,」她朝外看了看,雖然殿廷深遠,仍舊把聲音放得極低:「倘或顧命大臣有了過失,非去了不可,那得按怎麼個規矩辦呢?」
此一問自屬多餘,恭王屈著手指數了一下答道:『整整走了五天。」
這原是西太後跟小安子下象棋學來的招術,故意「將」恭王一「軍」,果然把他搞得手忙腳亂。心想,肅順窺伺甚嚴,召恭王密商一次不容易,得要趁此機會逼出他的話來,才不枉使那一條苦肉計,叫小安子路遠迢迢地去搬救兵。
此時已恢復沉著的恭王,徐徐答道:「茲事體大!臣此刻不能回奏。請兩位太后給臣一兩天的日子,好好兒籌劃一下。」
「以臣看,只有一個辦法,召集親貴重臣,申明旨意,而且預先得有布置,讓那些人非就範不可!」
終於,恭王想出來四個字:「孤掌難鳴!」
這是她第一次恣意細看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他站在那裡的那種矯然不群、昂首天外的姿態,首先就給了她一個極深的印象,因為那是任何親貴大臣所不能有,也不敢有的神情。他的眼睛極大,奕奕有神,三十歲的年紀,眼下已可以清楚地看出「眼垂」,襯著那挺直的鼻子、高高的顴骨,不怒而威,別有一種令人醉心傾服的鬚眉read.99csw.com氣概。
「六叔的樣兒,跟從前不一樣,衣服也不同了。」
「怪不得說他是『龍形』!」西太后在心裏說,隨即想起許多關於恭親王的傳說,說他的容貌,就相法而論,貴不可言。這正是「不可言」,說破了是大忌諱!因此,有人說他要借洋人的勢力,學前明景泰的故事。這倒不一定是肅順那一幫人造謠,連他的胞兄惇王都曾說過:「老六這個樣兒,只怕要造反!」
小皇帝聽見他生母聲音一大,便生畏怯之心,閃閃縮縮地往東太後身后躲,同時吞吞吐吐地回答:「六額駙說:『有過「魚翅」了。』」話未說完,西太后大聲喝斷:「還要『魚翅』?諭旨!」那是尊親免行跪拜禮的諭旨,她又轉臉向東太后說:「聽聽,連這個都弄不明白,可怎麼得了?」
這一下正觸及恭王痛心的地方,同時也感激東太后說了句公平話,不由得眼眶發熱,趕緊把頭低了下去,儘力設法讓自己的眼淚不掉下來。
恭王慌忙站起來答道:「臣在。」
這等於把西太后教訓了一頓。她也很厲害,不但不以為忤,而且表示欣然受教:「不錯!不錯!六爺真是見得深、看得透。不過,還是那話,如果真有其事,可又怎麼處置啊?」
雙喜答應著去取了一碗上用的茶,送給恭王。東太后又賜坐,等把一張凳子端了來,他卻不坐,高聲說道:「跟兩位太后回話:顧命是祖制,臣不敢妄議。」說了這一句,方才坐下。
西太后也滿意他的話,只是著眼在「重大過失」一語,甚至只是「過失」兩個字上。」
「路上走了幾天?」
冷靜的西太后,忽然得了個靈感,轉臉說道:「姐姐,我倒有個主意,你看看使得使不得?」
「我想讓六爺回軍機,跟那八位一起辦事。」
「你分給他們大伙兒,買雙鞋穿吧!」
恭王看一看左右,不即回答,這時正有人行近——是雙喜,用一個嵌螺甸的黑漆盤,盛著兩蓋碗送了上來。
「還小嘛!」東太后以為小皇帝辯護來向她解勸,」慢慢兒的,全都會明白。到底才六歲,他那兒知道什麼叫諭旨?」
恭王大吃一驚,再也料不到西太后想出來這麼個主意,「千萬不可!」他站起身來,使勁搖著手說,「太后的恩典,臣決不敢受!」
「決無此事。」恭王拍著胸說,「臣敢保!若有此事,請兩位太后,唯臣是問!」
「太后說得是,總在下個月,早早定了,京里好預備。」
西太后極深沉的點點頭,看一看太后,越發把聲音放低了:「六爺,可曾見著安德海?」
「可不是嗎?」東太后大為嘉許,「真九*九*藏*書是你想得周全。說吧,該怎麼個彌補?」
「請起來,請起來!」東太后的聲音,客氣中顯得親切,純然是大家世族中叔嫂相見的口吻,「史進忠,快攙著六爺!」
於是,她皺著眉回答東太后:「咱們姐兒倆能辦得到的,就只有讓六爺回軍機。既然六爺說『于大事無補,而且有害』,想必另有更好的辦好。」說到這裏,微微一抬頭,正好看見恭王,便問:「六爺,你說,可是這話?」
