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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節

第七章

第二節

「你倒好!讓你出來辦事,一去就沒有影兒了。」
銜命遍訪六宮的雙喜,早知兩宮的本意,成竹在胸,落得擺擺架子,顯顯手面,所以每遇拜託她向兩宮進言,寬限日期時,她總是很神氣地答道:「好吧,我跟兩位太後去回。
「唉!」神色凄黯的雙喜嘆口氣,「說來說去,大行皇帝不是這麼早歸天就好了!」
這一說把福兒的臉都嚇黃了,慌忙告饒:「雙喜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跟你胡說八道了。再要說,就讓我嘴上長個疔!」
剛只兩句,雙喜瞥見麗太妃又有傷心的模樣,便驀地站起來一拍手掌,喊一聲:「咄!」把鸚鵡的「雅興」給打斷,然後轉身過來,勸慰麗太妃。
雙喜低著頭答道:「我不肯說,太后逼著非說不可,我就說,一個包衣人家的女兒,還能揀嗎?太后說:包衣又怎麼樣?包衣當大官兒的也多得很,全看有人照應沒有。太后又說,你要是覺得包衣身分低,我給你指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裡頭,年輕沒有成家的多得很,你要願意,我給你挑一個。只要肯上進,還結個十年八年,放出去當『將軍』,那就跟督撫並起並坐了。如果你貪圖眼前舒服,我在內務府里替你找,再派上一兩樁好差使,那也行。你自己說吧!」
這是指西太后,一見了麗太妃,總是冷冷地愛理不理。太后如此體恤,她又感激、又酸楚,強忍著眼淚答道:「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只怕我今生報答不盡了!」
「這就是那兩句詩了:『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一提到此,正好觸及雙喜的疑團,隨即問道:「麗太妃,你不是要給我講一講那兩首詩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老念老念的,連鸚鵡都聽會了!」
「噯!」雙喜以一種慶幸未犯錯誤的欣快聲調說道:「多虧你這幾句話,我算是想明白了。」
「倒不是從大行皇帝那兒學的。」有個宮女介面說了這一句。
雙喜抬起頭來,反問一句:「你想呢?」
正搖著手,還未開口,外面朗聲宣報:「母后皇太后駕到!」
「那有這個規矩?」雙喜笑著回答。
一燈熒然,兩心相照,麗太妃凄凄惻惻地吐露了無限幽恨。雙喜無法安慰她,她也不曾希望從雙喜那裡得到什麼安慰,能有一個人以同情的態度傾聽她細訴,在她便覺得是很難得的了。她早就看出,天下最勢利的地方,莫如深宮,承恩得寵時,沒有一個人不是把她捧得如鳳凰似地,一旦色衰寵歇,所見到的便都是冰冷的臉,除非有權勢,而權勢如今在「西邊」手裡,倘非太后調護,只怕命運還要悲慘。
雙喜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不言可知,是想指配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三等侍衛,將來說不定出將入相,便好受一品誥封。
聽她這樣說,雙喜才請了個安,在一旁坐下。映著北窗的光,細細打量著麗太妃,心裏喝聲采:真是個美人兒!那細膩得如象牙似地皮膚,黑得象漆一樣的頭髮,以及那一雙顧盼之間,懾人魂魄的眼睛,都不是一時的憔悴所能改變得了的。但是,雖美何用?只不過徒遭妒嫉而已。
「就是這話羅!所以,」麗太妃忽然問道:「雙喜,你今年多大?」
麗太妃想了想答道:「這一共是六首詩,題目叫做《古意》,是咱們大清朝剛進關的時候,江南一個姓吳的才子作的。大行皇九-九-藏-書帝跟我說,這六首詩,大概是指順治爺的一個廢了的皇后,怕犯忌諱,故意安上那麼一個題目。」
罵完了也不理福兒,管自己掀起帘子進了屋,恰好看到麗妃從裏面出來,便定定神先請了一個安,抬眼看時,數天不見的麗妃,越發憔悴了。
「那我就再陪你聊一會兒。」
於是麗太妃慌忙拭一拭淚痕,一面起身,一面不安地說:「喲!我這副蓬頭垢臉的樣子,可怎麼見駕啊?」
吃得太飽,須飲加姜熬濃的普洱茶消食,才喝了一碗,到了宮門下鑰的時候,沉默得太久的麗太妃,難得有此心境比較開朗的一天和可以談得來的一個伴侶,所以聽說雙喜要走,頓覺黯然,怯生生地只把一雙彷彿充滿了離緒別意的眼睛望著她。
