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嗯,嗯!」恭王點點頭,似乎意動了,「你的見解很新,也很深。不過……。」
「本朝特重顧命,其來有自。開國之初,皇基未固,簡用親貴,輔助幼主,此是承太祖四貝勒合議大政的遺意,永與定鼎中原,有大功勛的王公大臣,合治天下。原有羈縻的作用在內,未足為法。」
「菜不見得中吃,有好酒!」恭王吩咐:「取一瓶「白蘭地」來!」
「我知道,我知道!」恭王站起來,走了兩步,想了一會,拍拍他的肩,帶些歉意地說,「你受了許多窩囊氣,我全明白。
曹毓瑛也正在打算著,夜謁恭王。自然不宜於公服拜見,就身上所穿的一件白布孝袍,加上一件黑布「卧龍袋」,不戴帽子,也未坐車,步行著悄悄來到恭王行館,從側門進入,徑到上房。
「他是糊塗人,你可不糊塗。」恭王停了一下又說,「你記住,在這兒隨他們怎麼說去,你不用跟他們動真的。反正回了城,好歹總得見真章兒!」
「那都是肅六一手遮天!」醇王憤憤地說,「病重的那幾天,老五太爺帶著五哥和我,特為去問安,說不上兩句話,就讓肅六使個花招,給攆出來了。」接著,他把大行皇帝崩逝之前的情形,細細說了給恭王聽。
恭王果然笑笑不問了,只說:「找個什麼時候,你跟他婉轉地說一說,自己都弄不清的事,最好別談。」
他在想著未來,做哥哥的卻在想著過去,「我實在想不明白!」恭王困感而傷心地,「先帝何以始終不願意跟我見面,臨終也沒有一句話交代!」
看到恭王的臉色,曹毓瑛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發生效用了,於是進一步申論:「女主垂簾,無代無之,為利為害,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的重臣。」
「是!」曹毓瑛謙恭地答應一聲,端起茶碗,卻欲飲不飲,定神沉思,未想別人,先想自己。他在軍機處的資格,已經跟軍機大臣沒有什麼分別,但究竟不是軍機大臣。焦祐瀛的職位原來應該是他的,由於他的堅辭,焦大麻子才得「飛上枝頭作鳳凰」。當初堅辭超擢的原因,就是表示對恭王效忠,他一直相信恭王會重回軍機,要到那一天,他才能真正被重用,也才能真正發揮自己的才具。
「好極了!」恭王乘機說道,「照此一說,應該早早回城。」
「是洋大人送的酒?」蘇祿怕弄錯了,特為問一句。
「好辦得很!免了他們的軍機。顧命大臣的名義,是先帝所授,一時免不掉,軍機大臣的進退,權在今上,有何不可免?」
「倘或不聽呢?」
「王爺可以想得到,我是他們的眼中釘,處境極難。」
「受教了!」恭王很謙遜地說,在這一刻,他才真正下了決心。
那大剌剌的神情,自然令恭王不快,但轉念一想,正要他如此驕狂自大,疏於戒備,才便於行事。因此,心裏的不快,立刻就消失了。
低著頭在走的醇王,聽得聲音,方才發現,他似乎沒有想到曹毓瑛也會在此,楞了一下,點點頭說:「喔!琢如,你也在這兒。」
曹毓瑛坐在兩王對面,聽他們談話。醇王把在京的親屬,一個個都問到,恭王也不憚其煩地一一回答。這在旗人成了習慣,曹毓瑛卻聽不進去,閑得無聊,正好把他們弟兄對比著細細打量,這同父異母的兩弟兄,相差八歲,但看來就象相差十八歲,倒不是恭王顯九-九-藏-書得象中年,而是醇王太稚氣了。他生得濁氣,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撅著厚厚的嘴唇,老象受了什麼委屈似地,不管怎麼樣放寬了尺寸來看,總覺得缺少那股華貴軒昂之氣,不似個龍種。
「我當然辭謝了。」恭王又說,「我答應兩宮,好好籌劃一條路出來。你有什麼高見?」
等洗過臉,正坐著喝茶,他那從京裡帶來的聽差蘇祿來稟報:「七爺剛才來過。聽說王爺還睡著,不叫驚動。留下話,等著王爺去吃飯。我跟七爺回:王爺一宵沒有睡,實在乏得可以,怕的要謝謝了。七爺說:那就把菜送了來。」