「我在想,」西太后慢條斯理地說,「大行皇帝跟六爺同胞手足,決不會有什麼成見,當時是受了小人的挾制,又是病得最厲害的時候,行事欠周到,也是難免的。既然有這麼一點兒欠斟酌的地方,咱們該想法兒彌補過來。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也給六爺茶。」東太后吩咐。
她是忠厚人,一直存著一分替恭王抱屈的心情,這時正好說了出來,便先叫一聲:「六爺!」
「喔,什麼主意?」
「回城當然越早越好。可是也得諸事妥帖才行。」西太後接著她的話說。
「當然在外面正屋。」東太后又說,「你叫人來,把皇帝和大格格領了去。」
那些太監一看史進忠的臉色,就知道賞得不少,頓時紛紛趨附,很快,很整齊地站成兩排,仍舊由史進忠領頭,一起替恭王請安道謝。
「路上還平靜?」
這句成語用得很適當,恰好讓東太后能夠懂得所譬喻的意思,「嗯,嗯!是有點兒不妥。」她轉臉向西太后說,「就是那句話了,『好漢只怕人多!』六爺一個人弄不過他們八個。咱們另想別的辦法吧。」
沉穩的履聲,由遠而近,挺拔的影子越來越清楚,穿著一身白布行裝的恭王,將進殿門時,步履顯得有些匆促,一進門朝上看了一下,隨即跪倒:「臣奕訢叩見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接著,取下大帽子往地上一擺,順勢磕了個頭。
不用吩咐,保母們都在後面廊下待命,聞聲紛紛進屋,把這一雙姊弟一擁而去。東太后因為剛才小皇帝和大格格跟她親熱,把一件白布旗袍揉縐了,回到寢宮去換衣服,霎時間,偌大的一間起居室,只剩下西太后一個人。
「年前回城太晚了!」恭王停了一下,以低沉鄭重的聲音又說:「臣的意思,回城越早越好。」
「傻孩子!」東太后摸著他的頭說,「現在穿孝,大家的衣服,不都跟從前不一樣嗎?」
「你還認識你六叔不認識?」東太后等小皇帝說完了,這樣問他。
打開帘子,兩宮太后,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總管太監史進忠,跪著迎候,等並排坐定,西太后便說:「叫吧!」
內心充滿了無可究詰九*九*藏*書來由的興奮的西太后,忍不住走到窗前,想掀起白紗窗帘,先細看一看恭親王,手剛抬起,忽生警覺,這不是一個太后所應該有的舉動。但是已抬起來的手,要讓它放下去,卻是萬分不願,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斷然決然地掀起了紗簾一角,恰好望見恭親王站在階下。
這一問不容易回答,第一先要把所謂「遺命」弄清楚,恭王細想了想,除卻「派定顧命八大臣」一事以外,沒有什麼可以值得議論的遺命。但心裏雖已明白,卻不便貿然說出來,故意追問一句:「請太后明示,是那一件遺命?」
於是東太后問道:「什麼事啊?」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乎西太后意料的,但稍微想一想,也就無足為奇。如此大事,自然不能率直陳述,只怪自己問得太欠含蓄。
「是!」恭王站起,跪了安退出煙波致爽殿。
這番沉默,在恭王與西太后,因為各人都有事在想,倒不覺得什麼,第三者的東太后卻感到難堪,急於想打破這個近乎僵冷的局面。
「嗯。」東太后沉著地點點頭,吩咐身旁的宮女:「打帘子!」
「沒有。」小皇帝又說,「六叔哭完了要給我行禮,六額駙攔著不叫行,說:『有過「魚翅」了,這兒不用行禮。』說完,領著我就回來了。」
「啊!」東太后隨即站了起來,正見雙喜揭開帘子,便即問道:「可是六爺來了?」
「嗯,嗯!」東太后不斷點頭,覺得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