「是啊!」
「也不是我等不及。」東太后看著麗太妃說道:「我想一想還是不要你上我那兒去的好,省得見了面,有人不痛快,給冷臉子你看。有兩句話,還是我自己來跟你說吧。」
「雙喜呢?」
「那怎麼辦呢?」東太后皺著眉問。
這話使東太后大為詫異,每次召見八大臣,不都是你一個人拿主意,告訴他們如何如何?為什麼這話又要別人來說呢?自己這樣發問,卻說不出口來,只怔怔地望著她。
這是個好辦法。於是等用完了膳,隨即吩咐敬事房傳諭各宮,結果所得到的反應,大出兩宮太后意外,沒有一個人願意先走,異口同聲的回答是:「該當伺候兩位太后,一起回京。」
「不早了!麗太妃請安置吧!」
東太后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一無成見,這個人就是麗妃。
「反正不是找你!你不配!我告訴你,我奉東宮皇太后懿旨,有話跟你主子說。你能替你主子擔得下來,我就把話告訴了你,馬上就走,省得惹你們討厭。」
西太后苦笑了:「姐姐,誰象你那麼忠厚呀?」
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得有吟詩的聲音,「誰呀?」她不由得問,「這麼放肆!」
這是對西太后全力支持的表示,她心裏不免得意,三言兩語就換來如心如意的好處,然而也不免可憐她太老實,竟是如此容易受人擺布。
因此,她覺得自己也應該特別有所表示:「既然姐姐這麼說,我照你的意思辦就是了。
「別理她們。」麗妃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你忙得很,今兒來,必是有話說?」
雙喜很細心地琢磨著她的話,頗有領悟。說覺得自己委屈了,譬如英俊多才的貴公子娶個醜媳婦,或者年輕貌美的富家小姐嫁個人才不出眾的寒士,心裏千萬個不情願,一見了那口子,先就生氣,這當然是怨偶。但說覺得自己高攀了,心裏也會拴個疙瘩,這話,他人就見不到了。細想一想,自己果然嫁了個「上三旗」的名門之後,時時刻刻記著身分配不上人家,但憑太后指婚,拿鴨子上架,疑惑那口子嘴上不說,心裏抱屈,這一來,自己必是老覺得欠了人家一點兒什麼似的,那還有一天舒坦的日子好過?
「多可惜!」雙喜忽有感慨,「當皇上都是天生來的福命,可是坐不了幾年江山,就撒手去了,想想真是沒有意思。」
「哼!你也知道你自己是胡說八道?你們這兒胡說八道的人多著呢!主子寬厚,縱容成你們這個樣子。不是喝酒,便是賭錢,輸了就偷,再不然就是嚼舌頭,弄些沒影兒的話來糟蹋人!」雙喜越https://read.99csw•com說越氣,狠狠地又加了一句:「趕明兒索性等我回明太后,一人一頓板子,都給攆了出去,也讓你們主子少生一點兒氣!」
等打來臉水,扶著麗太妃坐下,她指著妝台旁邊的一張凳子對雙喜說:「你也坐!」
「實在也不必這麼急!」東太后是最肯體恤人的,皺著眉說,「到熱河快一年了,這兒簡直也就是一個家了,那能說搬就搬。唉……。」
不說話自然是有所躊躇。她對自己要說的這句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覺得應該重新考慮。但禁不住西太后盡拿敦逼的眼光盯著她,終於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我要告訴他們,你的話也就是我的話。諭旨、批答不是兩顆印嗎?那當然就是兩個人的責任。」
怪腔怪調,那煞有介事的樣子,惹得雙喜笑了:「你這個小東西,越來越鬼了!你也知道吟詩?」
「奴才在這兒伺候著哪!」雙喜嬌滴滴地在門外答應了這一聲,隨即也掀簾進屋。
雙喜一面笑罵著,一面轉臉去看麗太妃。這一看笑容頓斂,只見剛擦了一把臉的麗太妃,淚痕宛然,那不知名的幽恨濃濃地都堆在眉尖上。
於是雙喜受命去訪問各宮,同時又接到特別指示,去看看麗妃的情形。每到一處,無不聽到怨聲,太監宮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罵肅順不通人情,見了雙喜,知道她是兩宮太後面前的紅人,紛紛訴苦,要求至少過了八月半,最好是二十開外動身。
「我看,不是沒有人願意先回去,是日子太倉促了。」西太后算是看出了真相。
這一次雙喜已打算好了,趕緊打岔問道:「念的是什麼詩呀?」
雙喜原就捨不得走,再看到她的神情,益覺於心不忍,便把心一橫說:「反正我是奉了旨的,今兒不回去也不要緊。跟太後去回一聲就是了!」