「嗯。」恭王極注意地聽著,「你說下去!」
就這時候,蘇祿遠遠地高喊一聲:「七王爺到!」
恭王搖搖頭:「她的厲害,不在精明上面,在假裝不懂,裝傻賣獃。」
於是,曹毓瑛把思緒整理了一下,提出建議。
「晚上我在到公館去給王爺請安。上頭如果有什麼話,我隨時會來稟報。」
「這還是表明了那句話,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女主賢與不賢,皆是一時,不過,」曹毓瑛陡然一轉,「元祐正人,得被重用,究竟是女主之賢。這又有些關係了。」
恭王特別假以詞色,出屋站在階沿上等,曹毓瑛搶步上前,先請了安,還要跪下磕頭,他親自扶住了,挽著手一起進屋,在書齋中談了些路上的情形,蘇祿來請入席。
因此,他在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以後,隨口問道:「新錢什麼時候發出去啊?」
就這片刻間,車馬紛紛,三品以上的官兒,都到公館來謁見請安。恭王一則是累了,再則是行事謹密,一概擋駕,關上房門,好好睡了一覺,直到上了燈才起身。
蘇祿把白蘭地取了來,曹毓瑛認不得那是什麼酒,於是正在主持洋務的恭王,為曹毓瑛解釋,這瓶酒有五十年陳了,還是法國皇帝拿破崙「御駕親征」俄羅斯那年釀造的。又指著「1812」的洋字給客人看,自然,曹毓瑛認不得。
「菜剛送了來,是一桌燕菜。請示:怎麼吃?」
「王爺如果沒有更好的打算,不妨就照此而行。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這話在曹毓瑛不算意外,也算意外。西太后聽政不過十幾天,已頗有能幹的名聲,但居然會讓恭王「差一點下不得台」,這不能不說是意外之事。
滿洲貴族,特別講究禮節,醇王顧不得與曹毓瑛寒暄,疾趨入室,向恭王請了安站著回話,說了許多恭敬中顯得親切的客套,似乎不象同胞手足相見。一直等恭王說到第三遍「坐著,坐著」,他才坐了下來。
兩個都是胞兄,醇王很難答覆,想了半天才說:「何必還問呢?五哥是怎個脾氣,你還不明白?」
聽恭王的語氣,他要跟肅順好好鬥一斗,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只不過把斗的地點,挑在京城而已。照這樣看來,目前的工作,就是為京城一斗先作鋪排,培養聲勢。同時,恭王與兩宮的利害是一致的,如不願由重回軍機,逐步收權,那就唯有推倒先帝遺命,盡翻大局,重起爐灶。而這樣的做法,只有垂簾之議,成為事實,因此要為兩宮的未來作打算,與培養恭王的聲勢,同是一件急須著手的大事。
「王爺一回去,自然是樞機領袖。軍機制度,由來已久,大政所出,天下咸知。贊襄政務的,亦不得不僭竊軍機處的名九*九*藏*書義。王爺一去,正好收回大權,雖不能凌駕而上之,分庭抗禮,也佔著不可動搖的地步。」曹毓瑛一口氣說到這裏,略停一停,看恭王一時無話,便又說道:「至於穆、杜、匡、焦諸位,眼前不能不依附那『三位』,但此是王爺不在軍機的情形,王爺一回軍機,正管著他們,不能不聽王爺的。」
「噢……。」曹毓瑛很注意地,「王爺這又是深一層的看法了。必有所本?」
等到延請入席,主人奉恭王為首席,恭王一定不肯。論爵位、輩份、年齒,應該鄭親王端華居首,但鄭王與肅順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也算半個主人,又當別論,這樣便應悖王首座。他是個人云亦云沒主張的人,恭王讓他上坐,他也就當仁不讓坐下來了。
這樣的撫慰,曹毓瑛不能不感激,慌忙起身,垂手答道:「王爺言重了!」
「我想,一切總得回了城再說,咱們現在就談回城以後的做法吧!」
「照規矩,應該在『祺祥元年』通用,才算名副其實,現在市面上現錢缺得厲害,只好通權達變。我想,一行了登極大典,就發出去,也算是恭賀幼主嗣位的一番心意。」肅順得意地又問:「你看,我這個打算如何?」