「對了!」凡是和衷共濟的態度,東太后沒有不附和的,「六爺,外面的事,我們不大明白,你要不說,我們不糊塗一輩子嗎?」
史進忠一眼瞄過去,正好掃著「五千」二字,始而一愣,繼而大喜,笑容滿面地先請安後接銀票,接了銀票再請安,然後轉身把手一揚,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都來!謝王爺的賞。」
「那,咱們就商量個日子吧!」
一出殿,史進忠領他到一間值班太監待命閑坐的屋子裡去休息,沏上好茶,裝來四個果盤,左一個「王爺」、右一個「王爺」,大獻殷勤。恭王心裏明白,這是有所需索,便伸手到靴頁子里去掏銀票,手一伸進去,方始記起,銀票倒帶著兩張,一張一萬,一張五千,照一般的規矩,不過開銷一兩百兩銀子,這兩張銀票的數目太大了。但苦於隨從不在左右,無法取一張小額的銀票來,而這個「開銷」,可又既不能欠,更不便找,只得咬一咬牙,拈著那張五千兩的,隨手遞了給史進忠。
「怎麼先不認識呢?」
「巨不曾見著,是寶鋆接見的。」恭王說到這裏,站起身來:「親筆懿旨,臣已經捧讀了。」
「那是九*九*藏*書『忠孝帶』,你六叔一定是穿了行裝,自然該有這個忠孝帶。」
「照你這一說,抗命違旨,不成了叛逆了嗎?」
東太后愕然,西太后卻笑了,笑他失掉常度。自然,心裏萬分得意,只一句話就把他急成這個樣子。
「衣服的樣子也不一樣,後面有兩條帶子。」
「什麼?」坐在炕桌另一頭的西太后問道:「六額駙跟你說什麼?」
東太后一面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一面想想也好笑,輕輕地揪著小皇帝的耳朵說:「虧你怎麼想來的?魚翅!你怎麼不說燕窩?」
「路上挺平靜。」恭王又說:「橋樑道路,不甚平整。臣一路來,已經告訴了地方官,讓他們趕快動工興修,好迎接梓宮。」
「是。請旨,在那兒召見?」
西太後點點頭,轉臉與東太后商議:「既是六爺這麼說,還是早早回城的好。」
「喔!」東太后這樣應了一聲,不知他說這話的意思何在,便轉臉看著西面。
那時自然該東太后先開口,她卻一時不知從何處落墨?便泛泛地打遠處談起:「六爺是那一天出京的?」
大格格不象她生母,卻象西太后,反應敏捷,口角尖利,撇著小嘴說道:「你也知道害羞啊?」
於是她喝了口茶,閑閑地又說:「這我倒不明白了,封爵有『世襲罔替』的恩典,顧命大臣是怎麼著?當一輩子嗎?」
小皇帝羞窘地笑了。一眼瞥見他姐姐在刮著臉羞他,恰好遷怒到她身上,瞪著眼,極神氣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不用你管。」
「講理就好。只怕回城以後,又來無理取鬧,那可麻煩。」
等攙了起來,叔嫂三人眼圈都是紅的,但他們也都明白,此時相向垂淚,不特在儀制上不甚適宜,而且也無補於大事,所以都勉強克制著自己。
這句話堵得更厲害,小皇帝惱羞成怒,就要動武,中間有個東太后,自然會拉架,就這吵吵嚷嚷之間,聽見西太後用低沉的聲音喝道:「別鬧了!」說著,眼睛向遮著白紗簾的窗子外望。
恭王抬頭看了看她,從容答道:「京里十分平靜。物價是漲了些,那都是因為車駕在外,人心不免浮動的緣故,等一回了鑾,人心一定,物價自然會往下掉。」
「喳!」史進忠答應著,站起來退了出去,不久聽得他在外面說:「來吧!六爺。」
「坐著吧!」東太后說,「我不是敢於胡批大行皇帝,要說他那遺命,可真是有點兒欠斟酌,誰也沒有料到,那『八位』當中,竟沒有你!唉,你們弟兄……。」她黯然地搖搖頭,不會說也不忍說了。
「還有那一件,不就是眼前的制度嗎?」
「六爺進來了。」
「先不認識,後來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