「是!」麗太妃站起身問:「太后喝什麼?我這兒還剩下一點兒好『碧螺春』,沏了來你嘗嘗。」
有個宮女拉一拉她的衣袖,向窗外一指窗外一架鸚鵡,正學著麗太妃的聲調在長吟:「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
「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念念那幾首詩,心裏就好過些。」麗太妃又說,「是大行皇帝教我的,我模模糊糊也懂,可是要叫我講,我就講不上來了。」
這樣的神態和語言,對麗太妃是安慰,也是鼓勵,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活著,對別人還有點兒用處。於是笑著問道:「你怎麼想明白了?說給我聽聽!」
「你是客,跟她們不同。你坐著,咱們說說話。」一面說,一面去拖雙喜的衣服。
「這……,」東太后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合適?讓雙喜去打聽打聽,得有幾天的日子,才能把行李料理好?」
「那也走著瞧吧!」
「詩里可說的什麼呀?」
明天我跟肅六他們說。你說,讓她們什麼時候走啊?」
因此,這時聽見福兒冒冒失失地開玩笑,頓時把她那張一路受了恭維,得意洋洋的俏臉拉了下來,一雙金角眼一瞪,罵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看你這個浪勁兒,少在我面前擺!
然則這是麗太妃最近常念的兩首詩,總有番意思在內,那是什麼呢?雙喜起了好奇心,想著得找個人把這兩首詩講一講才好。
這一番話責備得很嚴,麗太妃十分惶恐,雙膝一跪,漲紅了臉說:https://read.99csw.com「太后教訓得是。從今以後,我一定時刻記著太后的話。」
「不!」麗太妃說,「你別管我,我每天都是這個樣,有時一坐就是整夜。」
麗太妃搖搖頭,然後又說一句:「等幾時閑了,我跟你慢慢兒說。其實,我也不太懂,這都是大行皇帝在的時候喜歡念的詩。」
「你又怎麼說呢?」
「對了,這你算是明白了,起來吧!」東太后極欣慰地說,「我還告訴你一句話,你帶著大格格,九月二十三跟我一起回城。這一趟回去,也跟來的時候差不多,路上也舒服不到那兒去。你趁早把身子養養好,才吃得了這一趟辛苦。」
「說個大概的意思吧!」
這樣的表示,不難看出她內心中所持的態度,麗太妃在欣慰之外,也有濃重的感慨,都說「不幸生在帝王家」卻不知嫁在帝王家,更為不幸。
那頭白鸚鵡也怪,不知它何以竟能記得那麼多詩,這時倒又在念了:「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
「妹妹,你這話可不對了!」東太后不知她的誤會從何而來,只想著要趕快解釋,「咱們倆,分什麼你啊我的?肅六能聽我的話,當然也能聽你的話。就是他要記恨,也決不能記你一個人。」
福兒一則知道是自己的錯,再則也不敢得罪雙喜,挨了頓臭罵,只得陪著笑,訕訕地問:「那麼你找誰呢?」
於是西太后又說了:「也不是為別的,每一次都是我駁他的回,我做惡人的次數太多了,怕肅六真的跟我頂撞,我得顧咱們的身分,還能在那兒跟他拍桌子嗎?所以還是我自己忍著點兒,姐姐,你跟他說好了,他聽你的話。」
麗太妃先迎面請了個安,接著便奉太後上坐,待行大禮。
雙喜的想法,實在很簡單,就是麗太妃所說的那一個「配」字,「匹配」才是「良緣」,要嫁一個身分相等、家世略同,不必太聰明能幹,但心地厚道,肯上進的人。只是這番想法,到底還不好意思細說,只紅著臉笑笑答道:「反正我自己明白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打算求太后的恩典。」
麗太妃搖搖頭:「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吧!我還坐一會兒。」
「你別這麼說。」東太后的語氣極平靜,「我也不是對你特別好。對你好,也只能擺在心裏,宮裡這麼多人,不能讓人說我偏心。只是大行皇帝臨終之前,一再囑咐,要我好好兒照應你。你也該想著他身後還不放心你,自己當心自己的身子。象駕崩的那一天,你生了那麼個拙主意,萬一發覺得晚了,一口氣接不上,你倒是落了個殉主的美名兒,叫我將來可怎麼有臉見大行皇帝?」
這一聲長嘆之下,有著對於什麼人深表不滿而不肯說出口來的意味。西太后自然明白,這個人必是肅順,心裏在想:你也知道肅順可惡了吧?