「怎麼呢?」恭王愕然。
「那八位對西邊的觀感如何?」恭王又問。
等曹毓瑛一走,弟兄間講話就不用顧忌了,恭王很直率地問:「我在京里聽說,五哥指我要造反。可有這話?」
廊上一盞白紗燈,引著醇王,匆匆而來。曹毓瑛對醇王,反不象對恭王那樣比較隨便,趕緊出室,肅立一旁,等他上了台階,搶步上前,垂手請安,同時口稱:「七王爺好!」
於是略飲數杯,便即罷手,恭王也不多勸,吃了飯,延入書齋,摒退僕從,密商大計。
恭王吩咐酌留四樣清淡些的小碗菜,其餘的大碗菜,包括主菜燕窩在內,都轉送給隨員享用,又說:「拿我的片子,去請曹老爺來喝酒。」
「王爺!」他說,「愚見以為目前必不可少者有兩事,一是試探垂簾,一是陳兵示威。」
「嗯,嗯!」恭王大為點頭,因為首先想起漢初呂后臨朝,雖然大殺諸劉,而元老舊臣,先後為相,國政並未敗壞,並且到了最後,依然是劉氏子弟得元老重臣之助,收復漢家天下。以呂后的陰忍殘狠,尚且如此,他不相信西太後會比呂后還厲害。
「此時人心苦悶,不獨你我。一等回了京,」恭王停了一下說:「局面一定會大大不同。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工夫,你無論如何要多費點心。」
「怎麼?」恭王愕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與我何干?」
「六哥,」醇王忽然激動了,「你這一趟來,說什麼也得辦個起落出來。那肅六,簡直叫人瞧不下去!」
「為什麼呢?」
「你今年二十二,分府成親,當差也不止當了一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別說擔當大事,有大事可也不敢告訴你啊!」
「六哥請安置吧!」醇王站起來請了個安,「我跟你告辭。」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肅順重又回到水閣,春風滿面,顯得極其高興。他身後跟著一名聽差,手裡捧個扁平布包,走進屋子,把布包放在大理石面的紫檀圓桌上,解了開來,裏面是俗不可耐的一板銅錢。
「好,我這就去。」
等把那琥珀色的液體,倒在成化官窯的青花酒read.99csw.com鍾里,曹毓瑛淺淺嘗了一口,果然醇冽非凡,為平生所初見。但美酒當前,卻不敢多飲,怕酒意濃了,談到正事,思考不免欠冷靜周密。
「你不是總攬『在京留守』的全責嗎?總要你那兒都妥帖了,才能回城。」
想到這裏,不免有些氣短心灰,便即說道:「既然重心移到京里,我想求王爺設法,等這一次換班回京,讓我不必再回熱河來了。」
「是啊!看仔細了,要我做了記號在上面的那一瓶。」
主賓十一位之中,話題自然要聽恭王和肅順挑選,由於那一番半真半假的小小爭執,兩人都存著戒心,不願涉及朝局政務,於是就只有閑談了。旗下貴族,閑居終日,言不及義的本事最大,由端華的鼻煙壺談到古玩,這一下開了載垣的話匣子。怡賢親王允祥,是世宗憲皇帝最信任的一個弟弟,在世之日,賞賜甚厚,數世以來的蓄積,古玩字畫,收藏極富,所以載垣大數家珍,十分得意,據他自己說,「四王」的山水,未曾裱的,還有的是。這話在那些親王、郡王聽來還不覺得什麼,杜翰、匡源、焦祐瀛他們就不免艷羡不止了。
幾句話,立該又把醇王說得滿懷興奮。打倒了肅順,當然是六哥當權,那時候就決不會光干這個擺樣子的「御前大臣」了!他才疏而志大,一直在想整頓八旗親軍,練成勁旅,縱然不能步武創業的祖宗,鐵騎所至,縱橫無敵,至少也要旗幟鮮明,器械精良,擺出來滿是士飽馬騰,顯得極精神的樣子,才能把「到營要少、雇替要早、見賊要跑」的壞名譽洗刷掉。
一波之折,搖曳生姿,說到最後,恭王十分明白曹毓瑛的意思了:不必以垂簾不符祖制,或者女主臨朝,大權在手,將來會難控制而有所顧忌,兩宮垂簾,不過是一塊重登政壇的踏腳石,將來的做法,全在恭王自己!
這時恭王又提起惇王,醇王看著曹毓瑛遲疑未答。於是,他非常知趣地站起來告辭,主人並未再留,卻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默契,到明天再談。
看在我的面上,暫且忍耐。」
想不到在大行皇帝生前,恭王不能達成心愿,而眼前卻意外地有了回軍機的機會。誠然,贊襄政務與軍機大臣已無分別,顧命八臣結成一體,恭王縱為軍機領袖,不能改變以一敵八這個不利的形勢。但是,恭王決不是所謂「孤掌難鳴」,軍機大臣也好,贊襄政務大臣也好,都必須假手軍機章京,才得推行政務,否則號令不出國門,肅順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另找一班能幹的司員,來組成兩班軍機章京。這樣,恭王就不必怕他們了!曹毓瑛自信有恭王出面,加上他在軍機章京中的資望、才能和影響力,可以逐漸設法把受顧命的贊襄政務大臣,弄成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大權復歸於軍機處這個正軌上。當然,這要經過一番極嚴重的衝突,恭王不願披掛上陣,親臨前敵,那真是件無可奈何之事。
一頓飯吃了有兩個時辰,席散以後,恭王首先告辭,肅順要親自送他到公館,恭王再三辭謝。回到行館一看,果然準備得極其周到,心裏不免轉一轉念頭,有些不大猜得透肅順的態度。又想到西太后的神情口吻,覺得也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以前真箇是小看了她。
「那全在你了。」
於是曹毓瑛府身向前,輕輕叫了聲:「七王爺!」等醇王回read.99csw•com過臉來,他微微搖手示意,又輕輕說了句:「隔牆有耳!」
「老六!」肅順大聲叫著恭王,「你看看,『錢樣子』!」
「唉!」痛心的恭王,唯有付之浩嘆。
「回了城,」醇王極興奮地問道:「六哥,你預備怎麼辦?」
這話讓醇王覺得委屈。他自覺已頗能有所作為了,而這位六哥,還是把他歸入老八、老九一堆,當做一個孩子,什麼要緊話也不肯說。
「是啊!」恭王一面回憶著,一面慢條斯理地說:「西邊很『熱』,要逼我獻議垂簾,我當然不能那麼冒昧。西邊看看沒有辦法,說是要讓我回軍機,這是進一步逼我。厲害得很!」
「你沒有看見有貴客在這兒嗎?」肅順申斥聽差,「為什麼不告訴他,有公事到衙門去接頭。這會,我那兒有工夫見他?」
曹毓瑛握著手,思索久久,說出一句恭王想不到的話來:「其實,西邊的主意,也未嘗不可行。」
「我竟小看了『西邊』。」恭王感嘆著說,「差一點下不得台。」
恭王頗為驚訝,也有警惕,肅順處事,一向果斷明快,在這件事上,尤其神速,改元的上諭頒了才幾天,新錢已可開鑄,不能不佩服他辦事認真。同時他又想到,一旦新錢通行,物價下降,小民擁戴,四方稱頌,那時肅順的地位便很難動搖了。
護衛隨從,前呼後擁著到了肅順府第,主人開了中門,親自迎接,陪客早已到齊。除了顧命八臣以外,另有恭王的一兄一弟:惇王和醇王,主客一共十一位,都換了便衣,先在水閣閑談。
「好吧!」肅順站起來告了個罪,出去見客去了。
「嗯。」恭王很滿意地,「這樣辦很好!」
「好,我還有幾天耽擱,再談吧!」恭王把他送到廊沿,又低聲說道:「以後,有什麼事,我會讓曹琢如告訴你。宮裡有什麼話傳出來,你也告訴琢如好了。」
這開頭的一段話,就使恭王動容了!兩百年前,諸王並立,四大貝勒共理大政,太祖崩逝,由於代善擁立,太宗始得獨掌大權。復由於多爾袞以與孝庄太后從小同在深宮,青梅竹馬的情誼,因而可以取帝位而不取,扶立孝庄親生的幼主,自此確定了帝系。這一段大清朝的開國史實,包含了無數恩怨血淚,詭譎神秘,甚至還有「太後下嫁」的傳說,自乾隆以來,刪改實錄,諱莫如深,連恭王也不甚了了,於今讓曹毓瑛隱約揭破,頓有領悟。自然,「未足為法」之類的話,是太大胆了,如果是在雍正、乾隆朝,說這些話,就有掉腦袋的可能。唯有密室之內,恭王之前,曹毓瑛才敢這樣毫無顧忌。