於是麗太妃想了想,這樣勸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我不能說你的打算不對。不過我總有這麼一個想法:親事總要相配。誰要是覺得自己委屈了,或者高攀了,心裏拴著個疙瘩,遲早會出毛玻把夫婦之情弄擰了,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的心病,弄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女人。」
兩人心裏都有許多事在想,一個在回憶過去,一個在憧憬未來,因此臉上的表情也大不相同,直待燭花輕聲一爆,才把她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雙喜動作敏捷,取過一把黃楊木梳read.99csw.com,先替她把頭髮捋一捋平,可是來不及戴上「兩把兒頭」,東太后已經踏了進來。
「那就睡吧!」她說,「我試一試,看看能把心靜下來不能?」
「麗太妃,」雙喜忍不住搶著追問,「你說的倒是什麼呀?」
但是,她口中所說的,卻又是一套:「姐姐,你如果覺得可以讓她們晚一點兒走,那,明天你就跟肅六他們說一聲兒吧!」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干兄弟,乾哥哥。」
「十九。」
「如果他們真的要這麼想,我明兒個要跟他們說一句話,這句話一說,就全明白了。」
「至於別的人,我看,」東太后沉吟了一下說,「問問她們自己吧,誰願意先走就先走。」
「我是說,多早晚才能放你出宮?」麗太妃握著她的手,很懇切地說:「太后寵你,又是位最能體恤人的,一定不會耽誤你的青春,早早放你出宮,多半還會替你『指婚』,那時你可拿定了主意,千萬別貪圖富貴人家,寧願清寒一點兒,頂頂要緊的,得揀個年紀輕,無病無痛的,一夫一妻,白頭到老,比什麼都強。」
不說還好,一說越發勾起她的傷心,「也是為了太后,倘不是……。」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拿塊熱毛巾捂在臉上,好久才拿下來,眼淚雖已止住,眼圈卻紅得很厲害。
「那還得幾年。不過,也說不定。」
「啊,那不敢當。我到太后那兒去吧!」說著摸一摸臉,是要重新梳妝的樣子。
「話是不錯。可是他們不會這麼想。」
「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約,此去惟應禮玉真。」
談到這裏,雙喜始終還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麗太妃愛念這幾首詩的原因,卻是明白了,必是這些詩中的意思,恰與她心裏的感觸相同,正好借它來訴自己的苦。
「不用,不用!」東太后指著麗妃的卧房說,「我到你屋裡坐坐!」
這就是東太后的以德服人。麗太妃送了她回來,不住感嘆,如槁木死灰般的一顆心,也漸漸萌發了一絲生趣,她留雙喜在那裡吃飯。各宮妃嬪都自己有小廚房,銀米食料,定下分例,按月或按日支領,麗太妃佔便宜的是有個大格格,皇女的分例僅次皇子一等,並在一起支用,相當寬裕。而且大行皇帝在日,除了正膳由御膳房伺候以外,消夜小飲,常由這裏當差,掌勺的宮女,手藝極高,所以麗太妃宮中的飲饌精潔是有名的。這天為了巴結雙喜,小廚房裡特別做了幾樣好菜,小鍋烹制,一離火就上桌,光是這一點,就是御膳房貌合神離,虛有其表的大件菜所不及的,因此,雙喜以作客的身分,擺脫拘束,放量吃了一頓好的。
就這樣,雙喜大模大樣地一處一處走過去,最後到了麗妃宮裡,靜悄悄地聲息不聞。等咳嗽一聲,便有個宮女叫福兒的,跑了出來,脫口便問:「雙喜,你來找誰呀?可不是找你干兄弟吧?他給派到別處去了,你不知道嗎?」
「麗妃跟咱們一起走。」東太后以一種裁斷的語氣說,「她身子不好,又帶著大格格,要多照應照應她。」
「會怎麼想?是在想,凡事都是你有意跟他們為難嗎?」
雙喜一驚,「一坐就是整夜,那怎麼行?」她又很鄭重地說:「麗太妃,你可千萬不能再糟蹋自己了!」雙喜激動了:「你這樣子,讓太后傷心,除了一個人以外,誰都會替你傷心。」
於是總有人又這樣說:「那還用說嗎九-九-藏-書?誰不知道你是兩位太後面前,言聽計從的大紅人兒?只要有你一句話,准成!」
「你怎麼說呢?」
「是福兒。說話好沒有道理。」
這一說,麗太妃愁眉頓解,立刻叫了一個太監到煙波致爽殿去奏稟,說雙喜奉懿旨陪伴麗太妃,得要明天上午才能回去。
雙喜便走過去揭開覆在鏡子上的錦袱,上面薄薄一層灰,可以想象得到,麗妃已好幾天不曾用過鏡子了。
但是,那是個廢了的皇后,這是個得寵的妃子,何能說得到一處?雙喜真箇越弄越糊塗,想一想好象有一點相同,便即問道:「順治爺可是跟大行皇帝一樣,也是年輕輕的就駕崩了?」
看主子賞不賞我這個面子?」
太監和宮女喜歡結干兄妹,干姐弟,原是由來已久的習慣。麗妃宮中有個小太監,遇見雙喜,總是巴結著叫「姐姐」,但雙喜看不上他。於是就有人笑那個小太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話傳到雙喜的耳朵里,氣得一天不曾吃飯。自然也最恨人家把她跟那小太監扯在一起。
這話自然是西太后不愛聽的,但她決不肯在這些小事上與東太後生意見,所以很快地表示同意。
自從大行皇帝崩逝,麗太妃自殉遇救以後,她就象變了個人似地,常常可以整天不說話,宮女問她,也只是報以茫然的眼色。原來就怕煩囂、喜清靜,現在越發厭煩有人在她眼前,所以宮女不奉呼喚,就聽進了她的聲音,也不去理她。這時在窗外看見雙喜在替她們代為伺候,才不能不趕了進來當差。
「不必了!我得走了。」東太後起身又說:「我把雙喜留在這兒,讓她陪著你說說話,解個悶兒。」
這話使她動容,想一想自己雖鬥不過,而且也無意去斗「這一個人」,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叫「這一個人」暗暗稱快,而讓其餘的許多人傷心!所以她再一次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姐姐!」西太后等了一會,見她未說,只好追問:「你倒是要說句什麼話啊?」
雙喜知道這是麗太妃親身經驗的肺腑之言,便也顧不得害羞,微紅著臉,十分感謝地說:「麗太妃,你給我這幾句話,可真比金子還貴重!太后倒是問過我,說是願意揀個什麼樣的人家?」
「雙喜!」麗妃問道:「你在跟誰鬧口舌呀?」
「是啊!太后讓我來看看麗太妃。只怕回頭太后自己還要來。」
雙喜聽這一說,便先趕過去打起帘子,東太后一進屋,在北窗下大行皇帝常坐的那張「西洋梭化椅」上坐下,麗太妃跟了進來要磕頭,讓她止住了。
宮女在妃嬪卧房中陪夜,照例是在床前打地鋪,麗太妃不肯委屈雙喜,要讓她一床睡。
「我明白了,是大行皇帝常常念,這小東西聽會了?」
那頭白鸚鵡倒又在長吟了:
這張七尺寬的紅木雕刻、螺甸鑲嵌的大床,大行皇帝曾經睡過,雙喜不敢僭越,於是另外移了張藤榻來,鋪好被褥,關上房門,麗太妃和雙喜都卸了妝,卻還不肯上床,坐著閑談。
雙喜有意要顯一顯她在東太後面前的得寵,毫不在乎地笑道:「我正伺候麗太妃,等梳妝好了,要過去請安,誰知道你老人家等不及,倒攆了來了。」
別的宮女相顧無語,雙喜卻忍不住相勸:「怎麼又傷心了?麗太妃,你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太后的分上,太后只一提起來就發愁,怕麗太妃老這麼傷心,于身子不好。」
「那還有什麼?無非紅顏薄命四個字。」