醇王帶些惶恐地亂點著頭,這時恭王才轉臉來看他,臉上是冷漠的平靜,卻特能顯出他那不怒而威的神態,做兄弟的,不由得存著憚意地低下頭去。
自然,看他臉上的表情,恭王便已知道他心裏的話。「你別忙!」他安慰他說,「我知道你是我一個好幫手,可是我實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做?等我想妥當了,少不了有你賣力氣的時候。」
恭王笑道:「你別考我了!就乾脆說吧,我急著聽下文。」
「大行皇帝對不起咱們,咱們可不能對不起大行皇帝。得把阿瑪遺下來的基業,好好保祝」「就是這話了。」恭王頗為嘉許,「咱們弟兄都存此心,大清的天下,一定能保得祝」看來是泛泛的話,其實含意甚深——指肅順、也九_九_藏_書指洪楊,醇王倒是好好地體味了一會,把的的話緊緊記住了。
也不過剛剛坐定,聽差來通知肅順,說有戶部司員,從京里趕到,有要緊公事稟報。
「老七!」恭王在裏面喊了,」你何必還費事,弄那麼一桌燕菜?」
等那些太監退後,史進忠單獨上前,躬著身子,小聲說道:「肅中堂派人來傳了話,說等王爺一下來,就請到他府里去,二宮門口,套著車在伺候。」
恭王一聽他那麼大的聲音,先就皺了眉,將手一擺,把個頭扭了過去,眼角卻掃著曹毓瑛。
「這……,」是極難決斷的事,恭王躊躇著說,「我怕弄得短兵相接,兩敗俱傷。」
恭王的語氣,異常緩和,就象聊閑天的聲音,但話中教訓得很厲害。當著外客在,醇王脹紅了臉,十分難堪,曹毓瑛自然不能坐視,思量著替他解圍,卻忽然得了個靈感,不知不覺間,就把醇王置之腦後了。
「我跟他說過。」醇王噘起嘴唇,也是對他五哥大表不滿的神情,「我說,咱們得連成一條心,對付肅順,自己親弟兄,怎麼反倒拆台呢?他說,大伙兒都是這麼說,叫我有什麼辦法?簡直是不可理喻。」
「那麼,王爺當時怎麼說呢?」
曹毓瑛的試探垂簾的構想,與不久以前朱學勤向文祥與寶鋆的建議是一貫相承的,而陳兵示威,則是朱學勤上次熱河之行,在回京前夕話別時就已商定了的策略,恭王對這兩點,早就表示了不反對的態度,目前所想知道的是利害的精確分析和進行的步驟,好作最後的決定。曹毓瑛了解到這一層,所以摒棄高論,只談實際。
「從古以來,垂簾的美談,首稱宣仁,及至宣仁崩逝,元祐正人,相繼被黜,於是姦邪復起,朝政日壞。」說到這裏,曹毓瑛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恭王問道:「王爺,這又表明了一些什麼道理?」
肅順哈哈大笑,拍著恭王的肩說:「老六,你到底還年輕!一句笑話,就掛不住了!好啦,好啦,別發牢騷了,回頭罰哥哥我一杯酒。」
「原是衙門裡的『筆帖式』陪了來的,說有一樣要緊東西,得趕快給中堂送了來。」
醇王來了。恭王向曹毓瑛使了個眼色,然後向外看去。
一看這神氣和這番話,恭王不心疼那五千兩銀子了!因此,說話的態度也不同了,「你不必來!來了我也不見。上頭如果有什麼話,等我進宮的時候,你跟我說好了。」「是,是!」史進忠滿口答應著,「王爺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說著,親自把恭王送到二宮門口,等他上了車還請了個安。
「是。」曹毓瑛很坦白地承認。
「六哥!」恭王不悅,「怎麼著?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嗎?在京的人,身處危城,苦心撐持,好不容易把個『撫局』辦成了,今日之下還落了包涵,那不叫人寒心嗎?」
曹毓瑛默然。他有所意會了,恭王自覺身分貴重,要保持雍容莊嚴的姿態,不肯與慓悍的肅順,白刃肉搏。
這一說,紛紛都圍了上來,細看改元以後新錢的樣本,上好雲南銅所鑄的大錢,正面漢文,背面滿文,漢文四字:「祺祥重寶」。拿在手裡沉甸甸地,令人滿意。
「這會兒還沒有準稿子。走著瞧吧!」
「這話是怎麼說?」恭王很詫異地看著他,「你彷彿不願在這兒待似的?」
曹毓瑛想了想答道:「一言以蔽之,精明二字。怡、鄭兩王,頗有畏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